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時間:2007-06-17 16:34:00
【貪戀】(一)
楔子
大雪從入冬以來,就未曾停歇。層層白雪厚厚堆壓著古剎的屋簷,彷彿要
用盡氣力壓散這年邁的屋瓦。儘管大雪翻飛,寺內依舊傳出祥和平靜的梵唱聲。
一聲清亮而急促的叫喊,劃破了原來的平靜:「師父!」一個小和尚剛從
外面跑進來,氣喘咻咻,雙唇泛白。
狹小的廟內,四壁斑斑剝落。幽遠的梵唱,裊裊的香煙莊嚴了這古老的寺
廟:「師……」原本要再出聲的小和尚,硬生生地吞回聲音,不敢打擾了正在
念經的老師父。
老和尚卻在這時止住了梵唱:「阿彌陀佛!圓空!什麼事情這麼緊張?」
他輕嘆了一口氣:「莫非外面的那位施主發生了什麼事?」
「是啊!是啊!」小和尚連忙應道:「那位冷施主拿那把劍割傷了自己,
血流了好多,好可怕啊!」小和尚的臉色蒼白,不知道是讓風雪凍壞了,還是
被嚇到了!
「罷了!」老和尚起身:「我還是去見他吧!」微熹的陽光照在老人清瘦
的面容上,一派莊嚴慈祥。
老和尚推開廟門,迎面的風雪吹動著破舊的袈裟,他別過頭吩咐著:「圓
空!你去整理經書吧!」老和尚用一句話阻止了探頭想跟來的小和尚,只因他
不知怎麼和小和尚解釋這人世間的痴戀,便索性不讓小和尚跟來了!
七天之前,一位意外的訪客打破了「慈雲寺」數百年來的平靜。原本在雪
山修練近千年的冷狐飄然而至,帶著一把玄冰劍來尋求老和尚的幫助。冷狐請
求老和尚將他的魂身鎮鎖在劍身之中。他告訴老和尚,救過他兩世的恩人,轉
世於雲門山修練,不久將下山歷劫。為了報答救命之恩,他自願化身為神劍利
器,跟隨在恩人身邊,助他降妖伏魔。雖然這理由堂而皇之,卻遭老和尚斷然
拒絕。為了改變老和尚的心意,冷狐跪在雪地上整整七天六夜,不吃不喝。今
晨為了逼老和尚出來,他竟不惜自殘身體。
無視於風雪冰冷,冷狐的身影依然偉岸昂然。雪地上拄著一把森冷的劍,
泛著血光。他跪立的身子筆直的挺立著。冷風吹動著雪白的衣袂飄飄,銀白的
髮絲隨風翻飛,一綹額前的髮絲飛揚,露出兩道傲然的劍眉,一雙深邃的眼眸
,明燦晶亮,有如黑夜中的星子,清亮有神,卻隱著淡淡莫名的傷悲。略為蒼
白的臉色,依舊不曾減損瀟灑不拘的狂狷之氣。即使殷紅的鮮血染紅了衣袖,
也未牽動那傲然的濃眉。
「阿彌陀佛!」老和尚清澈的雙眼一暗:「冷施主!你這又是何必呢?」
老和尚皺緊眉頭,蹲下身子把手按在冷狐受傷的手腕上,口中喃喃的唸著咒語
,霎時間雪地上冒起陣陣寒煙,一團光圈從傷口處擴大,隨著光圈的擴大,傷
口奇蹟似地消失。冷汗卻從老和尚的額前滴落。
「師父慈悲!」冷狐沒有忽略老和尚眼底流露出來的悲憫。「成全弟子的
心願吧!弟子只想化為寶劍守候在恩人身邊!」冷狐咚的一聲,便是磕頭。
老和尚也跪低身子:「你若真的只有報恩之意,我又豈無成人之美?」凝
視著冷狐的雙眼,清明湛然。
似乎是有些心虛,冷狐沉默以對。
「你們前世的因果,我都知道。」老和尚抽走冷狐手中的劍:「我也知道
性子執拗如你,這一等待,就將近千年了!正是因為這樣,我更不能幫你。」
他將森冷的劍光收入劍鞘中。
冷狐抬頭,迎上那雙看穿世事的眼眸。
明眸如鏡,一池澄澈:「你該知道,她累世修善,今世好不容易才有成仙
的機緣。情關難過,你可能會阻礙她的修行。你們前世情緣已盡,今生更是…
…」老和尚略略停了一下:「……人狐殊途。你不該再繼續糾纏下去的。」
冷狐抄起玄冰劍,迎視著老和尚:「師父既然了然在心,我也不再隱瞞。
正是因為我沒有揮劍斬情絲的能力,所以才來請求師父,將我封鎖在劍中。我
要用這把劍封鎖我的精魂,以及……」他一字一字的吐出:「所有的愛戀。」
澄靜的雙眸驟然間揚起風波:「難道近千年的等待,不是為了……」他以
為私愛總該以佔有為終點。
冷狐揚起嘴角,笑的苦澀:「只要能守候她一世,那千年的等待就值得了
!……這是我欠她的。」除了情愛之外,他對她還有一份愧欠。
「你們的情債也不知糾葛了幾世,這已算不清是誰欠誰了!你不需……」
冷狐急切地打斷老和尚的話:「我不管!那些我記不得的生生世世,我都
不想管。我只知道前世我欠了她一次,千年前我遭人獵捕時,又欠了她第二次
。知道這些就夠了!」他抽出手中的劍,橫向頸間:「師父慈悲!求師父成全
!」既是懇求也是威脅。
老和尚按住冷狐的手,嘆息道:「你可知道為何你修道以來,法力精進神
速?那是因為你心意堅決,心志專一。可惜啊!可惜啊!」和尚的手輕輕一撩
,劍便到了他的手上:「正也因為執著,使得你修練千年而終難悟道成仙。」
霜白的雪,映著劍光閃閃:「唉!你何苦如此貪執呢?」嘆問的語氣之中,沒
有絲毫的責難,而是純然的疑問,問:世間情是何物?
被撥動的眼神有些恍惚,刻骨銘心的答案是前世的烙痕,良久,冷狐才悠
悠的吐出一句:「是……貪戀吧!」不大真切的聲音恍恍融入翻飛的雪花中,
沉沉地沒入寂寂無語的雪地中。
◇轉載自貓咪樂園◇wwei◇元玥◇
陌生的訪客 於 2015-05-25 17:06:52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26-02-23 11:36:28
發表時間:2007-06-17 18:44:00
【貪戀】(十七)
無欲原還要說些什麼,但看著婦人這樣,她也只是輕歎了一口氣:「換下
一個病人吧!」無欲點了一下婦人的穴道,她便昏了過去。
往後幾天,無欲仍照常為人治病驅魔,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來求助的人似
乎少了些。而且有些人看著她的眼光,也是微微的不一樣了!
這天無欲正在為一名老太太治病時,喬家的奴僕慌慌張張地跑來,告訴她
說喬書文受傷了,無欲結束治療後,立刻跟著僕人到喬書文的房間,為他看病
。
「無欲姑娘,您看他傷的可重?」眼見愛子受傷,喬老爺心急如焚。他問
了喬書文半天,喬書文就是不肯說怎麼受傷的。
無欲走到喬書文床前,見他身上掛了彩,問道:「你和人打架了!?」平
時她在治病時,喬書文總是在門外偷偷地看著她,神態有幾分赧然,目光就有
幾分痴傻。不過,既然他不妨礙無欲治病,無欲也就沒搭理他。
今兒個喬書文沒來看她,她也沒掛在心上,誰曉得他竟受了傷。
「嗯!」喬書文的臉又些些的發紅,眼睛卻晶燦燦的亮著。
「為什麼?」溫文有禮,家教嚴明的喬書文怎麼會和人打架。
他的眼神碰著無欲,迅速低垂。
有鬼──斷情在心中說道。以他所知道的喬書文恐怕連打架兩個字都不會
寫。他不可能打架的,除非……除非……是因為無欲。
無欲問道:「你今天到哪兒?」心裡也隱約猜著幾分。
喬書文小聲說道:「去參加李阿牛的喪禮!」他那天見李家婦人哭的悽慘
,心下也動了惻隱之情,私下讓人給了他們家一些碎銀,自己則是偷偷地去參
加李阿牛的喪禮。
知道喬書文是去那兒,無欲心下更明白幾分:「你是不是聽到人家怎麼說
我?」
「啊!?」沒想到無欲連這個都猜得出來,喬書文有些訝異。
喪禮之中,喬書文聽到有人說著無欲的壞話。說她大小心,看病排隊看誰
使得銀子多才替誰看。又說她表面上裝的慈悲,其實是大小眼的勢利鬼。遇著
財大勢大的喬家少爺,便努力地救治。看人家李家貧窮便見死不救,可憐李家
孝子,死的冤哪!哼!這種人憑什麼讓人當成活菩薩?
