發表時間:2009-05-28 01:34:00
秦王政二十六年三月的一天,一場雷雨過後,天色依舊陰沉,絲毫沒有轉晴的跡象。
烏雲翻滾,不時有一聲聲隱約雷鳴聲傳來,似乎是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暴風雨將要來臨。
車隊在泗水河畔停下,從車隊中,傳來了一陣陣的哭聲。
「闞,不行了嗎?」
從一輛牛車上,下來了一個中年男子。在他的身邊,還跟著兩個少女。一個年紀在十八九歲,長的明眸皓齒,水汪汪的一雙杏眼中,帶著悲憫之色;她牽著妹妹的手,一臉的悲慼。
中年男人問道︰「先生也沒有辦法救他嗎?」
官家模樣的人連忙上前回答︰「老爺,劉闞這是命中注定的!當年他剛生下來的時候,就有人說他是大凶之命,活不過十五歲。先生也盡了力,只可惜這孩子……唉,是命中注定啊。」
中年男人一臉的失落之色。
「我們從單父能逃出來,多虧了他父子捨命搏殺。劉夫戰死,如今闞竟然也保不住了……福生,你且隨我過去看看,他父子為我一家喪命,怎地都要給那孩子一個妥善安置才是。」
「老爺所言甚是!」
四個人走到了車隊的最後方,就看見一個老婦,抱著一個魁梧少年的身子,正在哭泣。
那少年,體格看上去極為粗壯,雙目緊閉,面如白紙,衣襟上沾著黑血,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一個郎中模樣的老人搖著頭站起來,嘆了口氣。
「闞媼,請節哀!」
媼,是對老婦人的一種稱呼。如果用更直白的話語,就是闞老太太的意思。
這一句話,等於把事情定了性。那老婦人本是一臉的期盼,聞聽郎中這一句話,沉默半晌後,發出一聲尖唳,剎那間淚如雨下。
中年男子走過來,問郎中道︰「先生,真的沒救了嗎?」
先生點點頭,「這孩子在單父城外吃了一箭,正中要害。若非他身子骨強健,怕早就斷了氣。能挺到這個時候,已經是一個意外了……呂老爺,實在是對不住,請恕小老兒無能為力。」
中年男人說︰「先生這話說的過了!呂某如今乃落魄之人,先生不棄,從單父隨我一直到了這裡,已經是仁至義盡,我又怎能責怪先生只可惜,終究是救不得闞的性命,老夫實在是有愧於劉夫兄弟啊……福生,你去傳我的話,今晚就在這裡休息,安置了闞以後再動身。」
管家吃了一驚,「老爺,這荒郊野外,可不甚安全啊。再趕個十里地,就是嚙桑,我們……」
中年男人的臉色一沉,「死者為大,更何況劉夫劉闞父子,還是我一家老小的救命恩人啊!」
管家很不情願,但主人已經下定了決心,他也清楚,勸說不得。
中年男人帶著兩個少女走到那痛哭的老婦跟前,「闞媼,還請節哀!」
「是啊,嬸嬸,請節哀!」
大一點的少女蹲下身子,輕聲的勸慰。那明亮的眼楮,紅紅的,淚水在眼眶裡,不停打轉。
劉家父子,和她家沒有任何關係。
準確的來說,劉家這父子二人,不過是她家裡的門客。那死去的少年,名叫劉闞,年十四歲出頭。少女從小看著劉闞長大,天性善良的她,把劉闞當作弟弟一樣看待。雖然她也有兄弟,可是相比之下,憨直敦厚的劉闞似乎更親近,從小就好像小尾巴似地跟在她的身邊。
可現在,劉闞竟然走了……
少女的心中充滿了悲傷,但卻強作笑顏,安慰著老媼說︰「嬸嬸,闞雖然走了,可他在天之靈如果看見您這個樣子,一定會很難過的。」
「是啊,闞媼……別要讓闞走的不安心啊!」
中年男人也低聲勸阻,老媼抽泣著,止住了哭聲。
「當務之急,是要闞入土為安。只可惜這條件簡陋,也找不到棺槨為闞下葬。不過,我手中尚有一匹錦帛,暫且權作棺槨,讓闞先下了葬。等我們到沛以後,再請人打造棺槨如何?」
闞媼說︰「我一婦道人家,怎做的了這些事兒的主?但憑老爺安排。」
「即如此,老夫卻之不恭了!」
中年男人也算是書香門第,做起事來很有條理。他立刻安排下去,於是那些下人們或是埋鍋造飯,或是支起住所,來來去去的,看上去很忙碌。兩個少女則攙扶著闞媼,走進車廂中。
車輛圍成了一個圓形的車陣,中間燃起了篝火。
那少年的屍首,就擺放在一顆參天大樹下,身上裹著一塊錦帛,身子下面還墊著一張草蓆。
******
按照中年男人的說法,酉時為下葬的吉時。
也就是說,他們必須要在這荒郊野嶺中,渡過一個夜晚。
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這樣子。畢竟這個地方是一馬平川,無甚遮風擋雨之所。再說了,這天下並不太平,保不住會有什麼盜匪馬賊出現。雖說車隊裡的奴僕都帶著武器,總歸不安全。
兩個少女在勸說闞媼睡著了之後,回到了自家的車輛上。
「妹妹,何苦為了一個傻小子,在這荒郊野外裡忍饑挨餓?要我說,挖個坑,把他埋了就是。」
一個青年抱怨著,手指梳捋髮絲,淡然的說道。
在他身邊,還坐著一個少年,大約在十六七的模樣,聞聽之下,也忍不住連連點頭表示贊成。
少女眼楮一瞪,「哥哥,話不能這麼說。劉家父子是因為保護我們而死……想當年,我家門客何其多。然則單父破城之日,也只有劉家父子留了下來。不為別的,就算是為我們自己考慮,就不能做那不義之事。如今咱家可比不得當初,王上投降,這天下已然是秦的天下。
而我們到了沛,算是人生地不熟。雖有些薄產,可如果沒有人幫持,終歸是難以在沛立足。
誰能幫咱們?
還不是外面那些隨咱們一同逃難的人嘛?
父親如此做,也是拉攏這些人的心。如果真的像你所說,只怕不等到沛,這人心就先散了。」
青年雖然比少女的年紀大,可顯然對少女有些畏懼。
聽少女這麼一說,他反而不敢再說什麼了。只是在底下仍嘟嘟囔囔的說︰「話是這麼說,但總歸是有些危險。萬一有盜匪出現,咱們這些人怕是都難活命。活不了,人心又有什麼用處?」
少女卻懶得理睬,摟著妹妹,靠在車廂上,閉上了眼楮。
「姐姐,闞真的走了嗎?」
妹妹低聲的呢喃,「那以後不就沒有人陪我玩兒了?姐姐,我想闞……我不想闞走,好嗎?」
少女鼻子一酸,緊緊的摟住了妹妹。
「阿嬃……別擔心阿闞走了,姐姐還在。」
「嗯!」
於外人而言,只怕是很難理解少女姐妹和劉闞的感情。青梅竹馬?也許算是吧!在姐姐的心中,劉闞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弟弟;而在妹妹的眼中,劉闞是從小和她玩耍的好夥伴。
可現在呢?
弟弟也好,夥伴也罷……卻孤零零的躺在外面,再也無法象從前那樣,和她們嬉笑玩耍了。
但這一切,又該責怪誰呢?
車廂外,下起了雨。
不過並不大,淅淅瀝瀝。雨水敲打在車廂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營地中偶爾傳來馬匹的響鼻聲,讓這寧靜的雨夜,又增添一種非常詭異的氣氛。是的,詭異,難以說清楚的詭異。
少女驀地醒來,想起了劉闞的屍體還在外面。
她輕輕的把妹妹鬆開,又為她蓋好了衣服。看了看正打著鼾聲,睡的死沉沉的兩個兄弟,不免感到無奈。這兩個兄弟啊,平日裡錦衣玉食慣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居然睡得如此沉?
不過,如果劉闞還活著,想必自己也不會如此的警醒吧。
披上簑衣,少女走出了車廂。從車轅上拿起一塊氈,跳下車,向大樹下跑去。總不成讓劉闞的屍首被雨水淋著吧。可等少女走到樹下以後,發現劉闞的屍體旁,早已經坐著一個人。
闞媼,劉闞的母親。
在這個世上,除了少女在關心劉闞的屍首之外,他的母親同樣也在關心著。甚至,比之少女的關心,更加真切。聽到腳步聲,闞媼扭過頭看去,見是少女,她笑了笑,然後點點頭。
「嬸嬸,怎麼不去休息?」
闞媼看著劉闞,臉上露出了一抹難言的慈祥笑意,輕聲道︰「闞怕打雷,我陪著他,他就不怕了!」
少女沒有再開口,只是找了一件簑衣,為闞媼披上,然後坐在劉闞的屍體旁。兩個女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就這麼陪著劉闞。夜色漸漸的深了,風聲呼嘯著,雨勢也變得是越來越大!
靈魂戰士 於 2015-05-25 08:45:01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26-02-08 14:22:16
發表時間:2009-05-28 09:14:00
自始皇三年開始,嬴政就下詔修建馳道,從各地徵調民夫。
巨鹿雖位於三晉之地,與南征戰事毫無關聯,可依然不可避免的受到了這方面的影響。
劉闞不禁苦笑搖頭!
好不容易找到了這個人,沒想到卻遇到了這檔子事情。
徐黑說︰「不過,此次征發已經快結束了。劉生如果確實心急此事,不妨等上些日子。
我估計年關之前,肯定會回來。
只是這傢伙脾氣古怪,劉生要想和他討教,卻需要有些防備才是。這樣吧,如果劉生願意,不妨就在這易水樓住下。車寧要是回來的話,說不定會來這裡,到時候也方便。」
劉闞想了想,覺得這事情也只能如此了。
奔波許久才到了宋子,總不成空手而歸吧。據傳聞,南方戰事如今進行的還算順利。
可是劉闞卻清楚一件事情,那不過是暫時的順利而已。
真正的考驗,卻是征伐嶺南以後才會開始。如果能在那之前弄出藥酒,最少能再提一爵。劉闞之所以這麼急切的想要往上爬,是從得知自己背負了老秦人烙印之後開始。
在此之前,他可以不慌不忙。
但現在,卻必須要做更充足的打算。
按照秦律,軍功二十爵,公士也好、上造也罷,即便是再提一爵,也還只是平民階層。
雖然因萬歲酒的關係,劉闞無需去服徭役,可一舉一動,始終在官府的控制下。
他現在是一名『士』,但還算不上真正的『士』。準確的說,劉闞只是一個見習的『士』。除非能邁過第四等爵位,他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士』,行動上會多出許多的便利。
然而,這一步又何其困難?
殺一甲士,才可以提升一爵……如今的情況,除非他去參加南征百越的戰事,否則就必須要尋求其他的途徑。劉闞沉思片刻,當下點頭說︰「既然是這樣,那我等他回來。」
易水樓的主人家自然是無比歡欣。
杜陵酒神能住在他的酒樓裡,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不說別的,如果能和劉闞拉近關係,可以直接從他手中得到泗水花彫酒的話,這中間至少能夠減少幾道的盤剝。
不過,主人家也很清楚,徐黑既然這麼安排,怕是少不得要給一份好處了。
秦法對吏員可說的上是極其嚴苛。但這並不代表著所有的官吏,都是清如水名如鏡的好官。『徐毒』之名,可不是憑空捏造出來。這個人好色貪財,而且還是個酷吏。最喜歡折磨犯人,哪怕是芝麻綠豆的小錯,他折騰一下後,也能弄出來一個天大的罪名。
上樑不正下樑歪,徐公既然如此,身為他下人的徐黑,也好不到哪兒去。
只是這些事情,劉闞並不關心。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他一介小民,怎鬥得過一個縣尉?
主人家是怎麼討好徐黑,付出了多少錢兩,這個和劉闞無關。
在易水樓要了一個幽靜的小院,劉闞一行人就住下來,耐心的等待著車寧的出現。
偶爾,劉闞會去注意一下那個高老駝。有幾次他有意無意的想要套話,但是高老駝卻非常謹慎。支支吾吾的把話題岔開,有時候還會裝瘋賣傻,圓滑的好像團成一團的刺蝟。
試了幾次之後,劉闞探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要裝就裝去吧,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這六國遺民中,有不少人像高老駝一樣,何必去斤斤計較?再說了,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難不成去對付這高老駝?劉闞從沒有想過。
他想過要上爬,但是卻沒有想過靠著這種手段往上爬。
漸漸的,劉闞對高老駝也就失去了興趣。和灌嬰練武比試,和蒯徹談天說地,或者在旁邊看著程邈研究他的隸書。有時候出門轉轉,無聊的時候,就拉著灌嬰一起喝酒。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在不知不覺中,已是隆冬。
按照始皇帝最新頒布的律法,如今應該是始皇四年了。在十一月間,北方下了一場大雪。
這一天,劉闞正在和灌嬰討論那騎軍之道,易水樓的主人家匆匆跑來。
「劉生,車寧回來了!」
劉闞驚喜的站起來,「那傢伙回來了嘛?現在何處?」
足足等了一個月有餘,劉闞雖說有耐性,但也在不斷的消失。特別是期間還拜訪了幾次徐公,徐黑時不時的還會來找他,讓他非常的煩惱。說實話,大家不是一路人,也尿不到一個壺裡去。
主人家說︰「那車寧剛回來……剛才有人看見他進了城,估計這會兒啊,正在家裡做飯。」
劉闞連忙說︰「主人家,可否請你為我找個人,帶我們過去?」
「這有何難!」
主人家呵呵的笑道,轉身走出小院,扯著嗓子喊叫起來︰「駝子,駝子……快點過來。」
高老駝一瘸一拐的出現在小院門口。
「駝子,你帶劉生去車寧家一趟。」主人家吩咐道︰「劉生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談。」
怎麼是他?
劉闞在一旁,疑惑的看了高老駝一眼。
主人家解釋道︰「那車寧脾氣古怪,喜怒無常。一般人根本就不理睬。不過,這駝子和他還算過得去,從前我這裡燕酒賣空的時候,都是駝子臨時跑過去找他要酒。其他人去的話,車寧根本就不會理睬。唯有駝子過去,肯定能成……呵呵,有他帶路,您一定能見到車寧。」
聽罷了主人家的解釋,劉闞也就釋然了。
頗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高老駝之後,他吩咐蒯徹和程邈留下,帶著灌嬰,隨高老駝前去。
「老高,你和車寧關係不錯?怎麼沒聽你說過。」
劉闞在路上,笑呵呵的問了一句。
高老駝連忙說︰「我和車寧談不上有交情,只是能說得上話……也許,是因為都是燕人的關係吧。」
燕人?
劉闞看了高老駝一眼,沒有再追問下去。
人人都有秘密,這駝子的秘密……嘿嘿,恐怕是不一般啊!
沿著宋子城的街道,七扭八拐的,很快就來到了城東。遠遠的,就看見一棵參天古槐。
那槐樹下,有一個簡陋的房舍,外面還搭建一個小院子,院牆只有六尺高。
劉闞和灌嬰隨那高老駝來到院門口,可以把院子裡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一目瞭然。
幾根繩索橫在院中,掛著一根根粗細不等的銅鉤。
有一根銅鉤上,還吊著一隻血淋淋的黑狗。皮毛已經被褪下,掛在了夯土堆砌的外牆上。
屋門旁邊,還有一把式樣很獨特的刀。
七尺長的銅柄,一頭看上去,有點類似於後世的切肉屠刀,不過刀身卻大的有點驚人。
刀口泛著一抹血光,陽光一照,流過詭異的光亮。
是屠狗,還是殺人?
劉闞不由得提起了一分小心。扭頭看了一眼灌嬰,見他神色肅穆,顯然也發現了其中的不凡之處。
「車寧,車寧在家嗎?」
高老駝在院門外叫喊,並且直呼車寧的名字,沒有半點親熱之意。
房門一開,一個身高七尺五寸,生的敦厚圓實的男人走了出來。頭髮略顯灰白,燕頜鬍鬚,賽似鋼針一般。一雙環眼,透著一股子凶氣。那雙手,關節突出,若同蒲扇。
天氣挺冷的,可這男人只穿了一件小褂,裸露著胳膊。
那胳膊非常結實,也非常的粗壯。呈現出古銅色,肌肉墳起,青筋畢露,活脫脫鐵疙瘩一般。
「駝子,你怎麼來了?」
男人看見高老駝,面無表情的喊了一聲,一邊走一邊說︰「我剛屠了一條狗,正說要送到易水樓去呢。對了,先前你從我這裡搬走了幾罈子酒,是不是應該和我清一下賬呢?」
似乎真的如同高老駝所說的那樣,二人之間也不過是點頭之交。
但是,當那男人第一眼看到高老駝的時候,眼中不自覺的流露出一股暖意,似是如釋重負。
那暖意,絕非一般的交情能擁有。
高老駝在說謊!
劉闞越發肯定了這個事實。
他不動聲色的站在高老駝身後,男人走到柴門後,拉開了門,看了一眼劉闞和灌嬰。
「他們是誰?」
語氣中,帶著一抹警備之氣。
高老駝說︰「這兩個人是外地來的客人,好像有事情要找你……哦,是關於你那酒的事情。」
男人冷冷的打量劉闞兩人一番,片刻後說︰「我就是車寧,你們是誰,找我有什麼事?」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14: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9-05-28 09:14:00
幾乎是在說話的一剎那,車寧向後退了一步。
而這一步退的很妙,看似不大的步幅,卻一下子站在了一根銅鉤的身旁。滑步……這是一種很高明的滑步之法,劉闞眼楮一亮,盯視著車寧。這傢伙,絕不是普通的狗屠輩。
「在下劉闞,是杜陵老酒的東主,聞聽先生能釀美酒,故而前來拜訪。」
這也是劉闞第一次主動的報出身份。
不管是車寧,還是柴門旁的高老駝全都愣住了,詫異的看著劉闞,彷彿不太相信劉闞的話。
「杜陵酒神?」
車寧奇道︰「你就是杜陵酒神……啊,哈哈哈哈,還以為杜陵酒神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沒想到居然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你那泗水花彫的確不錯,只是老子不太喜歡。」
說的很不客氣,甚至帶著一點貶低的意思。
灌嬰不由得勃然大怒!和劉闞這一路走下來,關係從一開始的生分,逐漸轉變成了友誼。
「你這老兒,好不識趣……」
劉闞一把扯住了灌嬰,示意他不要動怒。
「本就是小玩意兒,承大家給面子,小子才有今日的薄命。至於這喜好嘛,呵呵,人各有志,喜歡什麼口味,卻是難以強迫的。先生既然是燕人,自然更喜歡那種雄烈之酒。
有道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車寧的臉色,剎那間浮現出一抹嫣紅。那不是病態的嫣紅,而是激動,興奮的嫣紅。
目光忽而變得迷離起來,許久之後,他的身子骨似乎鬆弛下來,輕聲道︰「你這小子,倒是會說話。我燕人自古多雄烈之士,慷慨悲歌……這四個字,端的是非常妥帖。」
此時的劉闞,已經被車寧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於是乎,對旁邊的高老駝,也就放鬆了警惕。他和灌嬰都沒有發現,當劉闞說那慷慨悲歌四個字的時候,高老駝那渾濁的眼中,似乎突然間多了幾分光彩。眼睛裡,浮現出一抹朦朧的水霧……慷慨悲歌,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有多久未曾痛飲過了?
