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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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8-04-15 19:34:44
更新時間:2018-04-15 19:34:44

第 4 章 上卷|卻是燈火闌珊處

燈色輕淡,卿塵端了碗粥去房裡,伸手想試試那人額頭的溫度,卻在半空中停住手,一副面具隔在那裡冷冷劃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她遲疑片刻,最後還是放棄了心中念頭。

  正猶豫要不要將他叫醒,一抬眸,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睛,黑沉沉的眸子中有點兒疲倦的神色,但卻掩蓋不了那種似乎天生入骨的峻冷和深沉,靜靜的望向她。

  「啊,醒了?」卿塵和他對視稍許,心中升起整個人被看透的感覺,彷彿那目光可以穿透一切,使人沒有任何保留的餘地。她輕輕將修眉一挑,起身去端粥:「吃點兒東西吧。」

  那人閉了一下眼睛,緩緩搖頭。

  「什麼都不吃不能恢復體力,對傷勢毫無益處。」卿塵勸道。

  本以為還要再費些口舌才行,那人卻只停頓稍許,又靜靜的閉了一會兒眼睛,便沒有任何異議:「好。」

  卿塵扶他半躺起來,試了試粥的溫度,瓷勺隨著她手腕輕翻碰到碗沿,發出細微的聲響,襯的屋中格外寂靜。

  那人看了她一會兒,淡淡說道:「面具是帶給敵人看的,摘了吧。」聲音中帶著一種自然而然命令的語氣,不容置疑。

嗯?」卿塵停下手中的動作,她心中揣摩那面具後的模樣。

  那人見她不動,停了停,又道:「我手上沒有力氣。」

  「哦。」卿塵知道那是失血過多的緣故,而且想必他傷處現在也是極其疼痛。她將粥放在身旁,心裡不知為什麼居然有點兒緊張的感覺,「那我摘下來了。」

  那人不再說話,卿塵伸手,輕輕將那張面具取了下來,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面孔,因傷勢的關係不見血色,顯得略有些蒼白,漠然而淡定。

  沒有想像中的英俊無比貌賽潘安,但是卿塵一下子呆呆愣住,彷彿在千萬年之前,她見過這清峻的面容。

  那一剎那的恍惚,讓她似沉淪夢中時光流轉,墜入了未知的輪迴。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她在心底奇異的情緒中靜默了片刻,那雙眼眸中的黑沉倒映出她的身影,一抹淡淡的清光掠過。

  她突然便回神過來,方才那杯酒彷彿化做了烈烈暖意燒在五臟六腑,叫她覺得臉上微熱,眸光低轉避開他的眼睛,她將面具放在一邊,儘量若無其事的伸手去試他額頭的溫度。

那人似乎微微避了一下,卻又任她的手落下。

  並不很燙,她將粥端過,他卻沒有接。

  一瞬不解後卿塵暗想自己真是粗心,抱歉一笑,舀了一勺送到他唇邊。

  他坦然任她服侍,並未有絲毫不適,身上有種清貴的氣度,彷彿自然便該如此。

  只喝了半碗粥,他便搖頭不想再喝,卿塵也沒有勉強,問道:「有沒有別的不舒服?」

  「沒有。」他說出不帶波瀾的回答,明明精神不濟,目光卻還是可以一直看到人的眼底心底。

  「嗯。」卿塵也不再說話,屋子裡一下子很靜,一旦靜下來便沒有人打破這樣的氣氛,她覺得和他在一起語言似乎都是多餘的,待再喝了藥,不多會兒他便昏昏沉沉睡過去。

  窗外月色如水,透過細竹窗櫺明明暗暗灑入些花影,十一也趴在外面睡著了,卿塵卻一點兒倦意都沒有。

  空曠的夜裡只有她醒著,這樣安靜的站在這裡,迷茫,甚至些許的恐懼趁著黑夜悄然滋生,纏的她心中緊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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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8-06-23 12:4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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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8-04-15 19:45:39

她毫無目的的在銅鏡前坐下,拿起梳子理順著垂肩長髮,鏡子中淡淡映出人的影子,異常陌生,恍惚仍舊沉夢未散。

  她抬起頭來,漠然看向窗外,月華如練,寒照長夜,清輝落影悄然覆上心底,帶著無盡的幽涼深黯。

  一種難言的滋味湧上心頭,她很想把十一喊起來和自己說說話,免得獨自胡思亂想,可見他睡得那樣沉,又不忍心叫醒他,反而找了件東西給他搭在肩頭。

  即便喚醒十一又能說些什麼呢?或許這真的就只是個夢,一轉便醒過來了,從來便荒唐。

  榻上的人一直睡的不很安穩,她放輕腳步走過去,伸手覆上他的額頭。他沒有如前幾次般睜開眼睛,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渾身入手滾燙,究竟還是燒起來了。