喬書文氣惱不過,便和人起了衝突。
無欲心中一軟:「你真傻!這種事也值得計較嗎?」
傻!他才沒我傻──斷情在心中低語。
「當然!」這是喬書文第一次做出所謂「斯文掃地」的事,可他心裡一點
也不後悔,反倒覺得自己是在為無欲做些什麼事。這種感覺讓他心裡甜甜的。
他突然輕輕地握住無欲的手:「可不可以給我個機會,認識真實的你?」
心兒砰砰的跳著,臉色潮紅。
斷情一驚,即使知道無欲可能不會答應,他還是一驚。
無欲淡笑,抽出手來:「不!」她不是沒有感動,卻不打算糾纏下去:「
你的受傷,讓我更確定一件事。」
「什麼事?」喬書文手一冷。
「該是緣盡的時候!」再待下去,只會傷到不相關的人。
無欲站了起來,對著喬老爺說道:「老爺不必擔心,喬公子受的是皮外傷
,找個大夫看看就沒事了!無欲在貴府叨擾多時,也該是走掉的時候,這些日
子謝謝老爺的照顧。不過,無欲走前有件事要提醒老爺!」
「啊!」喬岑沒想到無欲會在這節骨眼上毅然辭別:「無欲姑娘有何見教
?」更沒料到還有話要跟他說。
「貴府僕役眾多,難免出些……」澄澈無暇的美目,掃過好幾個僕人的臉
,他們一個個心虛的低著頭:「出些一時糊塗的傭人。老爺得仔細些才是。」
說完話後,她的眼眸不再多做停留,既沒看著心虛的奴僕,錯愕的喬岑,
也沒看著那雙受傷的眼神。
走了!她跨步便走。走得是這樣的快,快得眾人回神時,只剩下遠遠的背
影。一整天下來,她竟就是走著,不發一語地走著,直到月出東山,走到一池
湖畔時她才停下腳步,坐了下來。
良久,直到斷情聽到勻勻的呼吸聲時,他才離開劍鞘。冽凜的劍光,在黑
暗中閃閃寒寒,出鞘的劍光,凝著肅殺的氣氛。
「斷情!你想做什麼?」無欲回頭。
「啊!」斷情以為無欲睡著了:「我要去透透氣!這幾天憋死我了!妳整
天忙著為人治病,也不陪我說笑。待在一堆人類之中,我又不能隨便說話四處
走動的!好不容易妳才到這荒山野嶺的,我當然是要出去透透氣,順便找找看
有沒有落單的美女,需要護花使者陪她度過漫漫長夜的!」
無欲一笑:「你想我會相信嗎?」
「就知道妳不會相信,才說個笑話給妳聽的!」看來無欲已經猜到他真正
的目地了!他原是打算趁無欲睡著時,去教訓那些不知好壞的人類。
「你不是答應我,不隨便傷人的!」平靜的語調仍難掩一絲的失望。
「當然!」斷情答得堅決:「可這是去替妳討回公道,不算是隨便傷人。
這件事妳不計較,我卻不能不掛心!誰傷了妳就得付出代價! 」劍光一寒。
「你就是太激動了!」她從來就是平靜的人,面對斷情強烈的情感,她很
難不動容,動容之餘,卻也感到不安,隱隱的不安,莫名的不安。
◇轉載自貓咪樂園◇wwei◇元玥◇
陌生的訪客 於 2007-06-17 18:44: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7-06-17 18:52:00
【貪戀】(十八)
掠過不安,無欲淡笑:「這種事怎麼說傷不傷?又怎麼計較呢?這幾天有人說
我壞話,也有人不斷的為我辯駁,難道我要一個個的去算?算誰說我好,算誰說我
壞的。這種事是算不完的!越計較,只會傷的越重。」
「妳……不計較別人怎麼說妳嗎?」他自然是希望無欲從不計較,這樣她就不
會受傷了,可是……可是似乎又……又不那麼希望,另一個聲音在心裡騷動著。
無欲看著他,想了好一會:「嗯!笑罵由人,喜怒由己。如果隨人笑而喜,隨
人罵而怒,不就成了別人的傀儡了嗎?」
傀儡!?斷情輕嘆了一口氣!
他已做了一世的傀儡,今生恐怕……也難逃被情愛牽控的命運。而她,千年以
來似乎都是這樣從容自若,平淡怡然。她的平靜,讓他禁不住慌了心!
他低問:「……妳真的不計較了!?」一個清楚的聲音浮現出來,他並不真的
希望她毫不計較。因為一個連這樣都不會受傷的女人,又怎麼會需要他呢?
這是他的私心吧!嘆息落在心中深處。寧願她的心湖泛著漣漪,也不願……。
心不住的沉厚,連私心都斷不了,又怎麼「斷情」呢?
雖不明白斷情的聲音,怎麼會透著嘆息,無欲還是回答他:「不計較是不計較
!卻沒有真的釋懷!」她笑了,笑得坦然:「否則我又怎麼會走到這裡呢?」風飄
飄地吹過如雲的髮絲。
笑了!斷情也笑了-最少!最少她的心還是在跳動的,只是比較少起伏。
無欲並沒有看到那一抹笑,只是覺得夜涼如水的風吹得沁人,好一陣子她都沒
這麼自在過了!
「我喜歡這裡!」她轉頭凝視著一池明湖。群山環抱著翠玉般的湖泊,銀色的
月光淡灑著湖面,清清冷冷地騰著迷濛的霧氣。
「這裡的感覺和雲門山很像,都是超拔塵寰的!」也許真的是回到家的感覺吧
!無欲的話竟多了起來:「我喜歡和山林對話,卻不愛和人應答。我知道人們想聽
什麼樣的話,可我卻不想說,因為有些話太虛偽了!」
「而且對我而言,處理紛雜的人事真的太困難了!就拿那些僕人的事說吧!我
原以為管教他們是喬府的事,我只要盡好救人本分就可以,旁人如何看待我都是他
們的事,誰曉得反而讓事情更糟。我想,現在他們也該受到教訓了吧!」
她搖頭,弄不懂人和人的相處怎麼會變得這麼複雜?
「雖然山下的世界很混亂,但這趟下山還是值得的。人說大隱隱於市,小隱隱
於野。紅塵俗世中對生老病死的體悟,對冷語流言的感觸,都會深刻許多的。」
「你也是來自山林的,我想你會懂我的話!」應該就是這個原因,使她這樣異
常的多話,連在師父面前,她都很少這樣多話的。
她一笑:「斷情!我的話是不是太多了?」她原以為自己可以一個人瀟灑地來
去紅塵,誰知道竟會在一把劍面前叨絮不休,想來自己都覺好笑。
「不會!」他隱藏著心中的矛盾。
在山中修行千年,他早已忘了許多有關人間的事-除了無欲!待在喬府的日子
,卻讓許多塵封的往事,在腦海中交疊錯置-看來這世界仍是紛亂喧擾的。
無欲果然和他一樣,不貪愛這俗世的繁華喧囂。這證明他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
,他該全心全意助她,脫離這為生老病死糾纏不休的人間。
只是,一但無欲對人間毫無所戀,也就意味著他徹徹底底的被遺忘了。就像他
原先所設想的一樣,她將對他不再眷戀。現在,所有的情形和他的預料都相符合─
─包括這矛盾的情緒。只是!他沒想到矛盾竟會如此深,深到難以招架!
他脫口而出:「不管怎樣,我一定要助妳羽化成仙!」語氣堅決。
「啊!」無欲回頭一笑:「謝謝!雖然有時你有些無賴,倒不失為好夥伴,至
少和你說完話之後,舒暢許多了!」她原不愛這把劍的,初時嫌輕薄,現在竟有些
高興他在自己的身邊。
她深吸一口氣:「才下山一陣子,竟覺自己離開山林已經好久了!」低垂雙目
:「好久沒有聽到夜的聲音了!……你有聽到湖水呼喚的聲音嗎?」睜亮的瞳眸,
不讓星空獨燦。
「它在叫我呢!」她解下背後的劍鞘:「我要去游水了!」。
「啊?什麼?游水?」他不知道無欲竟會游水:「現在?此刻?」這麼簡單的
事,他竟會不知道。
無欲已經把腰帶解下來了:「有何不可?」在山林中的她向來是無拘無束的!
「拜託!妳也別當我的面脫衣服啊!」
無欲把劍鞘丟向他:「我又沒要讓你看!你自己飛回劍鞘裡,不就沒事了!」
劍鞘還未落地,一道略泛紅光的劍氣就已竄進裡面。
「妳還真把我當夥伴啊!就算我是一把劍,也是一把公劍啊?妳不知道我會噴
鼻血的嗎?妳不怕我……」話才說完,一堆衣服又往他身上丟來。
「不會的!你只是嘴上輕薄罷了!」撲通的一聲,窈窕的身影已然迅捷地泅入
水中。
斷情咕噥:「是嗎?妳怎麼確定我不是在想像妳曼妙的身材。」整把劍埋在一
堆衣服之中,淡淡的幽香,沁入腦海之中。味道既熟悉又陌生,既真切又模糊,無
欲和容兒的氣味相互交疊,糾纏不休,轟炸開來的,竟是無欲曾和喬書文說過的那
句話-這是你想像中的我,不是真實的我。
想像!?他不知道自己在無欲的身上,想像著多少容兒的樣貌?也許一直是他
一廂情願的將兩張臉疊合在一起的。
他已經不知道,兩個人是不是一樣的了,但最少他的容兒是不會游水的,更不
可能……,不知道了!好多事情似乎反而更不清楚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她是無欲還是容兒,他都要幫她完成心願。
◇轉載自貓咪樂園◇wwei◇元玥◇
陌生的訪客 於 2007-06-17 18:52: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7-06-17 18:58:00
【貪戀】(十九)
四
申時,日頭逐漸西移,拉長廟前老樹的身影,樹下已有好幾名的老者聚在
一起乘涼,湊熱鬧的孩童們搬出了凳子,圍在老人的身邊,一天,就這時間最
興奮,因為老人們要講的是仙女的故事。
不甘寂寞的風,徐徐地吹散仙狐妖魔的傳奇。這一陣子鄉野間最熱鬧的傳
聞,莫過於一名仗劍除魔的女子。女子扮相十分奇特,既不是白裙飄飄的仙女
模樣,也不是長袍道服的道姑裝扮。她身配寶劍,熠熠發亮,似有幾分浪跡江
湖的劍客俠女之風,卻又少了劍客的殺氣,多了幾分瀟灑自在。雖不知道女子
的姓名,人們還是把它當成仙女,因為不是仙女的話,誰有這種本事呢!
這仙女長的清冷脫俗,不愛說話,除了降妖除魔之外,也不特別和人攀附
,不過這可能是為了怕洩漏天機,人們傳說著。
儘管仙女的事蹟許多,人們最愛談的還是她的笑容。那一抹她不自覺綻開
的笑靨,清清淺淺的笑容中多了一點溫度,一點暖意,像是夏日盛開的清蓮。
可她為什麼會莫名地笑了起來,人們從來沒弄明白過。
流言有它蔓延滋長的土壤,仗劍天涯的女子也有她的去向,順著風向,「
如意鎮」上也出現了女子的足跡。
這天,天色漸暗,鎮上最大的客棧-「高昇客棧」的老闆一直在門口張望
著,直到遠遠地見到女子的身影,富泰的臉上才有了笑意,抖動著一身贅肉,
熱乎地招喚著女子到客棧中休息。
讓老闆這麼重視的女客人,不是別人,正是無欲。離開喬府之後,她照樣
降妖除魔為人治病,斷情也依舊寸步不離的守在她身邊。儘管他們兩之間的話
並不特別多,斷情卻總會適時的逗無欲開心,讓她的步伐不自覺地輕快起來。
本來日子過得快意,卻在這幾天多了些怪事。
只要無欲走到客棧附近,一定受到熱烈的款待,店家總以招待雲遊四方修
道人為由,免費的提供食宿,無功不受祿,無欲自是謝絕好意。可她今天卻接
受了高昇客棧的招待,不但吃了晚餐,還在二樓的上房過夜。想這老闆也真有
本事,能說動無欲,看他一身雖是肥胖,卻不是長肉不長腦的。
夜深了!無欲熄滅燈火,卻沒直接上床休息,而是倚靠在窗口,雙手環胸
劍斜放於腋下,一語不發。她不開口斷情也不說話,誰也沒打破沉默。
這一陣子以來,他們兩是有這樣的默契的!斷情清楚的知道,無欲接受客
棧的招待,表面上是讓玲瓏八面的老闆給說服的,實際上則是為了一探幕後之
人。夜,正是讓人現形的好時機,怎好睡覺呢!