手,在輕輕的顫抖著。
佝僂的駝背,也不自覺的直了一些。
車寧突然間一聲咳嗽,讓高老駝驀地醒轉過來。連忙低下頭,順勢悄然抹去眼角的水光。
「說吧,找我什麼事情?」
劉闞一拱手,「我在沛縣聽聞這世上有一種酒,名為燕酒,雄烈非常,一如燕人卓爾風骨。於是慕名前來……前些日子偶然品嚐了一下,果然是名不虛傳,故厚顏懇請先生教我,如何釀造燕酒?」
「你想學釀燕酒?」
車寧突然放聲大笑,「狗屎的燕酒,早就沒有了……我是瞎鼓搗而已,怎稱得上燕酒?
不過……」
車寧話鋒一轉,盯著劉闞,「其實教給你也沒什麼了不得,幾杯濁酒,怎麼也比不上你杜陵酒神的名號。只是,我憑什麼要教給你呢?我教給你之後,又能有什麼好處呢?」
一掃先前的雄烈之氣,言語中透著市儈。
若非親眼所見,劉闞甚至會認為眼前的車寧和剛才的車寧,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若先生願教我,小子願出黃金五十鎰。」
別說灌嬰,就連高老駝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黃金五十鎰,價值五十萬半兩錢。易水樓的主人看上去很不錯吧,也不過二十萬錢的身家。高老駝詫異的看著劉闞,暗自感歎這英雄出少年。眼前這人,端的是大手筆。
乍聽下,似乎是很高。
但是劉闞自有他的算計。若能得燒酒的釀造方法,蒸餾提純出高濃度的白酒……這可不是用來市面上銷售所用,而是專供軍方所用。換句話說,劉闞很有信心,只要他把那燒酒釀造出來,就不用去擔心銷路的問題。朝廷不一定會給錢,但是一定會從另一方面給予補償。
不管是給錢還是補償,只要這燒酒能起到劉闞預想的作用,一爵軍功當不在話下。
這樣一來,距離他的目標,也就又近了一層!
車寧怔怔的看著劉闞,突然笑道︰「老子要那許多金子作甚?這樣吧,看你和你的同伴都是有本事的人,咱們痛痛快快的打一架,如果你們能勝了我,我就免費的教給你。」
好奇怪的嗜好啊!
這邊不等劉闞回應,灌嬰長身竄出,「老傢伙,讓我來領教你的本事!」
說著話,揮拳就撲向了車寧。
而車寧也不客氣,一聲豪笑,滑步向前,迎著灌嬰的拳頭,就轟了出去。兩拳撞擊,蓬的一聲悶響。灌嬰正血氣方剛的年紀,力大無比,又和劉闞學了許久的拳腳。在劉闞看來,至少在力量上,不應該輸給這車寧……然而,拳腳相交之下,劉闞才知道,自己錯了。
這車寧是個天生的戰鬥狂,招數上比不得灌嬰,但是卻剛烈無比。
招招都是硬碰硬,只聽得蓬蓬蓬的聲音接連不斷。灌嬰雖然雄武,可是那比得上車寧的經驗豐富。招數再巧妙,遇到車寧這種打法就變得束手束腳,根本就無法施展出來。
一旁的高老駝,不禁輕聲苦笑。
這個狗屠啊,都快五十歲的人了,怎麼還如此的好鬥?這麼多年下來,竟沒有半點改變。
偷偷的看了一眼劉闞,發現劉闞正全神貫注的盯著那搏鬥中的兩人。
高老駝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事情……許多年前,有一個青年不就是這樣子大大咧咧的闖到了狗屠的家中,然後和狗屠狠幹了一架……從那之後,就成了莫逆之交?
過往的一切,恍若隔世。
可如今想來,卻又是歷歷在目。
那時候的自己,不就像眼前的劉闞一樣嘛?
站在一旁,緊張的觀戰……
眼角不由得濕潤了!塵封的記憶,一下子打開了閘門,高老駝的身子,顫抖的更厲害。
荊軻,君之英魂,是否依然在呢?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自我得知你噩耗之後,和狗子就逃離的燕國,在這宋子苟且偷生。
你可曾記恨我們?
記恨我們這兩個不爭氣的朋友,未能給你報仇雪恨?
故國已不在,悲歌更息聲。昔人今何在,至於兩耆翁……荊軻啊荊軻,我真羞愧萬分!
耳邊,似乎想起了蕭蕭悲風。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不復返!
變徵音起,盡顯雄烈。高老駝的面容不停的扭曲著,雙手更在不自覺中,握成了拳頭。
「狗賊,竟敢欺我!」
車寧一聲暴烈怒吼,令高老駝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不知在何時,車寧的對手已經換成了劉闞。灌嬰退到了門口,彎著腰,大口的喘著粗氣,看上去非常的狼狽。在他手中,拄著一根四尺長短的銅鉤,不過銅鉤扭曲,顯然已無法再繼續使用。而車寧的手中也有一根銅鉤,同樣也扭曲著,只是比灌嬰手中的那一根,要好上許多。
原來,這二人斗的興起,竟抄起了繩索上的銅鉤相鬥。
劉闞看灌嬰情況不妙,急忙出手相助。他手裡拿著武山劍,和車寧通過相撞,救下了灌嬰一命。
這老狗,怎還是如此?打起架來,就什麼都不顧了!
高老駝暗中責備車寧,可是當他看清楚劉闞手中的劍時,忍不住心裡驚呼︰武山劍?這傢伙是鐵鷹銳士嗎?不好,老狗要發狂了……
果然,那車寧甩手將銅鉤丟掉,滑步後退,一把抄起了牆角的那桿屠刀。
「秦狗,即來送死,那就拿命來!」
劉闞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車寧突然間發狂,著實嚇了他一大跳。看那屠刀的份量,少說也有五六十斤的樣子。單憑手中的武山劍,根本就無法和對方的那把兵器相抗衡。
旋身跨步,順手從繩索上摘下了一根銅鉤。
「車先生,劉某好意前來拜望,你不願傳授也就罷了,還險些傷了我哥哥……如今更惡語傷人,莫非真的就認為,天底下捨你之外,再無英雄不成?來來來,讓我領教你的高招。」
「秦狗,死來!」
車寧雙目通紅,那管劉闞的說了些什麼?
踏步縱身就躍起,手中屠刀掛著一股沉悶的風聲,嗚……一招力劈華山,砍向了劉闞。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14: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9-05-28 09:15:00
劉闞著惱了!
前世就是個火爆的性子,來到這個時代以後,不管是因為現實的情況,亦或者是對未知的恐懼。
劉闞小心翼翼的壓制著自己的脾氣,隱忍著,一步一個腳印,如履薄冰的行進。
車寧不分青紅皂白的出手,又惡語相向,讓劉闞有點壓制不住火氣了。
特別是那凶狠的出招,儼然和自己有深仇大恨一樣,好像不把自己殺死,車寧誓不罷休。
這步步的逼近,也讓劉闞心中暴怒。
眼見著車寧屠刀落下,左手劍卻突然斜著伸出,看似輕拍,但實際上卻是用劍刃崩砍。身體隨劍而行,極其圓潤的旋身跨步。叮的一聲,明明是很實在的兵器交擊,卻傳來一聲輕響。車寧的臉色頓時大變,只覺這一刀,恍若砍在空氣上,軟綿綿的全無著力之處。
難受,非常的難受!
車寧暗叫一聲不好,抬刀想要扯後。
然則劉闞卻是較真兒了,武山劍貼著車寧的屠刀看似緩慢,實則迅即的連續圓轉繞動,腳下滑步後退,腰間用力,武山劍向後輕輕一帶。這一帶,看似無力,但在車寧而言,卻感到了萬鈞巨力襲來。扯著他的屠刀向前走,腳下馬步虛浮,跟著就一個趔趄。
太極劍法中的截劍術,雲劍術,帶劍術……
三種不同的力量匯聚在一起,劉闞這一擊並沒有使用太多的力量,卻產生了巨大的威力。
車寧還沒站穩身子,劉闞右手的銅鉤就動了。
「先生既然要分個勝負,那就接我搖旗九擊!」
話音未落,劉闞腳下三宮步滑動,手中銅鉤作刀,隨身而動,呼的一聲,橫斬而出。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一首中唐李賀的《南圓》,浩浩然盡顯好男兒豪武之氣。這不是一種不問是非皂白而拔劍四顧的莽撞,而是一種精神,令每一個駐足於前,萎靡而不知所措的人所驚覺。
寥寥攜帶吳鉤者,以劍扶正氣。
那暮沙裹草,縱馬持吳鉤以長嘯的英武,令一旁的高老駝眼睛一亮。
幾曾何時,自己不也是如此?男兒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昔年荊軻刺秦,風蕭蕭兮易水寒,而今自己苟且偷生,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的那一股子老燕人的瑰麗嗎?
與此同時,劉闞做歌借勢,身形連續九個迴旋,那銅鉤夾帶著萬鈞之力,嗡嗡的作響。
鐺,鐺,鐺……
一連串金鐵交鳴的聲息,儼如黃鐘大呂,令高老駝熱血澎湃。
不過車寧可就不好受了……早先他可以依仗著屠刀的長度和重量,但是被劉闞以太極劍法破去他的刀術之後,旋即搶入中宮。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劉闞九轉連擊,力道一下比一下大。車寧雙手握刀,連續的竭力封擋,但腳下卻連連後退。
鐺!
最後一擊,車寧手中的屠刀刀桿已經被砸的扭曲不成樣子。
腳底下踉蹌,雙手攫住刀桿,? ? ? 退了八九步之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聲喘息。
這傢伙打起來,居然比我還要瘋狂嗎?
「劉生,住手!」
高老駝突然出聲叫喊,邁步衝進了院子。這時候,他的腳也不瘸了,橫身就攔在了車寧身前。
劉闞收招後退,瞇著眼睛,凝視高老駝。
「高先生果然不是普通人……呵呵,從第一眼起,我就覺著高先生您的身份不一般呢。」
灌嬰在院門口,是看得目瞪口呆。
一個瘸腳駝子,怎麼一眨眼的功夫,腳也不瘸了,背也不駝,展現出全然不同的氣質。
「阿闞兄弟,這是……」
「秦狗,休要廢話,要殺我,只管動手!」
車寧掙扎著站起來,和高老駝並肩站立。
高老駝那髒兮兮的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笑容,「狗子,他若真是鐵鷹銳士,你我現在只怕都要躺著了。」
「可是他手裡,明明是武山劍!」
「有武山劍的人,不一定就是鐵鷹銳士。」
高老駝說著話,微微一拱手,「劉生,先前多有得罪了。我二人也是出於無奈,不得不小心謹慎。狗子的確是莽撞了,我代他向你道歉。至於你所說的那件事,我定會勸他答應。」
劉闞蹙眉,忍不住道︰「你究竟是誰?」
「在下,高漸離!」
這名字好耳熟,似乎在哪兒聽說過。劉闞還在努力的回憶,一旁的灌嬰,卻驚聲呼叫。
「你就是高漸離?那荊軻的好友,築王高漸離?」
「正是在下!」
啊,我想起來了……高漸離,高漸離,那個荊軻的好朋友。劉闞這時候,也想起了高漸離的來歷。不過他之所以能想起來,卻是因為前世一部三流狗血電影,名字已記不清楚。
說的就是高漸離的故事,好像還參雜了一段很噁心的愛情。
印象裡,似乎嬴政對這個人,還有那麼一點說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基情,不過卻很有名。
居然是個名人啊!
劉闞想了想,把手中的銅鉤丟了出去。他輕歎一聲,轉身拽住了灌嬰的胳膊,「我們走吧。」
「劉生不要那方子了?」
高漸離也沒有想到,劉闞居然說走就走,忍不住詫異的問道。
劉闞笑道︰「是我的,總歸是我的,不是我的,強求不得。不過先生,請聽我一言。
該放手時還需放手……有些事情,強求不得。我雖然是個老秦人,但也佩服荊先生的勇氣。生不逢時,圖之奈何?走吧,離開這裡吧……且為老燕人,存一分慷慨之氣吧。」
高漸離和車寧,都愣住了。
******
回易水樓的路上,劉闞的情緒變得有些低落了。
走到半路,他突然抬起頭看著灌嬰,「灌大哥,你是故韓人,我是老秦人,將會如何?」
灌嬰微微一怔,片刻之後笑道︰「你是阿闞兄弟,是我的兄弟。我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至於故韓……已經不復存在。你我如今,都是秦人,至於將來,也還會是兄弟。」
這一席話,說的劉闞心裡暖烘烘的。
其實,韓人也罷,秦人也好,不過是那些王侯們劃分出來。大家說到底,還是炎黃子孫嘛。
五百年戰亂,人心也在思安呢!
劉闞灌嬰兩人回到了易水樓,直接告訴蒯徹和程邈,準備動身回家。
對於劉闞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蒯徹和程邈有些驚奇,但是並沒有做太多的詢問。有些事情,該知道自然就會知道,不該知道的,問也沒有用處。這兩個人都是人精,誰也不會自討沒趣。
於是,收拾行禮,準備第二天啟程回轉沛縣。
可不成想,在傍晚時分,徐黑卻突然來拜訪劉闞。
「劉生要走了嗎?」
徐黑驚訝的說︰「事情都辦完了?」
劉闞笑了笑,「都辦完了……眼看著年關將臨,離家久了,多多少少也有些想念。」
徐黑流露出為難之色,「這樣啊!」
「怎麼,徐兄有事情嗎?」
徐黑道︰「是這樣的,再過三天,就是我家主人四十歲的壽誕。主人準備在易水樓設宴,還專門讓我來邀請劉生參加……劉生這一走,讓我也很難做,怕是不好向主人交代。」
我和徐公有那麼好的交情嗎?
劉闞不禁感到萬分的疑惑,看了看徐黑,又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蒯徹程邈二人。
蒯徹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見劉闞看來,輕輕的點了點頭,意思是說,您最好答應下來。
劉闞雖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既然蒯徹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於是笑道︰「徐公四十壽誕,我的確是……呵呵,既然如此,我停留兩日,又有何妨?」
「啊,如此最好,那我就先行告退。」
劉闞笑呵呵的送徐黑走,回房之後,奇怪的問道︰「蒯徹,我和那徐公又不熟,幹嘛要留下來?」
「熟不熟的沒關係,重要的是,您到時候要帶上足夠的賀禮,不熟也會變得熟了。」
「啊?」
「那徐毒既然專門派徐黑來邀請主人,許是看上了主人的身家。若主人您不出點血的話,想要離開宋子,怕是沒那麼容易。既然如此,主人何不留下來,看那徐毒的嘴臉?」
一張老窩瓜臉,有甚好看?
不過劉闞也知道,蒯徹說的在理。
禮到人到,面子問題。雖然說他和徐公並沒有什麼交集,而且以後也不太可能有什麼交集。但小心無大錯,莫為一點點小事,而開罪了小人。蒯徹不是說過,小人最難防。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15: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9-05-28 09:17:00
第一次看到徐公的時候,劉闞並沒有產生出太多的感覺。
有點不修邊幅,看上去甚至有點邋遢。可是再一次見到徐公的時候,卻是變了個模樣。
三天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高老駝……不,是高漸離在那天晚上曾出現過一次,但不是來送什麼燕酒的方子,而是向易水樓的主人家辭工。那位主人家當時顯得非常驚奇,甚至還有一些難過。畢竟高漸離在易水樓呆了七八年,雖然看上去有些惹人嫌,可仔細想想,這些年他挺不容易。
髒活累活,都是由高漸離去做。
有時候打他兩下,罵他兩句,也都是笑呵呵的毫不在意。
如今這突然間要走,主人家還真的是有些捨不得。奈何高漸離鐵了心要走,他也勸說不住。
劉闞是在出門的時候,和高漸離擦肩而過。
在那一剎那,他發現高漸離的目光,不在渾濁,多出了幾分堅定。
於是,劉闞朝高漸離笑了笑,可高漸離卻視而不見。彷彿陌生人一樣,然後揚長而去。
也許是聽了自己的勸吧!
劉闞在心裡感歎︰走吧,能安安生生的渡過餘生,其實也是一個相當不錯的選擇吧。
易水樓中,鼓樂齊鳴。
徐公身著嶄新的官服,笑呵呵的與客人們打招呼。
看到劉闞和灌嬰來的時候,徐公的三角眼瞇成了一條縫,臉上更笑得,彷彿花開一般。
「劉生,快快請進!」
劉闞拱手道︰「徐公大壽,恕小子早先不知,故而未能早作準備。匆匆備了些禮物,還請徐公莫要嫌棄才是。」
說著話,灌嬰讓跟在身後的蒯徹,把禮單奉上。
「杜陵酒神,沛縣劉生……奉上賀禮!泗水沉窖十瓿,黃金兩鎰!」
原本喧鬧的酒樓中,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徐公的臉上,笑容更加燦爛,看劉闞的眼神兒都有點不對了。且不說劉闞那杜陵酒神的名頭在商賈之中有著怎樣的地位,十瓿沉窖,黃金兩鎰,可以說是這壽宴開始到現在,最重的一份賀禮,徐公怎能不開心呢?
