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時間:2009-05-28 01:34:00
秦王政二十六年三月的一天,一場雷雨過後,天色依舊陰沉,絲毫沒有轉晴的跡象。
烏雲翻滾,不時有一聲聲隱約雷鳴聲傳來,似乎是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暴風雨將要來臨。
車隊在泗水河畔停下,從車隊中,傳來了一陣陣的哭聲。
「闞,不行了嗎?」
從一輛牛車上,下來了一個中年男子。在他的身邊,還跟著兩個少女。一個年紀在十八九歲,長的明眸皓齒,水汪汪的一雙杏眼中,帶著悲憫之色;她牽著妹妹的手,一臉的悲慼。
中年男人問道︰「先生也沒有辦法救他嗎?」
官家模樣的人連忙上前回答︰「老爺,劉闞這是命中注定的!當年他剛生下來的時候,就有人說他是大凶之命,活不過十五歲。先生也盡了力,只可惜這孩子……唉,是命中注定啊。」
中年男人一臉的失落之色。
「我們從單父能逃出來,多虧了他父子捨命搏殺。劉夫戰死,如今闞竟然也保不住了……福生,你且隨我過去看看,他父子為我一家喪命,怎地都要給那孩子一個妥善安置才是。」
「老爺所言甚是!」
四個人走到了車隊的最後方,就看見一個老婦,抱著一個魁梧少年的身子,正在哭泣。
那少年,體格看上去極為粗壯,雙目緊閉,面如白紙,衣襟上沾著黑血,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一個郎中模樣的老人搖著頭站起來,嘆了口氣。
「闞媼,請節哀!」
媼,是對老婦人的一種稱呼。如果用更直白的話語,就是闞老太太的意思。
這一句話,等於把事情定了性。那老婦人本是一臉的期盼,聞聽郎中這一句話,沉默半晌後,發出一聲尖唳,剎那間淚如雨下。
中年男子走過來,問郎中道︰「先生,真的沒救了嗎?」
先生點點頭,「這孩子在單父城外吃了一箭,正中要害。若非他身子骨強健,怕早就斷了氣。能挺到這個時候,已經是一個意外了……呂老爺,實在是對不住,請恕小老兒無能為力。」
中年男人說︰「先生這話說的過了!呂某如今乃落魄之人,先生不棄,從單父隨我一直到了這裡,已經是仁至義盡,我又怎能責怪先生只可惜,終究是救不得闞的性命,老夫實在是有愧於劉夫兄弟啊……福生,你去傳我的話,今晚就在這裡休息,安置了闞以後再動身。」
管家吃了一驚,「老爺,這荒郊野外,可不甚安全啊。再趕個十里地,就是嚙桑,我們……」
中年男人的臉色一沉,「死者為大,更何況劉夫劉闞父子,還是我一家老小的救命恩人啊!」
管家很不情願,但主人已經下定了決心,他也清楚,勸說不得。
中年男人帶著兩個少女走到那痛哭的老婦跟前,「闞媼,還請節哀!」
「是啊,嬸嬸,請節哀!」
大一點的少女蹲下身子,輕聲的勸慰。那明亮的眼楮,紅紅的,淚水在眼眶裡,不停打轉。
劉家父子,和她家沒有任何關係。
準確的來說,劉家這父子二人,不過是她家裡的門客。那死去的少年,名叫劉闞,年十四歲出頭。少女從小看著劉闞長大,天性善良的她,把劉闞當作弟弟一樣看待。雖然她也有兄弟,可是相比之下,憨直敦厚的劉闞似乎更親近,從小就好像小尾巴似地跟在她的身邊。
可現在,劉闞竟然走了……
少女的心中充滿了悲傷,但卻強作笑顏,安慰著老媼說︰「嬸嬸,闞雖然走了,可他在天之靈如果看見您這個樣子,一定會很難過的。」
「是啊,闞媼……別要讓闞走的不安心啊!」
中年男人也低聲勸阻,老媼抽泣著,止住了哭聲。
「當務之急,是要闞入土為安。只可惜這條件簡陋,也找不到棺槨為闞下葬。不過,我手中尚有一匹錦帛,暫且權作棺槨,讓闞先下了葬。等我們到沛以後,再請人打造棺槨如何?」
闞媼說︰「我一婦道人家,怎做的了這些事兒的主?但憑老爺安排。」
「即如此,老夫卻之不恭了!」
中年男人也算是書香門第,做起事來很有條理。他立刻安排下去,於是那些下人們或是埋鍋造飯,或是支起住所,來來去去的,看上去很忙碌。兩個少女則攙扶著闞媼,走進車廂中。
車輛圍成了一個圓形的車陣,中間燃起了篝火。
那少年的屍首,就擺放在一顆參天大樹下,身上裹著一塊錦帛,身子下面還墊著一張草蓆。
******
按照中年男人的說法,酉時為下葬的吉時。
也就是說,他們必須要在這荒郊野嶺中,渡過一個夜晚。
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這樣子。畢竟這個地方是一馬平川,無甚遮風擋雨之所。再說了,這天下並不太平,保不住會有什麼盜匪馬賊出現。雖說車隊裡的奴僕都帶著武器,總歸不安全。
兩個少女在勸說闞媼睡著了之後,回到了自家的車輛上。
「妹妹,何苦為了一個傻小子,在這荒郊野外裡忍饑挨餓?要我說,挖個坑,把他埋了就是。」
一個青年抱怨著,手指梳捋髮絲,淡然的說道。
在他身邊,還坐著一個少年,大約在十六七的模樣,聞聽之下,也忍不住連連點頭表示贊成。
少女眼楮一瞪,「哥哥,話不能這麼說。劉家父子是因為保護我們而死……想當年,我家門客何其多。然則單父破城之日,也只有劉家父子留了下來。不為別的,就算是為我們自己考慮,就不能做那不義之事。如今咱家可比不得當初,王上投降,這天下已然是秦的天下。
而我們到了沛,算是人生地不熟。雖有些薄產,可如果沒有人幫持,終歸是難以在沛立足。
誰能幫咱們?
還不是外面那些隨咱們一同逃難的人嘛?
父親如此做,也是拉攏這些人的心。如果真的像你所說,只怕不等到沛,這人心就先散了。」
青年雖然比少女的年紀大,可顯然對少女有些畏懼。
聽少女這麼一說,他反而不敢再說什麼了。只是在底下仍嘟嘟囔囔的說︰「話是這麼說,但總歸是有些危險。萬一有盜匪出現,咱們這些人怕是都難活命。活不了,人心又有什麼用處?」
少女卻懶得理睬,摟著妹妹,靠在車廂上,閉上了眼楮。
「姐姐,闞真的走了嗎?」
妹妹低聲的呢喃,「那以後不就沒有人陪我玩兒了?姐姐,我想闞……我不想闞走,好嗎?」
少女鼻子一酸,緊緊的摟住了妹妹。
「阿嬃……別擔心阿闞走了,姐姐還在。」
「嗯!」
於外人而言,只怕是很難理解少女姐妹和劉闞的感情。青梅竹馬?也許算是吧!在姐姐的心中,劉闞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弟弟;而在妹妹的眼中,劉闞是從小和她玩耍的好夥伴。
可現在呢?
弟弟也好,夥伴也罷……卻孤零零的躺在外面,再也無法象從前那樣,和她們嬉笑玩耍了。
但這一切,又該責怪誰呢?
車廂外,下起了雨。
不過並不大,淅淅瀝瀝。雨水敲打在車廂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營地中偶爾傳來馬匹的響鼻聲,讓這寧靜的雨夜,又增添一種非常詭異的氣氛。是的,詭異,難以說清楚的詭異。
少女驀地醒來,想起了劉闞的屍體還在外面。
她輕輕的把妹妹鬆開,又為她蓋好了衣服。看了看正打著鼾聲,睡的死沉沉的兩個兄弟,不免感到無奈。這兩個兄弟啊,平日裡錦衣玉食慣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居然睡得如此沉?
不過,如果劉闞還活著,想必自己也不會如此的警醒吧。
披上簑衣,少女走出了車廂。從車轅上拿起一塊氈,跳下車,向大樹下跑去。總不成讓劉闞的屍首被雨水淋著吧。可等少女走到樹下以後,發現劉闞的屍體旁,早已經坐著一個人。
闞媼,劉闞的母親。
在這個世上,除了少女在關心劉闞的屍首之外,他的母親同樣也在關心著。甚至,比之少女的關心,更加真切。聽到腳步聲,闞媼扭過頭看去,見是少女,她笑了笑,然後點點頭。
「嬸嬸,怎麼不去休息?」
闞媼看著劉闞,臉上露出了一抹難言的慈祥笑意,輕聲道︰「闞怕打雷,我陪著他,他就不怕了!」
少女沒有再開口,只是找了一件簑衣,為闞媼披上,然後坐在劉闞的屍體旁。兩個女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就這麼陪著劉闞。夜色漸漸的深了,風聲呼嘯著,雨勢也變得是越來越大!
靈魂戰士 於 2015-05-25 08:45:01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26-02-08 14:35:34
發表時間:2009-05-28 03:19:00
金秋時節,始皇巡狩終於落下了帷幕。
在彭城停留了近三十天的時間,期間分別接見了泗水郡、東海郡、琅玡郡三郡郡守。
於六月末,從三川郡等地征發十萬戶百姓移居琅玡、東海兩地。
七月初,又調動十萬人,說是要尋找當年從周室手中前來,在運送途中化流光而去的雍鼎。當然了,這雍鼎最終還是未曾找到,至於始皇帝為何做這種事情,卻無人得知。
七月中旬,始皇帝在尋雍鼎不果的情況下,決定回轉咸陽。
一大早,但見彭城旌旗招展,彩旗飄揚。一隊隊,一列列秦軍精銳護衛著嬴政車仗駛出彭城大門。沿途淨街,黑龍旗獵獵,始皇帝立於車上,手扶腰中佩劍,是威風凜凜。
百姓們跪伏在馳道兩旁,一個個不敢抬頭。
人群中,有幾人目送始皇的儀仗駛出了彭城之後,隨著人潮站立起來。
這些日子以來,彭城戒備森嚴,
每每天剛一黑下來,全城就陷入宵禁的狀態。這也讓許多人感到很不舒服,現在始皇帝走了,生活終於可以重歸安寧。對於生活在彭城的百姓而言,的確是長出了一口氣。
始皇在時,人人都感到惶恐不安。
二百年來流傳的暴秦之名,如同一座大山似地,壓在許多人的心頭。雖然關東六國已經滅亡,可是在彭城百姓的眼中,究竟是天高皇帝遠,管不到他們的頭上。也難怪,彭城也是屬於故楚治下,盛行黃老之說,讓許多人的骨子裡,都沾染著一種逍遙自得的氣息。
「大哥,這皇帝果然威風!」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忍不住低聲讚歎。
在這男子的身邊,尚有四五個人。三男一女,其中一個男子身高八尺,頜下美髯飄動。
他目光迷離的看著儀仗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這可把身邊的幾個人都急壞了。那女子輕輕搖了搖他的手臂,低聲道︰「劉季,你沒事吧。」
這幾個人,正是離家尋找發財之道的劉邦盧綰等人。
自去年大婚之後,劉邦似乎有了一點責任感。不多久,帶著盧綰周勃陳賀三人外出尋找機會。臨走的時候,正好遇到沛縣城中因生意沒落而準備離家的武姬母子,幾個人商議之後,索性結伴而行。武姬懷有錢帛,而劉邦等人孔武有力,正好可以互相照應。
只是……
武姬對劉邦原本就極為仰慕。
這旅途漫長,一來二去的,就發生了關係。
若在後世,這種事情定會遭人唾罵。可楚地風化正是如此,男女之事,也看得極為平常。但兩情相悅,同居野合極為正常。待到雙方沒了感覺,道聲再見,然後分道揚鑣。
當事人如此,周圍的人也不在意。
若是武姬願意,勾搭劉邦的同時,哪怕是和周勃等人再有關係,也都算是正常。
誰也不會為了這區區小事,而大打出手。至少劉邦不會,而周勃盧綰呢,也守著底線。
平日裡調笑幾句,摸上一把,倒也無妨。
有了武姬這個人的存在,倒是讓這寂寞的旅途,變得有些趣味了。
劉邦驀地清醒過來,環首四顧,見周圍沒有什麼人,壓低了聲音感歎道︰「大丈夫當如是,大丈夫當如是!」
「大哥,慎言!」
周勃是個非常小心的人,聽劉邦這麼說,不由得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扯住了劉邦的手臂。
劉邦淡定一笑,「老周,你放心吧,我心裡清醒的很呢。」
說完,抬頭看了看天色,對眾人道︰「且回客棧吧……這肚子裡空落落,難受的很呢。」
一行人回到了客棧後,讓店家準備吃食。
劉邦懶散的坐在蓆子上,手臂搭著窗沿,目光有些呆滯的看著外面車水馬龍的景象。
似乎發現劉邦的情緒有些異常,盧綰輕輕的推了一下劉邦。
「大哥,您沒事吧。」
「我怎會有事?只是羨慕罷了……」
武姬一蹙眉,輕聲道︰「劉季,你又羨慕什麼?」
劉邦從食案上拿起一展酒,抿了一口,並沒有理睬武姬,而是自言自語道︰「當如是,當如是啊!」
武姬的眼中閃過一道異樣的光芒,也不再詢問,把女兒包起來放在腿上,餵她吃飯。
「早知道這泗水花彫是那劉家子所出,咱們跑這一趟,又所為何來?」
周勃突然苦笑一聲,把話題轉移開,「那劉家子端的是不凡,居然能釀造出如此美酒。」
原來,劉邦等人所謂的商機,就是這泗水花彫。
由於早先這花彫酒的主人神秘,所有的花彫酒,全都是出自於彭城。然後又根據各地情況,價格相差甚巨。劉邦當時想著的,就是從彭城低價購出,再買到其他的地方。
從中賺取一個差價,運氣好的話,收益會非常豐厚。
一開始,劉邦等人的確是賺到了不少。可是自年初泗水花彫神秘面紗被掀開,各地商賈蜂擁沛縣。彭城的價格優勢,一下子蕩然無存。同時各地的價格,也隨之出現調整。
從一開始一兩千錢的差價,到現在一兩百錢的差價,劉邦等人的利潤,幾乎縮小到了沒有。運送,吃住……這些都是需要花錢的。劉邦在年末時購了一批酒,一下子全都砸在了手中。價格優勢沒有了,各地商賈可以直接進貨,也就等同於斷了劉邦的生路。
最淒慘的是,劉邦手中的存貨甚多,最後是送到了薊縣,用了百日光景,才算清空貨物。
利潤……
幾乎是沒有。
勉強保住了本錢,甚至把早先賺來的錢帛,也賠進去了一大半。
盧綰恨恨的一捶桌子,咬牙切齒道︰「那劉家小子欺人太甚,這次算是白忙活了一年。」
周勃眉頭一蹙,「綰,這件事怕是怪不得人家。只是咱們的運氣不好罷了……」
劉邦點點頭,「沒錯,只是咱們的運氣不好,不要遷怒於他人。綰,你這心胸啊,還是要放大些才是。去年過泰山的時候,我曾聽一夯貨詠書,其中有一句,印象非常深刻。」
盧綰一怔,連忙問道︰「大哥,是那一句?說來聽聽,讓我也長長見識。」
劉邦淡淡的一笑,捶了盧綰一下,「逝者如斯夫,逝者如斯夫……我後來請教別人,這句話的意思是,過去了的已經過去了,不要總念在心裡。也是,那就會迷了你的眼楮。」
「劉季!」
武姬突然開口︰「和你商量一件事,能不能把錢分了?我想離開這裡了!」
「離開?去何處?」
劉邦周勃四人詫異的看著武姬,有些不解她為何突然說這樣的話。這年月,並不太平,武姬突然提出要走,是什麼意思?
「其實,前幾日我就想說了,只是皇帝在,大家的心情都不甚好……」
武姬倒也不懼四個大老爺們兒凌厲的目光,自顧自的說︰「前些日子,我遇到了一個人,是我本家的兄弟,如今住在陳縣……你也知道,當年王翦破陳之後,我和家人就失散了。原以為都死光了,可沒想到,我那兄弟還活著,如今在陳縣……過的挺不錯。」
「你個臭娘們兒,這不是趁火打劫嗎?」
盧綰勃然大怒,「明知道咱們做生意剛折了本兒,這時候卻提出分家?我看恐怕不是什麼本家兄弟吧,只怕是你新找的野男人。怎麼,嫌棄我大哥了,覺得受委屈了嗎?」
武姬經營酒肆,本就是潑辣的性子。
盧綰好好說話也就罷了,可這惡語相向,頓時也惱了。
一拍桌子,手指盧綰罵道︰「盧綰,你少他娘的在老娘跟前裝爺們兒!莫說那人是我親弟弟,就算是我找了男人,又怎地?難不成,你還想讓劉季娶了我嗎?他敢娶我嗎?他能娶我嗎?他娶了我,拿什麼養活我?野男人?我告訴你,劉季也是我的野男人。」
這一爭吵,立刻引起了酒肆中人的注意。
盧綰面紅耳赤,長身就要站起來。
武姬懷中的小女孩哇哇的哭鬧,劉邦一把拉住了盧綰。
武姬說︰「當初大家說好了的,能聚就聚,不能聚就散……我孤兒寡母的,本想尋個活路,可誰知道……沒錯,你們這一路上的確是照顧我不少,可老娘也沒有虧待你們。
捨了這身子伺候你們,老娘何時讓你受過罪?」
說著,武姬的眼圈就紅了……
劉邦擺擺手,「先坐下來吧!」
他歎了口氣,突然笑道,「當年劉家子剛到沛縣的時候,說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爹死娘嫁人,個人顧個人。武姬你這一年來,的確是照顧我們不錯,盧綰還不過去道歉?」
盧綰也是個夯性子,可偏偏就吃劉邦這一套。
「武姬,我就這性子,你莫怪……剛才也是急昏了頭。」
劉邦說︰「陳賀,算一算,咱們這一年來究竟賺了多少錢,把武姬該得到的,給她吧……武姬,咱們相交多年,承你照應,劉季心中感激不盡。如今你要走了,我這心裡面確實不是滋味。
只能說,祝你以後能過上好日子吧!