兩個人大概都猜到了這個神秘人的真正身分,只是彼此心照不宣,一個不
提,另一個也不開口。畢竟事情還未證實,何必說破呢!
夜更深了!深到所有的聲音都無所遁形,連樓下來回的踱步聲都和自己的
心跳聲一樣清晰。無欲打開窗戶,樓下的人方抬起頭,一道人影便已疾速地落
在眼前,迅雷之速,卻悄然無聲。對方顯見受了驚嚇,倒退了一步。
「喬公子深夜徘徊於女子窗口,似是與禮不合吧!」他們兩都沒猜錯,費
盡心思安排這一切的人正是喬書文。
「啊……」朝思暮想的人,俏生生的立在眼前,喬書文緊張的一句話也說
不出,訥訥地點著頭,臉還兀自發熱:「妳……好嗎?」好不容易才擠出來這
句練習已久的話。
看他的樣子,怕連無欲方才的話,都沒聽清楚。無欲看了喬書文一眼,他
跟以前一樣呆頭呆腦的,臉頰也還沒胖回去,怕是這一陣子找她找的辛苦,無
欲心中一動:「你何苦放著好好的大少爺不作,四處找我呢?」
「我……妳……」喬書文吞吐了半天,卻還是那句話:「妳好嗎?」
「本來很好,現在不好!」看他的態度,無欲是既好笑又好氣。
「為什麼?」話才說完,喬書文的頭便迅速低落:「對不起!我還是給妳
添了麻煩。」離家之後,他四處打探無欲的下落,好不容易才知道她的落腳處
,卻為了怕無欲見著他會不開心,而不敢貿然和她見面,這才偷偷地安排這一
切。他原是想背地照顧她的,怎知還是讓她發現了!
他如此示弱,無欲的語氣根本無從強硬:「你從來不欠我什麼的,不需要
這麼做!你要怕給我惹麻煩的話,明天一早就回去吧!」
無欲轉身,卻叫喬書文拉住袖子:「別走!」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怎
麼能讓她在自己面前消失。
「別走,和我回去好不好?」他大著膽子,沒注意到無欲身上的劍寒氣逼
人。
無欲皺眉:「回去?」不確定喬書文是不是說錯話。
喬書文幾乎豁出去的孤注一擲:「我好想妳,真的好想妳!」手心的汗溽
濕了無欲的衣袖。
無欲一怔,她不是不知道喬書文對她的好感,卻怎麼也沒想到溫文如他,
會這麼大膽直接的告白。斷情也同樣嚇了一跳,他當初沒有設想到人界中,也
會有人癡戀無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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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訪客 於 2007-06-17 18:58: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7-06-17 19:11:00
【貪戀】(二十)
「你想我!」無欲這才回過神來:「你想我什麼呢?我們沒見過幾次面,
也沒說過幾句話的!」剔透盈亮的瞳眸,對上一雙溫柔的眼。
「我也不知道。」發紅的臉冒出了汗:「可我就是忘不了妳!」眼中的溫
柔誠摯,很難讓人拒絕。
「瘋了!」無欲別過頭:「我不管你是不是會忘了我,總之我根本不想記
住你,也不想跟你有任何關係。」喬書文的手指從無欲的衣袖上滑落。
無欲冷著聲音:「我不會接受你的東西的,這房間你自己去睡吧!」只有
徹底的絕情才能讓喬書文死心。
一個飛身,毫無留戀,仗劍的身影便消失在喬書文的眼中。
**************
離開鎮上之後,無欲找了間破廟休憩,不過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寧,只怔怔
地坐在廟門口,呆呆地望著一輪西偏的月亮。
斷情還是忍不注打破沉默:「睡不著覺,在想情郎啊?」劍光從無欲身後
的劍鞘飛出,閃到無欲的眼前。
「不!」無欲一笑:「我在想喬書文!」答的認真。
「不會吧!」劍光暗下:「那個呆子有什麼好想的?」雖然無欲喜歡上喬
書文的可能性不高,斷情還是有些害怕。喬書文對無欲的感情,超過他的想像
。至少在他們離開喬府之後,他完全沒想到這位多情少爺也會出來尋找無欲。
「師父曾和我說過,這趟下山,有個情關要過。我想喬書文,極有可能就
是那個與我宿世情緣之人。」
斷情脫口:「不!絕對不會是他!」
「為什麼?」不解斷情的語氣怎會這麼肯定。
「這……」斷情暗自後悔話說得太快:「喬書文的條件,在人界雖說是上
品,可要和我的才學、武功、智略、相貌相比較的話,那根本就不能相提並論
,你要能看到我的長相的話,……」
無欲嘴角略揚:「你想說的到底是什麼?」口氣不慍不火,想是習慣斷情
有時沒有重點的說話方式。
「總而言之,」斷情清清喉嚨:「妳是我的主人,要妳的眼光不好,我也
跟著蒙羞。」
無欲輕笑:「這種事情,和眼光沒有關係的。平心而論,喬書文的條件算
得上是人中龍鳳,只我對他仍不心動。」
「真的!?」即便這答案不算意料之外,他的聲音還是透出竊喜的心事。
「這是自然!」不明白斷情莫名的喜悅:「我一心求道,無意於紅塵情愛
。師父曾說,修道之人,心要能澄澈平靜。貪歡戀愛,是修道大敵。這世間有
情一字,教人死生相許,讓人癲癡狂傻。」
「貪歡戀愛,癲癡狂傻……」斷情細細低吟,聲音至低至沉,語調極輕極
柔,卻是千年的浩嘆,忘語無言。
「現在我才真明白師父說的話。你看那喬書文,原也是個聰明俊秀的書生,
現在卻為情為愛,閉智塞聰。他所說的話,所做的事,哪一樣不是呆愚癡傻?
」
「他的確是笨。」只是有人更傻,斷情沒有說出口。
「也不能說他笨。」無欲替他辯解:「他只是讓情愛沖昏了頭罷了!我想
該是宿世情緣,才會讓他沒來由的喜歡上我,做了這麼些傻事。」她輕嘆:「
可我無心情愛,怕只得辜負他了!」
無心情愛……劍光一沉。
「妳這哪算是辜負他,是他自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喜歡上妳還算是玷
污妳呢!」語氣含怒帶憤,透酸藏苦,除此之外還有一絲……
說不上來,無欲只覺得這聲音沉澱之後,竟還有一絲軟沉的悲楚,浸的她
心底隱隱發酸:「你為什麼這麼討厭喬書文啊?」她問道,佯裝心底不曾發酸
,可……這是要騙誰呢?她不知道。
「因為……」突來的衝動,讓他想騙騙她逗逗她:「因為也我愛妳啊!」
一個危險卻不會被相信的理由,他自嘲,想導演一齣惡作劇還有……
他挨靠近她,近到拂掠過她的呼吸,近到迷醉在溫潤的幽香裡:「從好久
以前就愛著妳。」聲音低啞,連劍光都柔了下來。
「無欲……」他真的好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她。
「胡鬧!」無欲迅速地把劍插回背後的劍鞘中,低咒:「閉嘴!」手早已
離開劍把,卻還微微的顫抖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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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訪客 於 2007-06-17 19:11: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7-06-17 19:14:00
【貪戀】(二十一)
怎麼會這樣?明明知道他就是嘴上輕薄,明明知道在耳畔的只是一把劍,
卻在那一剎那間,感覺到一個雪白的身影,一個有著呼吸心跳的身影……
慌了!亂了!傻了!昏了!只是一把劍、一隻狐、一位朋友、一個夥伴,
她卻不自覺的……錯覺!一定是錯覺!
可……為什麼劇烈的心跳卻是這麼真實。
沒有答案,只有潮紅氾濫的臉龐,只剩迷亂昏眩的感覺,還有一個荒誕不
經的想法,她竟然,竟然想看看他的長相……
沒有辦法,她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只好把他收進劍鞘裡,封鎖一切!
她不知道,劍鞘裡是一樣劇烈的顫抖。
錯了!瘋了!癲了!毀了!剛才是他的錯,錯在他想挑逗她,想攪亂那顆
無意情愛的心,想讓她多些波動-為他。
錯在他低估了自己的感情。這一陣子以來,他以為自己扮演好了一把劍,
以為那段感情已經被藏的很好,以為……
是那該死的喬書文,他不該出現,不該攪亂這一切……
喬書文雖是該死,但錯的還是他。既然已經將千年的感情悶封起來,就不
該再打開缺口,讓它熊熊燃燒。
如果無欲不把他收回去,他有能力救火嗎?
嚇到了!他竟被自己的感情給嚇到了!他該用什麼方法才不會燙傷無欲。
可……他已經是把冰冷的劍了,還能有什麼方法?!