不僅僅是開心,最重要的是感覺有面子。
劉闞那是什麼人?雖然白丁一個,可是卻背負著皇家御用酒師的身份,非普通人可比。
「劉小弟,客氣了,太客氣了!」
徐公連連說︰「如此重禮,卻讓我怎受的起?」
「大人為官一任,造福鄉鄰,實乃我大秦治下百官之表率。小小心意,大人莫要推卻。」
這話說的,讓劉闞都覺得很噁心。
但又不得不說,而且還要滿臉的笑容。一時間,週遭人阿諛之聲頓起,讓徐公著實虛榮了一把。對劉闞的看法,又高了一等。於是和劉闞攜手走進堂上,並安排在了主位。
周圍一干商賈,自然點頭哈腰。
劉闞拉了一下灌嬰,在食案後坐下,「灌大哥,且忍耐一下吧。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莫要為這種人生氣。且看他得意一時,他日必遭報應……有道是,人在做,天在看。」
原本,灌嬰是不想來這種場合。
但人在屋簷下,不能不低頭。既然低頭,就莫要再讓別人挑著理兒,於是就跟著劉闞來了。
聽劉闞這番勸說,灌嬰忍不住笑了。
「還是一隻貪財的老鳥。」
劉闞一口酒險些噴出來,扭頭看了看灌嬰,「斯文,斯文!」
灌嬰也笑了,當下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喝著酒,說著話,倒也看不出他心裡的不痛快。
午時將近,酒宴開始。
這一天,易水樓並沒有對外營業,賓客們觥籌交錯,菜碟更如流水般端上端下,盡顯出徐公在這宋子,那不可動搖的地頭蛇之位。一派虛假的應酬,也使得氣氛熱鬧了許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易水樓的主人家,安排了一個助興的節目︰擊筑。
筑【注】,是一種擊絃樂器,形狀有些類似於後世的古箏。有十三條弦,弦下有柱。演奏的時候,以左手按弦的一端,右手執特製的竹尺,擊弦發音。這是先秦時代最為流行的樂器,甚至比之古琴,還要流行。起源於楚地,其聲悲亢而激越,在民間廣為流傳。
擊筑,是一種時尚。
酒宴之時,若沒有這個節目,這酒宴的規格就會低俗許多。
劉闞前世也只是聽說過,卻從沒有見過。不由得來了興趣,興致勃勃的等待節目登場。
不多時,一年輕女子懷抱著一張筑,走到堂上。
朝著眾人欠身行禮,而後坐好。一手按住弦,另一隻手,則執起一支竹尺,做好了準備。
剎那間,喧鬧的堂上,鴉雀無聲。
這是一種禮。雖然春秋戰國五百年,使得禮樂崩壞,風雅頌蕩然無存,可這禮,卻始終留存在人們的心中。樂,是一種極其高雅的事物,若無禮,則無以品味其中精髓。
就連徐公,也正襟危坐。
錚--
竹尺輕擊於弦上,那女子纖纖玉手,隨之傳花蝴蝶一般的變化著,移動著。
慷慨激昂的樂曲,從那尺下,弦上,手中流出。那種感覺,足以讓人的心,為之澎湃。
所有人都不敢出生,甚至在走路的時候,都放慢了腳步。
徐公的臉色,卻漸漸的難看起來……
劉闞沒太多音樂細胞,只覺得這曲子慷慨激昂,悲壯的讓人感覺血在燒。可除此之外,再也沒甚感觸。甚至還有一種很怪異的感覺,這樣的曲子,從女子手中發出,不倫不類。
「這是什麼曲子?」
劉闞發現堂上的人們,表情有些古怪。
蒯徹見周圍沒人注意,忙探身在劉闞耳邊輕聲道︰「主人,這就是著名的易水送別。」
易水送別?
劉闞沒反應過來。
蒯徹的聲音很小,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
他就坐在劉闞的身後,於是壓低聲音解釋道︰「就是那荊軻別離一水時放歌的易水送別。」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劉闞頓覺一股寒意竄起,扭頭看著蒯徹,那意思分明是在詢問︰這曲子,不是被禁了?
沒錯!
荊軻刺秦,天下人皆知。
而易水送別,也因荊軻而名傳於世。起流行的成都,不僅僅是局限於擊筑。甚至有人改成了琴、笙、鼓、鐘等八音齊奏的大樂曲。有井水處,就能聽得到有人哼唱此曲。
教司樂坊中,若不會演奏此曲,就會被視作外行。
雖然,始皇帝下令禁止,可實際上呢,除了在秦地之外,山東六國所在,基本上不予奉行。所謂禁者自禁,彈唱者依舊彈唱。這曲子非但沒有息聲,反而越禁越是流行。
徐公的臉色很不好看,卻也圖之奈何。
這是風尚,這是潮流……
所謂法不責眾,全天下的人都在傳唱,難不成你殺得了世上所有人?只是作為老秦官吏,徐公心裡總歸是不太舒服。臉色有些陰沉,眉頭微微蹙著,輕輕的哼了那麼一聲。
一曲樂畢,眾人齊刷刷的鼓掌稱讚。
那女人捧筑禮謝,正要離去時,卻見一中年男子,驀地從堂下站起來,沉聲道︰「音亦有情,你擊筑手法雖然精妙,然則卻未能把握住其中的真髓,卻是糟蹋了這首曲子。」
此人身高八尺,體態修長,略顯單薄。
頭裹紅藍相間的頭幘,一系青衫,更襯托著卓爾不群的氣質。
他走到堂上,厲聲對那女子道︰「若心中無慷慨悲歌之豪氣,若無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願往之的心,就算是你手法再精妙,終究是是落了下乘,只能奏出其中精髓之一二。」
那女子,是宋子城中一等一的擊筑大家。
自學會這一曲易水送別之後,從沒有被人如此的指責過,一時間那俏臉,漲的通紅。
「你是何人?」
易水樓的主人家站起來,厲聲喝道︰「此乃徐公之壽宴,你竟敢如此放肆,莫非尋死?」
那中年人淡定一笑,從女人手中接過筑。
跪坐下來,把筑放在身前,「正因徐公壽宴,在下才要獻醜,以為徐公賀壽,不知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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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筑,自宋代以後失傳。千百年來只見記載,未有實物,但1993年考古學家在長沙河西西漢王后漁陽墓中發現了實物,當時被文物界稱之為新中國四十餘年來,樂器考古的首次重大發現。
學術也稱這漁陽筑,為天下第一筑。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17: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9-05-28 09:17:00
中年人坐下來的時候,曾向劉闞微微一笑,點頭致意。
不過除了劉闞之外,其他人都被這中年人的言語所震驚,並沒有發現他這個悄然的舉動。
他認識我嗎?
劉闞盯著那中年人,心中疑惑不解。
很陌生!劉闞可以肯定,他沒有見過這張面孔。但是心中,又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我認識他,我絕對認識他!
徐公陰著臉,三角眼泛著一抹寒意,「你是誰?」
中年卻閉上了眼楮,當他的手放在築弦的一剎那時,整個人都彷彿發生了變化。那是一種高雅,一種貴氣,一種……一種用言語無法形容出來的氣度。雍容?亦或者華貴?
總之,所有人的心裡,為之一振。
樂娘先前還很不服氣。可是在這時候,眸光閃爍,眼中秋波蕩漾。恭恭敬敬的走上前,雙手奉上了竹尺。而後退了一步,跪於中年人的身側。那竟然是,以師禮侍之的舉動。
「樂,由心生。若心中無氣概,任你技巧精湛,終奏不出其中三昧。」
高漸離,是高漸離!
劉闞的手,在食案下一把抓住了灌嬰的胳膊。灌嬰沒有認出中年人的身份,卻能從劉闞的手上,感受到他身體在顫動。不由得奇怪,扭頭看向劉闞,卻見他臉上,一派平靜。
你怎麼回來了?
我不是要你走嗎……可你為何要回來,而且是如此明目張膽的出現在眾人的面前?
眼下的這副形容,怕才是你的真面目吧。
你為了什麼?為什麼要走出來?難道,只是為了演奏一曲?讓世人重新記起你的名字?
徐公的三角眼,瞇成了一條縫。
就在他將要發作的一剎那,中年人手持竹尺,輕輕的敲在了築弦之上。那動作,讓人感覺到賞心悅目,行雲流水一般,渾然天成。樂聲起時,這大堂上,是一派寂靜無聲。
手指拂過,竹尺輕擊。
動作是那麼的輕柔舒展,可是卻發出了蒼涼悲壯的黃鐘大呂之音。還是易水送別,但是和先前那樂娘所奏,完全是天壤之別。如果是,樂娘的易水送別,只是令人心潮澎湃。
那麼中年人的易水送別,卻如同是一把火,一把在身體中燃燒起來的熊熊烈焰。
那火,足以把人的血燒乾,燒淨……你靜靜的聆聽,靈魂彷彿置於在一片蕭索悲歌中。
劉闞倒吸一口涼氣。
壯士的悲歌,已唱遍了天下;壯士的血,卻已經被漫漫的黃沙所覆蓋……
人們,總是喜歡遺忘,遺忘過往那些悲壯的事,悲壯的人。可如果真的這樣子,就算易水送別為天下人所知,又能如何。那故事,那人,都已經忘記了,樂曲,只是空殼。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探虎穴兮入蛟宮,
仰天噓氣兮……成白虹!」
那蒼涼的放歌聲,似有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魔力。中年人一邊擊築,一邊放歌,再無早先那淡定雍容之氣。唱到了最後時,已然淚流滿面,泣不成聲。而這聲音,更感染的所有人,心懷壯烈。有那青年人如灌嬰,握緊了拳頭,身子顫抖,咬牙切齒的戰慄著。
這,才是真正的易水送別。
即便是徐公,也不禁為之動容。
只是那眸子中的光芒,更加陰寒,如毒蛇一般,緊盯中年人。
荊軻啊,你莫要著急,我來了!中年人的眼中滿含淚水,若癲狂一般,奏響音律。
我雖然來遲了,但我終還是來了。若你英魂尚在,請等我一等,我們在一起把酒放歌吧!
「夠了!」
徐公終於承受不住樂音中蘊含的壓力,雙手掀翻了食案,呼的站起身來,仍控制不住的戰慄著。
樂音,止息。
「你,你,你……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中年人深吸一口氣,鬆開了築弦,把竹尺遞交給了樂娘。聲音仍帶著些許顫抖,「曲若無魂,圖之奈何?」
「小女子,受教了!」
樂娘淚流滿面。
「我叫高漸離!」中年人轉過身,情緒已經平靜下來,又恢復了早先的淡定和從容。
他朝著徐公一拱手︰「我忍了八年,藏了八年……呵呵,現在已不想再忍,再藏。」
徐公面頰抽搐,突然厲聲喝道︰「來人,把他給我拿下!」
「不用費事兒,我今日既然來了,就未曾想過要逃走。」
徐黑帶著人衝進了堂上,高漸離卻毫不慌張。那份雍容華貴的氣度,震懾的徐黑,不敢妄動。
「好,好,好!」徐公陰冷笑道︰「既然你要尋死,那我就不客氣了。且看看你有怎生的骨頭。」
「高某恭候徐公的手段!」
徐公大吼,「徐黑,先給我斬了這高漸離的雙手,帶回衙門,我要好好的審問他。」
「慢著!」
劉闞突然站了起來。
徐公陰冷的看著劉闞,「怎麼,劉生要為這賊子求情?」
劉闞一笑,走到徐公身邊,壓低聲音道︰「徐公,非是我要求情。這高漸離,乃陛下親自下令通緝的人。當務之急,您應該立刻呈報咸陽……若是擅自私刑,您可知道陛下心中是怎麼想?以小子愚見,還是先把他看押起來,等咸陽方面有回復,再做決斷。」
「這個……」
徐公沉吟片刻,輕輕點頭,「若非劉生你的提醒,我險些鑄成了大錯……來人啊,把高漸離打入大牢。未得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私自見他。徐黑,你立刻持我印綬,趕赴咸陽,求見廷尉李大人。」
「諾!」
高漸離被押走了。
在從劉闞身邊過去的一剎那,劉闞看到了他眼中的那一抹笑意,是暢快的笑意。
他想要死!
在瞬間,劉闞明白了高漸離的心思。
酒宴上出了這一檔子事,已經無法在繼續下去了。
劉闞和灌嬰,帶著蒯徹告辭離去。三人在街頭走著,可是劉闞的腦海中,卻一直閃現著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
「高漸離,他想要做什麼?」
灌嬰忍不住打破了沉悶,輕聲的詢問。
劉闞沒有回答。
蒯徹見四周無人,壓低聲音道︰「以小人之見,他想要刺秦!」
「啊?」
灌嬰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忍不住向劉闞看去。劉闞沒有半點吃驚的樣子,似乎早已經預料到。
「阿闞兄弟,你……」
「莫問我,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天下一統,是大勢所趨,不是殺一個人就能阻止,至少現在,不可能。秦軍精銳,身經百戰。外有王賁屠睢蒙恬這等名將,內有王綰馮劫馮去疾蒙毅這樣的人物。上有太子扶蘇,下有數百萬三秦百姓……其實,陛下如果真的走了,於秦而言,於天下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情……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劉闞說的是真心話,他現在很迷茫。
若非是灌嬰和蒯徹值得信任,他是說不出這樣的言語來。
可是這話說的卻又太過於含糊,以至於聰明機智如蒯徹,也無法聽明白他真實的含義。
至於灌嬰,已經完全懵了。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探虎穴兮入蛟宮,仰天噓氣兮成白虹。
當年荊軻就是唱著這首歌,去了咸陽。
但他失敗了!
八年後,高漸離也唱著同樣的歌重新出現。是國仇家恨?還是因那一份濃的無法化解的兄弟情義?都不再重要了。對於高漸離而言,重要的是,當他出現在大堂的時候,他的整個人,得到了一種解脫。成與敗,很重要嗎?只要那一份情義在,就已經夠了!
明知道,高漸離不可能成功。
但是在這一刻,劉闞不知為什麼,卻期盼著高漸離能夠成功。
「阿闞兄弟,我們現在……」灌嬰推了一下劉闞。
深吸一口氣,劉闞長歎了一聲。
「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義之所當,千金散盡不後悔;情之所鐘,世俗禮法如糞土;興之所致,與君痛飲三百杯。男兒大丈夫,正當如此……走,我們回家喝酒去!」
這是前世劉闞在網絡上看到的一句話。
道之所在,出自於《孟子》,不過後面三句,就不知出於何處。
蒯徹表情複雜,灌嬰茫茫然不知所措。三人沿著大街走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們的住處,就在那易水樓中。亂了,全都亂了……劉闞撓撓頭,轉身要往回走。可就在這時候,從街角的小巷中,走出來了一個人。沒等劉闞反應過來,他已經攔住了去路。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17: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9-05-28 09:18:00
看清楚了來人以後,劉闞歎了一口氣。
而灌嬰卻明顯的緊張起來,向旁側跨了一步,隱隱和劉闞形成了夾擊之勢,盯著對方。
「為什麼不勸勸他?」
劉闞說︰「他成功不了,也不可能成功的……還要白白的遭一番屈辱,又是何苦來哉?」
「這是他的選擇!」
來人披著一件羊裘,身上還背著一個包裹。頭紮紅藍兩色的頭幘,生的是豹頭燕頜。
正是狗屠車寧。
「老高脾氣很倔強,認準的事情,決不可能改變。在這一點上,他和那個人非常想像。八年前,我和老高送他在易水河畔,丹太子也在,雖然聲勢很浩大,但我卻知道,他不可能成功。現在,我又要送老高了,雖然我很清楚,他不可能成功,但是卻無法勸阻他。」
劉闞看著這個前兩日還和他搏殺的傢伙,心中有一種很難言的感受。
車寧長出一口氣,「你剛才在堂上為老高求情,我都看見了……我還是很討厭你,但還是要說聲謝謝。這是你要的方子!老房子裡還有一些工具,你要是覺得可以,就拿走吧。
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
可有些事情,總歸是要去做的,這無關對和錯。
當年,我不同意荊軻去,因為我覺得,那不值得;今天,我也不同意老高的行為,原因一樣,不值得。可總還是要去做……過了今日,你就找不到我了。那老房子,請你燒了吧。
在宋子住了八年,也該走了!」
「你要去哪兒?」
「去該去的地方……」
車寧說完,將一把銅鑰匙塞到了劉闞的手中,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些人,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車寧也好,高漸離也罷,他們的思想,讓劉闞很難理解。可以看得出,那無關國仇家恨。
可不是如此,又是為了那般?
劉闞拿著鑰匙,並沒有立刻去車寧的家裡探視。
先回了易水樓的住所,讓程邈和蒯徹收拾行裝,準備動身。然後,他帶著一瓿花彫,想要去牢中探望一下高漸離。但是在牢房外徘徊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走過去詢問。
高漸離的身份,實在是太敏感了!
******
第二天,劉闞去了一趟府衙。
以拜望徐公的名義,旁敲側擊的詢問了一下高漸離的情況。當然,劉闞問的非常隱晦。
徐公也沒有太在意。
此時此刻,他沉浸在喜悅中。抓到了高漸離,可以想像到,自己的仕途將會更進一步。
當年荊軻給始皇帝帶去的震撼太大了。
大的,甚至有些許恐懼。為此,始皇帝兵發燕國,迫使燕王送上了燕太子丹的首級。所有和荊軻有關的人,哪怕只是一點點的關係,全都一個不落下的抓起來,其中還包括了當時極為有名的趙國劍客,榆次人蓋(音ge,三聲)聶,可說的上是牽連甚廣。
而其中,高漸離也在那份名單之上。
只是自荊軻死後,高漸離就隱姓埋名,再也沒有出現過。
八年過去了,荊軻早已屍骨無存,蓋聶也被押送去了驪山……可始皇帝,卻未曾忘記過高漸離。
所以,徐公的心情非常好。
對於劉闞那看似無意的詢問,也並不在意。
高漸離在被關押入大牢後,就被單獨隔離起來。徐公呢,也沒工夫去審問他,而是連夜派人六百里加急,趕赴咸陽。從徐公的話語中,劉闞還探到了另外一個消息。
始皇帝嬴政,在十餘日之前,再次巡狩東方。
如今車駕已經出了函谷關!
