繫統之拯救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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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20-01-27 12:33:12

奶糖給郭宜臻造的這場夢境,是從她這次雪中昏倒開始的。

郭宜臻閉著眼睛,思緒還沉浸在神秘女人跟她說的那些話里。

原來當真有這樣玄妙的事……郭宜臻心想,這可真是撿了大便宜,雖然不是什么仙人撫頂的大造化,可也算得上是預知禍福、未卜先知了吧!

更沒想到的是,她本來以為自己就是個自幼喪母的可憐人,原來不是那樣。她娘親沒有病死,而是好好地活著,而且還當了高高在上的皇太后!

郭宜臻眼前晃過那個夢里的片段,想著自己當上縣君之后的富貴生活,心里一片火熱,幾乎連身上這些不適都顧不得了。

要是夢里的一切是真的,她就該盼著這日子過得再快點,就等著那一天,皇弟的車駕停在她家門口,然后他會親自進來找她,叫她“大姐”,還請她坐進龍輦,一路在百姓的叩拜中進宮跟母親團聚!

美夢是在一陣嗆咳里結束的。

郭宜臻睜開眼,發現是一個清秀的丫鬟在給自己喂藥,她記得這個人,在那個夢里有人陷害她,是這個名叫“月萍”的丫鬟毅然站出來給她頂罪!

她定是個極忠心的丫頭。

這樣想著,郭宜臻看月萍的目光立即柔了下來,因為生病的緣故,還閃著水光。

這讓月萍愈發緊張,瓷勺跟碗沿碰出了斷斷續續的聲響。

“夫,夫人,您醒啦……”她結結巴巴道。

郭宜臻咽下那一口苦澀,突然就想起了自己昏迷的原因,頓時怔住。

周況,那個害自己被氣暈了的無情冤家,他怎么還不來?

在那個夢里面,她剛一醒來,他就巴巴地跑來認錯,哄她開心,還給她帶了最愛吃的紅霞酥,溫言軟語,連書也不讀了,在這兒陪了她一整天……

郭宜臻想著那次難得的溫存,心里竟然軟了下來

要說她嫁進來之后受的委屈,多是因為那個老妖婆跟小賤人依依的緣故,周況待她卻向來是哄著讓著,幾乎沒有紅臉的時候,或許……等她做了縣君,可以先留著他?

轉而她又想起夢中自己在書房發現了一封休書,實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他居然想休了她?

難不成真合了那句話,男人一當官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不,不對……那就是個夢而已,還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呢!她既然知道后事,又拿不準真假,正好可以一件接一件地去核實,就……先從周況這里開始。

郭宜臻想了這么多,這段時間里,門口的丫鬟已經把她醒來的消息傳了出去。

她剛回過神,就看見一個豐神俊朗的長衫男子沖了進來,滿臉驚喜道“娘子,你終于醒了!”

郭宜臻剛才其實想過再見到這個人該做什么反應,至少該冷著他一會才對。可她昨天剛剛暈倒,然后腦子里就被塞了一堆東西,幾乎就轉不動了。

一看見自家夫君這張俊臉,她心臟砰砰跳,臉上一熱,下意識地低下了頭,羞惱道“夫君怎么就這樣闖進來,我,我還未梳洗呢……”

識海里,蘭疏影仰面躺在幻化出的藤床上,看到這兒,她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合著這宿主還是個顏狗,看見帥哥就忘了仇?

而此時的周況聽了郭宜臻這句話,再觀察她的表現,頓時心事放下了一大半,暗自得意這個蠢貨,果然好哄得很!這下他好回去跟娘交待了。

他撩開衣服,從胸口摸出一個溫熱的紙包,捧到郭宜臻面前。

郭宜臻露出抑制不住的笑容,拆開紙包,果然見到跟夢里一模一樣的紅霞酥。

周況親手拈了一塊遞到她嘴邊,另一只手攥住她的手,滿眼心疼和懊悔。

“娘子,昨天都怪我不識好歹,豬油蒙心,竟然干出那樣的錯事,心中實在有愧!娘子你剛喝完藥,嘴里一定苦得很,我特意去排隊買了酥點過來,是你最愛吃的,正好壓壓這苦味,來,張嘴,我喂你。”

四目相對,郭宜臻似乎是忘了之前的事,含羞帶怯地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紅霞酥入口即化,只在舌尖留下甜味,一路通向喉管,去到心頭。

周況見她肯吃,這下徹底安心了,抓著她的玉手往自己臉上輕拍一下,哄道


娘子要是還不開心,先吃完這些紅霞酥,我再讓人端些吃的過來給你補補身子,緩緩氣,之后要是還惱為夫,你盡管打,打得越疼越好,UU看書 www.uukanshu.com只要能給你消氣,怎樣都可以!”