他不知道,只有默默地數著心跳。
他當然也不知道,還有一個人也在默默地數著心跳。
**************
遠方雞啼,濛濛亮地叫醒了天。平素這個時間,無欲早已起身練功,今晨
卻還未醒來。莫怪她起得晚,昨夜她耗費心神才能安穩睡去,今早自是異常貪
眠。同樣是過了一夜,斷情到現在還不能成眠。
一陣窸窣的腳步聲驚擾了他的思緒,不忍叫醒無欲,極快極輕地飛離劍鞘
,卻還是讓她察覺到了。
「什麼事?」她張開了眼。
低柔著聲音:「沒什麼,好像有人,我去看看馬上回來,妳再多歇一會吧
!」
無欲看了一眼天色:「不了!」有些訝異自己竟睡過了頭。凝神傾聽,濁
重的腳步聲朝這方向走來,對方該是個不會武功的年輕人。
不會是他吧!秀挺的劍眉微蹙,收起斷情插回背後,一個縱身躍出,擋住
來人的去路,來人略退一步,隨即露出張羞赧含笑的俊臉。
「喬公子!我該和你問聲早嗎?」聲音有些無奈。看來喬書文整晚沒睡,
額上垂下來的髮絲,透出一夜的疲累。
「無欲姑娘,我是來和妳道歉的。」即便一夜無眠,黑亮的瞳眸依舊溫柔
。
「道歉?!」為什麼喬書文每次來,不是道謝,就是道歉?
「我不該自作主張為妳張羅食宿,更不該要求妳和我回喬府。我以為這樣
可以照顧妳,其實是替妳添了麻煩。」
「你想通了,打算回府。」禁不住嘴角含笑。
她原還不知怎麼結束這斷情緣,倒沒想到這緣分來得無理,去得莫名。情
愛之事,果然最是痴傻。
「不!」他愛極了她唇畔的笑:「這一路上,我聽到許多有關妳的傳說,
我想降妖伏魔是妳的使命吧!我怎麼能夠要妳和我回喬府。」
他笑起來極是溫柔,卻有幾分稚氣未脫:「我想陪妳浪跡天涯,想好好認
識真實的妳。」
秀眉凝住:「真實的我……」虧喬書文還記得這句話。
「我不會惹麻煩的,妳當我是來報恩的,高興怎麼差遣,就怎麼差遣。」
他別無所求,只要待在她的身邊,天天看著她的笑。
「報恩!?」她現在怕了這兩個字。
「怎麼所有人報恩的方式,都是以身相許?」一把以身相許的劍,已讓她
險些亂了方寸,說什麼她也不會再讓一個人跟在她身邊。
「以身相許……」喬書文紅了臉。
她從背後抽出劍:「喬公子,這把劍也是來報恩的。」劍光冽冷:「他叫
斷情,原是隻修練千年的狐狸,因為被我救過兩世,這才將自己的魂身封鎖在
劍中。」
喬書文狐疑的望了一眼「斷情」:「這……」想探手碰觸一下。
斷情突然開口:「這……這什麼!」冰寒的劍光,嚇得喬書文縮手,斷情
嗤之以鼻:「你有什麼資格以身相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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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訪客 於 2007-06-17 19:14: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7-06-17 19:18:00
【貪戀】(二十二)
「斷情!」無欲叫著他:「先回劍鞘吧!」劍光收回背後。
喬書文眨一眨有些呆愕的眼:「這……」他原以為無欲方才是騙他的,這
才相信真有人有此激烈的報恩方式。
唇畔是抹清淺的笑:「我只接受這種『以身相許』」的報恩方式。你要真
有心的話,就讓我將你的身魂收入劍中,否則此生此世,莫說想跟在我身邊,
也休提報恩二字。」她讓斷情現身,就是為了逼喬書文死心。
「這……」無欲的笑容,和方才斷情的話,反倒是激起這呆書生一股豪情
:「好!」只要能待在無欲身邊,朝夕以對,他什麼也不在乎,在他離開家門
的時候,就告訴過自己,今生此世非無欲不娶。
「好!?」無欲有些怔住,但也只怔住這麼一下:「你可有想過,既然是
把劍,就得冒生命危險和我降妖除魔?」
他願意和她死生與共,喬書文點頭。
澄澈如水的眼眸直視著他:「你還有父母之恩未報,還有功名前程未取,
你真要枉顧人子之責,荒廢十年苦讀,把這一切都放下。喬家只有你這個兒子
,你和我走了,誰來傳續香火?」
無欲停了好一會才繼續說道:「若不是我成仙得道之日,你永遠無法脫離
此劍。到你回家時,父母可能已是百年,所有人事早已面目全非。你可要好好
想想!」
想到父母,喬書文不語,有些動搖。
無欲柔聲:「撇開這一切不談。你將只是一把劍,一把一無所有的劍,連
說話行動都不能自由的劍,只要有人在時,你是得不言不動的。沒有了肢體,
許多感覺也終將死亡,沒有了形貌,連悲喜也不再有表情。」她的語調向來都
是平穩,很少透出情緒,可她的聲音,卻柔的讓人有些酸鼻。
軟沉的心,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斷情-他放棄的實在太多了!
如果她看得到斷情的話,她會見到那眼角泛著的光。
夠了!對斷情來講,一切都夠了。一腔熱血湧上,縱然支離破碎,也將無
怨無悔,心甘情願。紅顏已是知己,夫復何求!
獃住了!喬書文一時無法言語,他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感情,讓人甘心化為
一把劍的,世上真有這種感情嗎?
「我回府吧!」良久他才吐出這一句。
「謝謝妳曾救過我。」他笑了:「也謝謝妳給了我很多意想不到的經驗。
」笑容依舊溫柔,卻難掩一絲遺憾。
「不客氣!」無欲報以笑容:「讓我送你一程吧!你是為我離府,也該由
我送你回去。」這算是對她的宿世情緣做一個交代吧!她心裡這麼想著,以為
往後將可不必再為情愛動心煩惱了。
**************
就在無欲騎馬送喬書文回府的時候,喬府也來了一位訪客。一名自稱火道
人的道士,來找喬岑,自願為喬岑尋回愛子。火道人告訴喬岑,喬書文是受了
妖孽的媚惑,才會離家出走的。這妖孽不是別人,正是無欲。
初時,喬岑自是不信,還讓人把火道人狠狠地趕了出去。可他在家中不斷
回想著火道人的話,又想到無欲曾替一隻狐狸說話-那天還把他弄得一陣青白
的。
仔細想想火道人的話,可能有幾分真實性,他越想越是覺得不妥,又讓人
把火道人請回來。不過火道人真的動怒了,施展了點小法術,表明不願回喬府
的決心。喬岑這下可慌了,沒想到自己竟得罪了半仙,只得又跪又叩地表明心
跡,才把火道人請回來。火道人還再三表明,要不是以天下蒼生為念,他是怎
樣也不肯回來的。
就在火道人的吩咐之下,喬府在庭院之中擺設了祭台。這天不知為什麼,
明明還只是初夏,日頭卻扎亮的刺人眼,乾熱的空氣,摸著都發燙,火道人的
眼倒真像是著了火般,熠亮熾熱。
越接近喬府,無欲的心頭就越不安穩,空氣灼熱得讓她不安,斷情也察覺
到那樣的不安,只有喬書文還陷溺在依戀不捨的離情中。
就在大門幾尺之外,無欲座下的馬匹突地騰躍蹬起,不安地嘶鳴,無欲拍
拍馬頭已示安撫,坐在無欲背後的喬書文終於察覺不對。
咻的一道紅光,迅速地擊向無欲,她一個後翻,把喬書文拉下馬來,順勢
後轉,喬書文滾落在旁,她則一手著地。霎時馬匹驚走,劍光從無欲身後暴射
而出,一道紅影來勢迅猛,向空中拋撒出一張細密火亮的網,直直地罩住斷情
,紅影飛身欲接住落下的網,無欲發出一道藍色的光,阻止紅影,再一騰身飛
起揪住網的一頭,嘶的一聲,細白的手烙出一道焦黑,無欲本能的抽出手,卻
見紅影也探手抓住網,牙一咬,死命的揪住網繩。
「無欲快放手,妳會受傷的。」斷情在網中大喊:「火狐!住手!妳到底
想怎樣?」
「不怎樣!」無欲這才看清楚與她交手的紅影,是個艷麗無雙的女子,女
子朗聲:「我要和她一較長短,誰強誰就把你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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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訪客 於 2007-06-17 19:18: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7-06-17 21:41:00
【貪戀】(二十三)
斷情怒道:「妳瘋了!」
無欲沉聲:「火狐!?妳搶他做什麼?」不明白斷情和她是什麼關係。
火狐對著斷情笑道:「你別生氣,我困住你是不讓你幫那個女人。我要救
你脫離她的控制。你總不能當一輩子的劍吧!」
無欲皺眉:「我和斷情相處的極好,哪來我控制他的說法?況且他要當一
把劍,或一隻狐,是我和他的事,不勞妳操心吧!」火狐喜歡斷情嗎?無欲心
中問道,這才驚覺對斷情的過往,一片空白。
火狐冷哼:「要不是妳用前世的感情纏……」
斷情急道:「閉嘴!」劍光冷然寒冽。
前世的感情……無欲的手一頓。
火狐立刻在手上加了力道:「哼!妳別白費心機了,妳是搶不過我的。這
次是上天助我,天時地利都對我有利,我非把冷狐帶走不可。」
「哦!?」無欲嘴角略揚,手上透出藍色的光:「妳是佔了天時地利,可
不等於佔了便宜。」在她的法力催發之下,火紅的網繩竟泛出冷光,不過她的
額上也細細密密的發了汗。
斷情心一疼:「無欲妳放手吧!憑這破網是纏不住我的!」
火狐冷笑一聲:「哼!心疼她了?就算你心疼她,也是絕對逃離不了這張
『赤焱網』的,這網正是玄冰劍的剋星,你的靈力是發揮不了作用的。」
「是嗎?」冷狐凝聚真氣,周身發出一圈圈寒白的冷光,寒光越擴大「赤
焱網」就越熾熱,無欲催發內力和冷狐的真氣相互呼應,火狐也不甘示弱,施
展法力,「赤焱網」煒亮著熊熊火燄。
半空中,燃燒著奪目眩神的火光,寒光卻一層層的捲裹著火燄,兩團光芒
交疊嘶嘶地發出撼人的聲響,激起一陣陣的煙霧,隨著戰況的劇烈,煙霧纏捲
成圓形,掀起巨大的旋風。
剎時間,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朗朗乾坤瞬間黯淡下來,天殘日蝕,鬼哭
神泣,整個扭曲的空間,突然捲出一個新的缺口,碰的一聲,雷霆震怒,「赤
焱網」飛散成火光點點,斷情立刻被強大的漩渦裹捲,就在同時無欲抓住了劍
把,一並被吸納進入漩渦中,漩渦迅速關閉,雲霧盡散。
靜下來了!突然之間,所有的東西都靜下來了。轉瞬間,穹空依舊湛藍,
清澄的讓人懷疑剛才的烏天蔽日風起雲湧,全是錯覺幻象,火狐獃住,隨即隱
身消失,若不是地上的樹木仍是東倒西歪,喬書文真要以為自己是做了一場惡
夢,如果真是一場夢的話,無欲和她的劍是被捲入夢的盡頭嗎?