「劉生回沛縣的話,老夫倒是要給你一個建議。按照行程,如果你這個時候上路,怕是會和陛下巡狩的路線重合。所以,我建議你不要走聊城一線,最好是改道走邯鄲安陽一線,自成皋過大河,走鴻溝,經由大梁,從碭郡入泗水郡。路程遠了些,不過能省卻很多麻煩。」
這心情好,說話都透著那麼一股子親熱。
鴻溝,是溝通大河與淮水的人工運河。早在魏惠王十年(公元前360年)就開始興建。
似乎說的有道理。
這樣一來,正好就可以錯開和始皇帝的行程。的確是繞了遠路,但卻能節省不少時間。
劉闞謝過了徐公,然後告辭離去。
有一件事他算是放下心了……在沒有得到咸陽的回復之前,徐公絕對不會去找高漸離的麻煩。
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吧。
若是牽扯的太深了,只怕會讓自己陷入尷尬的境地。能做的已經做了,劉闞覺得,自己問心無愧。
至於高漸離為什麼會突然改變?這已經不是劉闞應該去考慮的問題了。
就這樣,劉闞在宋子又停留了三日。
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車寧留下了不少的東西,特別是那些用來製作燒酒的工具,棄之未免可惜。但一輛車肯定是裝不下了。劉闞乾脆又在宋子買了一輛車和兩匹駑馬。
把車寧留下來的東西一股腦的全都搬上馬車。
灌嬰和程邈一輛,劉闞和蒯徹一輛。黑騾就拴在馬車的車轅上,而後就離開了宋子城。
「東主!」
在離開宋子的第二天,蒯徹趕著車,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您那天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哪天說的話?」
劉闞不禁奇怪的反問。
蒯徹說︰「就是高漸離出現的那天。您在街上說的那些話……您說,如果高漸離成功了,對秦,對天下,都是一件好事?這些日子我一直想不明白,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
劉闞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當時也只是感觸而已,但若讓劉闞說原因,卻有些困難了。
想了想,劉闞輕聲道︰「蒯徹,有些事情我也說不來原因。只是……也許以後會明白吧。」
蒯徹的目光閃爍,表情很生動。
片刻之後,他笑著點頭,「東主的意思,小人已經明白了。今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是不是?」
這句話飽含深意,讓劉闞心神一顫。
沒有再去接口,而是呆呆的看著道路兩旁的景色。突然間,生出了一種歸心似箭的感觸。
算一算,這一次的旅程,已經花費了四個月的時間了。
唐厲他們應該回來了吧……
老娘是否安好?還有王姬母子,如今又在做些什麼?在沛縣的時候,感覺沛縣很小。
可是出了門,又甚為想念。
這次出門,也算是有所收穫吧……
等那藥酒出來了,一定要好生的休息一段時間。整日裡算計來算計去的,實在有些累了。
靠在車轅上,劉闞的目光,變得迷離起來。
******
這一路上,還算是順利,倒也沒有再遭遇什麼差池。
經過了二十多天的顛簸旅途,劉闞一行人來到了成皋。在這座後世被稱作虎牢關的雄關下,已經聚集了很多人準備通關。過了成皋,屬三川郡。由此轉道鴻溝,可直抵大梁。
過了河,劉闞倒不再著急了。
這一路上和灌嬰蒯徹聊天說話,也著實長了不少的見識,早先燥郁的心情,也平息許多。
算算日子,已經過了立春。
家鄉的那塊土地,想必正在耕種吧。
劉闞坐在車轅之上,想著心事。可就在這時候,前方傳來了一陣騷亂。整齊排列的人流,突然間亂了起來。人群分開,一隊鐵騎呼嘯著從關卡衝了出來,奔大河方向而去。
「看起來,又有人要倒霉了!」
一旁有人輕聲嘀咕,「這已經是三天之內第十二批人馬出動了……嘿,老秦人動真的了。」
「噓,少說一句你會死啊!」有人連忙阻攔,「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劉闞疑惑的看了一眼那人,推了推蒯徹,「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怎如此緊張?」
蒯徹應了一聲,從馬車上跳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急匆匆的趕回來,臉色卻已經變了。
「東主,出大事了!」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18: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9-05-28 09:19:00
鴻溝以西,有一個名為博浪沙的地方。
除卻荒沙一大堆之外,無草木、無山澗、也看不到溪谷,放眼望去荒原一片。牛羊散落其間,可以一目瞭然。不過,仲春時節,這裡的風沙滿天。如堆浪一般,故名博浪沙。
此時,正值仲春。
新修建的馳道,可直通大梁。
這馳道,也是歷史上最早出現的國道。寬五十步(約69米),道兩旁每三丈栽一棵樹。
路基是以金屬錐夯築厚實。
中間是專供皇帝出巡車行的部分,皇帝以下的大臣、百姓,乃至於皇親國戚無權使用。
始皇帝是在十一月時離開了咸陽,準備再次巡狩山東。
在三川郡經過短暫的停留後,車隊啟程動身,沿著那寬蕩的馳道而行,往大梁進發。至鴻溝時,始皇帝嬴政檢視了正在修建的鴻溝工程。裡外裡一耽擱,至博浪沙時,正值一年中風沙最勁的時候。那沙塵直衝雲霄,鋪天蓋地的肆虐翻湧,令大地一派的沉淪。
武強(非今之河北武強,於滎陽東南)官員曾試圖勸阻始皇帝,等風沙平息之後出發。
然則平定六國,始皇帝如今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嬴政。
千古一帝,自然有其不同凡響的氣派。命令車仗逆風而行,並祭令天神,平定風沙。在嬴政看來,他是皇帝,是功蓋三皇五帝的始皇帝。即便是天神,也要聽從他的詔令。
可是,這風沙非但沒有平息,反而越來越大。
這也使得車隊行進的速度不得不放緩,沿途的官員更派出民夫,專門清掃馳道。
蝸牛似的速度,使得始皇帝在車仗之上,不禁昏昏欲睡。不過,始皇帝可以昏昏欲睡,卻不代表著其他人也是如此。至少負責為始皇帝馭車的中車府令趙高,就不能鬆懈。
時正午,風沙越來越大。
遮天蔽日,幾乎無法看清楚十步之外的人是什麼模樣。
好在這一路上儘是平原,也沒有什麼山澗溪谷,許多人的心神,在不知不覺中鬆弛下來。
行至博浪沙,但見沙浪翻滾。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的時候,馳道外的一個沙堆,卻突然間動了。我 看_書齋
一個身穿甲冑的青年,從沙堆中竄出。
「張狗,出擊!」
話音未落,一蓬沙塵沖天而起。一個身高近丈,膀闊腰圓的力士從馳道護林的沙地中爬起來,手中拎著一個圓形鐵錘,錘底部系有鎖鏈。只聽華稜稜的聲響傳來,那力士一聲巨吼,鐵錘脫手飛出。呼的一聲,掛著一股勁風飛向了馳道中的那座華麗車仗。
趙高一直保持著警惕,臉上蒙著一塊黑巾。
風沙太大,他也看不到太遠的地方。而且,那風聲呼嘯,也掩蓋了許多不尋常的動靜。
華稜稜的聲響傳來,趙高心頭一震。
扭頭看去,只見一團黑影朝著他所駕馭的車仗飛過來,不由得大叫一聲不好。
在車上跨步移動,順手就抄起了一根插在車轅上的銅戈。迎著那黑影,呼的橫掃而出。
鐺!
金鐵交鳴的聲響,在天際中迴盪。
趙高雙手被震得虎口迸裂,鮮血淋淋。不過由於他這一擊,也將那鐵錘撥轉了方向。
砰……
鐵錘正中緊隨其後的副車。
車中坐著的,是嬴政新納的寵妃。一聲慘叫過後,那鐵錘砸破了車廂,將寵妃砸的腦漿迸裂。
「中車府衛,保護陛下,緝拿刺客!」
趙高厲聲呼喊,那聽上去似乎很矛盾的命令,卻沒有造成任何的混亂。
百餘名衛士衝上前來,圍住了始皇帝的車仗。車隊之中,數十輛六轡(音pei,四聲)輕車呼嘯著就衝了出去。車上御者,手持銅,身背強弓,口中發出一聲聲的呼號。
林外青年,看不清楚馳道的情況。
只是隱隱約約的聽見有一聲慘叫,心中不由得大喜往外,轉身就走,「張狗,快點走!」
那樹林中的巨漢,二話不說扭頭跟上。
只是在他行動之間,不時有鎖鏈碰撞的嘩嘩聲響。
原來,這張狗的身上,掛著……準確的說,是纏著兩根長約有兩丈多的銅鏈。銅鏈粗約有剛出生的嬰兒手臂一樣,至少有四五十斤的份量,環繞著他的身上。後背還有兩根三尺長短的鐵椎,一頭細,另一頭粗,每一根的重量,最少也是在四五十斤左右。
這就等於,這巨漢身上至少背了一百五十斤的重物。
在很大程度上,也使得他的速度不得不放慢下來。不過,巨漢對身上的物品似乎沒有什麼感覺,行動看上去極為正常。
六轡輕車衝出了馳道,遠遠就看見巨漢的身影。
一名中車府衛,輕靈的把韁繩挽在了手上,順勢彎弓搭箭,朝著那巨漢的背影,就是一箭。
嗡……
只聽這破空聲響,就知道府衛手中的弓,不會少於六石的力。
巨漢恍若未聞,繼續往前飛奔。但他就算跑的再快,也跑不過那空中飛行的利矢。
鐺!
利箭正中巨漢背後的一根鐵椎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那巨漢向前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也許正是這一箭之力,激發出了巨漢的怒氣。他猛然停下來,轉身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六轡輕車,抬手從背後抽出兩支鐵椎,怒吼一聲,雙椎脫手飛出,口中大喝︰「暗箭偷襲,不是好漢。」
那雙椎尾端,系有鎖鏈。
兩丈多長的鎖鏈在巨漢手中滑行,只見他輕輕一抖,華稜稜響個不停。
這六轡輕車是什麼?準確的說,轡,就是韁繩。古時軍中一車有四馬牽引,一馬有兩轡,其兩邊的驂馬內轡繫在軾前,被稱之為。御者只需要執六轡,也就是六根韁繩,就可以駕馭車馬。當然了,能駕馭六轡輕車的御者,都是身手矯捷,武藝高強的人。
若在平時,巨漢張狗這一擊,很難生出作用。
可是這風沙太大了,車上的御者也看不太清楚前方的情況。只聽到鎖鏈聲響,待到雙椎飛來的時候,已經無處躲閃。情急之下,雙臂用力挽住了韁繩,生生向後猛然一提。
四匹馬希聿聿仰蹄立起。
兩根鐵椎砰砰的正中兩匹馬的頭顱,那戰馬慘嘶一聲,撲通就摔倒在了地上。
後面的輕車緊跟著轟隆的翻到……御者騰身而起,跳下輕車。轉身一個縱身跳躍,竄上了另一輛輕車。這一切,發生的非常突然,也非常的迅速。雖然沒有令御者受傷,卻延緩了追擊的速度。
趁著這功夫,青年縱馬飛馳而來。
「張狗,快走!」
在青年的身後,還跟著一匹戰馬。那巨漢聞聽青年的話,二話不說拖著兩根鐵椎,翻身上馬。
二人打馬揚鞭,如飛而去。
不過數十輛六轡輕車卻是在後面緊追不捨。
這中車府,屬秦國九卿之一的太僕所轄。太僕的職責,有點類似於後世的交通部長一樣。下屬有各類車府官署,苑馬監令。而中車府在其中,是專門負責管理皇帝駕馭的官署。
中車府令,秩比六百石。
只是一個中等的官吏。然則這麼一個職位,若非皇帝的親信心腹,普通人根本無法擔當。
中車府御者的要求,極為嚴格。
按照秦律,一般車馬駕馭,車士需訓練四年時間。而中車府車士,從學習到駕馭,沒有十年的時間,根本不可能成為中車府衛。而且,年齡必須在四十以下,身高必須在七尺五寸以上。
步履矯健,能追逐奔馬;身手靈活,能夠上下馳車。
身體要強壯有力,不一定要有萬鈞之力,但是卻必須要能夠控制車上的旌旗。同時,還要武藝高強,能引八石強弓,還要在馳騁中的前後左右開弓。這種種條件加起來合格,而且還必須要經過身份的核查,一要是老秦人,二是要忠於皇帝,才能成為府衛。
如果用更直白一點的形容︰後世的中南海保鏢。
於外,有鐵鷹銳士禦敵;於內,是中車府衛護駕。兩者分工明確,相互沒有任何聯繫。
整個大秦國,只有1600名鐵鷹銳士。然而整個大秦朝,只有八百中車府衛。
只從這個數字比例,就能看出一些端倪。行軍打仗,搏殺陣前,中車府衛不如鐵鷹銳士。
但如果說高手比拚,來去如風,十個鐵鷹銳士,抵不過一個中車府衛。
那六轡輕車迅疾如風,追逐著前方的兩人。
青年的馬不錯,但是和中車府衛那六轡輕車的馭馬相比,顯然不是在一個層次上。眼看著,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身後車駕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青年的心裡,可就怕了。
「張狗,攔住他們!」
青年大聲喊道︰「你我分開走,在……匯合!」
風太大了,巨漢張狗也沒有聽清楚青年究竟說了些什麼。不過主人讓他阻敵,他並沒有半點猶豫。猛然撥轉馬頭,胯下馬希聿聿長嘶一聲,原地打轉。張狗雙腳一磕馬肚子,抄起一根鐵椎,迎著那六轡輕車就衝了上去,口中大喊︰「主人速走,張狗阻敵!」
青年二話不說,打馬揚鞭而去。
張狗雙手持鐵椎,怒吼著,輪椎砸向了中車府衛。
一名府衛甩開了韁繩,抄起銅踏步騰空而起。銅在空中撲稜稜一顫,蒼鷹搏兔,刺向張狗。
那雙椎架起,向外一封。
只聽鐺的巨響聲傳來,胯下戰馬希聿聿一聲慘叫,竟臥倒在地上。迎面,那六轡輕車撲來。
張狗一個懶驢打滾,呼的躲開。
三輛輕車迎面衝了過來,車上御者,架起了銅,鋒刃寒光閃閃。
「張狗在此,誰也別想傷我主人!」
這巨漢雙椎飛出,手握鎖鏈華稜稜亂響。如同流星趕月一般,鐵椎過處,只見血肉橫飛……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19: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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蒯徹娓娓道來,把他打聽到的消息全都說了一遍。
張良,一定是張良!劉闞在聽完之後,在心裡忍不住大叫道︰博浪一椎,我怎麼忘記了?
在歷史上,曾明明白白的記載著,始皇巡狩東方,張良領力士博浪一椎,意圖刺殺始皇。然則誤重副車,未能成功……此後張良隱姓埋名,還被仙人三試,傳了太公兵法。
已經很模糊的記憶了!可是在此刻,卻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
劉闞問︰「那刺客可曾抓到?」
「若是抓到了,還會這樣子戒備森嚴?非但沒有抓到,還死了不少人。聽說那其中有一刺客,勇武一場。單人格殺了二十一名中車府府衛車士,讓那中車府令趙高顏面盡失。」
中車府?
劉闞不禁奇道︰「又是什麼來頭?」
蒯徹當下把中車府的情況講述了一遍,最後說︰「那中車府的車士,據說比鐵鷹銳士還厲害。另外,我剛才還打聽到了一個消息。皇帝已經走了,繼續往泰山,車仗聽說已經到了東郡……不過他留下了中車府令趙高,命他親自在滎陽督陣,緝拿那兩個刺客。」
「趙高?不就是那個閹人嘛?」
旁邊灌嬰過來湊熱鬧,忍不住開口說︰「我聽說過這個人,據說勇武異常,非常厲害。」
「嗯,剛才我打聽消息的時候,聽那些人說,這次若非趙高,皇帝可能……不過,趙高是真的生氣了。二十一個中車府衛被殺,據說還害得他被皇帝痛斥,要不生氣才怪了。」
遠處,有百餘名秦軍走來。
程邈突然咳嗽了一聲,示意不要再談論此事。
劉闞等人立刻閉上了嘴巴,看著那些秦軍挨個的盤問,遇到可疑的人,二話不說,先緝拿下來。
「你們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
當秦軍來到劉闞等人的面前時,一閭長打扮的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劉闞和灌嬰一番。
灌嬰剛要開口,卻被劉闞攔住。
從車轅上抄起武山劍,同時又從懷中取出任囂的印綬,「我們是奉泗水郡代郡守任大人之名,前往宋子公幹。這裡有任大人的印綬和武山劍為證,不相信可以仔細的查驗。」
成皋屬三川郡治下,和泗水郡隔了一個碭郡。
不過很顯然,這位閭長大人是聽說過任囂的名字。在查驗了任囂的印綬和武山劍之後,那閭長臉上的表情,隨之緩和下來。擺手示意兵卒退後,然後向關卡方向招了招手。
「既然是任大人的手下,那就不需要在盤查了。
不過,幾位這時候回泗水郡的話,沿途還是要多加留意。若發現情況,最好立刻通報。」
說完,這閭長還將一個式樣奇特的號筒遞給了劉闞。
「如果遇到什麼特殊的情況,可以吹響號筒。至多半個時辰,必然會有援軍抵達接應。」
「如此,多謝了!」
劉闞接過號筒,向那閭長感謝了幾句。隨後趕著車馬,朝關卡行去。身後傳來那閭長的喊叫聲︰「這兩架車馬放行,放行……是自己人,沒有問題,關卡放行,讓他們過去。」
關卡處的秦軍,聽到了呼喊聲後,立刻搬開了障礙物。
馬車自成皋關口過去之後,劉闞灌嬰等人,不約而同的長出了一口氣。
******
沿途不斷看見有秦軍呼嘯而過。
六轡輕車轟隆行駛,車上的御者一個個盔甲鮮明,威武雄壯。
不愧是大秦最精銳的一支人馬。只看他們的那份氣度,和普通的秦軍,就有很大的區別。
「這些人才是真正的老秦精銳。」
程邈和蒯徹換了位置,他和劉闞駕馭一輛馬車,輕聲的介紹著︰「其實,現如今分散各地的秦軍,大都算不上真正的老秦精銳。包括出征百越的秦軍,參雜了太多六國人。」
劉闞忍不住問道︰「那現如今能被稱之為老秦精銳的,有哪些?」
道路上的行人並不算太多,程邈看了看周圍沒有人,輕聲道︰「鐵鷹銳士,算得上是老秦精銳;您剛才看見的中車府車士,也是老秦精銳。除此之外,尚有三尉一衛,也能被稱作老秦精銳。所謂三尉,就是指駐紮在咸陽的衛尉軍、中尉軍、和都尉軍三支。
一衛,說的是戍衛邊軍。
衛尉軍是負責宮廷的近衛精銳,中尉軍則是護衛咸陽的近衛精銳,而都尉軍的職責,就是保證咸陽外圍地區的安寧。這三尉一衛,才是真真正正,由老秦人組成的秦軍精銳。」
三尉一衛!