  卿塵緊著眉心站在榻前,隱覺擔憂,她想了一會兒,去院中打了盆清水,又將十一找到的那罈酒取來。

  夏日井水透骨的涼,卻正好合用,卿塵用布巾蘸濕敷在他額上,稍後便再換下,反覆的保持清涼。將浸涼了的布巾墊在他頸後和腋下後,再用酒很小心的替他擦拭身子,希望能見成效。

  從沒有做過這樣照顧病人的事情,她一時覺得有點兒手忙腳亂。當挽起那人衣袖時,有什麼沿他手腕滑下,藉著燭光看去,是一串黑色佛珠樣的東西。卿塵立刻認得那是串極其純正的黑曜石,光澤沉斂,每顆珠子上面都開了雙面彩虹眼,是這類寶石之中十分難得之物。

  她低頭看著自己腕上的碧璽,想起所謂的九轉玲瓏陣,還有那神秘的巫族禁術,或許這些水晶寶石是能夠送她回去的方法,她略有希望。

那人突然輕輕動了一下,卿塵怕他不知覺翻身動到傷口,急忙伸手壓住他的手,觸到他手指時卻被他握住,不肯放開。

  她試著抽了抽,覺得他握的很緊,似乎在隱忍著什麼樣的痛苦,心中一軟,便用手指輕輕的撫摸他的手背,隨著她掌心的溫度,他的手逐漸變得溫暖。

  如此折騰了半夜,天色微明的時候,她終於撐不住趴在榻前睡去。

  醒來的時候,發現晨光淡淡的灑滿四周,原來披在十一身上的薄被罩在肩頭,她的手反被蓋在那人修長的指下,有種被保護的感覺。

  她抬起頭來,用另一隻手撫上眼睛,睫毛微濕,彷彿是淚痕。

  已經忘記了短暫的夢境,也不知今日將如何。她輕輕把手抽出,再將他的手放進被中,他看起來已經退燒了,睡得很沉的樣子。

  她如釋重負,輕聲說道:「太好了。」

  「什麼太好了?」十一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卿塵嚇一跳,回首瞪他:「嚇死人了!幹嘛神出鬼沒的?」

 

十一倒沒有立刻反駁,反而笑笑:「辛苦一夜,不好意思。」

  卿塵知道他連日疲憊,昨夜其實也沒睡安穩,只輕鬆說道:「記著你欠我一份人情好了。」

  十一雙手抱在胸前笑問:「怎麼還?你說。」

  「我還沒想好,想好了再說,你先欠著。」卿塵道。

  「行,便是欠你的,」十一爽快說道:「這樣難得的機會可不要隨便用,我輕易不答應別人要求。」

  卿塵鳳眸斜飛,一臉的不以為然:「說話聽起來很像自大狂。」

  十一哈哈一笑,道:「我剛到河邊看了看,去弄條魚回來怎樣?」

  「好啊,」卿塵頗感興趣,她還沒有看過這附近究竟是怎樣的地方,便道:「我也去。」

  十一搖頭,做個拜託的手勢,指了指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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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8-04-15 20:10:13
更新時間:2018-04-15 20:10:13

卿塵回頭看去,挑挑眉梢,接著明眸一轉,道:「兩個要求。」

  「趁火打劫。」十一低聲道,卻並不推辭:「只要四哥無恙,區區兩個要求又算什麼。」

  卿塵抿唇,眸光明媚,笑意十足:「去吧,這裡有我。」

  十一神情瀟灑,露出個爽朗笑臉,轉身離開。

 