如果受了欺負,或者在那裡過不下去,只管來找我。有我劉邦在,就一定會幫你出頭。」
說完,一把從陳賀的手裡搶過錢袋,數也不數就遞給了武姬。
武姬這眼圈一紅,心中也生出無限的悲嗆,「劉季,用不了這麼多的,你們也要生活啊。」
「我們四個老爺們兒,還能餓死不成?」
劉邦哈哈大笑,站起來把錢袋塞進了武姬的懷中,然後又擰了一下女娃的臉,「保重!」
武姬咬著嘴唇,半晌後輕聲道︰「我兄弟叫武臣,在陳縣也是有臉面的人。劉季,如果有一天,你覺得你那女人……或者過的不如意,就去陳縣找我吧,我終究會等著你的。」
一句話,卻把劉邦的眼睛,也說的紅潤了。
「走吧走吧,怎這麼呱噪?」
「那我……走了!」
武姬抱著女娃,回去收拾了一下東西,然後又一次和劉邦道別,依依不捨的走了。
街道拐角處,一輛馬車停在那裡。
車前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見到武姬過去,忙迎上來,從武姬懷中接過了女娃,輕輕摟住她的香肩。
「姦夫淫婦!」
盧綰惡狠狠的罵了一句。
「綰,給我閉嘴!」
劉邦從窗戶探出頭去,正好和那男人的目光相遇。那男人在武姬耳邊說了兩句,武姬轉頭過來。
劉邦一笑,武姬一笑……
那男人看著劉邦,點了點頭!
坐回來,盧綰猶自罵罵咧咧,可是劉邦卻充耳不聞。
半晌過後,他突然站起來,推開食案,「周勃,盧綰,陳賀,咱們回家,回家去吧。」
「回家?」
周勃輕聲道︰「這身無分文的回去,豈不是被人笑話?」
「隨你們,我……卻是有點想念沛縣的風物了!」劉邦說著話,轉身向窗外看了過去。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3:19: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9-05-28 03:20:00
灌嬰其實是個很爽快的人!
但這並不代表,他是個沒有心計的莽漢。有些時候,真的是應了那麼一首詩︰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當時酒勁兒上湧,加之父親生病,心情不太好,自然就對劉闞生出了偏見。別人一挑撥,他就上了當。可清醒之後,這心裡面就開始後悔了。
和父親回去之後,又向人打聽了一下。
在得知的確是冤枉了劉闞之後,灌嬰再見到劉闞的時候,可就有些不自在了。
坐在堂上,渾身不得勁兒,好像有跳蚤似地,不停的扭動身子。在加上王姬坐在一旁,更是感覺不自在。
這時候,王信跑進了客堂。
「娘,主人請灌嬰去後院說話。」
王姬當下點點頭,笑道︰「灌兄弟,隨信去吧。妾身還有些事情要做,就不陪您說話了。」
「啊,大姐留步,留步!」
如同逃難一樣的跟著王信出了客堂。
美人雖好,卻也要有福消受才行。王姬久經世事,閱歷也非常的豐富,那雙眼楮,彷彿一下子能看透人的心思。坐在她的旁邊,灌嬰總是覺得不舒服,如今總算是可以解脫了。
劉家後宅,和審食家之間,有一塊空地相連。
插著一根根裹著粗布的毛竹樁子,高低不一,錯落有致。
劉闞正光著膀子,在那毛竹樁子中間穿梭。眼楮蒙著一根布條,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腳步圓轉靈活,如同跳舞一樣的在樁子之間遊走。
拳腳肘臂,膝撞肩頂,不時發出砰砰的沉悶聲響,打得那碗口粗的毛竹樁子不停晃動。
「這是什麼拳法?」
灌嬰看得目瞪口呆。招式很簡單,可是力大勢沉,極具殺傷力。
王信撓著頭,甕聲甕氣的說︰「不曉得,主人只是教我練功,並沒有說別的。主人馬上就練完了,你在這裡等一下。我還有事情要做,如果不能完成,一會兒就沒得飯吃。」
說完,他扯去身上的衣服,和劉闞一樣光著膀子。
雖然說身子骨還沒有發育,可是那粗壯結實的肌肉,卻已經呈現雛形。
在院子的角落裡,擺放著兩根毛竹。一根長約一丈四尺(約合今三米左右),粗有水桶一般。看這毛竹的年齡,少說也有百年;另一根只有八尺長,而且也細了兩圈有餘。
王信先是在一個水缸旁邊,舀了一瓢睡,把上身打濕。
然後走過去,抄起那根八尺長的毛竹,往後面的泥沼方向走去。灌嬰一個人呆在這裡,覺得好生無趣,於是跟著王信一起走,一邊走,還一邊好奇的看著王信手裡的傢伙。
「這玩意兒幹什麼用的?」
「打水!」
王信憨聲回答。
「能讓我看看嗎?」
「當然可以……不過你別給我弄壞啊。」
王信說著,把毛竹遞給了灌嬰。入手沉甸甸的,不過並沒有灌嬰想像中的那麼沉重。
想必,這毛竹中間已經被掏空了。
好奇的跟著王信來到一條清澈的溪水旁邊,就見王信抓住繫在毛竹上面的繩子,蓬的就投進了水裡。片刻之後,單臂用力,大喝一聲,將毛竹從水中拎起,以身體為中心,毛竹轉動,一滴滴水珠飛濺。
王信憋著一口氣,不停的轉動毛竹,同時腳下生風,伴隨著毛竹的轉動跳躍著詭異的步伐,往家中跑去。後面灌嬰緊緊跟隨,不自覺的嚥了一口唾沫。那毛竹裡盛滿了水,可是卻不見流淌出來……這是什麼功夫?毛竹中灌滿了水之後,至少也有二三百斤的份量。
灌嬰自認為,也能提起。
可是如果像王信這樣奔跑如飛,而且不是裡面的水灑出來,卻是無法做到。
一竹筒水,只不過剛剛沒了水缸的底兒。王信氣喘吁吁,扛著毛竹扭頭就往溪邊跑去。
這樣的練功方式,灌嬰還是第一次看到。
等回到了練武場的時候,劉闞已經練完了功,擦拭了汗水後,身上披著一件黑袍長衫。
「灌大哥,這些日子,怕是要煩你住在這裡了。」
劉闞笑呵呵的說︰「前院的廂房已經準備妥當,有什麼事情,你和王姬說一聲就是了。」
正說著話,王姬卻一臉神秘笑容的跑了過來。
「阿闞兄弟,老夫人讓你過去……嘿嘿,阿嬃來了!」
劉闞頓時一咧嘴,倒吸了一口涼氣。很無奈的苦笑一聲,「那就有勞姐姐給灌大哥安排一下。」
「阿嬃是誰?」
灌嬰比劉闞大兩歲,年僅十八。
王姬笑道︰「你別問了,等在這裡住的久了,自然就會知道。」
「那……你們天天都是這麼打水的嗎?」
灌嬰指著飛奔而來的王信,輕聲的詢問王姬。
「哦,信和阿闞兄弟一人負責一天,不過信的水缸小,阿闞兄弟用的水缸要大很多。」
「劉生也這麼打水?」
王姬點點頭,手指那角落裡豎著的粗大毛竹,「信用小的,阿闞兄弟用的是那一根。
唔,阿闞兄弟當初教信的時候,好像說這叫做擔水功,能增力氣。
不過信的力氣我看倒是沒增長多少,飯量可是比以前更大了,還害得主人親自給他準備。」
「劉生也下廚?」
這君子遠離庖廚,灌嬰很難想像,劉闞擁有『士』的身份,居然也親自下廚房嗎?
王姬目光慈祥的看著倒完水,扛著毛竹飛奔而去的王信,「阿闞兄弟對信很好,說是不能影響信的發育。所以信吃的東西,都是阿闞兄弟親手規定,並且還親自下廚勞作。
一開始,老夫人也不是很願意。
可後來卻發現,阿闞兄弟的手藝……呵呵,我和老夫人都比不上,於是就隨他去了。」
灌嬰目光複雜,看著王信遠去的背影。
這劉闞如此做法,所為的究竟又是什麼呢?
不知不覺,灌嬰對劉闞越發的好奇起來。走過去想要抄起那個粗大的毛竹,卻下了一跳。
單這一根毛竹,重量幾乎達到了二百餘斤,這玩意再裝上水的話,少說也有四五百斤吧。用這麼一根玩意兒……灌嬰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當日輸給劉闞,他還不太服氣。
以為劉闞是偷襲得手,真打鬥起來,未必能勝過自己。
可現在,灌嬰卻知道,劉闞那天是留了手的。單論這力氣,自己就恐怕不是劉闞對手。
******
呂嬃來,一方面是告狀,一方面是找劉闞要馬。
呂翁在得知了事情的緣由之後,立刻把呂澤找了過來,關在屋子裡劈頭蓋臉的一頓胖揍。
第二天,就找了個事由,把呂澤打發出去。
呂翁如今也清楚,劉闞和呂嬃說的那些話,可不是信口雌黃的恐嚇。
那傢伙真的不一樣了,如果把他惹急了,呂家還真的就承受不住劉闞的怒火。心裡面很不舒服,可又不得不承認這個現實。索性讓呂澤出去做些事情,省得他在家中惹事。
不過,呂嬃還是狠狠的告了劉闞一狀,害得劉闞被老夫人一陣臭罵。
看著呂嬃在老夫人身後擠眉弄眼的樣子,劉闞哭笑不得,卻又只能乖乖的過去向她賠禮。
這件事情就算是這麼了結了!
原本劉闞是這麼認為的。解決了呂澤的問題,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要找機會收拾雍齒。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收拾雍齒,就不能給他留有機會。
劉闞是認為,既然要收拾一個人,堅決不能手軟。一擊必殺,而且要讓這個人永不翻身。
但,這需要機會……
可是呢,事情卻好像並不是那麼簡單。
問題出在了那匹小馬的身上。據呂嬃說,這匹馬是呂翁的一個朋友從塞外帶回來的天馬後裔,也是呂嬃十五歲的生日禮物。呂嬃本想把馬牽走,但哪知道,小馬根本不睬她。任憑呂嬃如何的招呼,哄騙,小馬眼皮子一拉,一副不認識呂嬃的樣子。
氣得呂嬃又哭,又沒半點法子。
後來劉闞還是在老夫人的威逼下,腆著臉好一陣子的勸哄,又許下了許多補償,這才讓呂嬃破涕為笑。
就這樣,灌嬰住在劉闞的家中,一晃到了初秋。
始皇帝終於發出了征討百越的命令,而主帥呢,則是原泗水郡郡守屠睢。
屠睢被拜為國尉,領三十萬大軍出征。趙佗被封為副將,率領三萬兵馬,先行出發。
同時,動用二十萬刑徒,輸送輜重糧草。
審食其唐厲三人還沒有回來,劉闞這邊呢,試圖製造出燒酒,卻始終未能獲得成功。
征伐百越,那些土著其實並不危險。
三十萬能征慣戰,久經沙場的秦軍絕對可以摧枯拉朽一樣的解決戰鬥。但問題在於,這一場戰爭並非是單純的戰鬥就能解決。百越的環境,百越的氣候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才是難以預料的事情。
水土不服,這是秦軍首先要面對的問題。
劉闞見藥酒沒有進展,於是就寫了一封書信,請人轉交趙佗。
方法很簡單,就是帶上一些關中的泥土。如果真的有大面積水土不服的話,把泥土和水服下。
這是劉闞前世所知道的一個土法子。
當年留學海外,母親就給他準備了一個瓶子,裡面裝的就是家鄉的泥土。是心裡作用,還是真的有效?劉闞不知道。不過當時他的確是有點水土不服的情況,喝了摻有家鄉泥土的水之後,確實好轉了一些。現如今,既然沒有別的辦法,就只能用土法子了。
至於趙佗是否照做,是否有用?
劉闞不得而知……隨著數次實驗失敗,劉闞也有些消沉了。
這一日,劉闞正在家裡琢磨著解決的方法,王姬卻跑進房間裡告之︰「縣長大人有請!」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3:20: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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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接到陛下詔書,命我暫領泗水郡郡守一職,並督南征大軍糧草輜重等各項事宜。」
縣衙內堂書房中,任囂神色平靜的說道。
看不出他究竟是高興還是緊張,蕭何自然也無從揣摩任囂的心思。
「蕭何,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相縣,你覺得怎麼樣?若你願意,我當請奏朝廷,給予你封賞。」
任囂沉默了片刻之後,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
蕭何一怔,一時間沒有能反應過來,所以看著任囂,並沒有立刻做出回答。
「你也知道,泗水郡此次奉命總督糧草,由此向南九江會稽包括東海琅玡薛郡和碭郡,七郡之事出於我。事情繁瑣,我確有些忙不過來。你跟隨我也有兩年多了,我一直都在觀察你。你這個人遇事不慌,辦起事來也是條理分明……跟我去相縣,怎麼樣?」
任囂的語氣頗為真誠,頗有些期盼之意。
對於蕭何而言,只要他答應下來,就可以立刻得到朝廷承認的地位,而非現在的幕僚。
若說不心動,那是胡說八道。
可是蕭何在考慮了片刻之後,退後一步,插手躬身道︰「蕭何多謝大人的抬愛,只是……蕭何生於斯長於斯,曾立志要為沛縣的鄉親們做事,實在是割捨不了這份鄉土情。」
鄉土親情嗎?
任囂的眉頭一蹙,但隨即舒展開來。
「你既然有如此念頭,那我也不勉強你。也罷,你願意留在沛縣,就留在沛縣吧……不過,若有朝一日你改變了想法,我官署大門隨時為你敞開……蕭何,你且下去吧。」
「蕭何告退!」
任囂看著蕭何出去,輕輕的歎了口氣。
他是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傢伙,有能力,而且也能變通。
鄉土之情嘛?任囂才不會相信這狗屁解釋。心裡面其實非常的清楚,恐怕是故國情節在裡面作祟吧。六國已滅亡多年,但六國遺民的心裡,卻還在懷念,甚至憎恨秦國吧。
當然了,這中間也並非沒有原因。
秦法嚴苛,對於懶散的六國遺民而言,一下子難以適應。
在沛縣兩年多,近三年的時間,任囂已經認識到了這個問題。朝廷推行律法的速度,太快了!
快的讓六國遺民甚至沒有適應的時間。
許多人因為習慣,而受到律法的出發,這裡面不泛有雞鳴狗盜,爭強鬥狠之輩,但更多的,還是出於無意而被刑罰。心裡面,自然會有牴觸的情緒,任囂對這一點看的很透徹。
「大人,門外有劉闞求見!」
任囂驀地驚醒過來,沉聲道︰「讓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劉闞就在家人的引領下走進了內堂,上前兩步,恭恭敬敬的向任囂施了一禮。
任囂一笑,抬手道︰「劉闞,坐!」
「嗨!」
劉闞也不客氣,在一旁的蓆子上跪坐下來,「大人派人急匆匆把我找來,不知有什麼事?」
任囂不急於回答,而是對那廳堂門口的家人道︰「吩咐下去,準備酒菜。」
家人應了一聲,一路小跑著就走了。這也是許多秦朝官員家中的一道風景。由於始皇帝是個極為講求效率的人,連帶著他的官員們也如此,甚至把這樣的習慣帶到了家中。
「劉闞,我來沛縣已經有兩年多了,眼看著你一步步的成長,心中甚歡喜。」
任囂說著話,示意劉闞可以隨意。他端起面前案几上的青銅鈕紋盞,喝了一小口酒水。
「我要走了!」
「啊?」
劉闞乍聽下,吃了一驚,忙問道︰「大人,您要去哪兒?」
「屠大人此次統帥南征,泗水郡郡守一職也就空缺了下來……泗水郡總督南征輜重之事,責任重大。故而陛下詔令我暫代泗水郡郡守。過兩日,我就要啟程動身,前往相縣了。」
這消息,讓劉闞頗為吃驚。
不得不說,因為任囂的存在,劉闞才在沛縣站穩了腳跟。
雖然任囂只是暗中的維護,可劉闞又不是傻子,怎可能感覺不到?任囂突然說走,讓劉闞心裡空落落的,似乎沒有了依靠。雖然說,那相縣距離沛縣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
任囂笑了笑,「劉闞,貢酒釀造的如何?」
劉闞忙收起心思,回答道︰「一切非常順利,今年的貢酒已經釀造完成,一共八百瓿。
小民正想著,這兩天告訴您,好將貢酒送往咸陽。」
任囂眉頭一條,突然笑了起來,「你倒也是做事麻利……嘿嘿,也未曾見你有太大的動作,居然已經做好了?」
「啊……陛下的事情,小民怎敢不上心?」
劉闞一驚,連忙回答。他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這門面工夫做的不夠,可要小心一點。
好在,任囂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的糾纏。
「也好,既然釀造好了,我這心裡也就去了一件大事。明日我會派人前去接收貢酒,你準備一下吧……劉闞,說實話,我非常看好你,這兩年多來,也一直在默默的觀察。」
「啊,多謝大人抬愛!」
「那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注意你嘛?」
劉闞一怔,回答不上來。是啊,任囂為什麼會對他這麼好?這裡面的原因,可真的不知道。
「給你看一樣東西。」
任囂說著,從案幾上拿起一卷木簡。
劉闞忙起身走過去,從任囂的手中接過了木簡,展開來掃了一眼,卻是一卷沛縣戶籍。
「你往下看。」
任囂喝了一口酒,潤了潤嗓子,笑著說道。
劉闞忙繼續展開木簡,看著看著,這心裡面可就有點波濤洶湧了。
木簡上有這麼一段記錄︰劉闞,王四年生於單父,父劉夫,母闞姬……杜陵伯後裔,秦劉一支,頻陽東鄉人……祖劉悚曾為騎將。
劉闞這看下去,頓時懵了。
頻陽東鄉?秦劉一支?