“夫君……”

郎情妾意,看起來真是甜甜蜜蜜,活活一對兒鴛鴦。

蘭疏影翻了個身,嘆息道“看不下去了,我……想吐。”

奶糖附身在小白貓身上,這會正藏在床后面,聽見主人的心聲,白貓眼中的神光頓時暗了下去,而識海里多了一只星鉆小貓。

它蹭到蘭疏影手邊,萬分討好地舔舔手背“喵~~~”

“得了,我沒怪你,這回的宿主是我自己挑的,眼拙了。”她不是那種不敢承認錯誤的人,何況這事根本怪不著奶糖。

郭宜臻的夢境還在繼續。

而現實中,因為蘭疏影沉浸在識海里沒出去,在整個周家看來,夫人自從抬回來就一直沒醒,已經燒了快兩天了,請來的幾個大夫都說情況不妙。

蘭疏影冷眼旁觀,她掐著時間,始終不“醒”過來,周家陷入愁云慘霧之中。

其間,周況的母親帶著兩個婆子進到郭宜臻房里,趕走丫鬟,毫不避諱帳子后面的病人,開始大動作地翻箱倒柜。

聽起來周母是想趁這個機會,找到郭宜臻的令牌或者鑰匙,好去偷開她放嫁妝的金庫。

這對母子可以說是把不要臉做到境界了。

要知道,在郭宜臻這個時代,女子嫁人之后可以選擇拿嫁妝貼補夫家,傳出去有幾分美名。可要是婆家打嫁妝的主意,那就是實打實的惡名。

像周母這樣,趁著兒媳婦生病進房搜東西,屬于是偷盜,如果人贓并獲的話,別說是面子,里子都要空了。

蘭疏影默默旁觀郭宜臻在這場夢境里沉淪。

這也說明了一件事,未卜先知,并不代表可以免禍。

如預示里一樣,郭宜臻漸漸沉溺在周況的甜言蜜語里,三瓜倆棗的小恩小惠,敷衍式的討好,這些都能成為穩住她的“歲月靜好”。

周況蒙住了郭宜臻的眼睛,讓她只能看見自己這一畝三分地,錯以為這個男人已經漸漸被她迷住。

卻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這個男人在小妾依依面前又是何等的柔情體貼。

蘭疏影能猜到郭宜臻的一點小心思現在該享受的就全享受了,反正幾個月后她就會被接回去,跟那位陳太后相認,然后被封縣君,不但享有公主級別的待遇,還有陳太后的憐惜,榮華富貴應有盡有,唯獨缺的……就是一個體貼的枕邊人。

說白了,郭宜臻就是一個從小缺愛的人,否則也不會被周況蒙了那么久,按現實里后來發生的事,如果不是她太想得到來自男性的疼愛,也不會被一個男寵騙走身份印信,導致不可挽回的損失。

郭宜臻是喜歡周況的,否則就不會死纏爛打非要嫁他,甚至寧可跟父親鬧翻,這樣一個男人,她很難只隔一夜就徹底舍棄,哪怕她腦子里多了后半生的所有事。

她想著,如果接下來這幾個月里周況能被她調教得服服帖帖,等她見到皇弟,就帶著周況一道回去見母后,給他謀個高官,讓他得以一展所長,夫妻倆一起風光。

到時周況感念她的“提攜之恩”,日后一定會待她更好。

蘭疏影讀著她的心,真的很想撬開她的腦袋,把里面的水倒出來

他對你好?

好到成天倆眼就盯著你的小金庫;

好到早早就寫好休書;

好到讓全府的下人私底下稱呼一個小妾為“夫人”……

旁的不說,就說說那筆嫁妝吧。

周況現在哄著郭宜臻可不是白哄的,他是打算要出三分之一的嫁妝,去行賄買官!