第 5 章 上卷|錦瑟無端五十弦

緩步走出竹屋,舉目望去,四周皆是連綿起伏的青山,淬染了林木色澤,一色碧綠平靜而深遠的鋪展在天地間。

  竹屋依山而建,半隱於茂林修竹,昨日那條河流離此還有段距離,只依稀能聽到水流琤琮之聲,不急不緩,如珠玉輕動,流淌於寂靜的深山。

  夏日的山風微涼,吹得衣襟輕拂,髮絲飄揚,卿塵往前走了幾步抬頭望向一碧如洗的天色,陽光似金,純淨的透明,淡淡鋪瀉長空。

  她伸手,彷彿想握住流動的光線,陽光落入眸心,有一點點刺痛。

  就連陽光,都感覺如此陌生。

  她面對著寂林山野站了很久,終於長嘆一聲,轉身回到屋中。

  竹屋清涼而安靜,透人心骨的空沁。

  神情落落的獨自坐了會兒,百無聊賴兜上心頭,她隨手撥了一下那張古琴,琴弦悠長顫於指尖,發出似有似無細微的聲音。

  這琴和她以前學過的古琴並不十分相同,她一時好奇,一弦弦挑抹,慢慢摸索彈法。一首曲子撥弄下來,再彈一遍便流暢許多,第三遍越發得心應手。

琴弦通透的聲音雖淡,卻令繁複的心事沉靜下來,她壓著纖細琴弦,迎著落入窗間的陽光緩緩揚唇,突然聽到一個清冷的聲音說道:「商音往角音時再慢些,會更好。」

  她回頭,見那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靠在榻上聽她彈琴。

  「醒了嗎?是不是我吵醒你了?」她走過去問。

  「什麼曲子?」他不答她的話,反而問道。

  她微微一笑,說道:「隨手撥弄而已。」

  那人也不再追問,只淡淡道:「有些煙雨飄搖,笑傲人世的意趣。」

  卿塵抬眼看他,不想他竟能聽出曲中之意。

  那人又道:「此曲若以簫相和該不錯,以後可讓十一和你試試。」

  「十一會吹簫?」

會。」

  一時間,兩人似乎再無話說,一個靜靜的躺著,一個靜靜的站著。

  卿塵覺得和這人在一起總是特別安靜,不像和十一見面,可以隨性的鬥嘴說笑。不過就連十一對著他都一副認真的模樣,不是人變得安靜,而是有他在的地方就會自然而然的安靜。他身上似乎有種奇怪的氣質,一點兒淡然的清寂,一點兒峻冷的高貴,讓人並不敢在他面前放肆胡鬧。

  她自顧的想著,無意抬眸,正遇上那人看向她的目光,眼底帶著若有所思,研判的意味。

  她側頭看他,覺得無法揣測他在想什麼,他讓她想起深湖之中遙遠的青峰,倒影明澈而清淨,卻是雲深不知處。

  這安靜叫人略覺異樣,她便隨口問道:「身上好些嗎?」

  「嗯。」還是這樣簡單的回答,在她以為兩個人又要就此陷入沉默的時候,聽他道:「你的醫術師從何人?」

  見此一問,卿塵瞬目一笑,笑間略有些無奈,這說來話長,卻更無從說起:「沒有人教。」她淡聲回答,語中不自覺的帶了些蕭然意味。

  那人眼光淡淡掃過她眸底,說道:「藥效很好,我見過很多高明的大夫,都未必配得出這樣的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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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8-04-15 20:1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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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塵起身倒水給他,說道:「見效太慢,否則你也不用燒了一夜才好。」

  那人就著她的手上喝了水,她問:「還要嗎?」見他搖頭,便將杯子收好,她心中黯淡,不想再回頭面對沉默,便走到琴邊:「你若不嫌吵,不如就聽我練琴?」

  「佳人撫琴,豈會嫌吵。」那人道,看起來精神尚好。

  卿塵坐在琴前,撥動幾下絲絃,抬頭看向窗外,緩緩理韻,一聲悠揚的琴音應手而起。

  曲調低緩,沉遠平曠,她弄弦隨意低唱:「數盡江湖千萬峰,無極浩瀚吾心胸,走遍中原到南疆,看我大翼展雄風。魔道崎嶇路難通,明日青山又幾重,人生運命各不同,但求屹立天地中……」平川策馬,天高地廣,如吟如訴漸漸鋪展。

  忽而,原本平緩廣闊的弦下隱隱生出金戈劍影,氣勢逼人:「誓死奔雷,威震山河動,劍如白虹,出鞘追元兇……」

  霸氣正濃,卻化作繞指絲柔,隨著她清緩的嗓音透出深情無限:「也有情深處,何必相約再相逢,自古英雄多寂寞,將相本無種……」

  柔情過後,風起雲湧,琴音再變,豪情隨歌而起:「好男兒莫錯過青春,看風雲再變,彩雲飛揚!」

  曲終弦收,餘音裊裊,輕繞在窗前明淡的陽光中,浮沉微動,悠悠散去。此歌此曲總讓她心生不能淡去的悲遠蒼涼,她默然坐在琴前,一時間四周寂然無聲。

 