我,我什麼時候變成老秦人了?
初臨這個時代的時候,劉闞只是想要借助秦國之手,搶先佔居一個制高點,當亂世來臨時,能有自保的本錢。可是現在,他的如意算盤似乎一下子給打亂了。這身上有了老秦人的烙印,日後行事的話,只怕是會有許多的麻煩。這,這,這又該如何是好呢?
「這兩年來,我一直在追查你的出身。」任囂說︰「最後我追查到,你的確是出身於秦劉後裔。呵呵,至於裡面的曲折,你日後會明白。陛下已經答應,赦免你祖上的罪。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老秦人。
這也是我為什麼看重你的一個原因。劉闞,你聰明,也知道輕重,勇武過人,是一塊好料子。我希望你能繼續下去,好好的為陛下做事。有朝一日,能為我大秦建立功勳。」
任囂具體說了些什麼?
劉闞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在官署用了飯,他有點失魂落魄的往家走。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他有點不知所措。雖然對這段歷史的記憶非常模糊,可劉闞卻知道,日後反秦的義軍,多為六國後人。那楚霸王項羽,對秦國更是恨之入骨。原以為可以在其中渾水摸魚,可現在背負了一個老秦人的身份,只怕難以被各路義軍所接受。
或者,保秦?
這念頭在劉闞的腦海中,一閃即逝。
保秦,談何容易,那幾乎是和全天下的人作對啊。
而且以他現在的情況,又如何能保秦呢?始皇帝日後會越發的剛愎自用,誰能勸阻他?
南征百越,不過是一個開始。
待到日後攻匈奴,修長城,建始皇陵,造阿房宮,一件件事情,最終使得百姓怨聲載道。
難道始皇帝身邊的人就看不穿嘛?
再者說,始皇帝一死,就是那指鹿為馬的趙高掌權。嬴胡亥不過是個傀儡,到時候難不成讓自己去捧趙高的臭腳丫子?這種事情劉闞做不出來,也不想去做。那麼,該何去何從?
想要在亂世到來之後活下去,那就只有一個辦法!
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只有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才能夠在亂世中自保,才能不被人窺視。
往上爬,一定要往上爬!
劉闞如今只是一介小民,身邊不過寥寥數人而已。別說建立一支力量,就連家裡的赤旗還是因為武山劍的原因而保留下來。若想達到自保的要求,就必須要建立功業,往上爬。
想到了這裡,劉闞猛然停下了腳步。
心中暗下決定,轉身又向官署跑了過去。
任囂正在院中散步,見劉闞回來,頗有些奇怪,「劉闞,你怎麼又回來了?」
「大人,小民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特來向大人稟報。這件事,關係到南征將士的性命。」
任囂聞聽一驚,忙上前一把攫住了劉闞的手臂。
「什麼事情,速速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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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越,是一塊蠻荒!
至少在許多人的眼中,就是這個樣子……對於生長於西北的老秦人而言,百越也只是一個概念,具體是什麼樣子?許多人都說不出來。只知道,那裡有一群未開化的蠻子。
始皇帝肯定會派人調查過。
可這並不代表,他麾下的將領,包括屠睢在內的秦軍,真的會在意這件事。
六國都已經掃平了,一個區區的百越,又能如何?也許在大多數秦軍將領心中,都是這麼想的吧。
當然了,就算是始皇帝重視這個問題,知道百越的複雜性,有些事情還是無法解決。
劉闞在昭陽大澤血戰之後,提出過一套急救的方法。
但這裡面最重要的一個因素,就是消毒的手段。劉闞的方法非常簡單,提煉出高濃度的燒酒。一方面能用以消毒,另一方面佐以藥物的話,說不定能解決當地瘴毒的問題。
「燒酒?」
任囂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名詞。
燒酒,指的是各種透明無色的蒸餾酒,又被稱之為白酒。在華夏歷史上,燒酒起源於什麼時代?眾說紛紜。但據說最早出自於唐代,至於真實性,就很難做出正確的判斷。
「你說的這東西,真有用嗎?」
任囂將信將疑,不過這心裡,卻是有些心動了。
劉闞聳了聳肩膀,「我也不知道,道理上應該是有用的,可是我實驗了幾次,都未成功。」
「那你詳細和我說說,也許我能給你出點主意。」
劉闞想了想,於是把他所理解的燒酒蒸餾的原理講述了一邊。當然了,他畢竟不是搞這個出身,只能做簡單的介紹。具體的,還是說藥草和燒酒配合的效用,主要針對於瘴毒而言。
任囂很認真的聽完了劉闞的講述,輕輕的拍著額頭,沉吟不語。
劉闞也不敢打攪,於是坐在旁邊,靜靜的等候。
「你說的這個東西……哦,叫做燒酒,是吧……我還是頭一次聽說。不過呢,從你所說的口感而言,又好像是有點印象。好像是在四年前?我當時隨王賁將軍攻破巨鹿的時候,曾在宋子城(河北趙縣北)的一家酒樓中品過這樣的酒,只喝了一口,但印象還是蠻深刻。
酒色嘛,有點渾濁,不是你說的無色透明,不過口感挺像……
我當時還問那酒樓的主人,這麼難喝的酒,誰願意品嚐啊。那酒樓的主人說,酒是一個燕人放在他那裡的。還是有人願意喝的,不過大都是北方過去的人,喜歡那種口味。」
任囂口中的北方,多是指燕趙長城以北的匈奴人。
劉闞眼楮一亮,「那大人可否為小民引介一下呢?若此酒釀成,肯定能救不少人性命。」
任囂笑了笑,點頭道︰「宋子縣尉徐公和我倒是有些交情。劉闞,既然你有心這麼做,我當然可以為你引介。若成功了的話,少不得你的軍功;不過失敗的話……呵呵。」
「若失敗,小民自當一力承擔。」
任囂於是回房間取出一塊令牌,然後有寫了一塊木簡,一起交給了劉闞。
「這是我當年所持鐵鷹令,再配上這塊木簡,徐公想必會配合於你。嗯,你何時出發?」
劉闞想了想,「自然是越快越好……只是審食其唐厲他們都沒有回來,家中……」
任囂當然知道劉闞擔心什麼,於是一笑,「你家裡的事情只管放心,我自會安排人照應。嗯,這件事情很重要,早一日完成,我南征將士的性命就能多一份保證,你還是速速動身吧。」
劉闞當下答應,「那小人回家安排一下,最多四五日,一定啟程動身。」
「甚好!」
任囂又和劉闞說了一些需要注意的細節。畢竟那宋子城是故趙領地,和沛縣情況自有不同。
待到劉闞告辭時,天已經黑了。
任囂破例命家人安排了一輛軺車,送劉闞回家。
站在官署門口,目送軺車遠去,任囂身旁的一名老家人忍不住上前說︰「大人,這劉闞勇武急智,且奇思妙想頗多,將來定然能成為大人的左膀右臂,何不帶他去相縣呢?」
任囂搖頭苦笑,輕歎一聲。
「我何嘗不想?」他沉默了片刻後,「只是擔心我這地方小,卻容不下他啊……他年紀終究太小,依照律法,為吏者,最小也要二十歲,就算帶他去相縣,又能做些什麼?
內史大人曾想要讓他去軍中效力。
不過一晃多年過去,蒙大人未再提起此事,想必也忘記了。於我而言,卻不希望他從軍……呵呵,此乃私心。
且讓他繼續留在沛縣吧,我會命人暗中關注。
如果他真的堪可大用,我願向陛下推薦;但如果不堪重用的話,那也就算了吧。」
******
劉闞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到戌時。
王姬正焦急的在院門口眺望,見劉闞從車上下來,忙快步迎上前去,「阿闞兄弟,陽武陳禹派人前來,已經等候多時了。」
劉闞聞聽心中咯 一下,連忙整衣冠道︰「快帶我去。」
陳平來了嗎?
劉闞這心裡面,有些激動了!早先,他見到蕭何,見到劉邦,見到呂雉,也只是心中一動而已。那時候他什麼想法都沒有,只是想著如何在沛縣安家立命,將來渾水摸魚。
可是現在呢,身上背了一個老秦人的烙印之後,這想法就有點不一樣了。
而且,在屋中等候他的,是陳平,一個相當了得的人物。劉闞這心裡,有點激動起來。
一個年紀在二十四五,生的孔武有力的青年,正坐在堂上。
劉闞一進屋,就說︰「有勞陳生久候,失敬失敬!」
不過仔細一看,卻似乎和心目陳平的形象有些不太一樣,五大三粗的,真的是陳平嗎?
青年站起來,拱手道︰「在下陳義,堂兄讓我前帶黃金百鎰,押運殘酒。」
「陳義?」
劉闞奇道︰「你不是陳平?」
青年憨憨一笑,「陳平是我堂弟,在我堂兄回陽武之前,就動身前往即墨遊學去了。我堂兄也沒辦法,只好命我代替平弟前來。這裡有我堂兄的書信,還有黃金百鎰奉上。」
說著話,從懷中取出了一塊木簡,然後從案几旁邊拎起一個包裹,砰的放在桌上。
劉闞這心裡,多多少少有一些失望。
原來真的不是陳平啊……可惜了,可惜了!不過心裡雖然這麼想,可是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來。看也不看那包裹,只是接過了木簡,掃了一眼,「陳大哥莫著急,殘酒已經備好,隨時都可以運走。天色已經晚了,不如在舍下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說,如何?」
陳義呵呵一笑,「堂兄說了,要我聽從劉生吩咐!」
劉闞當下讓王姬給陳義安排住所。
幸好,家中蓋了兩宅,其中一宅有三間廂房,正好可以安置。
拎起那百鎰黃金,劉闞直奔內堂。把黃金交給母親收好以後,然後又把在縣衙發生的事情,告訴了闞夫人。
「你是說,你爹他是秦人?」
很顯然,劉闞的父親並沒有把自己的出身告訴闞夫人,以至於闞夫人聽了以後,吃驚不小。
「縣長說,他曾派人追查過,說是祖上因逃避律法處置,才離開了關中。我爹的祖籍應該是在頻陽東鄉……不過皇帝已經赦免了當年的罪行,但具體的,縣長也沒說清楚。」
闞夫人倒是看得很開,想了想以後笑道︰「秦人就秦人吧,其實現在這天底下,哪一個不是秦人?這人啊,總是要面對現實的……有些人就是不肯承認,可又有什麼用處?
不過,你怎麼突然要去巨鹿?
那地方可是距離這裡很遠,你年紀這麼小,一個人出門在外,娘有點不太放心啊。」
也是,就算劉闞看上去多麼的魁梧壯碩,可實際上呢,也不過是剛剛過了十六歲罷了。
闞夫人說︰「娘還想趁著這段時間事情不多,給你定一門親事……看樣子,是不行了。」
「親事?」
「是啊,你已經十六了,算是長大成人,也該成家立業了!」
劉闞聽得頭昏昏……十六歲就要我結婚?這可真是典型的早婚啊。不過想想,這風俗就是如此,當怪不怪吧。
「闞,你何時動身?」
劉闞想了想,「就這一兩日吧。這件事情非常緊急,拖延不得……恩,明天我處理完一些事情之後,想後天就動身。只是灌家到現在還沒有回信,我卻是有些放心不下。」
闞夫人沉默了片刻,「你且只管做事,家裡的事情莫要擔心,娘和王姬足以操持。生意上的事情,就交給老周打理……至於其他的,審食其唐厲他們三個,不也該回來了嗎?
不過,你一個人去,娘還是不太放心。
這樣吧,娘看那程先生倒是挺穩重的一個人,年紀大,也有閱歷,讓他跟著你一起去吧。」
程先生,就是程邈。
劉闞想了想,覺得有這麼一個人跟著,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07: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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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邈是個木訥(音ne,二聲)的人,做事一板一眼,能讓人放心。
不過做遊伴的話,可就有那麼一點無趣了。不過有這麼一個人跟著,倒能省卻不少事情。
沛縣的生意,有周昌盯著,劉闞倒也不怎麼擔心。
且不管新任的縣長是誰,是什麼來歷,什麼樣的性子?只要萬歲酒這塊牌子不倒,任囂還在泗水郡,就不會有什麼麻煩。劉闞所擔心的是雍齒這個傢伙,說不定會出陰招。
第二天一早,劉闞帶著陳義提走了貨物,並且說好每月的十五日,找周昌提貨。
至於運輸方面,倒是不需要劉闞擔心。陳義自己帶了幾十個人負責押送,同時由於南征百越的戰事已經拉開了序幕,一路上到處都有官府督導修路,治安也算是相當不錯。
陳義提走貨物之後,當天就啟程動身,並沒有做片刻停留。
是一個很乾脆的人,雖然有點憨憨傻傻的,可是在大事情上卻沒有半點的糊塗。劉闞送走了陳義後,又去了一趟官署,告訴任囂他將在明日動身,並請任囂給予家中照顧。
任囂也非常爽快,從來迎接他去相縣的護隊中抽調出五十個秦軍,駐守在劉闞的家中。
要說起來,有軍方的保護,劉闞應該放心才是。可他還是覺得不能馬虎。
秦軍善戰不假,可這終歸不是打仗。雍齒這些地頭蛇如果出陰招的話,那可是防不勝防。所以,不僅僅要在明面上提防,還要小心雍齒暗箭傷人。為此,劉闞又去了一趟沛縣的大牢,把情況和任敖說了一下,並拜託任敖多多照應家中,留意雍齒的動向。
對於劉闞的請求,任敖拍著胸脯答應了!
和後世那種信口雌黃的信諾不一樣,這個時代的人,最重的就是一個信字。
答應了的事情,哪怕丟掉性命也要去辦到。所以當任敖應承下來以後,劉闞安心了許多。
任敖也是個地頭蛇,在沛縣自有他的門路。
有他出面照應,雍齒就算是不怕任敖,做起事情來也會多幾分小心。再加上唐厲曹無傷他們也快回來了,相信到時候,雍齒想要耍什麼花招的話,也逃不出唐厲的眼楮。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劉闞回到了家中。
又一個難題來了!
灌嬰,這傢伙又該如何安置?已經這麼久了,灌雀那邊一直沒有消息。當然了,劉闞也能理解。灌家終究是比不得陳家的財大氣粗吧,籌集資金安排銷路,總需要些時間。
可問題是,這時間也太長了一點吧……
讓灌嬰留在家裡?劉闞不太放心。畢竟和灌嬰接觸的時間不算太長,對這個人也不甚瞭解;讓他搬出去?與情理似乎又不和,萬一鬧了這傢伙,說不準會招惹出什麼麻煩。
看著在練武場裡興致勃勃的和王信一起練武的灌嬰,劉闞有點頭疼了!
「灌嬰,我明天要出遠門!」
灌嬰說︰「我知道,嬸嬸早上和我說了!」
說完,灌嬰走了過來,笑呵呵的說︰「嬸嬸不放心你一個人出門在外,所以讓我和你一起去。」
「你和我一起?」
劉闞驚訝的看著灌嬰,「你不等你爹了?萬一你爹過來提貨,見不到你又該如何是好?」
灌嬰倒是滿不在乎,「沒關係,我留個信兒就行了。再說了,我爹的生意我也幫不上什麼,倒不如和你一起出門,長長見識……對了,阿闞兄弟,信今天教我了一招扎花環,可是我怎麼也做不到他說的那種境界。能不能和我說說,你看,我這麼跨步橫肘……」
「步伐,步伐錯了!」劉闞只一眼就看出了毛病,「信能做到,是因為他每天擔水的時候,一定是用三宮步迴環,習慣成了自然以後,這一招自然而然就可以施展出來……你,你還是先學三宮步吧。三宮步練好之後,應該就可以做到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老娘的安排倒也妥帖,只是把這傢伙放在身邊……
劉闞覺得有些不太自在。但轉念又一想,既然打算要組建自保的力量,這灌嬰當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不瞭解也沒有關係,這一路北行,有的是時間瞭解,到時候再打算吧。
想到這裡,劉闞這心裡的疙瘩也就解開了。
當晚,和母親一直說到了二更時分,闞夫人千叮嚀萬囑咐,讓劉闞心裡非常的感動。
正應了那首詩︰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逢,意恐遲遲歸。
******
一大早,劉闞三人啟程上路。
從任囂那裡借來了一輛馬車,灌嬰趕車,劉闞坐在車轅上,程邈則在車中看護行禮。
「你居然不會騎馬?」
灌嬰揚鞭趕車,嘟嘟囔囔的說個不停。
劉闞滿臉通紅,抱著武山劍一言不發。臨出發的時候,劉闞才注意到這時候的戰馬,是平鞍單鐙。所謂單鐙,是為了上馬方便。不過上了馬之後,這鐙就沒了作用。騎馬的人,需要靠腰腿的力量,來穩住身形。這對於劉闞而言,可就成了一個大問題了。
他會騎馬,但後世騎馬用的是高橋鞍,穩住身子,配有雙鐙,可方便騎乘。
沒有馬鐙和馬鞍,劉闞就懵了。
這也讓灌嬰得意了一下。原以為這劉闞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主兒,原來也有不會的事情。從出發的那一刻開始,灌嬰就開始嘮叨。劉闞有心反駁,卻又圖歎形式比人強啊。
誰讓自己不會騎馬呢?