奶糖緊張地盯著自家主人,見她臉色極為難看,它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更不敢干預夢境,主仆倆就這么看著一切繼續發展。

很快就到了周況提出買官的那一天。

他嘆著氣從門外走進來,郭宜臻稍微一回憶,就明白了即將發生什么。

這會兒她閉上眼就能看見以后的榮華富貴,那金銀珠寶啊,多得夠塞滿好幾個庫房,她哪還在乎眼下這三分之一的嫁妝?被周況哄了幾句就不知道東西南北了。

郭宜臻大手一揮,不但答應了周況的請求,還直接把庫房鑰匙拋了出去,讓他去自取,比夢里做的選擇還要大方——怕什么?反正以后她的錢花都花不完。

周況吃了一驚。

他忙收好鑰匙,欺身上來親了她的面頰,一口一個好娘子,哄著郭宜臻吃了一碗甜酒,她紅著臉睡下之后,周況立即帶著鑰匙直奔庫房,不客氣地搜刮起來。

當然,不止原先說好的三分之一。

事后郭宜臻拿回鑰匙,一時興起,跑去庫房看了一遍,發現還少了幾套自己喜歡的頭面。

她去找周況詢問,意外地發現其中一套紅寶石頭面正戴在小妾依依身上,這下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她揪著依依鬧了一場。

依依在混亂中被推搡在地,血順著腿流下來,周況急忙找來大夫一看,原來依依剛懷了身孕,正是不安穩的時候,摔倒之后直接小產了。

周母一直在為兒子無后發愁,聽了這事立即出來作妖,罰郭宜臻禁足,還尖酸地諷刺她是不生蛋的母雞,威脅郭宜臻再不聽話就要讓兒子休了她!

郭宜臻又委屈又氣,一改往日的溫軟,站在院門口罵了一通,言語間已經揭露了自己不凡的身世。

下人們嚇得跪了一地,沒有一個敢靠近她,都以為她是中邪了皇親國戚,哪是容易攀的?這話要是傳出去,可沒有好果子吃!

巧就巧在,周況行賄的成果來了,正好這天有人上門給他賀喜,恭喜他馬上就能在長修縣上任當縣丞了!

郭宜臻的話落到那人耳朵里,事情很快傳開。

外面有說周家兒媳瘋了的,也有人覺得確有其事。

郭家離這里隔著幾座城,恰好有游商路過,跟當地人說起了她父親郭淮德。那可是有名的大財主,郭宜臻是他原配的女兒。

她才幾歲的時候,原配陳氏不幸病逝,郭淮德才又娶了一位楊氏進門。

說起來,她夫婿周況還是楊氏的遠方親戚呢!

當地人聽說郭淮德的原配夫人早已病逝,UU看書 www.uukanshu.com死者為大,本不打算再追問,忽然有知情人說到了當今的陳太后。

陳太后本來是太子府的一名侍妾,她貌美恭順,又知情知趣,很是受寵,陸續給太子生了好幾個子女,太子登基為帝,破例給她封了妃位,榮寵不減。

此外,陳氏的長子自幼聰慧,掛在仙逝的皇后名下,被太祖帶在身邊親自教養,后來成為了當今圣上。

母憑子貴,便有了現在的陳太后。

知情人士爆出猛料,陳氏是被陳王妃送到太子府里的,她進府那年,恰好也是郭家原配陳氏“病逝”的年份。

兩個陳氏,一個是商賈之妻,一個是當今太后,地位天差地別。

可是郭宜臻之前暴怒的時候咬定了她娘親就是陳太后,這要不是瘋話,事情可就大了……

就在傳聞在當地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龍輦真的來了。

皇帝親自來到周府的門口,找到郭宜臻,見面之后口稱“大姐”,正好坐實了之前郭宜臻說的氣話。

本該是姐弟相認的溫馨場面,可是皇帝事后聽到了當地縣令的匯報,事情就不一樣了。

怎么,他之前還沒來的時候,姐姐就已經知道了真相?

她居然這么蠢笨,還把身世揭露出去……現在坊間到處都在傳陳太后的桃色新聞!