卻聽屋外有人道:「好琴!」十一拎著尾活蹦亂跳的鮮魚進來。

  卿塵看他提著魚湊到琴前,魚的腥氣和滑滑膩膩的感覺就在近旁,忙起身躲開:「快拿走!」

  十一故意將魚拎高,笑她道:「不是還要和我一起去抓魚嗎?怕成這樣。」

  卿塵道:「活的魚好玩,死掉的多噁心。」

  「哎?」十一道:「這魚可是活的。」說罷還特意將手中魚晃了晃,那魚吃痛,越發掙紮起來。

  「魚離了水,和死的差不多!」卿塵急忙閃開,求助似的看了看榻上的人。

  那人淡淡道:「十一弟。」

  十一聽那人說話,便不再嚇卿塵,一聳肩:「算了,有四哥護著你。剛才琴是你彈的?」

  「嗯。」卿塵道。

歌也是你唱的?」十一又問。

  「是。」卿塵答,目光中明顯在認為他多此一問。

  「不錯,不像出自女子之手。」十一道:「『人生運命各不同,但求屹立天地中』,這句寫的好。」

  卿塵看他道:「我倒喜歡那句,『自古英雄多寂寞,將相本無種』。」

  十一問道:「為何?」

  卿塵隨口道:「帝王將相寧有種乎?天高地廣,人生百年,登臨九五封侯拜相人人皆有可能,沒什麼是命定的?」

  此言一出,四道目光落在她臉上,那人的目光不著痕跡的微微掠過,十一卻停在她眼中,道:「你好大的膽子呢!」

  卿塵微怔,隨即不以為然的笑,一雙翦水明眸在笑意中風姿清傲:「帝王將相,能者居之,從來都是如此,天命,乃是人為。若天生其才,為何就不能覬覦權位?」

  「那君何以為君,臣何以為臣?忠孝又何說?」十一亦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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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8-04-15 21:07:21
更新時間:2018-04-15 21:07:21

忠孝是君王手中暗劍,殺人於無形,有什麼意思?」卿塵便笑答:「哪一代王朝的開國之君能算忠孝之人?強者生,弱者亡,強者便為弱者定下倫理規矩,直到下一個強者來取代。不過無論怎樣替換,有些是不變的,便如你所說的忠孝,只能說思想的控制實在是最好不過的法子。」她突然看到十一手裡還拎著條半死不活的魚,小心的又往後避了避。

  十一倒沒有再拿魚嚇她,眼中意味深長:「口氣不小,那你倒說說,何為帝王英雄之才?」那人一言不發,只是安靜的聽他倆你一句我一句瞎扯。

  卿塵隨意而言:「沉機、師謀、馭人、冷酷、大度……或者還有其他,我只知自古英雄寂寞,待到最後都是高處不勝寒,所以世事公平,英雄要付出代價,不是誰都能做,你就算了吧。」她不忘調侃十一。

  十一不以為忤,揚眉說道:「成大事者,需慎謀遠慮,處變不驚,識人善用,戒急用忍。」

  卿塵側首看他,故意一本正經道:「嗯?說的在理,看不出你還是個人才,不知做魚的能耐如何?」

  十一「哈哈」一笑,道:「這不是我說的,是四哥說的。就衝你方才那些話,今晚這魚我做了。」

  卿塵等他出去,小聲嘟噥:「本來就是你做,我才不動那粘乎乎的東西,不過你做的能不能吃啊?」

  一低頭,看到那人饒有興趣的看著自己,她看回去,只能見無盡的幽深,如同一口古井,只有他吞噬別人,由不得人探索他。

  看不透,也經不住再這麼看下去,她有些不甘心的揚眉將目光避開,追出屋外道:「我來幫忙好了!」

第 6 章 上卷|萬里星辰萬里心

夜半無人,清風不問人間換顏流年拋卻,自在青竹翠色間淡淡穿繞流暢。星光點點潑濺了漫山遍野,花間草木清香萬里,浸染屋室,醉人心神。

  卿塵悄悄推開門,來到院中,清新的氣息撲面而來,依稀風搖翠竹的輕響,反而更襯的四周寂靜,叫人連呼吸都屏住。

  仍是睡不著,雖然連日都幾乎沒有休息,入夜之後依舊無眠。

  抱膝坐在了橫搭的竹凳上,她抬頭細細的去數天上繁星,璀璨星光在廣袤的夜色上拉出一道寬闊天河,遙遠深燦,無邊無垠。

  夜涼如水,身上縹緲白衣如穿梭風中的雲,被夜風輕輕撫動,帶著飄然出塵的瀟灑。人說每一顆天星代表著一個靈魂,繁星如許,誰能知哪一顆是自己,來自何方,又去向何處?