「程先生,咱們怎麼走?」
對於程邈,劉闞還是保持著一分恭敬。
程邈掀開車簾,「主人,小的已經研究過了……前面路口,往北走,今夜可抵方與。過方與之後,繞巨野澤東行,大概三四天的路程,就是張縣。然後走范陽東阿,自聊城過衛河,向西北行就是巨鹿……如果路途順利的話,大概二十多天就能抵達宋子城了。
不過,主人今晚在方與留宿的時候,最好多準備一些乾糧器具。
從方與到張縣,小人印象裡似乎沒有什麼可以停宿的地方。弄不好,怕是要在野外休息。」
這老兒做事的確是一板一眼,把事情說的清清楚楚。
劉闞應了一聲,看了灌嬰一眼道︰「聽清楚了?還不趕車?」
「你這是什麼口氣?」灌嬰可不樂意了,「是你趕車還是我趕車?要不然的話,你來!」
欺負我不會趕車……我忍!
灌嬰又勝了一個回合,炫耀似地揚起馬鞭,啪的在空中一甩,馬車拉著三人,緩緩而行。
「程先生,這岔路往西是什麼地方?」
程邈又探出頭來,看了看方向,「應該是豐邑吧。」
豐邑?
劉闞這心裡不由得一動,推了灌嬰一下,「咱們……先去一趟豐邑?」
「去豐邑幹嘛?」
「你別管了,去就是了!」
在劉闞的心中,浮現出了一個身影。
一晃已經一年多了,只不知道,她如今過的可好?
那笑盈盈的笑容,脆生生的聲音,不自覺的在耳畔,在眼前浮現。
劉闞升起了一股衝動,催促著灌嬰往豐邑的方向行去。
此時,天剛剛亮。
沛縣南門大開,劉邦周勃陳賀盧綰四個人,在晨光的沐浴之中,走進了沛縣的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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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闞也說不上到底是怎麼了!
逼著灌嬰趕車往西,在快到正午時分,抵達中陽裡。一路上,心撲通通的跳,身上好像長了跳蚤似地,坐立不安。灌嬰很奇怪,不停的打量他,但是卻始終沒有詢問劉闞。
至於程邈,更是不會詢問。
隸奴的身份也限定了程邈的許多行為,可能他會感到奇怪,不過不管怎樣,劉闞是主人,他是奴僕。主人家在想什麼事情,他不能問,不能管,再說了,他也沒這個興趣。
坐在車廂裡,捧著一卷木簡,寫寫畫畫,不知在想什麼。
中陽裡是一個小村莊,加起來不過十幾戶人家,人口不會超過一百。
地廣人稀,加之秦朝推廣田律,允許買賣田地,所以大多數人家都是人手一塊田地。
劉家在中陽裡很有名!
也難怪,出了劉邦這麼一個極品,又怎可能沒有名氣呢?
劉闞沒有出面,而是讓程邈出面打聽了一下,很快就知道了劉家田地的位置。依山傍水,坐落在一個山丘上。劉湍不待見劉邦的事情,是人所皆知,所以劉邦只分到了一塊並不算太大,約兩三頃土地的瘠田。就位於山丘腳下那片梅子林的旁邊,很好辨認。
正午時,人們都在勞作。
秋季是豐收的季節,今年風調雨順,是個好年景。
不過由於百越戰事拉開了序幕,各郡的賦稅也隨之調整,算一算,其實也好不到哪兒去。
程邈看著馬車,劉闞和灌嬰登上了山丘。
隔著梅子林眺望去,只見一個單薄瘦削的身影,正在田間勞作。
雖然看不太清楚,可是劉闞卻一眼認出,那就是呂雉。即便是在勞作的時候,依舊倔強的挺直腰板。那印刻在骨子裡的好強,不管環境是怎麼改變,始終都不會有所磨滅。
不知為何,劉闞的鼻子發酸。
「阿闞兄弟,你在看什麼?」
灌嬰在一旁低聲的詢問,可是劉闞卻沒有回答。
遠處,一個中年婦人跑了過來,身邊還跟著一個約十歲左右的小男孩兒,跑到呂雉跟前,似是呵斥般的說了些什麼。呂雉點點頭,倒也沒有回嘴,轉過身繼續彎腰幹活。
中年婦人拉著那小男孩兒心滿意足的走了。
劉闞在山丘上,卻禁不住握緊了拳頭……
「阿闞兄弟,那女的你認識嗎?」
劉闞點了點頭,呼的轉過身去……已經過去了的事情,還留戀個什麼?自己不是劉闞,她也不再是當年的呂雉。逝者如斯,有些事情過去了之後,就再也無法挽回了,不是嗎?
幾乎是在同時,田地裡正忙碌的呂雉,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驀地轉過身,朝山丘上看去。只看見一個雄壯魁梧的漢子,立於山丘之上。不過很陌生,從沒有見過這個人。心中那一剎那間閃過的悸動,在突然間也消失不見了。彷彿自嘲般的一笑,呂雉搖了搖頭,又轉過身去。而山丘上,灌嬰猶自莫名其妙的撓著頭。
「灌嬰,走了!」
劉闞有氣無力的在山腰上叫了一聲,灌嬰搖搖頭,跟著劉闞走下了山丘。
拉車的馬兒,似乎是被劉闞的情緒所感染,有氣無力的拉著車,一步一搖晃的行進著。
劉闞也懶得和灌嬰扯淡了,鑽進了車廂裡。
程邈樂呵呵的捧著一卷木簡出來,坐在了灌嬰的身旁。
「老程,阿闞兄弟這是怎麼了?」
程邈扭頭看了一眼,「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這是《詩經-周南》的第一篇。
劉闞在車廂裡聽得清楚,兩手摀住耳朵,心裡把那程邈罵的狗血淋頭。
只可惜,灌嬰卻沒有明白,仍在追問︰「老程,你剛才唱的是什麼意思?說明白些嘛。」
程邈笑呵呵的說︰「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夠了!」
劉闞終於忍不住,冒出頭來,「老程,我要休息……拜託你能不能閉嘴,唱的難聽死了。」
「小人不唱了,小人不唱了!」
程邈聞聽,立刻閉上了嘴巴。捧著他那木簡,虛空比劃著什麼,好像畫符咒一樣。
灌嬰歎了口氣,突然間高聲歌唱道︰「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劉闞在車廂中,鬱悶的有種想要吐血的衝動。
******
馬車在官道上轉向,一路北行。
隨著顛簸,劉闞漸漸的湧起了一陣睏意,靠在車廂上,不知不覺的就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前世的記憶,今世的經歷,混在了一起,溶於一片血與火交織在一起的古怪世界當中。
熊熊的烈焰中,巍峨的宮殿轟然倒塌。
噴濺的鮮血,一具具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蒼茫大地上,鮮血匯聚成了河流,滾滾流淌。
一個雄壯的身影,拔劍自刎……
狼豺的呼叫聲,迴響在蒼穹。
劉闞驀地掙開了眼楮,翻身坐了起來。
衣服,已經被汗水打濕,心跳也快的出奇。嚥了口唾沫,他遲疑著站起身來,挑開車簾。
天已經黑了,馬車就停在路旁。
兩匹拉車的馬兒,悠閒的在一旁啃噬青草,不遠處灌嬰和程邈已經點上了篝火,烤炙鮮嫩的肉條。劉闞跳下了車轅,拍了拍尚有些混淪的腦袋,疑惑的向四周環顧一遍。
這地方很熟悉嘛!
昭陽大澤,往東邊就是昭陽大澤。
當年他們就是從這裡進入昭陽大澤,然後和王陵為首的一干盜賊,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血戰。
算起來,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
可如今想起來,卻似乎發生在昨日,一切都是那麼的清晰。
「怎麼會在這裡?」
聽到劉闞的詢問,灌嬰抬起頭,沒好氣的說︰「還怎麼走?要不是你那麼折騰了一下,現在早就在方與的客棧裡睡覺了……現在就算是趕到方與,城門也已經關閉了,有甚用處?」
劉闞尷尬的撓了撓頭,沒有和灌嬰糾纏。
在篝火邊坐下,灌嬰遞過來一條炙好的肉條。只抹了些鹽巴,不過對於有些飢餓的劉闞而言,卻是很滿足了。三口兩口吞下了炙肉,劉闞詫異的問道︰「咦,這又是什麼肉?」
灌嬰朝旁邊打著的一個木架子指了指。
劉闞這才注意到,在那木架上,掛著一張獐子皮。頭部,有一個箭孔,是被利箭射殺。
「你做的?」
灌嬰頗為驕傲的點點頭,故作矜持道︰「小把戲,那畜生跑過來了,我又怎能再客氣?」
「灌兄弟的射術,高明!」
出發的時候,劉闞只注意到灌嬰帶了一個長條包裹,但是卻沒有注意裡面裝的是什麼。
看樣子,應該是弓箭吧。
「我從小不喜歡我爹的生意,習武練劍,做一個遊俠兒,原本是我的夢想。只是看著我爹的年紀一日日的大了,家裡又只我一個男兒……嘿嘿,拳腳我比不過你,可是這射術,我還是自認能勝你一籌。」
何止一籌啊!
劉闞根本就不懂得射箭。
臉微微一紅,劉闞也不去理睬灌嬰那得意的樣子,轉而向程邈看去,見他仍捧著那木簡,比比劃劃的,似乎在思考什麼。
「程先生,您整天的捧著木簡比比劃劃,究竟在幹什麼?」
程邈抬起頭,笑呵呵的說︰「其實也沒什麼……我這個人,好寫字,從小就是這樣。當年為了學趙文,就跑到邯鄲,在一書法大家門下當門童。這麼多年來,也算是有些心得……被關進牢獄裡,也無事可做。於是就琢磨著寫字,呵呵,還請主人莫要見笑。」
原來是個書法家啊!
劉闞來了點興趣,湊過去問道︰「程先生,能不能寫兩個字,讓我見識見識?」
程邈也不客氣,抄起一根木棍,在地上書寫了兩個字……
「咦,這好像不是秦文嘛。」
「是秦文,只是字體不同罷了……秦小篆的結構特點,繼承了石鼓文的特徵,但是比石鼓文要簡化和方正。線條圓潤流暢,疏密均挺。但是其結構,相對而言仍略顯複雜。
普通人辨認的話,還是很吃力。
所以在牢中的時候,我就在想,如何才能讓這秦文更加簡化,更容易辨認,更容易書寫?
這不,就琢磨著……」
「隸書?」劉闞這才注意到,程邈所寫的,竟然是隸書體。
一開始他並沒有太在意,可是經程邈一說,他才算反應過來,這字體和小篆的不同之處。
程邈一怔,片刻後笑了起來,「主人果然是才思聰慧……隸書……恩,這名字的確妥帖。」
程邈是隸奴,稱他發明的字體為隸書,倒也真的妥帖。
但劉闞卻不這麼想,而是怔怔的看著程邈。這白髮中年男子,居然就是隸書的發明者?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08: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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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嬰的弓非常漂亮。
以柔韌性極其出眾的柘木做胎,配上犀牛角打造
弓弦是用拇指粗細的荊州特產的麋鹿筋鞣制而成,性能極佳。
長近八尺,幾乎有一人高,十余石的力道,折算成後世,足有千余斤,可謂力道驚人。
典型的故韓弓,而且是名匠打造而成。
劉闞拉扯了一下,雖稍有些費力,但若滿弓的話,並不困難。但是因這一張弓,劉闞對灌嬰的看法,顯然有增加了幾分。這家伙的力氣,著實不小……不過這張弓的確不錯。
所謂的燕甲韓弓郢都劍。
分別代表著三個國家最為精亮的武器。
不過,郢都劍雖好,終究是難求。十年未必能遇上一把好劍,至于干將莫邪之流,更是百年難得一遇。而相比之下,秦國的劍在個體上絕對比不上楚國,可是能大批量生產。
這也就是兩國最大的差距所在。
秦國人求的是實用,而楚國人更講究的,是門面功夫。
“你別看我,這張大黃弓是我爹當年在大梁古戰場上偶然間得到,配以白羽箭,可達四百步的距離。我如今也只能連續挽弓三次,超過了三次之後,再挽弓就力不從心了。
之所以帶這張弓出來,是因為我甚喜歡此弓而已。
平常只是用六石的黑桑弓,而且這種大黃弓想要在馬上挽起,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就是說,這是一張步戰弓?
劉闞還是第一次見到做工如此精美,威力如此巨大的弓箭,不由得心中暗喜。
灌嬰笑道︰“你若是喜歡,送你也無妨。這種神弓留在我身邊,也著實是浪費了……不過,你要想使用它的話,最好還是先練練射術。若無百步穿楊的功夫,那就是糟蹋了它。”
劉闞的臉,不由得又是一紅。
“灌嬰,能不能教我射箭?”
“這又有何難?你若想學習,我現在就可以教你。不過,你要把你那套什麼拳法教給我。”
“成交!”
劉闞伸出手來,和灌嬰擊掌盟誓。
兩人相視,驀地笑了起來。昔日那點恩怨,也隨著這一笑,一下子煙消雲散,無影無蹤。
一旁正捧著木簡,研究隸書的程邈抬起頭,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單調的旅程,似乎一下子變得豐富多彩起來。灌嬰或是教劉闞騎馬,或是教他趕車。
在晚上休息的時候,兩個人切磋武藝,修習箭術。
無聊的時候,劉闞還會和程邈討論隸書的事情。對于程邈而言,外界一點點的提示,都能讓他豁然開朗。劉闞有時候就在想,這創造一種字體,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看程邈那一頭的白發,就可以知道,他耗費了多少的心神。
不知不覺,三人已經繞過了張縣,往巨野澤的方向行去。
巨野澤,是位于大河下游的一個巨大湖泊。遠古時期,這里是魯西南的兗州,也是魯民活動的中心。在泰山西南和濟水中游(今華北平原南部)之間,由于泥沙淤積,而自然形成的一片廣袤土地。魯人西出群山,見此連綿平野,于是就興奮的稱之為大野。
而巨野,也就是大野的入口處。
大野河流匯入大野東北部的一片窪地,形成了湖澤。
南北約有三百余里,東西長大約一百多里。覆蓋了極為廣袤的土地,一直向北,包括梁山。
後世的大野澤,遠沒有此時的大野澤恢宏壯觀。
劉闞在抵達這塊土地之後,心里不禁高興起來了……前世,他曾來過這塊土地,那時稱之為山東。
“阿闞兄弟,咱們在前面的村莊落腳吧。”
天快要黑了。
夕陽斜照,把個明鏡般的湖面,照映的金鱗起伏,格外壯美。遠眺去,會覺得整個湖面上,覆蓋著一片真火。那種奇瑰壯觀的景色,于沛縣那種柔美的風情,截然不一樣。
劉闞站在車轅上,只覺心中生出萬種豪情。
如此波瀾壯闊的江山,未來由誰主沉浮?第一次生出一種奇怪的念頭……
那大澤鄉起義的陳勝說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連劉邦都能夠得了這瑰美江山,我為後人,為何不可以主宰沉浮呢?這奇怪的念頭一升起,就再也無法抑制住。千奇百怪的思緒,在腦海中此起彼伏,讓劉闞整個人都痴了!
灌嬰在一旁推搡了一下劉闞,奇怪的看著這個比他還要幼小幾分的家伙。
劉闞回過神來,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灌嬰大哥,他日若得凌雲志,莫忘今朝美景。”
“啊?”
灌嬰的臉色一變,驚訝的看著劉闞。
似乎感覺到自己失言了,劉闞哈哈一笑,“對了,你剛才說什麼?要在何處落腳?”
“程先生說,沿巨野澤而行,有不少小村莊……這里本是齊魯之地,民風非常的剽悍。從田齊代姜齊之後,這一片土地就一直不太,時常會有匪賊出沒,不可不小心謹慎。”
“匪賊?”
劉闞詫異的問︰“皇帝不是剛巡狩此地,還會有盜匪?當初,蒙恬將軍不是在這里清剿過嗎?”
車廂里的程邈,探出頭來。
“東翁說的倒是沒錯,可問題在于,此地的匪賊,與泗水的情況不相同。”
得知程邈創造隸書之後,劉闞對程邈的敬意立刻增加了許多,甚至不肯再讓程邈稱他‘主人’二字。這位的來頭太大了……竟然是墨家學子。且不說他是不是隸書的創造者,單這一個墨家學子的頭餃,就足以讓劉闞肅然起敬。這一點,只看灌嬰對程邈的態度就能得到答案。
所以,反復的協商之後,劉闞再也不敢稱呼程邈為老程,而是尊為先生。
而程邈呢,也改口稱呼劉闞為東翁。
程邈說︰“巨野盜以大澤為根基,出沒于周圍。情況不好的時候,他們就躲入大澤深處,靠打漁為生;若情況有所好轉,就會登岸劫掠,成功之後呼之而去,沒入大澤。
官府雖強,然則對于這種匪賊,也無可奈何。
最重要的是,這巨野幾乎是全民為盜。家家戶戶都有人以此為生,想要清剿,談何容易?”