他對郭宜臻的態度頓時冷了下來。

郭宜臻還不知道這位皇弟已經懷疑上自己,她坐在龍輦里沾沾自喜,只盼著早點拿到屬于自己的身份,讓周況后悔為一個小妾那樣打她的臉。

進宮的頭幾天,陳太后待郭宜臻確實極好。

直到皇帝看不下去了,他把自己在長修縣的見聞悄悄說給陳太后聽,陳太后怒由心頭起,先前給郭宜臻的憐惜也化為惱恨:

一想到自己在民間的形象被抹黑成那個樣子,她實在不知道怎么面對這個失散多年的大女兒。

而且,她再也不提要給郭宜臻比照公主待遇的事了。

母子倆一番商議,草草地給她封了個縣君,就催促她回去跟夫君團聚,并不想她繼續留在都城,空惹人笑話。

可是郭宜臻領會不到這兩位的意思,她還在做著美夢,想留在這里享受她的美麗人生。

這時候,新的麻煩找上了她。

那是她在周家的時候幾次當眾給依依難堪,無形中給自己結了一枚惡果。

……

“雎陽縣君,如今人證物證皆在,你還有什么話說?”

郭宜臻滿眼是淚,激動地拽住那名將軍的披風,拼命搖頭:“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這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她想不通,她明明已經嚴防死守,把府里打理得沒有破綻可尋,那個暗中謀害她的人,他到底是怎么把這些鬼東西放進來的?!

滿室狼藉,負責搜尋的將士對她的東西毫無憐惜,一件件珍寶被他們掃到地上,一片雜亂中,有幾件東西十分顯眼:

有剪紙小人,有木心破布偶,還有兩個扎了氣孔的木盒,里頭不時傳出蟲子爬動的聲音……

這是巫蠱之術,專用于詛咒仇敵,最受皇家忌諱。

那將軍冷笑著用劍柄挑開紙人和布偶,念出上面的人名和生辰,指責她謀害圣上,其心可誅。

“怎么可能呢,他是我的弟弟啊,我怎么會想害他!”

郭宜臻的叫喊和眼淚全都沒有用,將軍不知道得了誰的指示,連陳太后的面子都沒給,直接給她上枷游街,一路鎖進皇宮。

見了皇帝和陳太后,他將搜到的東西拿出來,上首這兩位立即變了臉色,尤其是皇帝。

“好,好啊,真是朕的好姐姐……”他抓起布偶,看清上面的字樣之后臉色鐵青。

銀針扎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到木偶胸前,更加不祥。

陳太后認出那確實是郭宜臻的字跡,心里的震驚和失望無法言說,她避開眼,默認不會插手。

郭宜臻直到這個時候還抱著僥幸。

她記得夢里也有人用類似的東西陷害她。不過被詛咒的是一名普通皇族,而且有月萍給她頂罪,事情后來不了了之。

后來她雖然被迫遠離京都,卻還有豐厚的財富傍身,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過得不比原先差。

然而,直到郭宜臻在獄里等到了下毒的飯菜,那個忠心的月萍還是沒有出現。

……

“不應該這樣的……”郭宜臻目光呆滯,很不能接受事實,她明明知道后事,為什么下場比夢里還慘!

她瞪著藤床上的紅衣女人,幾年的縣君生活教會了她盛氣凌人,再也不是昔日那個溫軟的女人了。

郭宜臻咄咄逼問道:“是不是你搞的鬼!你恨我不聽你的話,所以故意破壞是不是?”

蘭疏影反問:“我讓你聽什么了?”

“是你們突然出現給我看那個夢,你要借用我的身體,要跟我簽契約,說什么,會幫我完成心愿,但是完成之后你要拿走我的靈魂……”

郭宜臻剛經歷過一場壓縮的夢境,思緒偏向于混亂狀態,“我,明明一開始都很順利的,為什么會這樣,所有人都變了,他們都跟我作對,誰都跟我作對……”

“一定是你們做了手腳,故意的……”

奶糖在主人發火之前跳到空中,落地時化為一只巨貓,一人高的前爪按住這個魂體,貓臉猙獰,對著郭宜臻吼了一聲:“喵嗷!”