  如今這縷魂魄,究竟是誰?如此陌生的世界,只有她孤零零一個人,面對這樣天翻地覆的變化,就像天地突然全部陷入黑暗,沒有一絲光線,沒有半聲輕響,死寂駭人。

  這裡不屬於她,她也不屬於這裡,一切都弄錯了,弄錯了,卻回不去。

  心底的悲傷泉湧而上,幾乎滅頂的淹沒了她,隨之而來的是幾近絕望的孤獨。

  她想念父親、母親,一切曾經熟悉的人,甚至李唐。

李唐,她愛了五年的李唐,她的完美同她的世界一起,轟然倒塌,倒塌的乾淨而徹底。

  淚水不期而至潸然滑落,一旦流淚便再也不能控制,她伏在自己臂上啜泣。兩日來緊緊壓著的那根弦,斷了,弦絲如刃,抽的心腑生疼。

  啾啾清鳴的夜蟲似乎受到了驚嚇,悄然收斂回聲息,黑夜裡一片寂靜。

  不知趴了多久,她終於抬起頭來,突然發現有一片高大的影子落在了她的身上,遮住了溫柔的星光。夜色似乎落在了來人的眼中,使那雙眸帶著令人沉墜的幽深,還有,一種清冷的安定。

  卿塵扭頭避開,不願讓他看到紅腫的眼睛。那人慢慢的在她身邊坐下,並不說話。

  好一會兒,卿塵悶悶問他:「幹嘛不好好休息?」

  那人淡淡道:「白天睡足了。」

  卿塵也不再出聲,不知他站在這裡多久了,哭出來才發現,原來人往往並不像自己想像般堅強。

  所謂堅強,不過是無可奈何時自我安慰的詞語,其與痛苦相連,不離不棄。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自己永遠不需要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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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8-04-15 21:09:26
更新時間:2018-04-15 21:09:26