**************
無欲只覺得身體像是被燒灼般的痛苦,體內的真氣和一股強大的氣流不斷
的摩擦著,兩股力量相激,胸口一熱一口鮮血吐出,突然間那股氣流消失,她
像是從雲霧上墜下般直直墜落,幸好在暈死前還讓她著了地:「斷……情……
」她強打起精神,張望著四周。
一把劍橫躺在地上,細細密密的裂著痕,她的心一痛,撐著身子爬了過去
,握住劍把,想把劍立起來,啪的一下,劍身飛散片片冷光:「斷情!」無欲
大喊,眼睛鹹濕溫熱。
幻化而出的是一個雪白的身影:「無欲……」真實的把她攔抱在懷,撲鼻
的氣息,溫暖而熟悉。
這個人會是斷情嗎?眼前的男子偉岸英挺,逸著銀白柔亮的長髮。
她原以為他該有幾分的刁頑浮滑,幾分的輕狂瀟灑,可為什麼那深邃的瞳
眸卻是讓人酸沉的溫柔和傷悲?
她不自覺的將手探到他的臉上,渾然不覺自己眼角的兩道濕滑。
那樣的眼神好熟悉,她應該是見過的,她也曾見過一雙沉厚哀絕的眼。
可……那是什麼時候呢?她的神思開始飄遠而不真確了!
深邃的眼眸承載著她的魂夢,悠悠晃晃地穿過時間長河,飄飄蕩蕩地越過
生死邊界,牽往千年前一個飄邈的時代,隔世的愛戀便是自此開始。
前世的影像從模糊中逐漸交疊而出。
她的眼輕閉,手無力的滑落了!攤開的掌心兀自留下一道烙傷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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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訪客 於 2007-06-17 21:41: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7-06-17 21:58:00
【貪戀】(二十四)
五
大唐盛世,暮春三月,正是尚書省舉行省試的時節。
長安城內,天子腳下,雲聚了來自四面,求取功名的讀書人。十年苦讀,但
盼一舉成名天下聞,只求魚躍龍門身價倍。
奈何放榜後,少家歡樂多家愁。功名難求,終究是志得意者少,抑鬱寡歡者
多。多少人意氣風發而來,喪志蕭沉而去。
岳瑁便是落第中的一人。他向來自負奇才,卻是名落孫山。既然沒有考上,
只得收拾衣物返回家鄉。誰知半途之中,忽地生了場重病,盤纏用盡,還叫旅店
給趕了出去。
聽說「翠峰山」上有些道觀佛寺的,他只得撐著身子,前往「翠峰山」試試
運氣。可他從日正當中,走到夜幕沉沉,耳未聞暮鼓晨鐘之音,目不見香煙繚繞
之狀,四周盡是片黑壓壓的森林。
又倦又疲!又餓又冷!他是再也走不動了!頭鼓漲而昏沉,四肢僵直,乾燥
的唇不住抖顫,一張俊臉早因寒冷而失去血色,碰的一聲,便厥了過去。
倒下來的那一刻,他不住的告訴自己決不能死。他不甘心就這樣客死異鄉。
他還有未完成的心願……他還沒金榜題名……還沒揚眉吐氣呢!他回想著一個個
瞧不起他的嘴臉,他不能死的……他立過誓……要把這群豬踩在腳下的。……還
有那勢利的店小二……,他要活下去……要那個店小二跪著和……他說對不起…
…,他不要死!
他在心底呼喊著,身體卻沒給予溫暖的回應,體溫不住地下降,四肢更加冷
沉,不甘死去的靈魂已漸被寒意凍僵,不省人事。
是上天憐憫他嗎?他不知道!可即將凍死的魂魄,卻逐漸輕暖-雖然還恍惚
無力。他努力的衝出一層層的闇黑,驀地睜開了眼,眼睛還沒回神,便聽到一個
年輕女子的聲音:「你醒了!」
有人遞了一個碗,隱隱的藥香溢著溫熱,他接過碗來,手還有些無力:「謝
謝!」他抬頭想看看恩人的樣子。
碰的一聲!碗整個滑落摔成碎片,微弱的笑容僵在臉上竟成了嘲弄。
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活著,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的黑焦。
焦黑移動著:「別擔心,我不是鬼,你也沒死。」溫潤的聲音極是好聽。
眼睛終於對好了焦距──是一名姑娘,五官還算清秀,左臉頰卻一片焦黑的
胎記。一張臉像是莫名地被下了惡毒的詛咒。
「對不……」他想化解尷尬。
女子竟然笑了,胎記被往上挪抬:「你算勇敢的了!上次被我救起的書生,
見了我,又暈了過去。」她把一條抹布遞給他:「把自己身上擦乾吧!」
岳瑁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為什麼這個姑娘會說「你算勇敢的了!上次
被我救起的書生,見了我又暈了過去。」,她怎麼能說的這麼輕鬆,好像她說的
是別人的事,而且是件有趣的事!
他看錯了嗎?那姑娘好像笑了!?
一條布塞在自己的手中:「先把自己身上擦乾吧!」口氣仍是不慍不火。
這才驚覺自己一身的濕,怕是剛才被藥潑灑的,慌亂的擦著身子,眼睛卻不
由自主的飄向這名姑娘。
姑娘優雅的蹲下身來,一片片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碗。她穿了件普通的青碧
色的衣裳,頭髮簡單的盤了一個髻,身材略為清瘦。
她輕嘆:「可惜了這碗藥。」輕抬臻首,一翦秋水,似水蕩漾。
岳瑁一驚,這才看清楚,女子相貌雖是普通,卻有一雙睆睆美目。烏亮的瞳
眸,黑白分明,澄澈如水,溫潤如玉。那雙眼睛,沒有勾人的媚,沒有惹人的憐
,卻是乾淨清爽,舒服怡人的,眼波流轉,漾開的是春水的溫柔。
為什麼她的眼神既溫柔又安詳?
他不懂!──是不是,老天爺在她臉上開了玩笑之後,又發現這個玩笑實在
太過殘酷,才採了對星子給她的嗎?因為是春夜的星子,才這樣溫柔嗎?
「公子,您該不是被我的樣子給嚇傻了吧!?」對上那雙睜大的眼,她心裡
並沒有太多的起伏,她一直都知道別人是怎麼看她的。
眼前這名公子,氣質儒雅,面如冠玉,五官端正。一對劍眉在儒雅的臉上,
增添了傲然英挺的氣度,一雙星目,深邃有神,怕是要叫多少姑娘迷醉在那潭眼
眸中。她……當然是不會迷醉在其中。
她不再是荳蔻少女,也過了作夢的年紀。不!該說她從未有過情竇初開的情
懷。她不知道如果自己是張絕世的容顏,會不會在眾人的追求中,動了凡俗之心
。可她是長成這樣,而且向來心如止水,平靜無波。她不知情愛為何,也不好奇
情愛為何,她過的好好的,不是嗎?
眼前男子雖是英偉俊秀,也一樣不讓她心動。她只覺得這男子正是因為自己
長的好看,才會受到這麼大的震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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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訪客 於 2007-06-17 21:58: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7-06-17 22:05:00
【貪戀】(二十五)
她輕笑:「你昏睡了好幾天,好不容易才醒來,我就不再留在這兒嚇你了,
你好好休息吧!晚一些我熬好藥再給你端來。」她說的真心誠意,倒是真的不願
嚇到他才離開的。
她俐落的收拾好東西,輕點著頭,轉身離去,走的有些快,至少對岳瑁來說
,這姑娘走的太快了。雖然他已醒來,可頭還昏昏沉沉的,攪不清楚倒底發生了
什麼事,那姑娘到底是誰?
只這麼幾句話,幾個動作,就讓他迷惑不已了。
是他在作夢嗎?可為什麼溢出的藥香這麼真切呢?
頭好痛,不由自主又暈了過去。
**************
岳瑁昏昏沉沉,時睡時醒的過了好幾天。每每他醒來時,床邊已經擺好了溫
熱的菜飯和湯藥了,鮮少有機會讓他碰到那姑娘。往往他所看到的,只是一張字
跡娟秀的字條,上頭簡單的寫著四個字「一切自理」。
面對快讓他搓破的字條,他不禁有些恍惚。
那天明明就讓她的胎記給嚇到的,可那雙美目卻也同樣真實的震撼他,怎麼
可能有張臉同時調和出極醜和至美呢?記憶中,女子的態度怡然自若,動作輕盈
優雅,根本不像是受到咒詛一般。
是他看錯了嗎?時間越久,他就越懷疑那胎記只是自己的幻覺。
他環顧四週,簡陋乾淨的房間陳設著好幾排的書,淡淡地混著書香和藥香,
周圍的氣息,是溫暖怡人的,他好喜歡這味道的。這味道叫他心裡有著說不出的
舒服和平和的,就像她那雙眼一樣。
沒有察覺到自己略為上揚的嘴角,他一逕地溺在自己的思緒中。儘管這幾天
,身體依然疲累,心中卻是難得的閒適和自在。這房間沒有燻燃什麼特別的香料
,可就有股子味道讓人鬆弛安心。
藥草的香味,越來越濃,他起身,想看看那位姑娘是不是在熬藥,他還沒好
好謝謝她……也還沒仔細看過她呢?想確定那胎記是不是他的錯覺。
起身有些急,軟弱無力的雙腳,才走了兩步便癱跌:「啊!」腳痛的厲害。
「怎麼了?」女子迅速的從外進來,盤好的髮髻有些鬆滑,臉上幾道黑線,
想是剛才生火時弄上去的。左臉的胎記,清楚的有些殘酷。
正午時分的陽光,絲毫不留情面地照著姑娘臉上的胎記,一片焦黑躡咬住清
秀的臉龐,死也不肯放手,還隱隱浮腫,既嚇人又噁心。
即使已經看過那胎記,他還是有些受驚,回過神後才察覺自己的狼狽──跌
落在地,加上一付驚愕的呆狀-他的臉不覺有幾分紅。
「你沒事吧?」她攙扶起他,對上他的是那半邊清秀的臉頰,明眸似水,細
長的睫毛低垂。她的膚色不算特別白皙,膚質卻是光潔無暇,細細發著汗,微微
透著紅,隱隱溢著少女的幽香。
就算不是個美人胚子,她原該也是個清秀可人的女子,對她竟莫名的蕩起淡
淡的憐惜之情。她和他所見過的人都不一樣,她看起來是那麼的不爭不求,溫柔
善良-即便毀了半邊臉。
為什麼這麼善良的人,卻被烙下永恆的傷疤?老天爺向來都是不公平的吧?