如果再加上鐵鷹銳士和中車府車士……
「三尉一衛,有多少人?」
「這麼個嘛……」程邈想了想說︰「都尉軍最眾,大約十萬人左右;中尉軍約兩萬人,衛尉軍只有一萬。至於戍衛的人數,大概也在二十萬上下……這些年打仗,死的人太多了!我記得皇帝親政那一年,關中有大約一百五十萬戶。可是現在,恐怕也就百萬戶而已。
如果沒有二十年的休養生息,關中元氣怕是難以恢復吧。」
程邈說到這裡,撓撓頭突然笑道︰「不過這些和我都沒有關係了,天下一統,怕不會再有戰亂了。」
劉闞突然間很想知道,當年秦墨一系,究竟是怎麼得罪了始皇帝,竟然被滿門誅殺。
不過看程邈這樣子,怕也是不會有什麼答案。
他想了想,正要開口說話,突然間前方傳來灌嬰的一聲低呼︰「停車,那邊好像有人。」
此時,已夕陽西斜。
殘紅的日光,照耀在不遠處的河流上,河面泛著金鱗似地光芒。
河畔有一人多高的蘆葦蕩。
正是仲春時節,白花花一片蘆葦蕩,和著春風搖曳。灌嬰勒住了馬,從車上跳下來。
他跑到了蘆葦蕩邊上,不一會兒從泥水中拉出了一個渾身浴血的人,吃力的往車仗拖過來。
「阿闞,過來幫忙……這傢伙身上掛的是什麼?竟然這麼重!」
真不愧是神射手啊!
劉闞還真的沒有留意到,那蘆葦蕩中有人。聽到灌嬰叫喊,他連忙跳下了馬車,快步跑了過去。華稜稜,灌嬰拖著那人,行走間不時的有鎖鏈碰撞的聲響。那人的衣衫破爛不堪,身上還拖著兩根銅鏈。銅鏈的另一端,繫著兩根鐵椎,加起來少說也有百餘斤。
「這傢伙是什麼人?怎麼這麼多的零碎?」
當劉闞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不由得被嚇了一跳。
好一個巨漢,用魁梧兩字來形容,顯然是有些不太恰當了……
慢著!
劉闞的目光,落在了那兩支拖在地上的鐵椎。心裡咯 一下,在剎那間,明白了這巨漢的來歷。
二話不說,上前把那兩支鐵椎拾起來,插在了腰間。
然後和灌嬰一起用力,生生的把那巨漢抬起來,「灌大哥,快點,把他搬上車,快點離開這裡!」
灌嬰沒反應過來,而劉闞也未再做解釋。
兩人把巨漢抬上了車,而後分別上車,揚鞭催馬,急馳而去。程邈坐在後面的車上,並沒有看得清楚。但是蒯徹卻看見了,臉色頓時變得慘白,緊緊的抓著車轅,一言不發。
馬車疾馳,足足飛奔了一個多時辰。
天完全黑下來以後,劉闞等人在一個山坳中停下來。這裡名叫圃田澤,周圍有連綿的低矮山丘和茂密的樹林。從這裡向東南三百里,就是博浪沙所在。這巨漢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在山坳中,燃起了篝火。
劉闞四個人圍在篝火旁邊,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不肯先開口。
灌嬰沉默了許久,抬起頭堅定的說︰「阿闞兄弟,不管你是不是阻攔,我都要救這個人。」
說完,他又看了看蒯徹和程邈。
「要不,我們在這裡分開……此後的事情,我獨自一人承擔。」
劉闞沒好氣的說︰「你說這廢話做甚?蒯徹,你去車上照看那個人,我和程先生說點事情。」
蒯徹點頭起身,往馬車走去。
劉闞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看了看灌嬰,目光最後落在了程邈身上。
「程先生,我也不瞞你……沛縣戶籍上,我的祖籍是在頻陽東鄉!可實際上呢,我也不知道我祖籍何方。我娘是汶上人,後來遷至雒陽。我爹……呵呵,誰也不知道他是哪兒的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想救這個人。
你怎麼說?」
四個人之中,若說對老秦感情最深的,就是程邈了。劉闞盯著他,不自覺的握緊了武山劍。
程邈神情複雜,閉上了眼楮。
片刻後他睜開眼,輕聲道︰「若東主想要救他,動手就是了。我如今……不過一隸奴而已,凡事當聽從東主之意。其他的事情,我不會理會!或者,我理會了,又能怎樣。」
劉闞當下站起身來,從程邈身邊路過,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話都沒有說。
走上了馬車,蒯徹點燃了一根牛油蠟燭。
劉闞伸出手來,輕輕撕開了那巨漢身上,已經破爛的不成樣子的衣衫。可是當他在定楮看去的時候,卻忍不住啊的一聲驚呼。手不由得握成了拳頭,半天……說不出話來。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19: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9-05-28 16:09:00
巨漢的身上,傷口縱橫交錯。
有的深可見骨,有的甚至已經化膿。傷口周圍的肉都爛了,一眼看去,真是觸目驚心。
不過,這並不足以讓劉闞震驚。
說起來,也殺了不少的人,多大的場面都經歷過了。既然猜到了這巨漢的身份,也就清楚,這一身傷的來歷。殺了二十一名中車府衛……怕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吧!
真正讓劉闞感到吃驚的,是這巨漢身上纏繞的鎖鏈。
裸露在外的鎖鏈,大約有兩丈長短。可是纏繞在他身上的鎖鏈,也近兩丈餘長。比起身外的鎖鏈,纏繞在巨漢身上的鎖鏈要細很多,大約有拇指粗細。但如果只是纏在身上,也就罷了。那些鎖鏈,已經勒進了肉裡面,甚至和血肉鏈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體。
就好像這鎖鏈是從巨漢身上長出來的一樣,有些地方,血肉已經包住了鎖鏈,格外詭異。
劉闞也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
前世在觀看新聞的時候,也時常聽過,見過一些偏遠上去的人,用鎖鏈鎖住老婆兒子。
可那只是鎖住而已,和眼前巨漢的情況相比,既然不同。
「這是……」
劉闞忍不住驚呼一聲。
車外的灌嬰和程邈掀開車簾看去,也不禁為之一怔。
蒯徹低聲道︰「鎖奴!」
「啊?」
劉闞從未聽說過這樣一個名詞,扭頭向蒯徹看去,詢問道︰「蒯徹,你剛才說什麼鎖奴?」
蒯徹點點頭,「我曾聽人說過,在一些大戶貴族中,有一種奴隸,被稱之為鎖奴。鎖奴主要是兩種人組成。一種是桀驁不馴的亡命之徒,另一種是有可能對主人家造成威脅的人。
觀此巨漢的模樣,當屬於第二種。
想必他從小有大力氣,甚至可能闖過什麼災禍。於是主人擔心他對家人造成威脅,就用鎖鏈將他束縛起來。你看這兩根鎖鏈,一根纏繞在胸口雙臂,一根纏繞在腰腹和雙腿。
鎖鏈一端,有被截斷的痕跡……
這就說明他曾經,或者說在一段時間內,被主人家用鎖鏈禁錮了行動。再看這幾段被血肉包合的地方,顯然時間不短。所以我推斷,這人是在小時候被人禁錮起來,用這種鎖鏈困住,隨著他的生長,鎖鏈漸漸的勒進了肉裡,而後又和血肉長在了一起,才變成現在的模樣。」
程邈旁邊一蹙眉,「這種鎖奴我聽說過……不過自商君變法之後,已經被官府禁止了啊。」
蒯徹抬起頭,苦笑一聲,「老秦人可能已禁止了這種行為,但並不代表其他地方也會禁止。特別是那種大戶豪族之中,律法往往無法干涉他們的行為。所以說,也不足為怪。」
程邈不再言語,而灌嬰卻緊蹙著眉頭。
「阿闞兄弟,能否為他取下這銅鎖……如此英雄,怎能像對待畜生一樣的鎖著呢?」
劉闞搖搖頭,「這太難了!別說他的傷勢本就嚴重,就算沒有這些傷,冒然取下銅鎖的話,也會有性命之憂。再說了,我手邊也沒什麼工具,想要救治他的性命都困難。
當務之急,是要設法吊住他這口氣。
等回到沛縣之後,我們再想辦法來解決這件事情。嗯,現在只能做一些簡單的處理。」
說完,他撕下了一塊衣襟,從程邈那裡要來了一支筆,迅速的寫了一份清單。
「灌大哥,你立刻騎馬先行,在沿途的村落中,購買這清單上的東西。特別是上面的藥材,最好是分開購買。還有,不能去大梁……那裡或許物品齊全,但太過於危險了。」
想想也是,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趙高怎可能不在各城鎮中留意?
灌嬰答應了一聲,二話不說上馬疾馳而去。
劉闞則讓蒯越留下來照看那巨漢,他和程邈沿著溪谷山坳巡視,試圖找一些能用的草藥。
這一夜,所有人都沒能休息。
天亮之後,劉闞並沒有啟程動身,而是在車上為那巨漢做了些小小的調理,然後有用青銅鼎爐熬製了一些臨時找來的草藥。到中午的時候,灌嬰一臉疲憊之色,背著一個包裹回來了。一晚再加上半天,灌嬰馬不停蹄的走了二百多里,終於湊齊了那張清單。
當晚,劉闞等人就在山谷中,為巨漢做了一個簡單的手術。
將腐爛的肉割下來,又熬製了一些藥物,來為這巨漢續命,吊住他胸中的那一口氣。
整整一夜,總算是穩定了巨漢的傷勢。
但若說挽回他的性命,必須要回沛縣之後,再做專門的治療。
現在劉闞能做的,也僅僅是保住這巨漢的性命。在第二天,一行人再次啟程,趕往沛縣。
不過這一路上,卻又多了幾分緊張。
提心吊膽的,沿途只要看見有秦軍的影子,這心就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所幸劉闞的武山劍和任囂的印綬,為他們解決了不少麻煩。偶爾會有秦軍阻攔,但見到了這兩樣物品之後,也就不再檢查,放行讓他們通過。一連五天,對於劉闞等人,簡直是度日如年。
過鴻溝之後,就算是進入了碭郡的治下。
較之在三川郡一路走下來的那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情況而言,碭郡相對鬆懈了許多。至少沿途的秦軍少了很多,過往的盤查,也比之早先在三川郡的時候,懈怠不少。
劉闞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灌大哥,前面過了襄邑(今河南睢縣),順睢水而下,就是睢陽了!想你離家許久,要不回去看看?」
這一天,劉闞突然對灌嬰說︰「我們就不走睢陽了,直接繞蒙縣,過孟諸澤之後,穿行碭山就進入了泗水郡。想必你家老爺子也盼你盼的心急了吧,就不用陪我們再回沛縣了。」
灌嬰看了劉闞一眼,「大丈夫做事,要有始有終。」
言下之意,就是他還要去一趟沛縣。灌嬰說︰「其實我家老爺子肯定是很高興我能和你走的近一些,誰讓他要靠著你發家呢?呵呵,我回家也沒甚用處,幫不到老爺子什麼忙。他那些生意經,我是一點都不懂,而且也不想懂……倒不如和你一起來得自在。」
坐在灌嬰身邊的蒯徹笑道︰「依我看,只怕你是惦記著東主家的窖酒吧。」
灌嬰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蒯徹,你不說話,沒有人當你是啞巴!」
劉闞和程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一連數日的緊張情緒,在這笑聲當中,也得到了緩解。
就這樣,眾人從襄邑渡睢水之後,一路東行。
在繞過了蒙縣之後,路上的秦軍越發的稀少起來。
劉闞等人的心情,越來越放鬆。這路上有說有笑,看上去倒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在和灌嬰的聊天中,劉闞又瞭解了許多事情。
碭郡,原本並不是故韓國的治下。準確的說,碭郡在秦孝公贏渠梁的時候,還屬於宋國治下。其時,六國於大梁會盟,商議瓜分秦國。經一番討價還價之後,由齊國攻擊宋國,而後又分出五十里領地,贈送給了韓國。作為交換,故韓國將配合楚國攻擊武關。
那是一次牽扯甚廣的交換。
故韓、故趙、故魏……還有楚國、齊國,故燕都牽扯進去。而這次交換的結果就是,宋國和中山國隨之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但是,其最主要的目的,瓜分秦國卻最終失敗。
灌家本是宋國人!
對於故韓,同樣懷有強烈的恨意。
所以灌嬰並沒有像其他六國後裔一樣的仇視老秦人,甚至在某方面,還頗為贊成秦國。
怪不得那天在宋子的時候,灌嬰對劉闞老秦人的身份,絲毫不在意。
「前面就是孟諸澤了!」
程邈對劉闞說︰「過孟諸澤後,再穿碭山,就算是泗水郡治下。從碭山出,向東就是豐邑,再半日光景,咱們就算是到家了。」
劉闞這時候也有些歸心似箭,當下揚鞭趕車,加快了速度。
可就在這時候,大約十輛左右的六轡輕車呼嘯著飛馳而來,和劉闞等人的馬車擦肩而過。
其中一名車士,在趕車的同時,目光不經意的掃了一眼。
突然間臉色一變,猛然挽住韁繩用力一提,口中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哨,其餘車輛立刻迅速轉向。
「追上那馬車!」
車士一聲大喊,催馬就衝了過去。
六轡輕車的速度,遠遠超過劉闞等人的車輛。在眨眼間追趕上來,呼啦一下將劉闞等人圈住。
「停車!」
那車士一聲大喝,抬手就抄起了豎在車上的銅。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16:09: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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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打扮,劉闞一眼就認出了這些人的來歷。
中車府衛!
他連忙勒住了馬,一直放松的心情,突然間呼的提了起來。不過臉上卻帶著一抹笑容。
“在下奉泗水郡守任大人之命,往宋子公干,有武山劍和印綬為證。”
這兩句話一路上已經說過了無數次,劉闞也說的非常順流。在他看來,接下來這些中車府衛會檢驗印綬和寶劍,然後放行。因為這種情況,從三川郡下來,遇到了很多次。
但是劉闞卻忽視了一件事情!
之前阻攔他們的是秦軍,而且是那種新組編而成的秦軍。郡守加鐵鷹銳士的名頭,自然能輕松的威懾那些家伙。可是眼前的這些人,卻不是秦軍,而是出自于中車府的車士。
中車府和鐵鷹銳士是平行的兩個機構。
甚至在秩比上,中車府車士比鐵鷹銳士還要高那麼一點。
那當先的車士根本就沒有理睬劉闞手中的武山劍和印綬,銅一指,“那是什麼東西?”
他指的是灌嬰那輛車。
在車轅上,倒插著兩支鐵椎,卻是那刺秦力士的兵器。
說起來,這件事和劉闞沒什麼關系。在圃田澤發現巨漢之後,劉闞就說要把那鐵椎扔掉。不為別的,太搶眼了……萬一被人發現,很容易露出破綻。但灌嬰卻有些舍不得。
灌嬰十八歲,正是一個熱血沸騰,容易崇拜英雄的年紀。
在他看來,這兩支鐵椎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怎麼可以輕易的舍棄呢?於是,他偷偷摸摸的把鐵椎藏起來,一路上小心翼翼,倒也沒有露出什麼馬腳破綻來,劉闞也未發現。
但是在過了睢水之後,灌嬰的警惕性可就放鬆了。
時常在趕車的時候把鐵椎拿出來摩挲,一開始的時候偷偷摸摸,到了後來,就光明正大。
這不過是個小細節,劉闞等人歸心似箭,都未曾留意。
今天原本是程邈趕車,所以灌嬰就在車上把玩鐵椎。等到了半途換手的時候,他順手就把鐵椎倒插在車轅上。可沒想到,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們居然遇到了一群中車府衛。
普通的中車府衛也就罷了。
偏偏這群人當中,有一個車士,正好參與了追殺巨漢的行動,以至于對鐵的印象非常深刻。雖然只是在匆忙中,漫不經心的一瞥,車士一眼就認出,那鐵椎正是巨漢的兵器。
也難怪,那一天的搏殺,實在是太慘烈了!
車士雖然幸存下來,但那天在漫天風沙之中血肉橫飛的場景,卻是這一輩子都忘不掉。
劉闞這才留意到灌嬰車轅上的異狀。
心里咯一下,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不自然了。
其他的中車府衛已經挑下了輕車,手中各執武器,警惕的注視著劉闞等人的一舉一動。
“車上裝的是什麼?”
不等劉闞和灌嬰回答,那車士再次厲聲詢問。
悄悄收起了印綬,把武山劍遞給了蒯徹。劉闞跳下車,笑呵呵的說︰“不過是一些器具……既然你們懷疑,那我就打開來讓你們看看。老嬰,你這又是從哪兒弄來的家伙?”
說著話,劉闞朝著灌嬰輕輕點頭。
一名中車府衛厲聲喝道︰“你,站著別動!”
他大步流星上前,探出手中的銅,想要把那車簾挑開。劉闞和他的距離,只有五步之遙。
“老嬰,動手!”