劉闞聞听,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照程邈的說法,巨野盜怕才是真正的強盜。相比之下,沛縣的匪賊,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巨野盜出則數百人,一俟官府圍剿,各路盜匪紛紛援助。
我听說過沛縣匪賊的情況,說實話……沛縣的匪患雖然嚴重,可是彼此之間勾心斗角。
但是巨野盜卻不一樣,全都是生于斯長于斯的本地人,團結的很。只要有一家出事,各家都會伸出援手。面對這樣的情況,就算蒙大人有天大的本事,怕也是難以對付吧。
除非,他能殺干淨巨野沿岸所有的百姓,或許能夠讓巨野盜消停些。
只是如此一來,齊魯大地必然戰火重燃……莫說蒙大人,就算是王賁將軍,也要頭疼。”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
劉闞也不由得心中忐忑起來。
“既然如此,我們留宿村落,豈不是羊落虎口嗎?”
“那倒不一定!”
程邈笑道︰“巨野盜有巨野盜的規矩,他們絕不會去打攪鄉鄰。那是他們生存的根本。
很多人會有東翁的這種顧慮,但卻不知,盜亦有道啊。”
不錯,盜亦有道。
劉闞點了點頭,“既然程先生這麼說,我們今晚就留宿巨野漁村好了,天亮之後再動身。”
灌嬰答應了一聲,揚鞭啪的一聲響。
馬兒嘶鳴,拉著車,朝著遠方急行而去,蕩起了漫天的塵煙。
日頭落下西山,天……黑了!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08: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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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里,顧名思義,在丘之畔。
按照戰國時期各國通用的律法,五戶為鄰,五鄰一里。丘里屬趙王亭所轄,為薛郡治下。
不過呢,丘里的人口,實際上遠遠大于一里的基數。
有大約四十戶人家,按照根據李俚變法中的規定,一戶依照五口人計算,這小小的丘里,就足有二百多人口。所以在巨野澤沿岸,丘里的規模最大,丘里人的地位也最高。
劉闞三人抵達丘里的時候,已經是入夜時分了。
這小村里的人們,在勞作了一天之後,早早的就熄燈休息。當馬車駛入村里的時候,引起了一陣犬吠聲響。幾家農舍亮起了燈,並且能听到一些含糊不清的咒罵聲。不過,引起這麼大的動靜,卻沒有人打開門扉,走出來看看情況……片刻後,一切復歸寧靜。
有人在偷窺!
劉闞坐在車轅上,驀地扭頭看去。
那亮著燈的農舍靜悄悄的,過了一會兒,燈熄滅了!
可即便是這樣,那種被偷窺的感覺,依舊十分強烈。劉闞下意識的握緊了手中的武山劍。
順著村中的路一直下去,就看見了一座好似客棧一樣的農舍。
灌嬰點點頭,勒住了馬匹,從車上跳下來,走過去輕輕拍擊柴扉。片刻後,屋中傳來腳步聲。
一個年約二十四五,相貌英武,膀闊腰圓的漢子開了門。
“你們找誰?”
這漢子帶著濃濃的本地口音,一臉警惕之色。他堵在門口,瞪著灌嬰,似是在提防什麼。
劉闞跳下車,上前一步道︰“老兄,我們是過路的行人,錯過了宿頭,想要在您這里打擾一晚,不知可否?我們不是壞人,只三人而已,但求一屋避寒,就已經是足夠了。”
這時候,程邈也走下了車。
也許是看程邈文質彬彬,滿頭白發的樣子,漢子松了口氣。
當下豪爽笑道︰“四海皆兄弟,往來都是客……呵呵,這十里八鄉,也只有我這家客棧,談什麼打攪?只是我母親病重,恐怕無法為幾位安排膳食,還請客人們多多見諒。”
說完,他讓開了一條路。
灌嬰趕著車進了院門,卸了車後,把馬套在了馬廊之中。漢子看到那兩匹馬,眼中精光一閃。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若無其事的問道︰“端的是好馬!客人們從何處來呢?”
劉闞說︰“自沛縣來!”
“沛縣?可是那出泗水花雕的沛縣?”
灌嬰忍不住笑道︰“主人家也知道泗水花雕嗎?”
“怎可能不知……若非泗水花雕,我恐怕還不知道沛縣在什麼地方呢。只喝過一些摻了水的酒,那正經的泗水花雕,卻是沒喝過。將來若是有空的話,一定要去沛縣喝個痛快。”
劉闞見漢子不停的用眼角余光掃視馬廊,心里一動,立刻明白了他的擔心。
“哦,那兩匹馬是我向人借來的……因我不會騎馬,所以就找了官署的朋友借了兩匹。”
“看樣子,客人也是貴人啊!”
漢子笑了笑,說著話就帶劉闞三人來到了一間廂房。
“荒村小店,比不得縣城里的繁華。有些簡陋了,還請客人們不要見怪……廚房在後面,客人可以自行烹煮。若有什麼需要,只管招呼就好。我還有事,三位就請自便吧。”
點上了油燈,漢子笑呵呵的告退離去。
劉闞目送他的背影轉入正屋,突然對灌嬰說︰“晚上睡覺的時候警醒一些,這人不簡單。”
“怎見得?”
“他識得官馬,剛才發現那兩匹馬的時候,神情有些緊張。總之,小心無大錯,咱們輪流當值就是……先生年邁了,就不用當值,早些休息吧。灌嬰大哥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對于劉闞的這番警覺,灌嬰覺得有些多余。
不過出門在外,凡事小心為上。更何況這巨野澤的情況很復雜,多一份謹慎總是好的。
屋子里,程邈已經鋪好了褥子。
有股魚腥味,略顯潮濕……劉闞也的確是有些累了,倒在鋪上之後,很快就睡熟了。
離家已經七八天了,這一路奔波,的確是辛苦。
劉闞這一覺睡的非常香甜,朦朦朧朧中,突然感覺有人在推搡他。
睜開眼楮,迷迷糊糊的看著灌嬰,“怎麼,已經到下半夜了?”
“有人來!”
劉闞呼的坐起身,順勢抄起武山劍,“是什麼人?在什麼地方?有多少人?”
“別緊張,是來找這客棧主人的!”
劉闞松了一口氣,“那你叫我作甚?”
“我看那些人形容凶惡,非是一般的漁民。阿闞兄弟,你剛才不也說,要小心些為好嗎?”
劉闞強大精神,和灌嬰一起,把房門開了一條縫,向外看去。
只見院子里站著兩三個人,手持魚叉,明晃晃,亮閃閃,在夜色中格外的清晰。看這樣子,似乎是在放哨。主屋的燈亮著,隱隱約約可以听到有人在交談,但是听不清楚。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先前那漢子送幾個彪形大漢走了出來。
“越哥,這件事情你得要早些拿個主意。秦賊加了徭役也就罷了,現在又添了個屯役。這樣下去的話,兄弟們遲早會沒有活路的……听說此次屯役,是要屯戍漁陽……娘的,我們連漁陽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眼看著來年開春還要耕種,這不是要斷人生路嘛。”
漢子說︰“此事我已經知道了!和弟兄們說一聲,莫要輕舉妄動。實在不行的話,先退到……”
說到這里,那漢子朝劉闞等人的居處看了一眼。
“天亮後讓大家老地方見,我這里不太方便,咱們見面後在詳細商議。”
“諾!”
幾個形容凶惡的彪形大漢,恭恭敬敬的唱了個肥諾,然後結伴,一同離開了客棧。這時候,主屋門內走出一個年逾花甲的老婦人,有些干瘦,臉上皺紋迭起,頭發已經灰白。
“仲……”
說完話,老婦人劇烈的咳嗽起來,本就有些佝僂的身子,幾乎蜷成了蝦米的形狀。
漢子一見,連忙走上前,“娘,您怎麼起來了?郎中不是說了,讓您多多休息嘛……要不,孩兒明日去縣城,請郎中再來給您看看?您,您還是回屋躺著吧,外面的風大,別涼著了。”
老媼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仲啊,二黑子剛才說的那些,娘都听見了。依我看,不如你明天就帶著大家去澤中躲避些時日?娘的身子沒有問題,只要你不出意外,娘就開心了。”
“娘,您別這麼說……”
“仲啊,大伙兒把你當成了主心骨,你莫要寒了大伙兒的心。家里有鄰居們照顧著,不會有事兒的。不過,你要記住,進了澤之後,莫要再去做那傷天害理的事情,遭報應,遭報應啊……實在忍不住的時候,就想想你媳婦兒子是怎麼走的,凡事要小心。”
“娘……”
老大的一個漢子,听完這番話以後,眼楮居然紅了。
那老媼再次劇烈的咳嗽起來,看那樣子,大有要把肺都咳出來的趨勢。
漢子忙給她摩挲後背,好半天總算是平息下來。站直了身子,那老媼突然朝著劉闞等人居住的房間喝了一句︰“屋里的客人們,已經看了這麼久了,是不是該出來見個面呢?”
在一剎那間,這老媼仿佛變了一個人似地。
整個人都凌厲起來,原本渾濁的目光,刷的一下明亮了。
劉闞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這老婦人不是普通人啊……且不說別的,就這股氣勢,非等閑人能擁有。和灌嬰相視一眼,二人推開了房門,緩緩走出來,朝老婦人遙施一禮。
“爾等果然是官府爪牙!”
漢子目光一冷,抬手抄起了靠在主屋門旁的一桿魚叉。
剛才主屋的門關著,劉闞也沒有注意。待到此時,劉闞才發現那里居然還放著一桿兵器。
不錯,是兵器!
那魚叉長約有一丈六尺,青銅打造。
魚叉的桿兒粗若兒臂一般,兩支鋒銳,長約四尺。這一叉子下去,足以把人給挑起來。
“老婦人,莫要誤會,我們不是官府的人。”
“若非官府的人,怎會在這里偷听?娘,你先去歇息,待孩兒收拾了這兩人,在給您熬藥。”
說話間,那漢子噌的就跳了出來。
魚叉在手中一振,“秦賊,爺爺就是彭越,想要抓我……嘿嘿,且拿命來!”
劉闞還想要開口解釋,可是對方卻不和他再廢話。那魚叉在他手中撲稜稜一顫,呼的一下打著旋兒,掛著一股沉悶的風聲,朝著劉闞的胸前,一叉過來,快若流星閃電。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09: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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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甸甸的魚叉,在彭越手中彷彿有了生命一樣,毒蛇吐信似地刺出。
寒光閃閃的兩根銳刺隨著魚叉在彭越的手中詭異的轉動,幻化成一股風似的光暈。
嗚-
劉闞可沒有想到,對方是說打就打。
手中武山劍還來不及出鞘,匆忙間向外一封。劍鞘被夾在兩根突刺中間,隨著魚叉的旋動,產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劉闞險一險就脫了手,身體本能的向旁一側,跨步迴環。
「三宮步!」
灌嬰眼楮一亮,卻向後退了一步。
武山劍隨著劉闞這一轉,鏘的一聲龍吟,利刃出鞘。
不過劍鞘卻飛了出去,正落在了灌嬰的腳邊。只見他彎身把劍鞘撿了起來,笑呵呵的在台階上坐下。
「阿闞兄弟,不用客氣,幹掉這混帳東西。」
劉闞大怒,「灌嬰,還不過來幫忙!」
「二打一,不是好漢的作為。」灌嬰優哉游哉,好一副於己無關的模樣,氣得劉闞暴跳如雷。
彭越的魚叉,一下快似一下,招招相連,狠辣異常。
嗚-嗚-嗚-
每一次出招,都帶起一股銳風,迫的劉闞連連後退。倒也不是打不過對方,問題在於手中的兵器和對方相比,根本就是兩個等級。那彭越的魚叉,重約七八十斤,沉甸甸,勢大力沉;而劉闞手中的武山劍,不過八斤四兩,根本就不敢和對方硬碰硬的交手。
再加上彭越的魚叉足有武山劍幾倍的長度。
所謂一寸長,一寸強。劉闞搶不進去,又無法硬碰硬的接招,頓時就陷入了狼狽之中。
程邈也從屋子裡走出來了,和灌嬰笑呵呵的坐在台階上看熱鬧。
別以為灌嬰只是看熱鬧,他手中已經搭好了弓箭,目光灼灼的看著交戰的兩人,準備隨時出手。
「老兄,住手……我的確不是官府的人!」
「呸,你個秦賊,欺瞞我是三歲的孩子嗎?你配的是官馬,用的是秦賊鐵鷹銳士才會配備的武山劍。若非秦賊,怎可能有此裝備?爺爺就是你們要找的彭越,有什麼招數,只管使出來吧。」
劉闞暗自叫苦,原來是手中利劍出了問題。
這還真的沒辦法解釋,再加上彭越招招緊逼,讓劉闞根本來不及做出解釋。三四個回合過後,劉闞心裡的火氣可就起來了。泥人還有三分土性,更何況彭越這種狂風暴雨般的攻擊,讓劉闞有些難以招架。
鐺!
一聲脆響,武山劍和魚叉終於實打實的碰在了一處。
劉闞劍尖向上點啄,腳下滑步,身體奇異的一轉,劍尖正點在魚叉銅桿和兩根魚刺的交接處,手腕向下驀地一沉。說來奇怪,沉重的魚叉和武山劍撞擊,應該是武山劍脫手。
可是彭越卻感到了一股奇異的力道傳來,手中魚叉呼的被盪開。
太極劍中的崩劍術!
好一個彭越,魚叉被盪開之後,門戶大開。但是他反應極為迅速,身體隨著魚叉向後退了兩步,身子原地旋轉,順勢卸掉了那股崩勁兒,單手啪的握住叉桿,心中的輕視之意,隨即無影無蹤。
「秦賊,好功夫!」
劉闞崩開了彭越的魚叉,本想猱身搶進。
沒想到彭越的反應會如此迅速,剎那間就形成了收勢。不敢冒然出擊,長劍在手中一轉,擺出了一個太極劍初式的動作,同時調整呼吸,使得身體在瞬間達到巔峰的狀態。
這一進一退,不過是發生在電光火石間。
卻看得灌嬰忍不住大聲叫好,「阿闞兄弟,好劍法……娘地,你居然敢對我藏拙。」
彭越神情肅穆,握緊了魚叉,緩緩的抬起了左腳。雖然不清楚他要如何的攻擊,但是劉闞卻能感受到,這彭越的戰意越發的強橫起來,瞳孔不由得一縮,準備和彭越死戰。
「仲,住手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計,老婦人突然開口了。
「娘,他們……」
「他們不是官府的人!」老婦人看著劉闞和坐在台階上嘻嘻哈哈看熱鬧的灌嬰和程邈。
「這小兄弟的功夫不弱於你,只是吃虧在手裡的兵器。如果他是官府的人,他那同伴怎可能袖手旁觀。你剛才被擊退的一剎那,只要那個人一箭射出,我兒是必死無疑。」
老婦人說著話,咳嗽了幾聲,扶著門框道︰「小兄弟,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劉闞猶豫了一下,「在下劉闞,住在沛縣……那傢伙叫做灌嬰,是睢陽人。頭髮花白的是程先生,乃我的家人。老婦人,我們的確不是官府的人,不過是偶然間路過此地罷了。」
「劉闞?」
彭越聽了以後,緩緩收起了魚叉,「娘,這名字我聽著有點耳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
老婦人卻不理睬,「你的馬,還有手中的武山劍,又是怎麼回事?」
「馬,的確是我向官署借來。我此次要往巨鹿郡宋子城,但是不會騎馬,所以就借來了兩匹馬,權作是拉車所用……至於這武山劍,也是幾年前沛縣剿匪時,一秦軍將領贈送給我的兵器。本來想還給他,哪知道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那個秦軍將領走了,劍就一直在我手中!」
老婦人對劉闞的話語,將信將疑。
彭越卻突然驚呼了一聲,「劉闞,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泗水花彫的主人,對不對?」
「老兄也知道我?」
「我怎麼不知道……」彭越似乎相信了劉闞,笑呵呵的說︰「你的泗水花彫,如今是天下間一等一的美酒。前些日子還有薛郡的商賈從這裡路過,我也是偶然間聽說過你的名字。」
說著,他轉身對老婦人說︰「娘,如果他真的是泗水花彫的主人,借來官府的馬匹,倒也不是難事了。」
「如此說來,他們真的不是官府的人了?」
「應該不是的!」
老婦人似乎鬆了口氣,朝著劉闞一福道︰「小兄弟莫要見怪,老身先前是有些多疑了。」
好傢伙,你一多疑,差點鬧出人命來!
不過在這個時代,一言不和,拔劍相向。人命恐怕是最不值錢的玩意兒了,見怪不怪。
「如此,且堂上坐!」
老婦人做了一個手勢,然後轉過了身子。
剛才還要打要殺,一臉凶狠模樣的彭越,這時候好像個乖孩子一樣,把手中的魚叉往門邊一靠,三步兩步來到老婦人跟前,小心翼翼的攙扶著老婦人,慢悠悠的走進房間。
灌嬰走過來,把劍鞘遞給了劉闞,「把劍收起來吧。」
「剛才幹嘛不幫忙?」
「幫什麼忙?」灌嬰輕聲道︰「剛才我只要敢出手,你我就別想活到天亮。我敢肯定,這客棧外面有人守著呢……程先生也說了,巨野澤大盜都是本地人,你想被群起圍攻嘛?」
院子外,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似乎有人正在離去。
劉闞驚出了一身冷汗……兩世的閱歷雖然讓他經驗豐富,可是對於這個時代的民風,仍有些不太瞭解。據沛縣一點,他所見到的也只是那麼一縣的風俗,還真沒考慮太多。
幸好灌嬰剛才激靈,沒有出手啊!
劉闞這時候有點明白了,為什麼灌嬰剛才要那麼大聲的叫喊,原來是別有用意。
不自覺的,對灌嬰又高看了幾分。這傢伙粗中有細,不愧是漢室江山的開國名將啊。
過往,還真的是有些小覷了古人的智慧!