他在心裡嘆息。除了嘆息,他也有些疑惑,是怎樣的個性使她安之若素,怡然自
得,難道她從不咒詛這狠心的老天嗎?
感受到岳瑁的目光,女子的臉垂的更低了!她早就習慣了旁人奇異的眼光,
可這男子的視線,卻讓她的呼吸有些困窘。不管怎麼說,她很少和陌生人如此貼
近,這樣距離是短的有些危險,怎樣的危險,她不知道!
「公子請坐!」她攙著他,讓他安穩的落了坐,順手為他倒了一杯茶。畢竟
她是個不易起波動的人,很快就平穩了方才不安的呼吸。
「謝謝!」趕緊把失禮的目光轉移到茶杯上,無意識地握緊茶杯。
「公子何故起身?」察覺那雙直勾勾盯著茶杯的眼,有些不知所措。
岳瑁抬頭微笑:「我是想和姑娘道聲謝的!還有……」直覺地避開那片怵目
驚心的焦黑,直視那池春水:「前幾天有些失態,還請姑娘見諒。」
女子輕笑:「你放心!這件事我是不會掛在心上的。第一次見到我的人,很
難不失態的。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最後一個。」胎記被笑容壓小了面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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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訪客 於 2007-06-17 22:05: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7-06-17 22:21:00
【貪戀】(二十六)
忍不住偷瞄她的臉,想確定那胎記是不是真的,如果那胎記是真的話,她怎
麼還能笑的這般無謂!
游移的眼神赫然對上湛然美目,慌道:「還未請教姑娘大名呢?」希望沒被
察覺自己的無禮失態。
看他的模樣,她又笑了:「倒不是不想將名字告訴公子,怕公子身子還弱著
,禁不得嚇。」這倒不是取笑,而是真心誠意不想嚇到他!
直覺她語氣中對自己有幾分輕笑,他昂首:「姑娘說笑了,什麼名字會嚇人
?」
她淡淡說道:「這名字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放在我臉上,讓人有些吃驚罷
了!」明眸晶燦:「小女子姓華,華麗的華。單字容,容顏的容。」即便知道人
們可能會有的反應,她還是想看他的表情,是嘲弄、受驚、還是同情。
這麼些年,對於容貌,她早是淡然處之,反過頭來,還能尋找出屬於她自己
獨特的樂趣──從別人的反應中,揣測這個人的性格、心態。
「華容?!」花容?!老天爺已經在她的臉上開了個惡毒的玩笑,她爹娘又
為什麼取了個戲弄的名字?這胎記……
知道自己張大的嘴,呆蠢而無禮,可就是合不起來,知道直視胎記的目光,
吃驚而失態,可就是就是轉移不開。
「這名字是我娘取的,在我還沒出生前就取好的。」──看來這公子倒是善
良。直視她的目光是有些無禮,卻沒有惡意-至少不帶嫌惡噁心之情。
「喔!」岳瑁努力擠出個發音,卻轉不開目光。
對上他的眼,她毫不避諱的談起臉上的焦黑:「公子對這胎記好奇嗎?」
「啊……」茶杯潑灑出去,他一時慌了手腳,直覺比方才更難堪。
「沒什麼關係的。」她替他扶正茶杯,俐落地抹擦翻濺的水,嘴角還是那抹
笑:「我出生時娘就死了,爹為了避開人們對這胎記的嘲弄,才從長安搬到這的
,前幾年爹也過世了,這世上就只剩這胎記跟著我了!怕比爹娘還親呢!」那笑
容還是忍不住溢出叫人心軟的酸:「人看它醜,我倒是不在意。」
她不在意,只是有些淡淡的遺憾,想起了爹娘。
她說的輕描淡寫,反倒叫他心裡更難受,牽動他對她的憐惜,一種同病相憐
的感受,他也是被烙下印記的人,老天在她臉上烙下那片焦黑,也同樣在他身分
上烙下永難翻身的印記-侍妾的孩子。
他們同樣都為了這烙記遭人嘲弄,想來她受的苦不比他少。
他脫口:「美醜是天生的,有些人長得好看,心裡卻是不堪的醜,他們比起
妳的胎記,不知叫人噁心多少。妳有一顆我見過最美的心。」初識不久,這話稍
嫌親暱的不知分寸,可一時激起的信念單純,就是憐惜,不願看她笑得酸。
手一僵,華容看了他一眼,心中滿出的是一股暖柔。
類似的話語她是聽多了,可從未自其中聽到這樣真切的情意。大多數的人都
只是說些虛幻浮濫的應酬話,她不計較人們只是虛應故事,因為即便是虛應故事
,也得花力氣的。
關於美醜,她已無動於衷,可他竟比她還要慷慨激昂,還要憤憤不平。其實
她不過是隨口提提,他不需為她不平的,真的不需要的。
可……竟然有人為她臉上的胎記激動,她的心暖得鬆軟。
「謝謝!」她重新為他倒了一杯茶。
「其實美醜這事,我看得淡。」唇畔的笑也淡淡:「相貌是天生的,美醜才
是人給的。」人們都會評判她的美醜,卻少人同她談論這個問題。不知道為什麼
,她想告訴他關於美醜的想法,話說起來可能有些無聊,可她就是想說給他聽。
「『莊子』齊物論,不是有言:『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
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人們心中的美人,動物卻是避之唯恐不及。人有人的
眼光,動物有動物的標準。我長得醜,不過就是不合人們對美的觀點罷了!」
想知道能不能找到個懂得自己的人,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其實就算他不理解也無所謂,至少他傾聽的神態是認真的,已足叫她感動了
!很少人聽她說話時,眼睛還敢直視她的臉龐。
他笑了:「妳真是豁達!」她的豁達,反叫他原先對她的憐惜,顯得有些多
餘。原來可憐的人只有自己,只有自己背著侍妾之子的印記,叫那烙痕燒得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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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訪客 於 2007-06-17 22:21: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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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戀】(二十七)
羨慕她的怡然自得,羨慕她無視於臉上的胎記。是這樣的原因吧,叫他移不
開目光。
她也笑了,放心的笑了:「其實我不是豁達。我只是很認真學著讓自己開心
罷了!」她摸著自己的臉:「我改變不了這長相,只好改變我的想法。找個讓自
己開心的想法,這想法稱不上豁達,只是讓自己開心罷了!」
她的話向來不多,從不知道和人說話也可以這麼開心的。
「公子大名?」把他當成朋友了!
「在下岳瑁,山岳的岳,玳瑁的瑁。」這女子總有叫他吃驚的想法,好……
好特別的姑娘。
「岳瑁?!」她像個孩子似的笑起來:「我叫華容,你叫岳瑁,合在一起就
是花容月貌了!合該讓我救你的!」這名字又讓她心上多了幾分親切,燦爛的笑
靨,盛開春花。
「是啊!?」焦黑的胎記灼燒不了唇畔那朵花,忘情的笑容,仍叫他的心不
小心地漏了一拍。
**************
華容對岳瑁照顧雖是周到,仍很少同他說話。幸好岳瑁平素也不大說話,所
以能悠游自若的享受偶來的淡淡笑容和瀰散的隱隱藥香。這天身子比較輕快些,
連精神也開朗許多,他便提筆寫了些幾首詩。
放下筆來,攤開紙張,他朗聲吟讀。
溫潤的聲音,打斷吟詩聲:「岳公子好興致。」華容走進屋內,手上抱著一
堆衣物,淡笑盈盈。
放下衣物,凝眸探問:「可以看嗎?」
「當然!」從上次談話中知道她是聰靈秀慧的。
她的每個動作,都叫他心裡有說不出的舒服,即便只是接過紙張,她的態度
仍是溫雅從容。欣賞她瑩亮一眸春水,細細品讀的神態。忍不住想從湛然星目中
看出一些她對他的好感以及崇拜,他對自己的文采有絕對的信心,就算是那些看
不起他的人,也不曾小覷他的才情。
秀眉輕鎖:「公子今年應試的可是進士科?」將紙張輕輕放下。
「嗯!?」不知她怎麼看出的:「怎麼了?」沒有忽略她那微皺的眉頭。
淺笑:「人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省試十餘科,其中以進士科難
度最高,以公子這樣的才情,自當以進士科為目標才是。」
「好說!」揚起的嘴角,藏不住得意傲然:「可恨那主考官有眼無珠。」臉
色暗沉下來。
「是啊!」聲音細微。
敏感的察覺到不對:「妳不相信!?」薄怒道:「要不是那些考生私通關節
,造請權要,我怎麼可能落榜?」
「你誤會了!」她溫溫的笑著,讓他覺得陡然張拔的怒氣,有些可笑。
「公子文采斐然,體貌豐偉,莫說只是通過省試,取得出身,日後吏部複試
『身、言、書、判』謀得官職也是輕而易舉。」
燃上劍眉的怒氣消退,他不願讓人看輕,尤其是她,不知道為什麼,他原以
為她是懂他的。
「只是……」她停了一下下,有些遲疑:「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說。」
「請說。」本能的凝肅著眉。
她淺淺笑著,想以笑容軟化岳瑁莫名的敵意:「這幾天,我為公子診脈,由
公子的脈象看來,公子長年鬱結在心。」
劍眉上揚,像是兩把利劍,他向來不喜歡被人看穿窺伺。
春水一暗,卻仍緩緩吐著:「原先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可我剛才讀公子所
作之詩,才猜出其中一二。公子胸懷奇才,卻常嘆懷才不遇。日後公子縱然得以
金榜題名,也未必是福。繁華若夢,宦海沉浮……」
「夠了!」他暴喝:「妳懂什麼?」他不是貪戀富貴,卻不可不求功名。功
名對他太重要了,這是他翻身的台階,是他一掃前怨的利器。
瘦弱的肩顫動了一下,清秀的臉旋即恢復那一抹淡笑:「是啊!我懂什麼!