心中凌亂,唯一清晰的感覺是孤單,她幽然抬頭問身邊的人:「你願意陪我坐在這裡嗎?」

  「好。」那人依舊淡聲回答,似乎根本未曾考慮。

  卿塵眸中透著深蒙黯淡:「你不問我為什麼哭?」

  那人的目光融進無垠的夜空,用他平淡的聲音道:「那是你的事。」

  卿塵扭頭看他,忽爾有些賭氣:「那你幹嘛要坐在這兒?」

  「這是我的事。」不變的無波無瀾。

  「那你願意一直不問為什麼,陪我坐在這裡嗎?」卿塵茫然相問,然而她立刻後悔,卻已遲了。

  她聽到他說,「好。」

  同樣並沒有考慮,他還是給了這個答案。

這一個字似乎牽出了卿塵拚命壓抑的情緒,淚盈於睫,碎珠般滑下臉龐落在衣間,只是她執意仰頭,睜大眼睛看著業已模糊不清的星光。

  那人終於扭頭看了看她,道:「不管什麼事,哭沒有用。」

  卿塵不想去反駁,只是下意識地叫道:「四哥……」聲音中散碎的無助讓自己覺得陌生,她想尋找一個認識的人,喊一個存在的名字,這樣或許能抓住什麼,不會陷入黑寂的深淵。

  那人眼底彷彿灑落了漫天的星光,但他甚至比那遙遠的天星都要泠洌幾分,他對她示意一下,向她伸出手。

  卿塵看著他略微猶豫,便將手伸去。

  他握著她的手翻轉過來,手心向上,用手指在她的掌心中寫了個「凌」字:「我的名字。」

  「凌。」卿塵默念,緩緩的握手成拳。他將手收回,帶走了原本包裹著她手掌沉穩的溫度。

  「哭雖然沒用,不過你想哭還是可以哭。」他望向她淚水盈盈的眼睛,淡聲說道。

  聽到這話,卿塵竟然再忍不住,孩子般抓著他的衣襟失聲痛哭起來。模糊中靠入了一個堅實的懷抱,而她就在這樣略帶陌生的溫暖中哭累了沉沉睡去。

清竹幽淡,陽光半灑在地上,斑駁明暗。

  門前竹簾半垂,幾隻青鳥沐在晨陽中蹦跳幾下,啄食地上草籽落物。風過簾動,它們展展翅,跳遠幾步。

  「這如何能行?」屋中聲音略高,十一站起來大步走至簾前,驚的鳥兒們匆忙飛走,嘰喳一片。

  凌依舊靠坐在案前,用那亙古不變冷淡的聲音說道:「再者我們在這裡待了幾天,必定牽扯到她,帶她一起回去,也有個照應。」

  十一略微急躁:「這是當然,可你要我自己先回去,我怎能放心走?」

  凌壓抑著微微咳嗽了一聲:「我這傷一兩天走不了,如此耽擱下去前方恐生變故,此事輕重緩急你當清楚。你先回去,一是定人心,二要長征帶兵來接,否則對方若有心,單憑你我二人之力,也難保卿塵平安。」

  十一道:「就怕對方真有心,已經尋到此處。」

  想必是傷勢影響,凌一時沒有說話,閉目稍歇,半晌方道:「那即便你在也於事無補,不過多條人命。反是你走,趕得及回來,才是脫險之路。」

  十一皺眉,但也知凌所說有理,盯著地面透過竹簾落下的細長光影沉默,隨即抬頭,當機立斷:「兩天之內我必定趕回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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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8-04-15 22:01:03
更新時間:2018-04-15 22:01:03

好。」凌緩緩道:「自己小心。」

  十一答應一聲,又道:「也不知她是否願跟我們走?」

  凌幽深的眼眸往內室看去:「她並非不通情理,說的明白,當會瞭解。」

  「去看看她醒了沒有。」十一轉身,邁入內室,卻見卿塵抱膝坐在榻上,看他兩人一前一後進來似乎並無詫異之色。

  十一一怔問道:「咦,何時醒的?」

  卿塵眸底清淡,笑了笑:「你們兩個說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的時候。」

  凌扶著長案在一旁坐下,看了她一眼。卿塵想起昨晚似是靠在他身上狠哭了會兒,臉上微有些發燙,扭開頭去。

  十一難得認真的對她說道:「既然聽到了,那可願跟我們走?」

 

  卿塵略微側首,垂眸思量,無意間看到凌手上的那串黑曜石,心中微微一動。

十一見她半天不說話,問道:「可是住慣了捨不得這裡?」

  卿塵不料他有此一問,愣了愣,抬眼打量這竹屋,竹色青青,淡黃淺綠,耳邊傳來清脆的鳥鳴聲,婉轉悅人。

  她和他們一樣,此處僅僅住了幾天而已。

  十一又道:「或是,不相信我們?」

  卿塵微挑秀眉,看看十一,又偷眼看凌,終於悠悠說道:「我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也不知你們要帶我去哪裡,為什麼要跟你們走?」

  十一似是想說什麼,最後卻轉向凌,道:「四哥,你看……」

  卿塵便也扭頭看過去,見凌一隻手輕壓左胸,臉色蒼白,想必是牽動了傷口,忙道:「傷口疼嗎?」

  凌劍眉微蹙,目光停在她關切的眼中,搖頭道:「沒事。」

  卿塵稍微放心,又道:「得吃藥了。」

凌並沒有答她的話,反而說了句:「我們不會害你。」

  卿塵靜靜望向他眼底,那如水如墨冷冷的黑,一泓深湖,無情無緒,偏又讓人覺得湖底隱著萬千的顏色,耐人尋味。

  「哦。」她起身坐到床沿,道:「我知道,跟你們走可以,但是……」一轉頭對十一伸出一根手指:「加一個要求!」

  「嗯?」十一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加一個要求。」卿塵重複道,她不敢去惹凌,欺軟怕硬拿十一開刀。

  「你……」十一語塞,稍候「哈」的笑道:「成交!」

  卿塵三根纖纖玉指伸到他面前:「三個要求嘍,男兒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十一伸手彈了她手指一下:「我就當被搶了。」

  卿塵嫵媚而又調皮的笑起來,笑得像只惡作劇得逞似的小狐狸,看得十一頻頻搖頭。她卻一下子正色對十一道:「事已至此,有什麼危險我也只能與你們同進共退。方才不是說要走嗎?既然四哥他要你回去,就必定是有道理的,趕快上路才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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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8-04-15 22:0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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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也收斂起嬉笑的神色,深深看她,隨後一點頭:「我速去速回,最多兩天。」