程邈沒有去湊熱鬧。年紀大了,總容易犯困……一見沒有危險了,老先生溜溜的回房休息去了。
劉闞和灌嬰二人,走進了主屋客堂。
只見這主屋分內外兩室,外堂的擺設很簡單,幾張地榻,兩三張案幾,可謂是一目瞭然。
彭越攙扶著老婦人在地榻上跪坐下來,他恭敬的跪坐在老婦人的身邊。
「兩位,請坐!」
老婦人的精神,經過先前的亢奮之後,顯得有些萎靡。不時的咳嗽,並且伴隨有咳痰的現象。看得出,彭越非常緊張,每每老婦人咳嗽的時候,他總是會不停的摩挲後背。
劉闞說︰「老夫人可是身體不適?」
「有好多年了,每逢入秋之後,就會是這副模樣。」彭越說︰「我曾找了很多郎中,可是……」
「若老兄你信得過我,能否讓我看一看?」
彭越一怔,「你懂得醫道?」
「略知一二罷了!」劉闞說著,走過去先是朝老夫人一禮,然後示意老夫人伸出手來號脈。
「因為老婆子這一身的毛病,拖累我兒許多。小兄弟,剛才的事情,還請你莫要見怪。我兒……官府追查的緊,若不是我這老毛病煩了,也累不到我兒冒險回家來探望……」
彭越卻恍若未聞,一旁道︰「劉兄弟,我娘的病,究竟有沒有得醫治呢?」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10: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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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的病,如果放在後世……或者幾百年以後,可能都不算非常嚴重。
傷寒!
一種呼吸道感染的疾病,與生活習慣啊、環境衛生有些關係,但相對而言並不算難治。
不過在戰國末年,秦初的時代,傷寒論尚未出現,中醫的體系也算不得完善。以至於許多不起眼兒的病症,卻成了人們畏之如虎的絕症,讓許多醫生束手無策,難以出手。
「人稟五常,因風氣而生長。風能生萬物,亦能害萬物。如水能浮舟,亦能覆舟……老夫人的病,不算是太嚴重。說穿了也就是熱寒引起的後遺症,若得當調理,當不難根除。」
劉闞這話還沒有說完,彭越已經撲通跪在了他的面前。
「還請先生為我娘醫治,彭越感激不盡。」
「老兄,你快快起來……我也沒說不治啊。老夫人的病,需要一段長時間的調理,著急不得。
這樣吧,我先開出幾個方子,然後再告訴你一些保養調理的方法。
用不了一年,老夫人這咳嗽的毛病一定能夠根除。不過在飲食方面,還是需要多注意才行。」
劉闞說著話,找來了一塊木簡。
在上面寫了幾個簡單的藥方,然後又請老夫人伸出腿,在她的足三里處,用專業的手法輕輕的按摩。這是刺激胃氣生長,最簡單有效的辦法。劉闞一遍按摩,一邊講解。
彭越一開始有點擔心,可是看母親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注意力也就轉移到了劉闞的手法之上。
這一忙碌,到二更天才算結束。
老夫人經過劉闞的疏絡調理之後,感覺有些困頓,於是早早的就休息去了。彭越伺候母親先睡下,然後又出門找了幾個人,連夜做了幾道鮮活的魚羹酒菜,請劉闞灌嬰上座。
這傢伙簡直就是丘裡的王!
大半夜的把人叫起來,居然沒有一個人推托,反而極為高興的跑來幫忙。
劉闞呢,見彭越如此熱情,於是讓灌嬰從車上取出兩瓿上好的兩年窖泗水花彫來助興。
這是剛出窖的兩年花彫,窖香濃郁。
彭越也是個好酒的人,怎能分辨不出這酒的好壞。以前呢,他也只能讓人沽一些摻了水的花彫酒,因為那價錢實在是太高了,普通人家根本沒有辦法承受,更不要說兩年窖這種從未在市面上出現過的花彫酒。一口飲下去,彭越忍不住大叫一聲好,讚不絕口。
這酒不僅僅是助興的玩意兒,也是拉近關係的玩意兒。
酒過三巡,兩瓿花彫酒告罄,彭越的話也就漸漸的多了起來。
原來,他竟是這巨野大澤當中,七十二路大盜的頭領。比起王陵那個所謂的大頭領而言,彭越這可是實實在在的頭領。巨野澤的大盜,多是居住在這巨野澤周圍的漁民。
彭越性情豪爽,兼之一身的好武藝,從七十二路大盜當中脫穎而出。
將各路盜匪整合,形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加起來足有六七千人之巨,連官府都感到頭疼。當齊國尚存的時候,薛郡官府就奈何不得彭越。待到齊國滅亡,秦國開始統治。
作為遺民而存在的彭越,雖然不服齊國的管教,更不願意聽從秦國嚴苛的政令。
從始皇元年開始,連續數次出擊。
繞是蒙恬王賁,在當時也感到非常的頭疼。丘裡周圍村村落落,聲息相連,宛如一個鐵桶。要想消滅巨野澤大盜,首先就要拔掉巨野澤周圍的村落。但這個後果,正如前文所說的那樣,絕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而後來彭越漸漸的收斂,雙方暫時相安無事。
彭越說︰「兩位來的時候,我也是剛從大澤中回轉。官府對我恨之入骨,確有奈何不得。之前常有宵小鼠輩冒充過往行人前來探查我的行跡……嘿嘿,所以我不得不小心提防。」
怪不得,從一開始,這彭越看劉闞兩人的眼神兒就不對。
劉闞奇道︰「彭大哥,難道王賁大將軍就不理你們嗎?不是我小瞧你們,如果王賁將軍的秦軍要較真兒的話,就算是不拔掉這週遭的村落,以巨野彈丸之地,也難抵抗啊。」
灌嬰忍不住輕輕扯了一下劉闞。
彭越眸中精光一閃,凝視著劉闞。
「劉兄弟說的不錯!」他突然一笑,「其實我何嘗不知道,以巨野澤的狀況,不足以抵擋秦軍。別說王賁了,就算是蒙恬真的較真兒,我這七十二路大盜,也只能背井離鄉。
蒙恬當初不肯動用大軍,是因為他希望借由安撫的手段,將我們一一平定。
事實上,除了在一開始我們鬧騰了一下之外,蒙恬駐守薛郡的時候,我們盡量保持克制。而在當時,蒙恬還要保證秦軍清剿各地的亂軍,所以也不能用太過於激烈的手段。
王賁則是一開始沒功夫找我們的茬兒。
嘿嘿,等他平定了亂軍之後,自己卻病倒了……去年末已經回轉咸陽,不在此地。
若非那新任的薛郡太守一心想要找我的麻煩,我也懶得理睬他。那傢伙連續增加賦稅不說,從年初開始又添了一個徭役,讓我們修繕馳道。如今,更變本加厲的添了一個屯役,要我們去戍邊……巨野沿途十抽一,小兄弟你想想看,真如此的話,我們哪有生路?」
屯役十抽一,再加上賦稅和徭役。
哪怕是在繁華的地方,也會被擾的難以安生。以丘裡而言,這等於抽乾了一半的勞力啊。
怪不得那些人商議著要往巨野澤跑,如果不跑的話,那可真就是要出問題了。
劉闞歎了口氣,沒有在這問題上和彭越討論下去。這種事情,怕不是一個郡太守就能決定,最終還是出自於始皇帝之口。南征大軍出動,對於各地的百姓,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負擔。自己若非是因萬歲酒而被免去了勞役的話,說不定也會被征發前往南方吧。
一介小民,又能做出怎樣的改變呢?
******
天亮之後,劉闞三人決定啟程。
彭越苦苦挽留無果之後,和母親一起送三人離開了丘裡。
天,不是太好……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彭越走上前,從脖子上解下了一條黑色圍巾。
在車轅上系成了一個麻花兒似地結扣。從結扣中穿出來的兩根黑巾,在風雨中不停搖動。
「兄弟一路好走,這個結扣,是我的標誌。巨野澤沿途好漢,見了這個之後,都不會為難你們。各村各裡,都會給予兄弟方便……只希望若歸途時,莫要忘記了來這裡歇息。」
在這個時代生活了也快三年了。
劉闞漸漸的明白了這個時代的人們所思所想。雖然只和彭越認識了一日,但劉闞的心裡,卻生出一種別樣的傷感。在車邊與彭越一拱手︰「彭大哥,你也要多多保重才是……我給你的那幾個方子,莫要忘記了。嬸嬸的病症並不嚴重,妥善調養定然無礙。」
彭越,重重的點了點頭。
劉闞上了車,灌嬰趕著馬車,駛出了丘裡。
遠遠的,劉闞在車上扭頭看去,只見彭越攙扶著老夫人,仍在村口眺望送行。
這心裡一暖,鼻子一酸,險些流出了眼淚。
「灌嬰,你說這彭越如何?」
灌嬰趕著車,聞聽淡定一笑,「是個好漢,值得交往。」
程邈這時候突然掀開了車簾,探頭出來說︰「只是可惜了……」
「先生可惜什麼?」
「那個傢伙……將來能成就大事,但也只能風光一時,怕是到最後,落得個不得好死。」
灌嬰有些不快的說︰「程先生,您怎能如此開口詛咒別人?」
「不是我詛咒!」
程邈正色道︰「我墨家自有一套觀人氣度的手段。人分上中下三等……上等人識天數,知進退;下等人,聽天由命,隨波逐流。其實,這三等人上也好,下也好,都還算不錯。最怕的就是那中等人,有本事,卻不識天數,不知進退。彭越,只中上人而已。」
灌嬰不服氣的說︰「那你看我是那等人?」
程邈笑了,「你是上等人,將來一定能封侯拜相。」
「是嗎?」
灌嬰詫異的看了看程邈,「我自己怎麼沒覺得有這麼好的命?呵呵,不過還是要謝程老你的吉言吧。不過,程先生,您既然能看出我是什麼命,那阿闞兄弟的命,又如何?」
劉闞推了一下灌嬰,「扯我作甚!」
程邈撓撓頭笑道︰「要說東翁的氣象,非常的怪異。明明是早夭之相,可如今卻又似乎生出了變數。東翁莫要生氣,小老兒私下裡曾數次為東翁望氣,卻看不出一個所以然。」
灌嬰問︰「那又是什麼意思?」
程邈低下了頭,猶猶豫豫的,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
劉闞這時候也來了興趣,忍不住扭動了一下身子,「程先生,您就說嘛,我不會生氣的。」
「那且容我斗膽!」
程邈抬起頭,凝視著劉闞,輕聲道︰「東翁的氣象,不在命數之中……也就是說,東翁您,似是一個不該出現的人物。小老兒觀氣許久,卻從未見到過如東翁這般古怪的氣象。」
灌嬰說︰「程先生,什麼叫做不在命數之中,不該出現的人物,又該如何解釋?」
「這個嘛……我也不太明白。」
程邈的一番話,讓劉闞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竭力讓自己表現出平靜之態,然則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10: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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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闞原本不太相信面相啊,氣數啊這種子虛烏有,很縹緲的東西。
可是當他來到這個世界,移魂到了一個死去的人身上以後,原來所固有的價值觀,一下子崩塌了。
連穿越移魂這種離奇的事情都能發生,那些面相氣數的說法,似乎也在情理中。
「程先生,您所說的那命數啊,氣象啊,究竟是什麼?」
程邈呵呵的笑了,「這本是很虛幻的事情,怎能用一句話說清楚?這麼說吧,老子五千言首句︰道可道,非常道……大概是最貼近的解釋吧。東翁莫要緊張,我也只是隨口那麼一說,您聽聽也就罷了。從你的氣象中看,你不應存在,可您卻是真實的存在。」
真實嗎?
劉闞這時候也糊塗了!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不說破的時候也就罷了,可一旦說破,總是會產生出這樣那樣的念想。
原本覺得自己挺真實的,但程邈那一句話,卻讓他覺得不真實了!
「那我的命……」
程邈說︰「東翁,你要問什麼,小老兒知道。只有一言奉上,你想您的命是怎生模樣呢?」
聲音不大,卻猶如一聲霹靂在劉闞耳邊炸響。
我想我的命是怎樣?
這也是劉闞來到這個世上後,第一次認真的思考這個問題。之前,他只是渾渾噩噩的想要求一份平安,能讓老娘、朋友過上好日子。為此,他的的確確的做了許多的努力。
可是最終的目的呢?
劉闞從沒有想過。來到這世上,只是為了過好日子嗎?
如果只是這樣,他前世大可不必去做那些在常人眼裡,只有瘋子才會去做的事情。在這個世上,過的再好,又怎麼可能比得了他在前世時那種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生活呢?
靠在車廂上,劉闞不自覺的蜷成了一團,雙手合十,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灌嬰也不在多嘴,悠悠然駕著車,在濛濛的細雨中行進。馬蹄聲陣陣,悠揚遠去。
******
一連六天,旅途的氣氛都很沉悶。
在第七天的時候,突然飄起了雪花。不很大,可是卻很擾人,氣溫一夜之間,變得格外冰寒。
「阿闞兄弟!」
這幾天的工夫,由於劉闞情緒顯得低落,灌嬰沒怎麼打攪他。
可眼見著開始下雪了,他有點坐不住了,「前面就是張縣了,咱們是不是在張縣休整一下?」
「啊,休整?為什麼要休整?」
灌嬰很無奈的看著劉闞,苦笑道︰「今年冷的早……你看這天,這才九月,就下了雪。而且看這樣子,雪不會小了,大雪天趕路,有諸多不便。而且我們也需要在補充一些東西啊。」
「唔!」
劉闞回過神來,抬起頭看了看天空。
陰沉沉的,烏雲翻滾。
路邊的古樹早就枯了,此時掛著雪花,雖美麗動人,同時又透露出一股子肅殺的蕭索。
「那就在張縣休整一下吧。」
灌嬰應了一聲,揚起馬鞭,趕著車直奔張縣。
雪勢漸漸的大了起來,到了正午十分,已經變成了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飄落塵埃。
張縣在望!
這是一座並不算太大的縣城,面積也僅比沛縣大一點。
位於大河下游,在一塊由泥沙淤積而成的平原上,向北再走兩天,就可以看見滔滔大河。
城高兩丈,夯土築成。
縣城裡有萬餘戶人家,人口不足五萬……
馬車駛進了張縣城門,由於天冷的緣故,門卒一個個也懶得盤問,所以很順利的就進了城。
在城南角一家客棧裡落下腳,劉闞獨自進了房間。
灌嬰苦笑道︰「先生,阿闞兄弟這是……看樣子,你那天的話語,到現在還在起作用啊。」
「未必!我看東翁似在考慮其他的事情,未必就真的相信我那天的胡言亂語。」
灌嬰猶豫了一下,「要不,您再和他說說。」
程邈點了點頭,從車上拎起兩瓿花彫酒,又讓灌嬰把一個小鼎爐搬下來,一前一後的進了客房。劉闞正坐在屋中,用一塊粗布擦拭武山劍。看他那認真的樣子,彷彿什麼事情都無法打攪他。
灌嬰也不囉唆,跑去找店家要了些木炭,還有一桶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甚東西?」
程邈奇怪的看著那桶裡東西,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灌嬰說︰「剛才我去找店家的時候,那主人賣給我的,說是叫做石涅,和碳是一個用處,能燃燒取暖。我看他也用這東西,而且又不算太貴,就買了一桶。」
「幾錢啊?」
「這一桶一共十錢。」
灌嬰一邊說著,一邊把那青銅鼎爐擺好,引著了火,放進幾塊木炭後,把那石涅也放了進去。一股很刺鼻的味道傳來,讓正在擦劍的劉闞一皺眉,抬起頭看了過去,「好大的煤氣味兒!」
「什麼是煤氣味兒?」
灌嬰茫然的問道,「不過這味道的確是不太好聞……程先生,煩你把那窗子開一下吧。」
劉闞這時候收劍入鞘,走了過來。
看到那木桶裡的石涅時,忍不住微微一怔,詫異的說︰「這些煤……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這不是煤,是石涅!」
灌嬰很認真的糾正道︰「店家賣給我的,很便宜。我正想著用它溫酒喝呢。」
石涅?
這分明就是煤嘛!只那刺鼻的氣味,劉闞就可以肯定,這黑乎乎的石涅,就是後世的煤餅。沒想到,在這個時代,煤炭就已經開始使用了嗎?這倒是一個很驚奇的發現。
不過,既然用了煤餅,就要保持屋子裡的通風。
劉闞幫著程邈推開窗子,風捲裹著雪花,飛進了房間裡。
爐火熊熊,陶盆裡的水也滾了,那酒壺裡的花彫酒散發出一股醉人的香氣,程邈灌嬰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綠蟻醅新酒,紅泥小火爐!」
程邈看著那酒液上泛齊的一層綠色泡沫,忍不住輕聲讚了一句,「東翁的詩句,確貼切。」
「咦?」劉闞奇道︰「程先生怎知得這首詩?呵呵,當時因這首詩,我還被老唐好一番責備呢。」
「詩由心生,何來那許多規矩?春秋戰國五百年,風雅頌早已崩壞,上古詩篇也都隨之失傳。夫子撰《詩經》並不是要做出什麼限制,而是為了正上古禮樂,後人卻誤會了。
東翁的詩,用於此情此景,再貼切不過。
呵呵,今有美酒,正可以助興。窗外白雪,綠蟻紅爐。三五好友相聚,豈不快哉?」
灌嬰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阿闞兄弟,程先生這是要發癲啊。」
劉闞卻笑道︰「你這傢伙,忒煞風景……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先生,我來敬你!」
「我也敬你!」灌嬰怎會錯失這喝酒的機會,笑呵呵的端起了酒盞。
三人合著那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程邈一首南風,劉闞一曲楚辭。二人推杯換盞,灌嬰在旁邊推波助瀾。
酒過三巡,程邈突然說︰「東翁,可曾想好自己的命數?」
這花彫的後勁兒頗大,溫酒更添酒興。劉闞已熏熏然,聞聽程邈詢問,不覺笑了起來。
「先生,我命由我,不由天!」
程邈聞聽,先是一怔,而後放聲大笑起來。
「東翁此言甚妙,當浮一大白,當浮一大白!」
而旁邊的灌嬰,卻流露出一種奇異的表情,「阿闞,雖說我命由我不由天,卻也要知天數啊。」
「天數?天數又是什麼?」
劉闞忍不住笑了,「先生也說了,我本不存在,天數與我何干?我即天數,天數即我。」
以劉闞那謹慎的性子,清醒時萬萬說不出這樣的話語。
也是這酒後失言,失卻了往昔的那般小心。程邈聞聽此話,不由得激靈靈打了個寒蟬。
目光一轉,落在了灌嬰身上。
卻見他,神情肅然,非常認真的看著劉闞,許久後舉起酒盞,「阿闞兄弟,我敬你!」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11: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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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大雪,使得個天地白茫茫,好一派寂寥。
當清晨的陽光照進了房間的時候,醉倒在榻上的劉闞微微一動,發出了一聲痛苦呻吟。
睜開眼睛,猶自感到天旋地轉。
還好,這副身子骨不差,再經過片刻的呼吸調整,總算是撐過了那難熬的痛苦。
晃晃悠悠的起來,見灌嬰還所在客房一角的被褥裡酣然大睡,劉闞不由得偷偷的笑了。
這個傢伙……醒來怕是要難受一下子了!