」笑容依然清淺,卻反芻成一股淡淡的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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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訪客 於 2007-06-17 22:37: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7-06-17 22:39:00
【貪戀】(二十八)
早猜到他可能有的反應,卻還是想提醒他,以一個醫者,一個朋友的身分。
知道剛才那火發的凶狠,他卻不知道怎麼收回,只眼睜睜地看著那抹笑。
「您從不笑我是鄉野間粗鄙的女子,我又怎好議論您富貴功名之圖,畢竟鍾
鼎山林人各有志,方才是我失言了!」
他們不過是一個叫華容,一個叫岳瑁。不過是說過幾次話,對看了幾眼,她
竟真以為他也拿她當朋友看的,她好傻。
「我……」不喜歡她語氣中的生疏,想跟她說明,他不是真要發怒,只是一
向習慣先保護自己而已。
她拿起旁邊的衣物:「我要下山一趟,把這些繡好的衣物交給張大嬸,有什
麼需要我幫你帶回來的嗎?」衣料不過中上,繡好的圖紋卻是細膩雅致。
「沒有……」像是想起什麼的,連忙解下掛在頸間的玉珮,碧綠剔透,雕功
細緻,雙手捏握的緊:「妳幫我將它典當,也算是……我還妳的藥錢。」道歉的
話還是說不出口。
她搖頭,覺得這玉有些冰冷:「這藥都是我自己胡亂採的,沒吃出問題,是
你福大命大,救你的是天,不是我,岳公子就不必客氣了!」
略過那雙深邃的眼眸,一翦秋水直視清朗的天:「再不走,怕天色要晚了!
」她欠了欠身:「不多擾了!」
清瘦的身影,緩緩消失在帶著歉意的眼神中,他的手無意識地握緊著玉珮。
一整天下來,岳瑁踱來走去,腦中回蕩的就是自己發怒的那一幕,怎麼想也
覺得不安。他不斷地看著門口,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日落月升,一輪圓月竟皎亮得刺眼。
「華姑娘!」伊人倩影終於出現。
「岳公子身子不好,怎麼不早些安歇?」驚訝他今天的晚睡。
「我……在等妳。」想和她道歉。
「等我?」春水有些波動,恍然大悟般的晶燦:「是不是因為今天還沒吃藥
,不安心入睡?」
不是!岳瑁在心裡大叫!她怎麼會以為是這個原因?可他還是不自主的點了
頭。
笑得溫潤:「今天下山耽擱了些時間,正想著得快些回來替你採藥才是。還
好今晚月色不錯,應該採得到藥。」
「這麼晚了?」這麼晚了,她竟要為他採藥,他今天是這樣該死的對待她,
她卻……難道她心中不氣惱著他嗎?
從不知道一池柔亮的春水,也能激起心中最深處的浪花,那樣的柔情讓感動
滔天氾濫──感動也能匯成狂潮,他第一次感受到。
「對不起!」無謂的驕傲,終於被沖破。
「對不起!?」秀眉微蹙:「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不懂向來傲然的雙唇
,怎麼吐得出「對不起」這三個字。
「我今天的態度實在是很惡劣,怕讓妳氣惱。」說出來後心裡舒坦多了!
她淡笑:「怎麼會?你說的是有道理的。」沒想到他為這事掛心!
她沒惱他,只是有著無端的失落,就像現在乍然輕飛的心情一樣,來去的不
能理解:「你要真過意不去的話,陪我去採藥吧!」想和他走在一起,直覺告訴
她,這樣可延續這莫名的好心情。
畢竟今晚的月色不錯。
他笑著點頭,兩人靜靜地並排走著,享受柔了一地的銀亮,沉浸著吹面清風
浥入的幽香,她的味道從來是讓他自在安適的。
美目瑋亮:「你在這裡等我!」找到她要採的藥草了!
扶靠著旁邊的樹木,她熟練地側挪著身子,踩踏著向上的步伐。
「小心點!」忍不住替她擔心。
回眸顧盼眼波流轉:「放心!」曄亮的月色涔涔溶溶浥潤著青碧色的身影。
岳瑁竟看得有些癡傻。
她是美的,一種超脫相貌五官的美。
的確不該叫華容的!花的美不適於放在她的身上。
比起她的氣質,花顯得喧鬧煩囂,張揚跋扈了!嬌豔的牡丹總是氣焰高漲,
頤指氣使的。清冷的空谷幽蘭,卻是孤芳自賞高不可攀。即便是含羞帶怯,逗人
憐愛的茉莉,也過於驕矜作態。
不該用花來形容的,該怎麼形容她呢?
不是一種具象的形體,而是一種……一種叫人舒服的氣息。
華容回眸一笑,溫和淡雅:「怎麼了?」不知道為什麼,她很確定他在看她
。
春風拂開所有的氣息。
岳瑁失笑了!
終於知道了,她不是俗世的花,而是為花帶來盎然生意的春天,唇畔的那抹
笑,是永恆的春風,永遠要叫人舒服自在的。
夜風吹來竟是叫人迷醉,醉在月色下,醉在春風裡。
不明白岳瑁為何而笑,更不明白那綿柔的目光為何有些灼熱,灼得人有些醺
醺然的暈眩。
她向來是習慣被人看的,可從來沒看過這樣的目光,叫她有些不自在,卻又
不是不喜歡,她無語,只默默低頭,任憑臉上一片緋紅。
沉沉的夜,靜得彷彿只剩下疾奔的心跳。
月色緩緩淡去,怕是擾了這寂靜的夜,擾了這亂了分寸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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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訪客 於 2007-06-17 22:39: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7-06-17 22:41:00
【貪戀】(二十九)
六
熾烈的夏日,對上蒼巒疊翠,恐是見青山嫵媚,終究是發不了火的。儘管
空氣灼燙,在山野樹林裡,也被蔭成一片的清冷涼爽。
「翠峰山」上,一間簡陋的小屋,始終也是這般溫涼宜人的氣息。岳瑁的
身子早已恢復,卻遲遲未動身返家。他不提,華容也不說,只靜靜地讀著他遞
到她房間的詩文,嘴角淡淡的揚著笑。
對華容而言,日子還是一樣的,只是煮飯的柴是他劈好的,洗米的水是他
挑好的,偶而回來晚時,菜飯已溫好放在桌上。
上回見他衣服舊了,她將爹的衣服改給他穿,夾著一張她寫的詩。
念不下書,岳瑁從懷中掏出她寫的詩,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詩作,只是寫景
詠懷,一如他寫給她的作品。
傲然的雙唇,薄薄地勾成溫柔的笑意。
他將小紙張揣入胸口,放下書本,走到門口張望。
華容已經下山一天了,不明白她怎麼還沒回來?
這天氣燠熱的悶人,他擦著額頭,身上黏膩得緊,就是出不了汗。他來回
踱步著,只覺心情更焦煩。
轉身進屋,倒了一杯水,才舉起杯時,便聽到門外有聲響,還沒潤喉就把
杯子放下,放的有些急,杯子竟倒了,濕了一桌。
沒理杯子,他唰的出去,門外卻是杳無一人。
劍眉皺緊-天色已經轉暗了!
他回屋,順手把桌子抹乾淨,沒食慾吃飯,沒心情唸書──很少見華容出
去這麼久的,她今天不是特地早出門的嗎?
又走到門口,眼巴巴地望著遠方,天暗得快,所有的形體都逐漸隱沒於闇
黑之中,連雲也黑黑壓壓地聚著。這天氣悶人,月亮似乎不願出來透氣,四下
一片暗沉。
這麼暗,她會不會看不清楚山路?岳瑁心裡急著。
顧不得這許多,先找人要緊,回頭點起燈籠,暈暈亮亮照著路,一盞火淡
淡的隱入林野之中。
天沉的迫人,壓緊了風,刮咻不停。
「容姑娘!」風裡回蕩的是灼急的叫喚。
他越是叫喚,天越是陰沉,樹越是猙獰,只有燭火明滅不息。
再走下去就得過溪了,踏採著溪水試試深淺,雖是冰冷濕滑,卻在膝蓋以
下。他舉著燈籠,張望了一下,可以繞路不過溪,只是會浪費些時間。
他小心地過著溪,眼睛不時轉溜,怕錯過那清瘦的身影。
溪水的脈動無情而冷冰,一激一蕩,一流一動都像是要把他往深處拉拔。
呼嘯的風聲,伴著溪水陰冷的沉吟,是懾人心魂的曲調。
陡然有些害怕,怕那清瘦的身影,會不會不小心叫河水給裹捲走了。握緊
燈籠的手,透出細細的汗。
燐燐燭火,映照水面點點寒光:「容姑娘!」聲音飄亂。
只一條小溪,竟讓他過得心驚,雙腳方落在泥上,他便暗罵著自己,不相
信只一條小溪,會讓華容失足,她的步履向來是沉穩的。
燭火明滅,一張俊臉陰晴不定:「容姑娘!」他扯開喉嚨大叫。
一個恍惚的影子,逐漸清楚浮現:「岳公子!」溫潤的聲音躍動著驚喜。
澄澈的春水,盈著柔光,點亮瞳眸的是黑夜中的燭光,那暈亮閃爍的燈火
,溫著她的心暖呼呼。
至今仍有些不敢相信,暗夜狂風中會有盞不息的等待──為她。
他笑了:「我來接妳回家的!」放心地笑了!