很顯然,此時此刻,已經沒有回環的餘地了。
車上躺著那巨漢,只需要挑開車簾就可以看到。如果被發現了,劉闞等人誰也別想活。
最可怕的是,還會連累到各自的家人。
劉闞話一出口,灌嬰猛然抬手就抽出鐵椎,呼的一聲砸向了最先發現破綻的中車府衛。
與此同時,劉闞揉身撲出。
那中車府衛顯然沒有想到劉闞會突然間出手,猝不及防之下,被劉闞一把扣住了銅。
借勢騰空而起,劉闞橫身抬膝,快如閃電一般的撞在了那府衛的後腦。
府衛被當場撞昏過去,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而劉闞順勢落下,手中銅,撲稜稜突刺一擊。呼的一聲,仿佛一道電光閃動。在外人看來,劉闞的身子仿佛是被銅帶了起來,幾乎是和銅成一條線。當先的府衛怒吼一聲,舉迎著劉闞就沖了過去。
可就在這時候,劉闞的銅卻脫手了。
砰的摔在了地上,順勢懶驢打滾,等那府衛崩開了銅的時候,劉闞已經搶到他跟前。
一個鯉魚打挺,和府衛擦肩而過。
一抹寒光,帶起了一蓬血霧。老大的腦袋飛了起來,劉闞在錯身的一剎那,伸手抽出了那府衛腰間的寶劍,旋身一掃,人頭落地。眨眼的工夫,兩名府衛就倒在了血泊中。
太快了,太突然了……
其余的人,根本沒想到這兩個乳臭未干的小子,不但出手攻擊,而且會是如此凌厲。
灌嬰的鐵椎出手,正砸在車上府衛的眉眼間。
整張臉被砸的是血肉模糊,腦漿合著鮮血流出,那府衛一下子摔下了輕車。順勢撲出,一把攫住那銅。灌嬰騰空而起,翻身就跳上了那輛輕車,挽住了韁繩,催馬沖向其他人。
車上,蒯徹抽出武山劍,把一個毫無防備的中車府衛砍翻在地。
兩名府衛沖過來,把蒯徹嚇得大叫一聲,翻身跳下車,叫喊道︰“東主,快救我!”
話音未落,一桿銅破空飛來,將一名車士釘死在地上。是灌嬰,他駕車出擊,擲出了銅之後,順手從身上取下黑柘木弓,然後有從掛在車轅上的箭壺里抽出一支長箭。
彎弓搭箭,看也不看就射了出去。
灌嬰的箭術,顯然是下過一番苦工的。什麼瞄準啊的根本不需要,憑著感覺來射殺對手。六轡輕車在他的駕馭之下,奔馳咆哮。那追殺蒯徹的府衛,被灌嬰一箭射中咽喉。
太快了……
片刻的光景,十名府衛就倒下了六名。
劉闞一手舞劍,一手執,劍相交,將剩下的四名府衛圈住。那銅上下翻飛,宛若出海的蛟龍。呼呼的掛著風聲,勢如猛虎下山。跨步旋身,銅砰的砸在一名府衛的耳盔上。
趕在橫掃的時候,幾乎完成了弓形。
那府衛慘叫一聲,銅盔碎裂,腦袋被打得成了一塊爛肉,脖子詭異的扭著,顯然是斷了。
灌嬰駕車繞行,抬手又是一箭,正中對方面門。
而剩下的兩名府衛見勢不妙,扭頭就要逃走。劉闞劍出手,灌嬰利箭離弦,將兩名府衛當場射殺。
一場戰斗,只持續了不足盞茶光景。
當戰斗結束的時候,劉闞好像泄了氣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著駕車而來的灌嬰,忍不住破口大罵︰“你這家伙,收了那鐵椎也就罷了,怎麼還明目張膽的掛在外面。”
“我……”
灌嬰自知理虧,跳下車諾諾不敢回答。
劉闞閉上眼,努力的讓自己平靜下來……可就在這時候,就听程邈一聲驚叫。早先被蒯徹砍翻的府衛,並沒有喪命。突然間出手,將程邈撞翻,踉蹌著飛奔而去,跳上了一輛輕車。
“攔住他,要是讓他跑了,我們就完蛋了!”
灌嬰二話不說,跳上輕車催馬就追,而劉闞則站起來,轉身跑到了馬車上,從車里面取出那張大黃弓,站在車轅上彎弓搭箭,對準了那倉皇而去的府衛,咬著牙,屏住呼吸。
射死他,一定要射死他!
劉闞一閉眼,白羽箭離弦而去。這大黃弓,足有十石的力道。白羽箭掛著一抹銳嘯聲響,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正中那府衛的後頸。府衛慘叫一聲,身子掛在了車轅上。
不過那輕車,卻沒有停下來,繼續奔馳而去。
劉闞在車上大聲的叫喊︰“灌嬰,回來……不要追了!蒯徹,老程,我們快點離開這里。”
蒯徹和程邈二人,驚魂未定。
兩人跌跌撞撞的跳上了車,抓起了韁繩。
這時候灌嬰也趕回來了,“阿闞,換馬,換馬……這些都是好馬,比咱們的馬強百倍。”
劉闞怒罵道︰“換你個頭,你還覺得不夠麻煩嗎?趕快上車……要是換了馬,咱們就死定了!”
的確,如果換了那中車府的馬,真的是死定了!
灌嬰立刻反應過來,也顧不得其他了,跳下車來,翻身躍上了劉闞的馬車。
挽起韁繩,催馬而行。
劉闞一屁股坐在車轅上,許久之後,長出了一口氣。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16:11: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9-05-28 16:12:00
十具中車府衛的屍體,靜靜的擺放在堂前。
白面無鬚的趙高,坐在案後,面頰不停的抽搐著,靜靜看著那一具具屍體,緊緊攥著拳頭。
「刺客的身份,已經打聽清楚了?」
趙高低聲的詢問。
「父親,已經清楚了!」
回答趙高的人,是他的女婿閻樂。趙高是天閹,自然沒有生育的能力。不過家中尚有兄弟,在他成為中車府令以後,就把兄長的女兒過繼到他的名下。在古時,這種事情經常發生。閻樂是去年才和趙高的女兒成親,原本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卒吏,而今已是郎中令。
始皇遇刺,趙高遭受責難,閻樂自然是感同身受。
故而在追查刺客身份的事情上,更是格外賣力。經過一個多月,他已能確定刺客的身份。
「刺客有兩人,主使之人,名叫張良,是故韓國宰相張平之子,祖籍城父(今安徽毫州東南),年十九歲。此子自幼聰慧,有神童之稱。兼之家學淵源,在城父頗有名氣。
陛下滅韓之後,張良一直對我大秦懷恨在心。
去年他的兄弟因故而亡,使得他再無任何的牽掛。甚至連他弟弟的喪葬都不管不問,帶著一個家奴離開了城父。我打聽到了這消息後,立刻派人往城父追查,可沒想到竟……」
閻樂說到這裡,忍不住看了一眼堂下的死屍。
趙高閉上了眼楮,沉吟片刻後,突然問道︰「以你之見,是誰殺了他們?」
「張良,定是那張良!」
閻樂連想都沒想,張口就回答道︰「我實在是想不出,有誰能一下子將十名府衛擊殺。」
看了看案上的白羽箭,趙高陷入沉思之中。
「閻樂,這是故韓所產的赤睫白羽,是故韓軍特有的裝備,又名飛鳧箭,專供大黃參連弩使用……這支箭雖然經過了改造,比之原來的飛鳧有了些變化,但是其形狀未變。
所以,追查的對象當符合以下幾個條件。
第一個條件,此人和故韓有關聯,而且能製作飛鳧,或者認識會製作飛鳧的工匠。
第二個條件,這種飛鳧並非是用大黃參連弩發射,而是以強弓射出。能射出這種飛鳧的強弓,力道不會弱於大黃參連弩,當在十石以上。所以,追查的對象當限於力大者。
我估計,這不會是單純的個人行為。
那張良是怎麼掌握陛下的行程?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的在博浪沙設伏?而且還知道你派人前往城父,並在途中伏擊。這裡面,怕是一些官員,也不甚乾淨,當仔細追查。」
閻樂說︰「父親放心,孩兒定不會放過一個反賊。」
趙高站起身來,走到那十具屍體前,彷彿自言自語道︰「六國雖滅,然則其餘孽仍在。前些時日在宋子發現了高漸離,如今又有人襲擊陛下。這兩者之間,是否有甚關聯?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陳郡曾經是楚的王都,韓楚兩國又和我們數次交鋒於陳郡……閻樂,當重點查探那裡。
陛下如今已抵達琅玡行宮,並派人招我即刻前去伴駕。
追查刺客的事情,就交由你來辦理。我留下百名府衛聽你調遣,定要盡快將反賊消滅。」
趙高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一個誤區。
那就是他把這次刺殺行動無限的擴大化,以至於拐到了另一條歧路上。這也難怪,挖出一個集團的效果,和抓住一兩人的成果截然不同。他當然希望能夠把成績做到最大化。
閻樂躬身行禮,「父親放心,孩兒定不負父親的厚望。」
******
劉闞並不知道,他躲過了一劫。
一直到出了碭山,進入泗水郡以後,這心仍在激烈的砰砰直跳。不僅僅是他,灌嬰蒯徹和程邈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為了掩人耳目,他們還繞道行進,沒有從豐邑路過,而是繞過豐邑,經單父(今山東單縣)轉道胡陵,沿著當初出發時的路,趕回沛縣。
此時,已經二月末了!
回到沛縣以後,劉闞等人才發現,秦軍根本沒有往泗水郡方向懷疑。
不過這並不代表劉闞能放下心,先讓程邈回家打聽情況,在確定了平安無事之後,才大模大樣的回家。
算算時間,從去年離開沛縣,到現在重回家中,整整耗用了半年之久。
闞夫人已望眼欲穿。
當劉闞回到家中的時候,老夫人高興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拉著劉闞,不停的笑。
不過,當老夫人看見從車上抬下來的巨漢時,臉色頓時變了。
「闞,這是何人?」
劉闞自然不可能對老夫人說︰這很有可能是刺秦的刺客。如果真這麼說,非把老夫人嚇著不可。
「我們是在過河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傢伙……不過發現他的時候,就是昏迷不醒。據河上的人說,那裡時常有匪賊出沒,想必是遭匪賊的劫掠,反抗時身受重傷。孩兒看他可憐,又不好把他半路扔下,就只好帶在身旁。聽程先生說,此人可能是某個大戶人家的鎖奴。」
劉闞沒聽說過鎖奴,可是並不代表老夫人沒聽說過。
聞聽之下,老夫人微微一蹙眉頭,輕聲道︰「闞,這樣好嗎?萬一他的主人找上來,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過當務之急,是要為他治好身上的傷。我們身邊又沒有工具,沿途也不好尋找郎中……您看他身上的傷口,萬一被誤會了,我們可就說不清楚了。」
闞夫人聞聽,連連點頭,「我兒心腸果然善良,甚好,甚好!」
當下讓王姬整理了一間房舍,把巨漢安置下來。又讓王信去城裡找審食其過來,順便買些藥物。
「娘,那些秦軍還沒有走嗎?」
劉闞在回家的途中,看到在距離住所大約三里之處,有一個小小的軍營。那是當初任囂安排下來的秦軍,專門負責保護劉闞家中的安全。不過在剛才回來的時候,卻讓劉闞嚇了一跳。
闞夫人說︰「任縣長已經往相縣赴任了,新任的縣長是個齊人,名叫李放,很風雅的一個人。不過感覺著,沒有任縣長那般的直爽,心思好像挺重。哦,他曾讓蕭先生來過幾次,似乎是看你回來了沒有。這個人……我兒當小心一點,恐怕不太好對付啊。」
李放?
似乎比較陌生!
至少在劉闞的記憶中,沒有這個印象。
「還有,那位秦軍的屬長,名叫周蘭,很和善的一個人。開春的時候,還幫著咱家和審食其家裡耕種來著。聽口音好像也是東都一帶的人,有功夫你要去好好的謝上一下。
人家可沒少幫咱們幹活,也多虧了他的照應,這半年來家裡倒也安寧。」
娘倆兒正說話的時候,審食其和曹無傷趕來了。
審食其三人在劉闞離家不久後,就回到了沛縣。不過由於劉闞不在,他們也無法進行藥酒的事情。再加上唐厲的身體有點不舒服,所以在回來之後,也一直沒有大的行動。
見到劉闞,審食其和曹無傷格外的興奮。
不過不等他們開口,劉闞一把拉著審食其就往後院走。
「老曹,你幫著蒯徹……就是那個面生的傢伙,收拾一下車上的工具。全都搬到作坊裡,順便找人照看著。信,你也過去幫把手,灌大哥留下來陪我娘說話,有事兒就叫我。」
一邊說,一邊往後院走。
又把他剛才和闞夫人說過的話,與審食其重複了一邊。
審食其走進房間,看了一下巨漢身上的傷口,眉頭一蹙,輕聲道︰「阿闞,這是哪家的鎖奴?」
「你也知道鎖奴?」
審食其沒好氣的瞪了劉闞一眼,「廢話,我怎可能不知道。不過這傢伙身上的傷勢還真夠嚴重……也幸虧是遇到了你,否則的話,根本就撐不到現在……這傢伙真夠壯的啊!」
劉闞輕聲道︰「那有沒有可能治好?這一路上,他一直沒有清醒,可把我們折騰的不輕。」
「你前期救治的不錯,雖然會麻煩一點,但應該還不成問題。」
審食其說著,放下了手邊的藥箱。看得出來,這傢伙比之當初,似乎又有了很大的進步。望聞問切之後,將劉闞先前包紮好的傷口又做了一次處理,看上去似乎好了許多。
「我再開個房子,一會兒讓無傷回城裡買些藥回來。」
等一切結束,審食其神情疲憊的對劉闞說︰「該做的都做了,要是還好不過來,那我也沒辦法。不過,這傢伙的病就算是好了,你又打算怎麼處置?你名下已經有兩個隸奴,可不好再安置了啊……還有,他身上那銅鎖,我也沒招……想除下來,危險不小。」
劉闞輕輕的搓揉太陽穴,沉吟片刻後說︰「盡人事吧……他身上的銅鎖,我倒是有些想法,不過從目前來看,條件還不太成熟。這樣吧,晚上把老唐找來,咱們一起喝酒。」
審食其當下答應下來,和劉闞一起走出了房間。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16:12: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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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流逝……
時間可以讓很多人,很多事改變,但有些人,有些事,即便時間再久,也不會有變化。
皓月當空,天井庭院中,劉闞唐厲,審食其曹無傷四人坐在一起,說著話,聊著天。
只半年,不論是唐厲也好,曹無傷也罷,包括審食其,似乎都成熟了許多。
百越一行,對於這三人而言,無疑是一種成長的歷練,連往日總是很毛躁的曹無傷,都變得穩重了許多。唐厲還是老樣子,不過頜下已生出了唏噓的鬍子,看上去不再那麼青澀。臉色有些蒼白,但氣色非常不錯。話比以前少了,可是這氣度卻更加沉冷了。
審食其呢,看上去還是老樣子。
但言談舉止間,卻多了一份內斂,不再想當初那樣,把喜怒形於表面。
「百越戰事,進行的很順利!」
審食其說:「我估計在入秋之後,大軍就要攻入嶺南。回來的時候,我們曾拜訪了趙將軍,不過並沒有做太多的交流。只是,這一路走下來,沿途見到了太多的悲慘事。」
「悲慘事?」劉闞有些詫異,「什麼悲慘事?」
唐厲說:「屠睢這個人,剛愎強硬,只知殺戮而不知變通。對於下屬也不懂得撫恤,此次征發二十萬刑徒隨軍出征,但是……我們從南郡一路走過來,只看見貶低的屍骸。」
劉闞,不禁沉默了!
唐厲接著說:「此人可以為將,但不足以為帥。是六國遺民如魚肉,根本就不懂得體恤。而且橫徵暴斂,殺性過重。說實在話,我對於百越之戰,並不樂觀,弄不好還會慘敗。」
「慘敗?不會那麼嚴重吧。」
唐厲說:「阿闞,你沒有去過百越,不曉得那民風是何等的剽悍,環境是多麼的複雜。
秦軍對百越的情況並不瞭解,許多甚至是憑空臆想出來。
南郡一地的戰事雖然結束,但我卻可以肯定,一俟攻入嶺南之後,死傷將會格外慘重。
至於屠睢,定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這四個字,在後世是一句罵人的話。但在這個時代,其貶義卻不是很大。
唐厲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說這番話的時候,顯得非常冷靜,「若想徹底平定百越,當剿撫並用為上。以我之見,這將會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兩年、三年……甚至更多。」
這原本和劉闞等人並沒有太大的關係,可不知為什麼,大家的心裡都有點沉重了。
審食其見此情況,連忙轉移話題,「阿闞,你去找那釀酒的法子,不曉得最後找到了沒有?」
曹無傷也說:「是啊,你帶來的那些東西,看上去稀奇古怪,究竟是什麼用處?」
「釀造的方法倒是找到了!」
劉闞神色一黯,頗有些傷感的說:「不過這一路上,我也遇到了很多事,讓我感慨頗深啊。」
「遇到了甚事?」
劉闞當下壓低了聲音,把他在宋子城的遭遇說了一遍。
當聽到高漸離的名字時,曹無傷和審食其不由得面面相覷,而唐厲的臉色更加的蒼白。
「我沒有阻攔!」面對眼前的三個朋友,劉闞也沒有隱瞞什麼,歎了口氣說道:「而且我也阻攔不了……我明知道高漸離為何這麼做,甚至我也清楚,他根本不可能成功,可我還是眼睜睜的看著他去送死。那一天,我甚至有一種古怪的想法,我竟然有點希望他……」
劉闞突然閉上了嘴巴,沒有再說下去。
唐厲低著頭,悶悶的說了一句:「希望他能成功,是不是?」
「我……」
唐厲喝了一口酒,臉上浮起了一抹笑容,「阿闞,看來你也發現了如今這時局的變化啊。」
「變化?」
唐厲說:「從表面上來看,大秦朝似乎是波瀾不驚,一切都在平穩的過渡。但實際情況呢……山東六國,拋開其他幾國且不去說,只說故齊和楚國,與大秦所奉行的法家學說截然不同。這無關孰優孰劣,只在於是否可行……秦因法而崛起,有著他特殊的情況。
當年孝公贏渠梁繼任秦王之位的時候,內憂外患,老秦可說是已面臨滅國之禍。
外有六國大軍,內有義渠異族蠢蠢欲動……加之老秦連年征戰,國庫空虛,已無力支撐。在當時的情況,不變法則必死無疑。就算是變法失敗,也不會比當時的情況再差。
商君變法,在當時的老秦而言,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舉國百姓希翼強盛,萬眾一心……可就算是這樣子,商君也是用了整整二十餘年才成功。」
對於過往的歷史,對於商君變法的過程,劉闞並不是非常清楚。
事實上對先秦所發生的事情,後世能夠考究的,無非就是幾部史書和一些子經文章。
但可以想像,商君在推行變法的時候,想必是有一番腥風血雨吧。
唐厲說:「如今六國平穩,民心思安……如果皇帝能冷靜一下,就應該知道在這種時候,全面推行秦法,絕非是個好時機。當循?漸進,逐步的消除六國百姓對老秦的牴觸之心……這需要更加漫長的過程,也許幾十年,甚至百年。可是皇帝卻好像等不及了。」
審食其說:「以你之見,會出亂子?」
「如今,這天下有皇帝在,所以還不會有太大的亂子。可是皇帝如果不再,定然天下大亂!