出門找到了客棧的主人,請他準備了一些食材,然後在客房門口燃起鼎爐,在上面擺上了一個陶盆,滾開水之後,做了一盆子的酸辣湯。秦時還沒有醋的這個概念,不過已經有了老醯(音xi,一聲平)這種足以代替醋的物品,所以喝起來還是勉強夠味兒。
古時,人們把醋稱之為醯,或者叫做酢(音cu,四聲,同醋)。
相傳已經有四千多年的歷史,早在帝堯時期,就已經出現。不過這時候的醯和後世的醋不一樣。不是液體,而是一種類似於醬的調味品。食用起來的話,味道非常的沖。
劉闞喝了一大碗酸辣湯,發了漢之後,那頭暈目眩的感覺,減輕了不少。
正好這時候灌嬰也醒了過來,劉闞端著一碗酸辣湯,強迫著灌嬰喝下去,總算是讓他清醒了。
程邈從屋外走進來,不自覺的抽了一下鼻子。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很濃的酸味,讓他多多少少的感覺有些不適。不過,很快就平靜下來。
「東主!」
程邈說︰「您出來一下,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和您說一說。」
看著程邈神神秘秘的模樣,劉闞有些奇怪不解。於是和他一起走出了房間,「程先生,什麼事?」
「嗯,還是昨天那個命數的事情!」
劉闞已經記不清楚昨天晚上說了些什麼,只是隱隱約約的有那麼一點印象。
「還有什麼不妥嗎?」
程邈說︰「以觀氣推運而言,我不過是略知一二。昨晚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我有一友,名叫安期,原本是琅玡人,如今就居住在距離此地不遠的范陽。此人師從河上公,乃故齊一等一的人物。安期有大本領,能觀人成就……東主,我們何不去找他來看看?」
劉闞一蹙眉,「沒這個必要吧。」
「怎麼沒必要?很有必要……安期不禁精通術數,還專擅黃老之學,有經天緯地之才。
反正我們還要在張縣停留兩日,何不趁此機會前去求教?
這邊的事情,交給灌嬰打理就好。等他收拾妥當了,咱們差不多也該從范陽回來,然後啟程,不會耽誤東主的大事。總之,小老兒以為,東主您最好還是親自去看看再說。」
劉闞不禁感到奇怪。
今兒這程邈是怎麼了?竟然如此堅持要自己去見那安期?
不過,劉闞已經知道,這程邈也是個有本事的人物。有本事的人,往往做事都有深意。既然他如此堅持,想必一定有他的用意。如今程邈是自己的隸奴,可以說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想必也不會做出對自己有害的事情……恩,既然如此,且聽他一次吧。
「既然先生這麼說,闞敢不從命?」
劉闞說︰「不過我們要先弄醒了那醉鬼,然後再說去范陽的事情……灌嬰,灌嬰,起來了!」
那灌嬰在喝了酸辣湯,出了一身的漢以後,手腳發軟,又倒在了被褥裡。
劉闞走過去,把他搖醒。
「灌大哥,我和程先生有事情要去一趟范陽,最多三天就回來。採購的事情,就由你來負責,三天後我們返回動身……馬我們騎走了,你有沒有什麼事情要交代給我們呢?」
灌嬰這時候已經清醒了,只是渾身發軟,全身沒勁兒。
「好端端的去范陽做什麼?」
灌嬰嘀嘀咕咕的說︰「不過昨晚那麼大的雪,估計想要趕路,一時半會兒也是不可能了。
把酒留下來,你們就去吧。
對了,三天……你們可不要一去不回,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啊。」
「神經病!」
劉闞笑罵了一句,然後帶上了些錢兩,收拾了一下東西。正午時分,和程邈離開張縣。
這一次,他們是騎馬走的。
劉闞的騎術在這一路上,經過灌嬰的調教後,頗有成績。雖然馬匹是平鞍無鐙,卻已經無法難倒劉闞。不過,若說想要騎馬打仗,那是絕沒有可能的事情,至少現在不行。
「娘的,回頭一定要弄出個馬鐙來,再把這馬鞍改進一下,否則真的是難受。」
程邈是老秦人,騎馬自然也不成問題。
二人離開了張縣之後,打馬揚鞭,朝著西北方向而去。
這范陽(今河北省定興縣境內)是一座新城。始建於秦王政二十一年,距今不過七年的時間,是一座縣城。
距離張縣並不算太遠,中午動身,大約在子時前就能夠到達。
不過,依照秦律,戌時就會關閉城門,不在放人通行。劉闞程邈二人,在抵達范陽之後,只好在距離縣城外十幾里的一個村落中先安頓下來。一夜無事,第二天直奔范陽。
范陽有人口大約一萬兩千戶,共近六萬人。
新建的城市,街道錯落有致,以經緯格局而建,頗有一番氣象。
一場大雪過後,氣溫陡降。但是對范陽卻沒有產生太大的影響。街道上,依舊熱鬧非凡。
程邈老馬識途,帶著劉闞穿過了幾條街,很快就找到了安期的住址。
這安期,在范陽也算是小有名氣,提起來後大都知道這個人的存在。可是呢,劉闞他們來得不是時候,安期家大門緊閉。據鄰居說,早在一個月前,安期就一個人出門遠遊了。
似安期這種人,行蹤飄忽,難以琢磨。
興之所至,是想到哪兒,走到哪兒,根本就不會留下確定的歸期和方向。
劉闞和程邈,看著緊閉的大門,相視苦笑搖頭。
「東主,都是小老兒的錯……沒想到這傢伙竟然……不過還好,總算是沒有搬家。」
「那我們該怎麼辦?」
程邈說︰「似安期這樣的人,行蹤不定,很難說他什麼時候能回來。要不這樣,我們先回去,等辦完了事情,回來的時候再來看一下。說不定那個時候,這傢伙就回來了。」
似乎也只有如此了!
劉闞撓撓頭,想了想後說︰「程先生,要不我們留個書信,請他的鄰居轉交給他。免得他回來了,不知道咱們來找過他,不兩天又出遊了……您也說過,他那種人,興之所至,難以琢磨嘛。」
「東主所言甚是!」
程邈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了一塊木簡,在上面刻了一個很奇怪的符號,然後請安期的鄰人到時候轉交。劉闞也沒有追問,程邈這樣的人,身上肯定有自己的秘密,何必多問?
辦完了事情之後,劉闞突發奇想。
這麼急匆匆的來,急匆匆的走,實在是有些不妥。
所謂既來之,則安之。乾脆在范陽停留一天,順便還可以看一看這裡的風土人情,也算不虛此行。想到這裡,劉闞和程邈說了一下,兩人就在范陽大街上找了一家客棧,住了下來。
待安排妥當之後,二人施施然走出客棧。
沿著大街漫無目的的遊蕩,東看一眼,西看一下,不時就這范陽的風情做出些評論。
不知不覺,已經是正午時分。
劉闞正準備找一家酒樓吃飯,可沒想到,拐過街道,就看見遠處有一群人圍成了一圈。
「好像有熱鬧看啊!」
劉闞和程邈打趣道。這兩個人,一個背負了兩世記憶,一個飽經滄桑。對於這種街頭的熱鬧,都不甚有興趣。於是相視一笑,準備置之不理,先找地方填飽肚子才是正經。
「誰能給我三千錢,我的命就是他的!」
一個清雅,但卻很洪亮的聲音從人群中響了起來。
劉闞停住了腳步,詫異的向那人群看去,「程先生,似乎那邊有事情啊。」
程邈點點頭,「東主,不如一起過去看看吧。」
二人當下轉身走過去,來到人群外面,劉闞仗著身強力壯,帶著程邈往人群裡擠了進去。
「擠什麼擠?」
有那被擠到一邊的人不服氣,開口想要咒罵。可是被劉闞扭頭看了一眼,頓時閉上了嘴巴。
也難怪,劉闞生的膀大腰圓,體形魁梧。
加之經歷過戰場殺陣,身上帶著一股子剽悍之氣。手中還拿著劍,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被擠開就擠開吧,別逞一時的口舌之快,丟了性命!
人群中,一個年紀大約三十出頭,身穿破爛的青粗布大襖,正跪在地上。在他身旁,橫著一具死屍。是個老翁,看樣子已經死了些時日,青白的臉色,給人一種可怖的感受。
「給我三千錢,我的命就是他的!」
文士很單薄,也非常的瘦弱,跪在屍體旁邊,大聲的喊道。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12: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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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蒯老兒不總是得意的說,他兒子如何如何嘛……哈,現在倒好,死了都沒錢下葬啊。」
「是啊是啊……」
「誰會要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什麼都不會,整日裡只知道搖頭晃腦!」
「是啊是啊……」
人們在竊竊私語。
各種各樣的議論層出不窮,劉闞聽得是真真切切。
眉頭微微一蹙,心裡有些不太痛快。何必呢?人家賣身葬父,不願意幫忙的話就走嘛,交頭接耳的論人是非,不管怎麼說都算不得是一個好習慣。
朝著那文士看去,只見他依舊倔強的挺直腰板。
「給我三千錢,我的命就是他的!」
「三千錢?」有人嘲諷道︰「一個能幹的奴婢也就幾百錢罷了……徹,你值這個數嘛?要我說,隨便找個地方,刨個坑,把你爹埋了就是了。這老頭又不是金貴命,還三千錢?」
程邈輕輕扯了一下劉闞,「東主,我們走吧。」
「唔……」
「這種事情太多了,何必為此而傷身?吃罷飯回去休息一下,明天一早還要接著趕路。」
劉闞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下來。
轉身正要離去,就聽文士突然大聲道︰「范陽人有眼無珠,只三千錢就可得瑰寶,卻無人識得。」
「蒯徹,你他娘的少裝神弄鬼。你要是瑰寶,老子就是神仙了!」
文士的一句話,讓許多人頓時義憤填膺。
劉闞也停下了腳步,再一次仔細的打量那文士。片刻後分開人群,走到了文士的面前。
「你可會種地?」
文士搖頭道︰「不會!」
「那你可會經商?」
文士又搖頭說︰「不會!」
「騎馬打仗肯定輪不到你,你總要會點手藝活吧。」
文士搖頭說︰「在下也不會。」
劉闞笑了,「這你也不會,那你也不會……三千錢買你,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會什麼?」
「我什麼都不會,卻有三寸不爛之舌。」
劉闞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這文士所說的是什麼意思。可是在他身後的程邈,眼中精光一閃。
忙在劉闞耳邊道︰「東主,此人怕是個策士!」
策士,在後世還有另外一個許多人耳熟能詳的稱呼︰縱橫家。
在春秋戰國五百年大動盪中,『士』階層日益壯大。他們為了所依附者的利益,四處奔走爭鳴,以辯力為雄。而且,隨著戰爭的規模不斷擴大,各國諸侯也漸漸的認識到了一個問題。
所謂國力,軍力固然重要,政治上的攻勢和外交上的鬥爭也是必不可少的條件。
故而,孫子開篇就有︰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而在兩千年之後,歐洲人才旗幟鮮明的寫下了『戰爭,是政治的延續』這類名言警語。
策士就是伴隨著這種社會環境而應運而生。
尤其是在商鞅變法之後,秦國崛起,成為山東六國的威脅。六國企圖聯合抗秦,而秦國則利用六國的矛盾遠交近攻。於是,一場長達百年的合縱連橫之爭,就拉開了序幕。
策士在這種錯綜複雜的環境中大顯身手。
他們有自己的主張,往往為了個人的功名利祿朝秦暮楚,見風使舵。
同時,他們熟知縱橫之術,憑藉機謀智慧,口才辭令四處奔走遊說,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莫過於那蘇秦張儀。
劉闞萬萬沒有想到,逛街都能遇到策士。如今這策士的地位,已經大不如從前。原本,他們最善於借勢,借他人的勢而起。可隨著六國被消滅,策士們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始皇帝也用過策士,深知這些人的厲害,故而刻意的進行了打壓。
家境好一些的,還能安享晚年;若是倒霉一點的,或者站錯了隊伍的,就只能一輩子顛簸流離,窮困潦倒。
眼前的這名策士,怕就是屬於後者吧。
劉闞沉吟片刻,「你叫什麼?」
「我名蒯徹!」
劉闞扭頭看了一眼程邈,卻見程邈輕輕的搖搖頭,表示沒有聽說過這麼一個人的名字。
好歹,程邈曾經是朝廷官員,又是墨家弟子。
連他都沒有聽說過,那劉闞就更不用說了。至於前世的記憶,所記得的也只是那麼寥寥幾個名字而已。劉闞站直了身子,靜靜的看著那跪在屍體旁的文士,許久沒有說話。
「給我三千錢,我的命就是他的!」
蒯徹仍堅持的叫喊著,努力的向人們推銷自己。
劉闞撓了撓鼻翼,突然從懷中取出一鎰金餅,放在了蒯徹的面前。
「從現在開始,你的命……是我的!」劉闞沉聲道︰「去好好安葬了你的父親,我住在城南老客酒樓。明天一早,我們會動身離開,安排一下自己的事情,完了來找我吧。」
蒯徹眼圈一紅,二話不說,邦邦邦磕了三個響頭。
劉闞不再理睬他,和程邈轉身離去。
這樣的人,心裡都有一股子傲氣。平白無故的施捨,他們未必就會心甘情願的接受。
劉闞也說不出為什麼要幫助蒯徹。
是蒯徹的孝心感動了他?亦或者是自己的心腸太軟了呢?
呵呵,也許兼而有之吧……
至於蒯徹是否會來找他,願不願意跟隨他?劉闞並不在意。死者為大,且讓他安息吧。
程邈輕聲道︰「東主,是不是太草率了?此人,不過無名小卒而已。」
劉闞說︰「也許吧,但小卒往往會做成大事。這傢伙很有個性,我能感覺的出來,說不定真是一個人物呢。」
本來就是投資,是賺是賠,還需要日後來檢驗。
雖然沒有見到程邈所說的安期,但是能收穫這麼一個人,似乎也不算是白來了一趟。
二人吃過午飯,又在街上逛游了很久。
待到天將傍晚時,才回到了客棧。
客棧門口,那文士已經等候著。披麻戴孝,看樣子已經為他那老父下了葬,肅手而立。
「小人蒯徹,見過主人!」
「家裡的事情……都做完了?」
劉闞帶著蒯徹回房,讓他坐下來,笑呵呵的問道。
「都安排好了!」蒯徹說︰「其實也沒甚好安排,除我父之外,家徒四壁,再無一親朋好友。午時得了主人的金餅,小人就換成了圓錢。我父下葬,花費了兩千八百錢,早年間為供我讀書識字而欠下的債務,共三千五百錢,也都一一結清……這是剩餘的錢。」
說著話,蒯徹從懷中取出了一個錢袋。
哈,這個傢伙……如果先前真的有人花三千錢買了他,只怕接下來,還要還上三千五百錢。
這條命,似乎不便宜,六千五百錢啊!
「為何不跑?」
劉闞輕聲問道︰「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拿著剩下的錢,找個沒人的地方,也能過上好日子啊。」
蒯徹的臉騰地通紅,呼吸有些急促。
「我是策士,不是騙子!」
程邈一旁說︰「但你之前,已經騙了……明明是六千五百錢,你卻說只要三千錢。」
蒯徹淡定道︰「知我者,十萬錢又何妨?不知我者,恐怕連一錢也不會出。這裡面何來騙不騙的說法呢?」
「這個……」
劉闞站起來,擺擺手,「程先生和策士做這口舌之爭,卻是有些欠思慮了。蒯徹,我也不管你有甚本領,既然我已經做了,也就不會後悔。一會兒去買個腳力,我們一早動身。」
說完,劉闞把錢袋又扔給了蒯徹。
「我累了,你也準備一下,順便吃點東西,早些歇息吧。」
「小人,遵命!」
蒯徹欠身,深施一禮,退出了客房。
程邈似乎還想要再說些什麼,可是看劉闞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當下也不再贅言了。
畢竟,劉闞才是主人!