她也笑了:「嗯!」確定那溫暖的燭火,不是自己的幻影。
驀地一道銀白割開天際,一聲轟然巨響炸開夜空。
「啊!」破天的雷聲嚇得她跌撲在他的懷中,清瘦的身子不住抖索。
他一驚,握著燈籠的手硬生生的僵住,另一手則頓住,不知往何安放。撲
倒在懷中的身子埋得深軟,單薄的肩,顫動不休,連無意間溢出的幽香也顛搖
飄蕩的厲害。
手一柔,放了下來,輕輕地環住那瘦弱的背:「別怕!我在這兒。」
溫熱的氣息抵著她耳根發熱:「啊!」她猛地抬頭,迎上深邃醺然的眼神
:「對不起!」連忙將他推開,聲音細弱。
她羞低著頭,側轉身子避開那溫熱的身軀。
來不及察覺到那昂然身軀下,狂跳的心音,腦中一片混亂。
燭火熒照,一池春水浥亮,臉上紅潮氾濫,一顆心起伏轉落全不按著平時
的律動,只教她不知如何是好。
「我什麼都不怕,就怕這打雷。」她攪弄著手,少有的不安,渾然不覺雨
點打濕了自己,只知道臉上熱的難過。
「下雨了!」他挨靠著她,聲音依舊溫柔,只有些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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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訪客 於 2007-06-17 22:41: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7-06-17 22:47:00
【貪戀】(三十)
「啊!」她竟到現在才感覺到滴落的濕冷,一個東西塞在她手中,回過神
後才看清楚是那盞燈,燈照著他的身軀明明滅滅,這才看清楚他已脫下外衣,
只剩一件單薄的長衫,臉上也是透紅。
高舉著外衣,兩人被覆蓋在小小的天地裡,雨下得陰陰冷冷,氣息卻是溫
溫熱熱,而心跳,他早已忘了速度。
「該帶傘的!」他笑著,勾起的嘴角有些不自在。
「嗯!」她微垂著頭,不知與他的距離該遠該近。
他昂首撐覆起外衣,她低頭舉著燈火,默默地走在一起,風雨作弄的緊,
隆隆雷聲,嚇了她一跳,咻的一下又挨靠近他。
不小心碰到那安穩的胸膛,她身子略震,直勾勾盯住搖曳的燈火,只移開
一點點和他的距離:「爹說……我出生時也是個打雷的日子。」這雷敲打著她
心裡不平不靜,也敲出許多回憶中的雨夜。
聽出那語氣的悠忽,他低頭:「嗯!」想把那瑟縮的身子攬靠進來,他貼
近些距離,她有意無意的略作閃躲。
不知道是那溫切的目光亂了方寸,還是驟然驚爆的雷聲,懾了心神,腳下
一個濕滑,清瘦的身子順勢跌滑入溪水中,暈亮的燈火瞬間暗沉。
他反應的快,雙手緊緊拉住她,拖出她的身子,力道過大,她整個人撲倒
在他的懷中,四下一片闃黑陰濕,枕住她的身子,溫熱厚實,劇烈的心跳聲,
清晰可讀,只是分不出來這心跳聲是她的還是他的。
他回過神來,定下甫驚的心魂,直到那淡幽的身子撲在胸口,他才安了心
,想到方才,他心跳地狂,害怕會莫名的失去她,不自覺地伸出手來,卻撲了
空,還未碰觸到娉弱的身子,她已迅速起身。
她低垂著頭,慌亂地梳理耳畔垂散的髮絲,不安地整整皺亂的衣服。
落紅滿面,幸喜天黑看不出那片羞,雨落得緊,滴滴答答,不知可否蓋過
砰然的心跳聲。
他也起身,撿起落在地上的外衣:「妳沒事吧?」聲音乾熱。
細小的聲音回應著:「沒事!」-除了臉熱的燙人,呼吸有些困窘,撞擊
在胸口的心跳有些急迫之外,她真的沒事。
雖然兩人身子都濕得差不多,他還是小心地以外衣覆蓋住起一片天,不讓
她直接受涼:「回家吧!」用聲音溫暖她。
她訥訥道:「燈……沒了!」低羞著頭。
「不礙事的!」柔著聲,看了一眼雷電交加,風狂雨驟的天。
揚起嘴角:「我們可以用閃電照路。」
她抬頭,春水盈盈蕩起的是一池繾綣深情,融化在另一雙深邃的眼眸中。
一抹淺笑淡雅款款的漾起:「好!」
她挨靠著他,舉著手撐起衣服的另一邊,兩道身影自然的貼近,一人張起
天地的一角,小天地中原是風雨不驚的。
不知道是誰,先伸出手的,總之,兩隻手掌一大一小的捲裹在一起,溼熱
的不知道是細密的汗,還是那被溫熱的雨滴。
頭沉沉低著,兩人只知道一路走著,手是熱的,心是暖的。
「雨停了!」直到沿著衣角的雨滴,稀稀落落的滴滴答答,兩人才察覺雨
停了!
「嗯!」相視一笑,又催急了心跳。
雖是停了雨,卻沒有放了手,誰也沒鬆脫那傳遞而來的溫度,直到小屋出
現在視線中,才輕輕地放了手。
偷偷地將手握成拳,戀戀著方才的餘溫。
「我去生火!」兩人同時脫口。
「嗯!」她笑著,總覺得目光燙人,不敢直視,流轉著眼波。
並肩走到柴房,七手八腳地升起火,柴有些受潮,嗆起一陣白煙:「咳!
咳!」
「妳沒事吧!」他丟下柴火。
「沒事!」撥弄著濃煙,火舌終於從灶中竄出:「火生起來了!」她笑著
。
溫暖的火光,照著兩張笑臉:「你的臉髒了!」她伸出手來,擦著他臉上
的黑痕。「妳還不是一樣。」他的袖子抹上她的臉。
對上他的眼,她的手驀地僵住,別過身來,只覺臉上的又沸煮開來,溫度
升得太高了,空氣有些稀薄乾熱。
火嗶嗶啵啵地響著,無視於已加快的心跳,一逕添著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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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訪客 於 2007-06-17 22:47:00 修改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07-06-17 22:52:00
【貪戀】(三十一)
她掏出手巾:「你自己擦吧!」
「嗯!」接過手巾,胡亂抹著臉:「謝謝!」身子後退了幾步,將手巾
遞還給她。
「不客氣!」她用眼角餘光,看到另一張紅熱的臉。
他攤開外衣,心不在焉地烤著:「這雨下得作弄人,一下又沒了!」
「是啊!」怪這天作弄得緊,亂了她的平靜。
她把濕黏的衣服,拉近火光烘烤:「你衣服丟著,我明天再洗。」臉上
依然是紅通通的。
「謝謝!」把衣服握成一堆。
「你要不要靠近火堆一點,這樣衣服乾得快,才不會受涼。」她小聲問
著。
「謝謝!」挪近身子,不敢挪得太近,以免冒出他克制不了的火光。
「如果不是我回來的晚,也不會弄得你這麼狼狽!」她攪弄著衣服。
他猛搖頭:「不會!」這是他第一次喜歡下雨天。
「今天怎麼這麼晚回來?」才想起這悶了一天的問題。
她淺笑:「今天挑了好久,才買到好的紙張,原是要給你練字用的,誰
知叫風給吹走了,撿都撿不回來。」亮晃晃的火照燦那抹笑。
「謝謝!」深邃的眼眸盈著光。
「不用客氣,我又沒幫你買回來。」偏垂著頭:「還害你濕了一身呢!
」不敢正視那讓她臉紅心跳的身軀。
「不會!」偷偷地瞄著她,迎上來的是春水餘波,兩人迅速地低頭。
都是默默無語,只不知道怎麼回事,兩道身影越挨越近。大概是雨打得
身上濕淋淋的,有些發冷,本能地向溫暖趨靠吧!
「你先去洗澡吧!」聽著水聲沸煮,兩人轉身脫口,四目相對,同時揚
起嘴角。
「還是妳先去吧!我在這兒烤著火就好了!」離開她的目光,可能比較
容易讓體溫恢復正常。
「嗯!」不多作堅持,她收拾好衣物,清洗乾淨,濕著頭髮出來,不好
叫他等得太久。避開那股沐浴過後的清香,他慌著進入浴室,怕惹起不該有
的遐思,迅速地脫了衣服,才發現……:「啊!」
「怎麼了?」她放下手邊的柴火。
「我忘了把衣服帶進來。」幸好人在浴室裡,沒讓她看到那窘紅的臉。
「我去拿來。」她乾著聲音。
好不容易才幫他把衣服拿好,她的臉隱隱熱著:「衣服給拿來了!」想
著和他僅隔一道單薄的木門,有些羞人。
打開窄小的門縫,他接過乾淨的衣物:「謝謝!」手也是抖著。
給過衣服後,她迅速轉身。
「等等!」他叫住她:「給妳!」霧著熱氣的門縫中遞出來的一只翠亮
的玉珮,剛才他一個人在裡面把這玉珮握得發燙。
他的手緊緊捏著玉珮上的紅線,緊握的手漲成紅色,一如躲藏在門板後
面的俊臉:「送給妳!」怕她沒有聽清楚。
「給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顫動。
她伸手摸著玉珮,光潤的玉珮溫熱一池春水,浥潤著迷濛的霧氣,水滴
承受不住感動的重量,溢出眼角,滑成園潤的曲線,飽滿而盈亮。
「這是我娘生前留給我的!」聲音低柔。
那麼柔的聲音燻蒸開一池春水騰起的霧氣。
霧氣終是要成雲致雨,還給有情大地。
她清了清飽含水氣的聲音:「你要我幫你保管著,是嗎?」小心地問著
。
「嗯!」他點頭:「一輩子好嗎?」心快從胸口跳出。
斷了線的珍珠,飛散成一片晶瑩燦爛,她握著玉珮,就是吐不出任何字
。
「好嗎?」浴室的熱氣都快消散了,凝在窄小的門縫中。
她摸著凝著水氣的玉珮:「等你明年考上再說吧!」怕他只是一時讓雨
淋昏了頭,怕那突來的幸福終是會煙消雲散。
「把門關上吧!水要涼了!」還是鬆了手,只剩下手裡的餘溫。
「嗯!」握回玉珮,門緩緩關上。
她看著門縫一點一點的消失,淡著笑容,輕移腳步回到自己的房間,步
伐踏地輕緩,怕一不小心就把剛才的美夢踏碎。
點著蠟燭,拿起乾淨的布,細細地擦著半濕的長髮,手緩緩地凝住,美
目睜睜地定在飄忽明滅的燭光裡,呆坐在椅子上,任憑燭火閃爍,隱隱約約
地和樹林裡那團暈亮的火光交疊。
胸口還溫著,想到他在林中……抱住了她。
呼吸悶熱起來,臉部溫度上升。
不知道原來人的身子是這麼的溫暖,特別是在濕冷的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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