而且,皇帝如果這樣子下去,多一天,這亂子就會重一分。
如果高漸離真的可以成功,以大秦目前的情況而言,說不定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說著話,唐厲向劉闞看了過去。
劉闞沒有表示,可是從他的眼中,卻能看出一絲訝然。
就在這時候,後院突然傳來了一聲驚叫。
劉闞等人一怔,驀地站了起來。那驚叫聲,太熟悉了……劉闞一下子就聽出,是闞夫人的聲音。
出什麼事了?
劉闞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後院跑去。
唐厲曹無傷審食其三人緊緊跟隨,眨眼間就來到了後院中。
闞夫人臥房一派漆黑,不過房門卻是敞開著。王姬手執一個牛油火燭,帶著王信趕來。
劉闞二話不說,一把搶過火燭,順手抄起一根竹棍,就衝進了屋中。
「我打死你這混蛋!」
屋中的景象,讓劉闞頓時火冒三丈。
只見一個巨漢,跪在榻上,雙手還環抱著闞夫人的腰。
居然敢非禮我老娘……
劉闞怒吼一聲,舉起竹棍就向那巨漢撲去。說來也奇怪,那巨漢卻好像小孩子一樣,緊緊的摟住闞夫人的腰,身子蜷成了一團,口中嗚咽著,也不知道究竟在說些什麼。
「闞,你給我住手!」
竹棍狠狠的抽在那巨漢的身上,啪的一聲格外響亮。
巨漢呢,居然不躲不閃,當竹棍打在他身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好像小孩子一般的慘叫。
與此同時,闞夫人也大喝一聲,制止劉闞繼續動手。
她輕輕的撫著那巨漢的腦袋,如同安慰小孩子一樣的說著話,「不哭,不哭,沒事了,沒事了……阿闞,還不把棍子放下來……乖,莫害怕,你看……沒有人會欺負你的。」
在闞夫人柔聲的安慰下,巨漢似乎安靜了。
頭靜靜的伏在闞夫人的腿上,不時還嗚咽兩聲。
闞夫人的體形,比之這巨漢,儼然小了一號,卻好像保護神一樣的,護著這個巨人。
詭異的景象,讓劉闞等人目瞪口呆。
「母親,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劉闞也認出來了,那巨漢赫然正是他帶回來的傢伙。想來是甦醒了,卻摸進了闞夫人的臥房。
闞夫人用憐惜的目光看著巨漢,撫摸著他的頭髮。
聽到劉闞詢問,抬起頭說:「我也不知道……我剛睡下,他就跑了進來……剛才還真的是嚇了我一跳,故而驚聲呼喊。可這孩子並沒有什麼惡意,就這麼一直抱著我,還叫我娘親。」
劉闞一蹙眉,往前走了一步。
「別打我,不要打我……娘,我以後聽話,再也不會惹您生氣了。」
那魁梧的巨漢,驚恐的大叫起來。
闞夫人連忙制止住了劉闞,然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乖,娘就在這裡,不會讓人打你的。」
「這,這算是怎麼一回事?」
劉闞呆呆站在原地,看了看審食其,又看了看唐厲等人。只是這些人,也都是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王姬輕聲道:「阿闞兄弟,依我看,他好像是因為腦袋……所以想不起自己是誰了。」
一邊說著,她輕輕用手拍了一下頭。
劉闞的面頰一抽搐,腦海中驀地閃過了一個名詞:心因性失憶症?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16:12: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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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心因性失憶症,也就是因腦部受創而造成的各種失憶現象,也可以稱之為離魂症。
劉闞裝過,但當時卻是因形式所迫。
可他沒有想到,居然真的碰到了真的失憶症。看這巨漢的樣子,也不像是作假,難道是真的失憶了嗎?劉闞怔怔的看著巨漢,片刻後不由得苦笑一聲,「母親,該怎麼辦?」
「讓王姬和信留下來吧,你們先出去。」
闞夫人慈愛的看著巨漢,「這孩子沒壞心思,娘看得出來。他就是在害怕……你們在這裡,他肯定平靜不下來,還是先出去吧。沒事兒,等他平靜下來,再商量怎麼辦吧。」
「可是……」
「沒事兒的,出去吧。」
劉闞見闞夫人的態度很堅決,只好點頭答應。
看了王姬一眼,那王姬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似乎是再說:阿闞兄弟,放心吧。
一群人退出了臥房,站在天井中,卻茫然不知所措。
灌嬰等人也趕了過來,可是看到這樣的情況,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沒辦法,那就守著唄!
一群人或是坐著,或是蹲著,在庭院中守了整整一夜。當天方亮的時候,闞夫人帶著王姬和王信走出了房間。
「母親,怎麼樣?」
劉闞連忙迎了上去,緊張的詢問。
闞夫人笑了笑,低聲說:「沒事兒了,那孩子已經睡著了……也是個可憐人,我看就先這樣吧。王姬,就有勞你多照看他一下,有什麼變化就趕快告訴我們。阿闞,你隨我過來一下,我有點事情要和你商量……諸位也辛苦了一夜,我看都先去休息一下吧。」
話是這麼說,大家也都答應了。
可沒有一個人挪窩,看著劉闞隨闞夫人一起進了另一間房舍,一個個都不禁有些茫然。
「母親,您有什麼吩咐?」
闞夫人示意劉闞坐下來,沉吟了片刻後,低聲說:「闞,那孩子……你準備怎麼處置?」
劉闞半晌才反應過來,闞夫人口中的『孩子』就是那刺秦的巨漢。
這也難怪,以那巨漢的塊頭,比劉闞還要大上一號,怎麼都難以和『孩子』這兩個字扯上關係。
見劉闞沒有開口,闞夫人接著說:「我是說,那孩子如果治不好,或者他的主人也沒找上來,你想怎麼安置他呢?是把他留下來,還是趕他走?他如今這樣子,只怕出去沒多久,就會橫死路邊。
闞,你長大了,開始做大事情了,娘不想攔你。只是娘……你這次出門一去就是半年,雖然說家裡有王姬和信,可是娘這心裡卻空落落的。我想把那孩子留下來,怎麼樣?」
劉闞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這兩年,家裡的情況不曉得比當初強了多少倍,日子過的也好了,可是自己陪伴闞夫人的時間,卻越發的稀少。一開始是被罰作,出來以後就忙著那酒和生意上的事情。
而後一走半年多……
闞夫人一個人呆在家裡,雖說不愁吃穿,可難免會感到孤寂。
王姬善解人意,王信也很聽話。可終究是外人,有些事情,有些話語,老夫人無發說出口。
可是,把那巨漢留下來,妥當嗎?
「母親,孩兒……」
「闞,我不是責怪你。男兒大丈夫志在四方,娘也看出來了,自從你死裡逃生那麼一次之後,比起以前的渾渾噩噩,強了百倍。可是娘這心裡,卻總是希望你……還是那個整日裡圍在娘的身邊的模樣……娘也就是這麼一說,如果覺著為難,就當我沒說過。」
闞夫人說完,輕輕歎了口氣,神情間顯得有些落寞。
劉闞深感愧疚,連忙說:「母親,都是孩兒不孝。如果母親真想把他留下來,孩兒沒有意見。只是這身份……需好生的琢磨一下才是。要不然在戶籍那一塊可說不過去啊。」
闞夫人眼睛一亮,「這件事情,娘已經想過了。其實,你早年有一個哥哥,後來因為兵荒馬亂的,就走失了。你爹和我那時候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根本無力去尋找他。等安頓下來以後,時間也久了,都覺著他活不下來。一晃這麼多年,卻沒有想到……」
劉闞瞪大了眼睛,看著闞夫人。
好半天,他嚥了口唾沫,「母親,您說的是真的?」
闞夫人展顏一笑,「當然……是假的了。不過看著那孩子,娘就覺得,好像看到你小時候的模樣。權當作是你那走散的哥哥,說較起來也方便一些,只不曉得能否說的過去。」
劉闞長出了一口氣,苦笑著看了一眼闞夫人,「母親,能說得過去……您剛才說的時候,險些把我都蒙騙過去了。不過,您最好是小心一些的好,那傢伙的力氣,怕是比我還大。
這件事我一會兒找無傷商量,最好不經過縣長,直接在曹亭長那邊登記就是。
曹老是個心善的人,也好說話。以我和無傷的交情,只需在戶籍上做些手腳也就是了。
恩,這件事我今天就去辦……還有,那戶籍上應該叫什麼名字?孩兒對此可不太擅長。」
闞夫人想了想,「那孩子身形巨大,猶如巨人一般。不如就叫他巨吧,劉巨,如何?」
劉闞點點頭,「孩兒記下了!」
「那你趕快去辦吧,我且去看看那孩子。真和你小時候一樣,一會兒見不到娘,就不得安生。對了,回來的時候,記得帶些布匹絹帛,這兩年沒做過衣服,不曉得成不成。」
闞夫人說著話,興高采烈的走了。
而劉闞這心裡面,卻生出了一種失落之情。
來到這個時代,和闞夫人相依為命,一晃已四年光景。不管劉闞願不願意承認,在內心深處,他已經把闞夫人看作了母親。如今突然來了這麼一個人,分掉了他大半的關愛。雖然明知道是什麼原因,可總是有些不太舒服。那種感覺,還真的是怪異至極。
走出房門,劉闞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不過這樣也挺好,至少闞夫人看上去非常開心!
「老唐,無傷,我們進城去吧。」
審食其等人並沒有離開,而是在天井中等候著。
劉闞走出來,把那燕酒釀造的方子遞給了審食其,「照著這方子,今天先試驗一下,看一看效果如何。就拜託其哥你了……蒯徹,你和我一起進城,程先生準備一些窖酒,五十瓿應該差不多了。我回來以後,還要去一趟軍營。這些時日,也著實辛苦了他們。」
「那我呢?」
灌嬰見人人都有事情做,忍不住跳出來問道。
劉闞想了想,「你和信把那水缸注滿……你不是一直要學三宮步嘛?正好是一個機會。」
眾人聞聽,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灌嬰嘿嘿的也笑了,撓了撓頭,不再言語。
一切安排妥當後,劉闞套上了一輛馬車,裝了幾瓿酒,帶著蒯徹,和唐厲曹無傷進城。
在路上,劉闞和曹無傷說了一下劉巨的事情。
曹無傷不禁笑道:「嬸嬸果然是好心腸,這件事倒也不難。只是阿闞,從今之後,你可就要有個兄長了……嘿嘿,我看啊,嬸嬸對那傢伙好像比對你還好,你可要小心才是。」
蒯徹沒有說什麼,而唐厲卻微微一蹙眉。
「阿闞,雖說是笑話,但你還是真的要多小心。你要知道,這戶籍一落,你們這兄弟的關係可就無法再改變了。如今他想不起來過往的事情還好,他日若想起來呢?你又當如何?
你不是常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這人心卻是隔著肚皮,若不加以小心,只怕將來還會有一番糾結。總之,小心無大錯。」
在前面趕車的蒯徹也忍不住說:「東主,唐先生所言極是!」
劉闞心裡咯?一下,沉吟片刻後,「此事我記下了,多謝老唐你的提醒,若不然我還真的就疏忽了此事。蒯徹,你以後多為我留心一下,程先生太老實,難免會有差池。」
蒯徹忍不住嘟囔道:「那東主的意思就是,我不老實嘍?」
劉闞一怔,旋即大笑起來。
蒯徹也忍不住笑了,揚起馬鞭,手腕一抖,鞭子在空中炸響,兩匹馬立刻撒花兒的奔跑起來。
遠處,沛縣的城牆,已隱約可見。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16:13: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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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的好︰朝中有人好辦事!
古往今來,這也算是一個顛仆不滅的真理了吧。至少在劉闞看來,這俗話確有幾分道理。
原本,依著曹亭長的性子,這種違法的事情肯定不會做。至少換個人的,他絕不會答應。可這事情和劉闞有關係,情況就有點不同了。不說別的,靠著劉闞的泗水花彫,曹家如今的日子比以前好了許多。不過這還算是次要,最主要的是,他那兒子的成熟。
曹無傷以前是個毛躁的性子,而且口無遮攔,很容易得罪別人。
可自從認識了劉闞之後,曹無傷的性子在慢慢的發生轉變。喜歡讀書了,說話也有分寸了,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張口就得罪別人。那一點點的成長,曹亭長都看在眼中。
曹亭長老實巴交,是沛縣出名的老好人。
別人罵他,他不會還口,說的重一點,也許會紅一下臉,但絕對是做不出過分的事情。
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有些事情不好做的太過。這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曹無傷被欺負的時候,他往往不會插手。但不插手,卻不代表他不心疼。只是那天生的懦弱,讓他在大多數時候總是逃避。
可是現在,曹無傷已經能支撐起這個家了。
而這一切的變化,正源自於劉闞。所以,當曹無傷回家把劉巨的事情說了以後,曹亭長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這本來就不是一件多大的事情,更何況還有劉闞牽扯在裡面。
劉巨,年二十五歲,出生於秦王政六年……
僅一天的光景,劉家就正式添了一口人,劉闞也隨即多了一個兄長。
處理完了劉巨的事情之後,劉闞又走了一趟官署,拜望了一下那位新任的沛縣令李放。
如今沛縣人口已經過了萬戶,這縣長的稱呼,也就變成了縣令。
正如闞夫人所說的那樣,這位縣令大人乍給人的感覺,是彬彬有禮,言談舉止透著一股子書卷氣,很和善。臉上總是帶著笑容,說起話來也是細繩慢氣,絲毫不顯出官威。
可是,劉闞卻覺著這位縣令大人很假!
不是說他是假縣令,而是說他說的話,包括一舉一動,還有那臉上的笑容,那和善的語氣,還有那股子儒雅的書卷氣,都很假。這是一個很會隱藏自己的傢伙,心機深沉。
開口必稱陛下,閉口必談律法。
看上去是那麼的恭敬,可是劉闞能覺察到,他對老秦人那種發自骨子裡的藐視。
也難怪,這位李放大人出自稷下學宮。有道是齊魯有鴻儒,燕趙多豪士。在山東六國人的眼中,老秦人只是一群蠻夷而已。即便是國破家亡,那刻在骨子裡的傲氣,卻不會改變。
老秦中最有德義的高士,也比不得齊魯最暴虐之人的仁義。
這是大多數出身於齊魯的學子所認知的一點。只不過形勢逼人強,雖有傲氣,卻圖之奈何?
劉闞和這位假模假樣縣令大人說了一會兒話,就渾身不自在。
盞茶光景,他起身告辭。
縣令大人笑呵呵的送他走出堂上,臨了說︰「劉生,你一走半年之久,不曉得今年這貢奉朝廷的萬歲酒,是否會有所耽擱?再過兩個月,就差不多了,莫要耽誤了大事。」
劉闞連忙道︰「小人定不會耽擱陛下的大事,定按時貢奉。」
李放的眼楮裡閃過了一抹失望之色,旋即又隱去,笑呵呵的說︰「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劉闞心中奇怪,這位李大人究竟是什麼意思?
離開縣衙官署的時候,劉闞和蕭何打了一個照面。
很顯然,蕭何並不知道劉闞已經回來的消息,在一怔之後,微微一笑,「劉生何時回來的?」
「昨日!」
對於這位蕭何先生,劉闞可不敢有半點怠慢。
「這半年來,有勞先生對我母親頗為照應,但不知何時有空,讓在下設宴感謝一番?」
「感謝倒不用了!」蕭何笑道︰「都是鄉里鄉親,談不上照應二字。」
話說的很客氣,卻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劉闞看了蕭何一眼,當下也不強求,拱手告辭。
沛縣人的鄉黨情結非常嚴重。
劉闞心裡很清楚。在蕭何的眼中,自己始終是一個外鄉人……更何況,身上那老秦人的烙印?不管自己在沛縣生活多久,做出什麼樣的成績,在蕭何的心裡,怕還會有糾結。
怎麼解開這糾結?
劉闞目前還沒有想好。但他並不灰心,只要自己能做的夠出色,蕭何遲早會改變看法吧。
「劉生!」
就在劉闞正要走出縣衙大門的時候,蕭何卻突然叫住了他。
看了一下四周,蕭何輕聲道︰「沛縣托劉生的福,如今熱鬧了不少。只是……這人多了,難免會有魚龍混雜。劉生如今頗有家業,難免會被人眼紅,還請多多留意小心啊。」
劉闞一怔,開口想要詢問。
可蕭何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轉身就走了。
蕭何這是什麼意思?
是有人想要對我不利嗎?
劉闞微微一蹙眉頭,這心裡面就有些糾結的感觸。既然提醒我,為何又不和我說清楚?
或者,他亦有為難之處?
不過,他說的不錯。自己如今也算是有了家業的人,小小的作坊,日進斗金,難免會被人惦記。按道理說,如果真有人惦記的話,要動手最好的時機,莫過於他外出之時。
怎麼會……
哦,對了!
任囂派駐了五十名秦軍,想必會讓人多多少少生出顧忌。
是雍齒嗎?難道這傢伙,還不死心?