正應了劉闞的想法︰這筆買賣虧還是不虧?也許要到以後,才能見分曉吧。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13: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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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晨光,總是來得很晚。
過了卯時以後,天邊才泛起魚肚白的光亮。
劉闞三人整理行囊,啟程上路。蒯徹在騾馬市上買了一頭黑騾,非常的健壯,腳程也快。
事實上,劉闞給他的錢,也只能買下一頭黑騾。
劉闞和程邈騎著馬在前面走,蒯徹則跨坐黑騾背上,兩腳晃蕩著,優哉游哉的捧著一卷木簡。他的行禮不多,一個褡褳,裡面全都是書籍。黑騾很自覺的跟在馬匹的後面,根本不需要蒯徹去操心。一件白襲,投過素巾,權當作是披麻戴孝,卻別有風韻。
風掠過,捲起衣襟獵獵。
乍看上去,竟有仙人一般的出塵之氣。
劉闞在馬上轉過身,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蒯徹,忍不住笑道︰「這傢伙,倒是會找樂子。」
程邈也忍不住點頭說︰「看他那模樣,連我都有些羨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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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蒯徹的加入,使得劉闞二人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原本半日光景的路,直到傍晚時分才趕到了張縣。徑直來到客棧,三人把騾馬交給了門口的夥計,回到客房。這一路奔波,的確是有些疲憊了。灌嬰這傢伙又喝多了,早早的睡下。好在旅途中所需要的物件都已經準備齊全,看起來灌嬰倒不是因酒而誤事的人。
劉闞讓店家燒了一盆的開水,痛快的洗了一個澡。
在後世,許多人以為古人並不是很注意衛生。甚至包括劉闞在內,也有這樣的觀念。
可來到這個時代才知道,古人其實對此非常注重。
洗頭髮用皂角和豬苓,洗澡也有專門配備的胰子和澡豆。甚至,在秦律中還有專門的律法。官府每五天會有一天的假期,被稱之為休沐。按照律法,凡屬臣民必須三日一洗頭,五日一沐浴。如果做不到這一點,甚至會遭受懲罰,從鞭十到枷十日各有不等。
劉闞本就是個很注意衛生的人,自然對這律法非常在意。
先是用青鹽漱口,然後泡了個熱水澡。倒在被褥上,很快就睡熟了。
這一覺,一直到天光大亮。
劉闞換上一身衣服,走出了客房的大門。灌嬰等人已經起床了,看得出來,程邈已經向他介紹了蒯徹的來歷。此時他正一邊套車,一邊好奇的上下打量蒯徹,關注他的每一個動作。
「東主,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那就動身吧。」
劉闞和灌嬰還是坐在了車轅上,程邈一如早先的樣子,在車廂裡呆著。
蒯徹呢,則跨上了他那頭黑騾。把韁繩往車轅上一套,就不再理睬,悠哉得取出一卷木簡。
「阿闞兄弟,你這是從哪兒……找來這麼一主兒啊。」
灌嬰有些不滿的說︰「你看他那樣子,比程先生還要牛。今天想和他說些話,也很困難。」
劉闞笑道︰「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氣!灌大哥,你要是比我厲害,我也隨你。」
「我沒有你厲害嘛?」灌嬰一臉詫異的表情,「論騎術,你不如我;論射術,也比不過我。你說說,你除了能賺錢,能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主意,步戰能勝我之外,哪裡能比得過我?」
「騎射,不過是小技!」
看書中的蒯徹突然插嘴,「陶朱公出則入相,退而能富可敵國。休小覷了這賺錢之道,卻也是一樁大本事。主人若無眼光,怎可能令泗水花彫名揚天下。杜陵出兮天下樂。
你若能有主人這般本事,也算了得。」
灌嬰頓時張口結舌,實不知道該怎麼反駁蒯徹。
而蒯徹呢,說完之後,又低下頭去看書。一旁劉闞心裡直樂,「蒯徹說的好,說的好。」
「卻是溜鬚拍馬之徒!」
灌嬰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溜鬚拍馬也要會察言觀色,這也是一樁大本事。說的好,能出將入相;說的不好,則有性命之憂。灌先生卻需小心才是,這溜鬚拍馬之輩,最是容易記仇,且不可得罪。」
「你……」
灌嬰咬牙切齒的看著蒯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劉闞心道︰你個傢伙,居然和一個策士爭辯。當年秦王何等人物,六國四公子也非等閒之輩。還不是被蘇秦張儀二人玩弄於鼓掌之間?和這縱橫家爭口舌之利,一個字︰死!
「那你說說,騎射如何就是小道了?」
蒯徹非常嚴肅的說︰「小人從未說騎射是小道,我說的是小技……道與技的區別,君可知否?」
「啊,這個……」
「觀君之氣象,他日也是為將之人。若只知搏殺,不識大道,最終也只是個死無全屍的下場。小人這裡有一部兵書,乃早年遊學所得。故燕大將秦開所遺,君不妨試讀之?
若能領悟一二,再與小人爭辯。
若不能領悟……哈,恕小人尚要讀書,實在是沒有時間。」
言下之意就是說︰你先讀一下兵法吧,否則我連和你辯論的興致都沒有,差距太大了。
灌嬰被蒯徹幾句話憋得臉通紅,卻是有火發不出來。
那邊蒯徹一臉真摯的從褡褳裡翻出來了一卷木簡,鄭重其事的遞給灌嬰。
劉闞在旁邊直笑得肚子疼……
什麼叫做差距?這就是差距!
話語中不帶半個髒字,直接就把你給鄙視了,然後你還要感恩戴德的去謝謝人家的指點。
灌嬰的臉一會兒黑,一會兒紅。
「算你狠!」他一把搶過蒯徹手中的木簡,氣呼呼的把馬鞭和韁繩扔給劉闞,轉身往車廂裡鑽。
蒯徹後面緊跟著說︰「知恥而後勇,君他日成就必然不俗。」
這話說的是一個叫正經,正往車廂裡鑽的灌嬰,險些趴在車上,一種欲哭無淚的感受,油然而生。
劉闞接過了馬鞭,在後面笑道︰「灌大哥,這就叫做宜將勝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啊,那個啥。」
「哪個啥?」
灌嬰露出頭來。
不可沽名學霸王!劉闞心裡嘀咕︰不過那位霸王,如今恐怕正活的滋潤吧。
就這樣,同行的旅伴多了一個人,使得這旅程變得熱鬧了許多。比起程邈的一本正經的說話方式,蒯徹的牙尖嘴利,讓大家平添了幾分歡笑。至少,劉闞就是這麼覺得。
當然了,蒯徹不可能針對劉闞,所以火力都放在了灌嬰身上。
而灌嬰也是愈挫愈勇,每次落了下風之後,就立刻閉上嘴巴。待到片刻之後,又開始鬥嘴。其結果嘛……自然就不用說了。百戰百敗的戰績,也成了劉闞笑話灌嬰的資本。
不過這樣一來,大家的關係,似乎悄然的拉近了許多。
秦開,故燕名將。戰國時,北方東胡在遼河上游崛起,並對當時的燕國造成了極大威脅。
為避其鋒芒,燕國以秦開為人質,入居東胡。
秦開趁機瞭解的當地的環境和東胡的虛實,並且掌握了東胡人所擅長的騎射戰法。
在燕昭王即位之後,秦開逃回了燕國。用十二年時間,組成了一支極為凶悍的騎軍,將東胡一舉擊潰。而後東渡遼河,取地兩千餘里,直達滿番汗為界。那滿番汗,就是後世的鴨綠江。
若論騎戰之法,秦開算得上出色。
不過其後人就遜色了很多,最為出名的人,就是那隨同荊軻刺秦的燕國勇士秦舞陽,就是秦開的後人。
劉闞偶爾也會翻閱一下這卷兵書,但是興趣似乎不是太大。
前世出身於軍人世家,家裡面典藏了許多古兵書,劉闞也算是有過極其海量的閱讀。
更多的時候,他會和蒯徹辯上一辯。
與對灌嬰那種尖酸刻薄的口吻相比,蒯徹對劉闞倒是客氣了不少。
這一路下來,劉闞的的確確是知道了許多他聞所未聞的事情,對於這個時代,更多了一分瞭解。
在聊城休整了數日之後,一行人過衛河,直奔巨鹿郡。
又十數日,在入冬後的第十九天,劉闞一行人,終於抵達宋子城。
斜陽中,看著那殘破的古城,劉闞突然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座城……並不簡單。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13: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9-05-28 09:14:00
宋子,形成於戰國初期,原本屬於中山國治下。
後歸於故趙所轄,秦王政二十年,最終被秦佔領。
準確的說,宋子是一個鎮。長約有三百丈(700米),寬大約二百四十丈(550米),周圍有沃野千里,其繁華之程度,甚至絲毫不弱於當年故趙國都邯鄲。不過邯鄲如今經秦軍屠殺,早已不復當年的那種熱鬧。這也使得宋子變成了巨鹿最繁華的地帶。
一般而言,似一個小鎮,人口能有一兩千戶,超過萬人就了不得了。
可是宋子的情況卻不一樣,六千戶,超過三萬人聚集在這並不算太大的城市中,甚至比距離宋子不遠的棘蒲縣(今河北趙縣)總人口也不遑多讓,算得上是一個異類城鎮。
為了這宋子的問題,丞相王綰和廷尉李斯還產生了巨大的分歧。
是否要在宋子安排官員?
由於六國士人的不合作態度,使得秦帝國的官吏出現極為匱乏的狀況。能分派到縣一級的官吏,都捉襟見肘。更不要說在宋子專門安排一個官吏,於秦帝國現狀而言,無疑是一種浪費。可問題在於,宋子的人口太多了,而且聚集了故燕故趙遺民,不得不防。
在經過一番激烈的爭論之後,宋子最終被提為縣制,並且從老秦人當中選派出了吏員。
宋子縣尉,姓徐,是櫟陽人,大多數稱他做徐公。
徐公年已四十有餘,生的瘦小枯乾。一雙三角眼,眼白渾濁,讓人會生出一種錯覺︰這不是一個官吏,看上去更像是老態龍鍾的老人。但不要被他的樣子騙了,在宋子,人們總是在背地裡稱呼他做徐毒。至於這『毒』字的含義,想必無需再來多做解釋了。
劉闞一行人進了城之後,持任囂的鷹牌求見徐公。
畢竟這是人家的一畝三分地,想要在這裡辦事,總歸是要先拜個碼頭。禮多,人不怪嘛!
徐公也很熱情,在官署中設宴款待。
不要誤會,徐公可不是款待劉闞……劉闞如今雖然有了上造的爵位,但在徐公的眼中,什麼都不是。徐公是看在任囂的鷹牌面子上,同時也是看在劉闞為他帶來的十瓿花彫。
這窖酒,可不是有錢就能買來的東西。
即便如徐公這樣的官吏,想要品嚐一下窖酒,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至於任囂,雖然遠在泗水郡,距離宋子十萬八千里。可他那鐵鷹銳士的出身,注定了不同於普通的官吏。更何況,任囂得了始皇帝親贈的佩劍,徐公多多少少也有耳聞。
劉闞持任囂鷹牌求見,說重一點,他在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任囂。
酒宴非常的愉快,徐公對劉闞提出的請求,也是一口應承下來︰「任大人說的那種酒,我倒是有些印象。這宋子,只有一個地方賣那種酒……不過口感卻比不得這花彫啊。」
徐公說完,還笑了幾聲。
不過那笑聲聽起來,好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的公鴨叫,非常的難聽。
劉闞忙說︰「但不知是在何處有賣這樣的酒?小子初來乍到,人地兩生,還請徐公指點。」
人,總是有一點虛榮心。
對於劉闞這種態度,徐公似乎非常的享受。笑瞇瞇的說︰「就是城南那易水樓……劉小弟若是著急,我可以立刻派人把那易水樓的主人找來。到時候你問他,一切就清楚了。」
劉闞忙道︰「怎敢勞徐公大駕?還是小子自行去吧。」
「嗯,這樣也好……徐黑啊,你一會兒就陪劉小弟走一趟,找那易水樓的主人問問看。」
「嗨!」
徐黑是徐公的下人,生的五大三粗,看上去頗有幾分蠻勁兒。
於是,劉闞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向徐公告辭,然後在徐黑的領引下,往城南方向而去。
易水樓並不難找,因為它是宋子最大的一座酒樓。
酒樓的主人,是個老實巴交的生意人,年紀大約在四五十歲,一臉的皺紋,說話有氣無力。
看見徐黑的時候,這位主人家那滿是皺紋的臉上,笑得都開了花。
「您說的是燕酒吧!」
聽了劉闞的說明,主人家回答說︰「小老兒這就讓人送上來,您且品嚐一下試試?不過,這種燕酒的口感可不怎麼樣。大都是老燕人來才會品嚐一下,而且大多數人不適應……只是呢,喜歡的人,就喜歡的不得了。所以小老兒這裡存的不多,卻不敢斷貨。」
說著話,一個駝子一瘸一拐的走了進來,懷中還抱著一小罈子酒。
主人家一皺眉,似乎對這駝子非常不是很看得上,有些厭惡的說︰「高老駝,怎是你來送酒?」
駝子的臉髒兮兮的,脖子有點歪。
憨憨一笑,「小二哥有事兒正好不在,聽說東主急著要,我就送過來了。」
「下去吧,下去吧!」
主人家哄蒼蠅似地把那駝子趕走。
劉闞本來也沒有太留意這駝子,可是在駝子放下酒罈的時候,他無意間發現了一件事情。
駝子的脖子一下很乾淨,和他臉上髒兮兮的狀況,有點不太吻合。
是故意的嗎?
劉闞下意識的掃了一眼駝子的腿。
雖然此人一瘸一拐的很逼真,但總覺得有些不太自然。
還有,當他放酒罈的時候,那雙手……對,就是那雙手,看上去很細膩,手指修長。
給人的感覺是,這個人對手的保護,非常在意。
「他是……」
沒等主人家回答,一旁的徐黑笑道︰「劉生,這高老駝是這裡的幫工,我倒是知道一些。原本是個燕人,不過早在燕滅之前,就在這宋子了,而且一直在這易水樓裡幹活。
人是個老實人,就是這樣子……
呵呵,平時也挺好說話,幹起活來也很認真。怎麼,劉生瞧他有什麼問題?」
徐黑不過是個庶民,沒有爵位。
也許在他看來,劉闞已經是需要他仰視才能說話的人了吧。
劉闞搖搖頭,「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好奇……唔,這個就是您先前說的那燕酒嗎?」
主人家點頭,「正是!」
劉闞拍開了泥封,倒出一碗酒。
正如任囂所說的那樣,酒色很渾濁,而且還有一股子醴齊酒特有的酸味兒,非常刺鼻。
端到了嘴邊,劉闞抿了一口。
好衝!這燕酒入口之後,宛如一股火在體內炸開,辛辣無比。
沒錯,就是這個味道。
主人家一旁說︰「一般少有人喝這樣的酒,喜歡的大都是一些居於邊塞的人,好這一口。劉生如果覺得不習慣,我這就讓人拿走……呵呵,我這裡正好有剛送到的窖花彫。」
徐黑聞聽,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這夯貨,可知道劉生是什麼人?說出來不嚇你一跳,他就是杜陵老酒的主人,泗水花彫的釀造者。你還拿你那窖花彫在他跟前顯擺,告訴你吧,我剛才也喝了那窖花彫。」
喝窖花彫是一種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徐黑這番話,說的是牛氣沖天,卻讓這主人家真的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來,向劉闞道歉。
「沒想到,竟是杜陵酒神親至!」
杜陵酒神?劉闞疑惑的看著主人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這主人家解釋說︰「劉生出泗水花彫,令天下美酒失色。泰山封禪,萬歲酒更是保的今年風調雨順。這市井中啊,許多人尊劉生為杜陵酒神。更有童謠,天下美酒出杜陵。」
劉闞忍不住笑了,「不過是釀些許酒水,怎當得這酒神二字?主人家,您卻是太客氣了!」
說完,他又細細的品了一口燕酒。
和後世的燒酒有點相似,但又不盡相同……
想必只是個雛形。加之釀造過程簡單粗糙,使得這酒水失色不少。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這個人一定懂得燒酒的釀製過程。只要能稍加改進,說不定就能產出真正的燒酒。
「主人家,你這燕酒,是從何而來?」
因為知道了劉闞的身份,主人家的態度,也就發生了改變。
聞聽劉闞詢問,連忙回答說︰「這酒說來也是巧事兒了……大約八年之前,這宋子來了一個燕人,是個狗屠之輩。自己會釀造些酒水,用於自飲。多餘的,就在我這裡換錢。」
徐黑一蹙眉,「你說的可是城東那大槐樹下的車寧嘛?」
「正是!」
劉闞奇道︰「這車寧是什麼人?」
徐黑說︰「車寧就是那個狗屠之輩,有一把子蠻力,而且性子很暴烈,常和人爭強鬥狠。不過呢,這傢伙也的確是非常厲害,尋常七八個壯漢,不是他的對手……劉生,您要知道,那傢伙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可是打起架來,比那二十多歲的小子還厲害。
他一個人住在城東,也很少和人交往。
平日裡靠著屠狗為生,一般人不去招惹他的話,他也不會自己生事。」
劉闞忙問道︰「主人家,你是說這燕酒,就是車寧所釀嗎?」
「正是!」
「那能否請你代為引薦,我想見一見他,順便向他請教一些事情。」
這原本並不是一件非常困難和複雜的事情。可是一旁的徐黑,臉上卻泛起了難色,輕輕搖頭。
「劉生,不是我們不願意為你引介,而是您來得的確不太巧,他現在正好不在宋子。」
「不在宋子?」
徐黑點點頭,「大概在半年前,他被征發徭役,往邯鄲修建馳道去了。」
靈魂戰士 於 2009-05-28 09:14:00 修改文章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