  「好。」卿塵道:「四哥的傷你放心,我照顧著,不會有什麼差錯。」

  凌聽他倆說話,用一種研判的目光看向卿塵,似是從未見過她。

  這個女子,冷靜時沉定從容,憂傷時安靜幽涼,嘻笑時俏皮狡黠,言行舉止別具一格,清風靜流底下的如雲似霧,引人入勝的奇異,和他見過的多少女子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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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8-04-16 00:44:32
更新時間:2018-04-16 00:44:32

第 7 章 上卷|火海風波平地起

十一走後,竹屋中變得極為安寂。

  凌性子肅靜,再加上身上有傷未好,多數時侯別人不說話,他便沉默著閉目養神,要揣摩他的心思,如探深海,難比登天。

  和他共處一室,如同自己一人無異。卿塵倒並不十分在意,獨自待在藥房裡翻弄那些書籍。

  書全是清一色手抄蠅頭小楷,其中還有不少抄書人的用藥心得,字是繁體,她常要停下稍加琢磨,但左右無事,很多東西她也並不陌生,靜下心來細細理順,自覺妙趣無窮,一時竟有點兒廢寢忘食的樣子。

  屋前院中除了開出一片菜畦外,整整齊齊種滿了各樣草藥,很多都是頗為珍貴之藥,想必種植時花了不少心思。

  陽光靜淡,卿塵俯身拔除了幾根雜草,拈在指尖出神的看著山林幽遠,如此安寧的地方,如果沒有那可能存在的危險和心中無法釋懷之事,她或許會喜歡簡單的在這裡種藥讀書。

  兩天過去,十一還未回來,四處倒也平靜。

  卿塵有書在手常常入迷,這天晚上還是抱著本書靜坐於燈下研讀。凌走過來隨手翻了本她丟在手邊的書,道:「《冥經論》?」

  「嗯?」卿塵從書中抬起頭來,看他拿著一本手記,道:「我還沒看完,似乎裡面多是用毒之法。」

凌目光落到翻開的書上,略加看讀:「看來亦有不少解毒之法。」

  卿塵將書接過,一時沒有看上面的內容,只覺得有什麼事情若隱若現與此書相關,凝神去想,卻又毫無頭緒。她壓了壓眉心,若有所思的隨手翻動書頁,其中果然用毒解毒手法都詳盡敘述,忍不住細細的看了起來。

  不多會兒她便忍不住皺眉,指著書上:「這個叫『紅塵劫』的毒太過陰損,害人性命不說,解毒必用『血魂珠』。血魂珠如此霸道的東西,傷經脈損元氣,本身便與毒藥無異,世間居然有如此歹毒的用藥。」

  凌沿她手指的地方看去,見書上寫道「其致人脈息全無,血逆全身,關脈隱有紅線如鐲……」

  卿塵蹙眉不展說道:「還有這『碧羅煙』……」凌不等她再念,手掌一翻,將書合上:「整整看了兩天,難道不累?」

  她順勢將書放下,抬眸而笑:「生不能為相濟世,亦當為醫救人,多看些醫書總沒有壞處,讀書之苦是苦中有樂。」

  凌臉色清靜,拿起她隨手亂寫的東西淡眼看去,微一搖頭。

  卿塵略有些洩氣,自知軟筆書法寫的不盡人意,但他的神情依舊叫人挫敗。卻見他在桌邊坐下,取筆過來,於紙的空白處走筆落墨:

  數盡江湖千萬峰,無極浩瀚吾心胸,走遍中原到南疆,看我大翼展雄風。魔道崎嶇路難通,明日青山又幾重,人生運命各不同,但求屹立天地中。誓死奔雷,威震山河動,劍如白虹,出鞘追元兇。也有情深處,何必相約再相逢,自古英雄多寂寞,將相本無種。好男兒莫錯過青春,看風雲再變,彩雲飛揚。