劉闞有些心神不寧的離開了縣衙。
蕭何站在縣衙的大門後,看著劉闞的背影,輕輕的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蕭大哥,你在這裡看什麼?」
蕭何扭頭看去,原來是曹參不知何時出現在他的身後。曹參如今已不再是單純的獄吏。
在新任縣令李放到來之後,曹參被任命為書吏。
蕭何很清楚,這是李放對他有所顧忌了!想當初,任囂在的時候,很多細節的事情都是由蕭何來處理。這也使得蕭何在沛縣的威望,日益增高。而現在,李放有點信不過他。
提曹參,其實就是為了分掉蕭何手中的權力。
曹參本身也是個有本事的人,雖然在很多方面比不上蕭何,但也未必就真的差他太多。
雖然曹參分了蕭何的權,可並沒有影響到兩人之間的友誼。
蕭何微微一笑,「我在看人!」
「看人?」曹參順著蕭何的目光看去,「那不是劉闞嗎?這傢伙回來了?居然也不打個招呼。」
說完之後,曹參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蕭大哥,你莫非是在擔心劉闞?」
蕭何淡定一笑,輕輕搖頭,「我不是擔心他,我是擔心沛縣的父老鄉親。這傢伙回來,只怕這沛縣的安寧,也將一去不復返了……參,我有種預感,可能會有大事情發生。」
曹參聞聽,臉色也刷的變了!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16:14: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9-05-28 16:15:00
沛縣並出現什麼亂子……
至少在劉闞回家後的十幾天裡,一切都顯得非常平靜。泗水花彫繼續熱賣,陳禹和灌雀對殘酒的需求也越來越大。特別是灌雀,從一開始的三千甕,已增加到六千甕,整整翻了一倍。而陳禹的生意似乎沒有灌雀的那麼好,但是需求量也一直在持續的增長著。
這裡面,牽扯到了南北差異的問題。
所以要慢慢的展開,心急不得。劉闞對此也不甚在意,他所在意的是那陳平的音訊。
負責接運貨物的人,一直是陳義。
劉闞回來之後,陳義又來過一次。據他說,陳平現如今稷下遊學,也說不太準行蹤。聽陳義的口氣,陳平似乎不是很喜歡生意上的事情。而陳禹也沒有勉強他,就由著他去了。
反正生意上有陳義幫著,陳禹並不是太吃力。
但在劉闞而言,卻不免感到有些失落。雖然不能確定此陳平是否就是彼陳平,但遇上了,總歸比錯過了強。好在現在已經搭上了陳禹這條線,如果真的是一個人,倒也不怕。
五十名秦軍也沒有立刻離開。
劉闞在拜訪了李放之後,當天就前去拜望了周蘭。
周蘭是個敦厚青年,二十七八的年紀,故魏安邑人。秦滅魏國時,周蘭剛加入魏軍。甚至未能真正的上過戰場,就成了俘虜。此後成為老秦的輕兵,斬將殺敵,頗有功勳。
輕兵,可以用敢死隊、炮灰這樣的後世詞句來解釋。
大都是有戰俘或者刑徒來擔當,不配盔甲,連兵器都是臨時發放。打仗的時候,衝在最前面。能夠從一個輕兵變成正規軍的屬長,其中經歷過多少次生死。周蘭也無法計算清楚。不過總算是熬過來了……雖然軍職並不高,可好歹也是五十個人的頭兒,比起那些戰死的輕兵,周蘭非常滿足。
「奉郡守大人之命,我們暫不歸隊。」
當劉闞詢問周蘭歸期的時候,周蘭回答說:「再過些時日,就該送萬歲酒往咸陽了。郡守大人地意思是。要我們在這裡等著,一俟萬歲酒出窖,就立刻送往相縣,不得耽擱。
劉生你莫在意我們!
郡守大人已經給我們安排了足夠的輜重。只望你能按時出窖萬歲酒。否則大家都麻煩。」
劉闞心中狂喜……
距離供奉萬歲酒的日子,還有大約三個月的時間。
也就是說,這五十名秦軍將會留守此地三個月。在這三個月裡,那些對泗水花彫虎視眈眈之輩,恐怕是不會輕舉妄動。也就是說。劉闞從中獲得了三個月的時間來做準備。
足夠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劉闞就開始了緊張而繁忙的工作。
在外人看來,他是在為萬歲酒做準備。但實際上呢,萬歲酒地事情,已無需他去操心。
整日裡和審食其呆在酒窖裡,鼓搗著那些從宋子搬運回來的燒鍋器具。
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燒酒的研製上。其間呂來過幾次,但都未能見到劉闞。
沒辦法,忙!
劉巨地傷勢漸漸好轉了,卻像個小孩子一樣。整日裡纏著闞夫人。
巨人小孩兒?這是灌嬰對劉巨的稱呼。他所感興趣的。是和王信一起練功,習武。偶爾拉著程邈一起喝酒,曹無傷偶爾也會跑來湊熱鬧。一群人在一起,倒是混的越發廝熟。
蒯徹和唐厲比較談的來。
準確地說,唐厲的祖父唐睢,也是策士出身。雖然到了唐厲這一代,更傾向於兵家之術。但那骨子裡的策士血脈。還是無法磨滅。時常和蒯徹一起爭辯,或是面紅耳赤。或是相對一笑,樂在其中。而王姬呢,一邊操持家務,一邊照看著作坊,大有管家之風。
這一天,唐厲照例有和蒯徹爭吵起來了!
闞夫人在堂下,曬著太陽,縫補著劉闞和劉巨的衣服,笑呵呵的看著劉巨和王信嬉鬧。
一個巨人,一個傻子……
王信抱著劉巨的大腿,誓要將他掀翻。劉巨則用一隻胳膊,讓王信每每是無功而返。
王姬呢,和闞夫人坐在一起。
「王姬,你有沒有發現,巨和信,好像一對父子呢。」
闞夫人突如其來的這麼一句,讓王姬的臉,騰地一下子通紅。低著頭不說話,卻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正在嬉鬧的兩個傢伙,這心裡撲騰撲騰地直跳,臉頰好像火燒一樣。
「老夫人,阿闞兄弟今年也快十八了吧。」
闞夫人點點頭,「是啊,再過些天,就整十八歲了。」
「十八歲,是時候找個婆家了!」王姬在悄然之中,把話題就給岔開了,笑呵呵地說:「不知道老夫人有沒有打算?或者看上了哪家的閨女?這尋常人家的娃,可配不上我兄弟。」
闞夫人卻歎了口氣。
「闞如今也不容易,你看他,自打回來之後,整天的就消停不下來。說實在的,我倒是有個好人選。呂家的二小姐,和闞也算是青梅竹馬,只是早先的幾次誤會,怕是挺麻煩……王姬,你說阿闞是怎麼了?阿其實挺喜歡他地,為什麼他卻沒有半點反應?」
呂對劉闞地心思,幾乎所有人都能看出來。
呂家如今在沛縣算是站穩了腳跟,最難熬的一段日子,也已經過去了。
一方面和劉邦地聯姻,讓沛縣一些人不得不小心謹慎;另一方面,劉闞的出現,的確是分擔了呂家的一部分壓力。不過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呂家雖然站穩了腳跟,可是想再上一個台階,怕是非常困難。除非。呂家能夠另外找到一條財路,否則就難成氣候。
王姬說:「要不找曹亭長出面,說項一下?」
「曹亭長?」
「是啊,曹亭長也是沛縣的老人了,由他出面說項的話,說不定有門兒。」
闞夫人放下針線,猶豫了片刻之後說:「這件事。回頭還是問問阿闞的意思吧。他如今也長大了,有自己地主意。到時候聽聽他怎麼說,如果他願意,再請曹老出面不遲。」
就在這時。正在天井中和王信嬉鬧的劉巨,突然停下了動作。
抬頭仰天,鼻子用力的抽了兩下,甕聲甕氣的說:「娘,是什麼味道。怎麼這麼古怪?」
他這麼一說,其他人也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灌嬰也站起身來,抽了兩下鼻子,「是,是有股怪味兒……好像是酒?不過又似乎不是。」
王姬眼睛一亮,「莫非是阿闞兄弟他們鼓搗成功了?」
唐厲曹無傷呼的站起身來,二話不說就往酒窖的方向跑去。
那股子味道,醇郁濃烈,令人沉醉。越來越濃,越來越濃……從那酒窖裡傳來。令人熏然。
曹無傷二話不說。推開了酒窖地門。
撲鼻的酒香,沖的他腦袋一昏。連忙屏住了呼吸,後退一步。然後再往裡面看,就見劉闞和審食其兩個人都倒在地上。那燒鍋裡,蒸騰著一股子水霧,並散發著濃郁酒香。
「阿闞,阿其……」
曹無傷和唐厲衝進去。想要把劉闞兩人抬出來。
可劉闞的身體太重了……已過了九尺地身高。體重更有二百六多斤的份量。曹無傷能背起審食其,可唐厲卻抬不動劉闞。那小臉兒憋的通紅。硬是沒能把劉闞挪動半分。
「巨,進去把你弟弟搬出來吧!」
闞夫人看唐厲那吃力的樣子,忍不住對跟在身邊的劉巨說了一聲。
劉巨二話不說,衝進了酒窖裡,一下子將劉闞甩在了身上。扭頭看了一眼唐厲,胳膊一夾,把唐厲也給弄了出來。
「娘,裡面地味兒好難聞!」
闞夫人等人圍過來,連忙查看劉闞和審食其的情況。半晌之後,王姬忍不住笑道:「不用看了,闞兄弟和阿其都沒事兒,估計是被那酒的味兒啊,給熏醉了……唐厲,你們在鼓搗什麼啊,這味兒這麼沖?我釀酒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聞到過這麼沖的酒味兒。」
灌嬰輕聲道了一句,「是燕酒!」
說完,看著唐厲和曹無傷道:「老唐,你們究竟在搞什麼鬼?那燕酒的滋味我可是嘗過,難喝的很。非苦寒之地的人,怕是不能習慣這股味道。你和阿闞究竟在折騰什麼?」
曹無傷口直心快,「阿闞說,要送我們一場富貴!」
「富貴?」
所有人詫異的看著那昏沉沉醉倒的劉闞和審食其二人,眼中卻閃爍著疑惑的光……
劉闞和審食其是在傍晚時醒過來。
才一清醒,二人就立刻又衝向了酒窖,甚至沒來得及和大家解釋。而這一次,唐厲和曹無傷也跟了過去。酒窖裡地氣味兒已經散去,審食其和劉闞在裡面忙碌了好一陣子,然後審食其拎著一個酒瓿走出來,笑呵呵地招呼眾人道:「來來來,嘗嘗這新出的燕酒。」
曹無傷弄來了幾個陶碗,搶過酒瓿,從裡面到處如清水般的酒水。色澤還是有點渾,但是比之當初劉闞在宋子酒樓中嘗到的燕酒,顯然有了不小的進步。
灌嬰喝了一口,然後呲牙咧嘴的連聲呼叫,「好辣,這酒好辣。」
站在酒窖門口的劉闞,此時卻露出燦爛地笑容。
這酒,如果和後世地茅台啊,五糧液啊相比,絕對是比不上。但他之所以釀造這種燒酒,並非單純為了飲用。從酒缸裡舀出一勺酒,倒在了碗中。然後讓人拿來火燭,在酒液上一掃。噗的一下子,那碗中地酒水就燃燒了起來。一層藍幽幽的火苗子,格外詭異。
和審食其相視而笑!
這一個月的辛苦,終究是沒有白費啊!
下一步就是要設法釀製藥酒。藥方子劉闞有,而且審食其等人有親身走了一次百越,對於當地的情況也有了足夠的瞭解。只要能成功,少不得一人一爵軍功,至於其他。以後再說。
當晚,劉闞等人興奮地睡不著覺,把那藥方子研究了又研究,一直到天泛齊魚肚白的光亮。
興奮勁兒過去之後。劉闞等人稍事休息。
到晌午時,曹無傷第一個醒過來,叫喊著要去沛縣酒樓請客,慶祝他們將來能陞官發財。
對於這個並不過分的要求,劉闞自然不會拒絕。不過闞夫人並不想去。她不願意走,劉巨自然也不願意離開。連帶著王姬和王信,也不想進城。
劉闞倒也沒有強求母親一定要和他去分享快樂。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性格,每個人有每個人慶祝喜悅的方式。在這一點上,何必強求呢?至少,他能看出,闞夫人其實很開心。只是在大多數時候,她不喜歡把歡喜表於形色。
一大群人就這麼浩浩蕩蕩的進城去了。
至於酒窖裡的秘密?不需要為此擔心……君不見程邈地住處,距離酒窖不過百步之遙。
而且,闞夫人也不會放任他人。隨意進出那裡。
劉闞等人在沛縣城中找到了一家酒肆。酒肆的主人自然認得劉闞等人。頓時笑逐顏開。
沒辦法,誰讓這一群爺是財神呢?
店家自然要伺候周到,說不定還會另有一番際遇。
劉闞不喜歡太過嘈雜的環境,於是讓店家擺下了一個屏風,使之成為一個獨立的空間。
時值正午,酒客們漸漸多了起來。
劉闞等人在屏風後小聲交談著,討論著如何從這燒酒之中。賺取最大地好處。
論商業頭腦。唐厲和蒯徹都不太行。但審食其卻生就了一個精明的頭腦,和劉闞竊竊私語。
唐厲蒯徹。曹無傷灌嬰四個人則聚在一起推杯換盞。
不多時,已酒意薰薰……
可就在這時候,酒肆中突然傳來了一陣喧鬧。
就聽剛才領劉闞等人上座的店家說:「劉季,你已經成了親,有了家……整日裡還如此的游手好閒,成何體統?你算一算,從去年到現在,你在我這裡喝了多少酒?可曾結過一次酒錢?
大家都是自豐邑出來,我不想和你計較。你回去看看,家裡的活兒都是你媳婦一人操持,你整天地卻是混吃混喝。怪不得你爹罵你不成器……今天,這酒錢必須要給我結了!」
劉季?
他回來了嗎?
劉闞並不知道劉邦已經回到了沛縣。他走的時候,劉邦還沒有回來;他回來之後,忙著燒酒的事情,整天又不出門。所以對沛縣城裡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審食其自然不會和他談及劉邦,心裡膩歪還來不及呢,提這個人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至於曹無傷和唐厲,也都沒有說過劉邦的事情。
這一來二去,劉闞幾乎忘記了這個人的存在。
「劉季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走後沒多久就回來了……據說也沒賺到什麼錢,甚至把本錢都折了。剛回來的時候還行,可後來就憋不住了,整天帶著一幫子人遊蕩,和以前沒什麼區別。據說呂文老兒也拿他沒辦法,時不時的給他些資助,可他轉手就花了,然後到處的蹭吃蹭喝。」
轉過身,透過屏風地縫隙,劉闞向外看去。
只見劉邦懶散地坐在一張食案上旁邊,醉眼朦朧的說:「安丘伯,我又沒說不還你錢。等我有錢了,十倍百倍的還給你……不過喝了你幾觴酒,何必斤斤計較,算什麼鄉親?」
「是啊是啊,老安丘,我大哥來你這裡喝酒,是給你面子。」
十幾個地痞立刻起哄,有的甚至站起來。擼袖子好像要打人一樣。
安丘,是這酒肆主人的姓氏。年紀大約有四十來歲的模樣,聞聽劉邦的話,氣得臉通紅。
不過也不能不承認,因為劉邦經常在這裡喝酒,沛縣地那些地痞,從不敢在這裡鬧事。
看著劉邦那一副懶散地模樣。安丘伯歎了口氣,「不成器地東西!」
說完,他轉身要走。哪知這一句話,卻讓劉邦勃然大怒。呼地一下子站起來。「老安丘,你剛才說哪個不成器?我告訴你,我可是做大事情的人,我可是龍之子,你明白嗎?」
安丘不禁冷笑一聲。「還龍之子……」
有些事情,大家心裡明白就好,大都不會掛在嘴邊。
但他那輕蔑的表情,卻讓劉邦更加的憤怒。環視酒肆裡的人,怒聲道:「我就是龍之子!」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信念,或者一個不容他人所質疑地禁忌。
很明顯,龍之子,就是劉邦的那個信念,那個禁忌。自幼不得父親喜愛。不管做什麼事情。總是被劉公指責。於是這龍子的身份,就成了劉邦可以慰藉自己的唯一信念。
見酒客們露出嘲諷地笑容,劉邦更怒了!
刷的一下子把身上的衣服全都拽下來,衝著在座的人說:「若不相信,數數我身上的痦子。」
前面曾經說過,沛縣原本屬楚國之下,信奉地是黃老之學。
對於禮法之類的東西。並不是很在意。即便是赤身**的在大街上行走。也不足為怪。
「七十二個!」
劉邦得意洋洋的說「一共有七十二個痦子,你們誰身上有?」
「大哥。為什麼七十二就是龍之子?」
有那地痞很恭敬的詢問。
劉邦更加得意,坐在蓆子上,支起一條腿,喝了一口酒,「聽說過陰陽家嗎?聽說過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說嗎……好了,看你那樣子就知道沒聽說過。一年有三百六十天,正好是五個七十二,正對應五行之說。七十二,代表著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的土,正是赤龍,明白嗎?」
劉闞在屋子裡,險些一口酒噴出去。
劉邦這陰陽學說,五行理論可真的是,真的是太高明了……
他怎麼就能把這七十二個痦子和五行之土就聯繫起來呢?好吧,就算是七十二代表土,可怎麼就又成了赤龍?這理論,但凡是懂得一點陰陽學說的人,都不可能說得出來。
可問題在於,大秦兩千萬人口,有多少人能讀書識字?又有多少人,懂得那陰陽五行?
至少在這酒肆中,懂得的人就不會太多。特別是那些生活在市井中,最底層地地痞,更不可能明白。劉邦這一通胡扯,把一群地痞說地是眼睛裡冒著紅心,一個個敬服不已。
「大哥果然是龍之子啊。」
就算是酒客當中有懂得五行之說的人,也不會站出來反駁。
了不起當作笑話,聽聽也就罷了。站出來和劉邦彆扭,那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呢。
「店家!」
劉闞突然開口,讓那店家過來,「劉季差了你多少酒錢,一併算在我的賬上吧,莫要追討了。」
審食其頓時變了臉色,「阿闞,你這是做什麼?」
劉闞沒有回答,起身道:「走吧,我們回家去!」
說完,他繞過屏風,走到了大堂上。
劉邦看見劉闞的時候,眼睛一亮,起身剛要招呼。
卻見劉闞走過來,「劉季,論年紀,你足以做我大哥,可是……其實,不管你是不是龍之子,對於我們,對於這裡的大多數人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我送你一首詩好嗎?」
劉邦一怔,「什麼詩?」
酒肆中,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劉闞沉吟了片刻,輕聲唱到:「相鼠有皮,人而無儀!
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
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
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劉季,還請珍重!」
酒肆之中,沉靜了片刻之後,有知道這首詩來歷的人,哄然大笑起來,而不知道的,則面面相覷。
審食其等人也忍不住笑了。
待劉闞走過來,拍了拍他地肩膀,「阿闞,說地好,說的好……哈哈哈!」
盧綰滿面通紅,呼地起身,指著劉闞道:「劉闞,你給我站住,今若不殺你,某誓不為人。」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16:15:00 修改文章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