一氣呵成,字如其人,迎面而來一種冷然孤高,瀟灑的行體清勁峻拔,穩中筆鋒銳利,傲處隱透沉斂,自有種令人神往心折的氣勢。

  卿塵暗讚一聲,驚佩他竟能將聽過一遍的詞一字不誤的記下來,而這字著實漂亮。她細細端詳取筆臨摹,運筆尚覺生疏,但風骨間卻隱合其神。

  不多會兒寫了幾張,凌淡淡的看向她燈下清眸似水,她的側顏映了燈光,柔靜雋雅:「幾天沒聽你彈琴。」他突然說道。

  卿塵於是放下筆,扭頭問:「可有想聽的曲子?」

  「隨你。」凌道。

  卿塵笑了笑,斂衽落坐琴前,目光融於窗外悄然流瀉著的淡風淺月,她隨意輕彈散曲,纖指略點,弦聲沉沉,輕攏慢撥,曲意淡淡,悠揚在夜色清風中。

  曲清月高,天地間彷彿變得無比闊遠,月光蒼茫一片。

  凌負手站在窗前,目光穿透重重夜色不知投向何方,夜風迎面輕拂,吹的他衣衫飄蕩。卿塵突然覺得這身影如此孤寂,沉澱了難言的清冷,挺拔和俊偉都難以掩飾他身上一種突如其來的落寞,無法形容。

  她凝神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覺得他彷彿會融入這清寂的月色中去,弦下略高,羽音清揚裊裊尚婉轉,凌本來靜如深海的眼底突然掠過一絲警覺,一抬手壓住了琴弦,悠悠弦音頓時攔腰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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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8-04-16 00:45:16
更新時間:2018-04-16 00:45:16

卿塵詫異抬頭,看到凌轉為凝重的神色,便知有什麼事情發生,否則以他沉穩的性子,絕不會做出如此唐突佳音的舉動。

  她沒有開口問,心頭一掠而過的些許慌亂在看著他堅冷的面容時消失殆盡。她靜靜站起來,凌對她說道:「有什麼非帶不可的東西去拿。」

  她將桌上幾本手記收到懷中,方才寫的幾張字也夾在了裡面,快步取來一瓶藥囑咐:「這是傷藥。」

  凌看她一眼,收藥入懷:「跟我走。」

  兩人出了竹屋,對面山崖上點點火光,是燃起了為數眾多的火把,凌沉聲冷哼,淡淡不屑,原本清淡的眼底透出冰寒冷冽,風雲暗湧,隱約竟是殺機。

  敵人如此大動干戈,頗出乎卿塵的意料。耳邊驟然響起呼嘯的聲音,「小心。」隨著凌的低喝她突然被大力拉過,護在他身下。

  隨著呼嘯聲而來的是敵人發出的十數支火箭,天女散花般落在院中屋上,乾燥的竹枝見火即燃,院前院後瞬間冒起大片火光。

  對面高崖離此處尚隔著河流,凌護著卿塵避往屋後,四周隱隱傳來馬蹄聲,來者甚眾,此時若被困在院中便是死路一條,但出去便正中對方下懷。

  敵我懸殊不能硬碰,他低聲問卿塵:「這裡可有其他出路?」

 

卿塵極力在腦海中搜索,但記憶紛亂,隨著火光模糊成一片。

  凌倒不催她,低頭汲起井水,撕下一塊外袍給她遮住口鼻,以免被漫天濃煙嗆壞。問道:「屋子是何人所建?」

  卿塵道:「我不知道。」

  「屋後是山崖?」

  「好像是。」

  「有沒有暗道機關之類的地方?」

  「有。」她幾乎是沒有思考就脫口而出,像是一種本能。

  「在哪兒?」凌追問。

  「在哪兒?」她居然反問一句。

 

凌伸手扶住她的肩頭,用一種安定沉著的聲音對她說:「別著急,慢慢想。」

  卿塵記憶中一團亂麻,東撞西撞雜亂無章,周圍火勢漸猛,煙隨風走越來越濃,劈里啪啦竹子爆裂的聲音接踵而起,火舌洶湧,而敵人的箭還是不間斷的射來。

  凌擋下一支冷箭,將她拽到屋角暗影處,她看到灼熱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恍然一閃,有什麼東西也在腦海中嗖然掠過:「藥房!」她喊道:「藥房有密道。」

  「通往何處?」

  「不知道。」

  凌聞言,冷冷抿成直線的嘴角居然向上一挑,彷彿在笑,卿塵正覺得自己看花了眼,他將手中浸濕的長袍往她身上一披:「走!」

  竹屋早被衝天而起的火勢染成了烈紅一片,所幸還未倒塌。兩人衝進去後,只覺得熱浪灼人濃煙滾滾,不時有東西砸落下來,四處火苗狂舞,星火亂墜。

  好在屋子不大,兩步便撞入藥房,卿塵指著已經被火舌舔舐過半的書櫃:「在那後面!」

  火旺煙濃,幾乎什麼也看不清,凌將她往後一拉,抬腿踹向書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