我,兇萌兇萌的。

蘭疏影的不耐煩莫名地被它安撫了,她噗嗤一笑,招呼奶糖回來。

“我沒必要破壞。”她略微停頓,微笑著說:“你的愚蠢,足以搞砸一切。”

“你以為在長修縣只有兩個敵人,一個是你那個成天挑刺的惡婆婆,另一個是故作柔弱的依依,其實不是。因為這兩個人仰仗你的錢過日子,只要你硬起腰板,周家早就該是你做主了。”

“可你總怕周況會因此對你不滿,收回對你的好,于是一讓再讓。”

郭宜臻臉上幾乎滴血,好半天才說:“我不知道還有什么敵人,


我……我誰也沒招惹過。”

“那不一定。”蘭疏影從藤床上坐起來,幻化出一套青瓷茶具,給自己斟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慢悠悠道:“你還記得杜夫人嗎?”

“是杜縣令家的?”

郭宜臻苦思冥想一會,她跟杜夫人沒什么交情,UU看書 www.uukanshu.com因為周況當了長修縣的縣丞,這位夫人有幾次跟著杜縣令來家里赴宴,都是她招待。

每次都有其他女賓客在場,杜夫人是其中最沉默的一個。

唯一一次露風頭,還是因為那天依依故意使絆子,郭宜臻氣急了,命令下人扇巴掌,被杜夫人勸住,她說臉是女人家最寶貴的東西,不能輕易讓粗鄙之人碰了……

蘭疏影抿了口茶:“難為縣君日理萬機還記得這件往事,那你記得之后做了什么嗎?”

郭宜臻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脯:“當然,她說依依的臉不能被粗鄙的下人碰,那就我來碰,這總可以了吧!”

蘭疏影點頭,笑得漫不經心。

“可以啊,可你當時還說了幾句話,你說,花樓里出來的賤人,永遠是賤人,別以為有男人寵著就能為所欲為。”

“我說的有錯?”

郭宜臻并不覺得那是她的問題,依依是用她的錢贖來的,在她這兒不比奴婢好多少。要不是周況總說君子不欺凌弱小,她早就讓依依滾出周家了。

“唉……昔日,依依在明月樓里當著一個小小浣衣奴的時候,這位杜夫人,恰好是那年明月樓的花魁啊。”

郭宜臻愣住了。

她可以看不起依依,可是杜夫人不一樣。

長修縣里誰都知道杜縣令十分懼內,寵妻如命。寧可得罪杜縣令,不能得罪杜夫人。

她是真不知道還有這一茬啊……

郭宜臻心亂如麻時,又聽見女人開口:“另外,你應該很好奇吧,為什么陷害你的罪證會比之前更重?又是為什么,本該給你頂罪的月萍沒有來……”

郭宜臻以為女人接下來會給她解釋。

她剛才沒想通的主要就是這點,就算是她不夠小心,被暗處的那個人又一次陷害成功,可是為什么月萍這次沒給她頂罪呢?

就是因為在夢里看見過月萍的忠義,所以,重來一遍,她才會對月萍那般信任,對方卻辜負了她!

然而,她期待地盯著女人的紅唇時,女人卻忽然皺起眉,從藤床上瞬間消失不見了,同時消失的還有那只古怪的小貓。

郭宜臻一愣,下意識撲過去,雙手在空蕩蕩的藤床上摸索一陣。

哎,人呢?

她蹲坐在沒有時間流動的靜謐識海里,一臉茫然。

……

杏色銀紋的被面上潑開一片褐色花朵,很快滲透下去,帶著一股藥湯特有的濃厚酸臭味。

蘭疏影面無表情地擒著那只端著藥碗的手腕。

藥的溫度還很高,因為藥碗的傾斜,湯汁順著周況的手滑進袖管,燙得他齜牙咧嘴可想而知,要是這藥直接喂到昏迷的“郭宜臻”嘴里,八成要燙出幾個血泡。

身體被蘭疏影接管著,遲遲沒有醒過來,這只蝴蝶翅膀在不應當的時間節點扇動了一下,命運線已經發生偏移,自然就沒有了那包用來討好郭宜臻的紅霞酥,也沒有周況來認錯的事件。

她遇到的只是一碗不懷好意的藥,如果醒得稍晚一點,這碗就灌到嘴里了。

“這是什么藥?”蘭疏影冷聲問道。

別說郭宜臻的身體底子并不怎么好,就算是個健康的人,在雪地里泡上大半個小時,感冒發燒也是必然的。

這具身體正處于病中,手腳多少有些虛軟乏力。

但因為蘭疏影對人體構造十分了解,她這一下正好讓周況難以發力,一時半會抽不回手,只能任那滾燙藥汁浸透了幾層衣裳,濕衣再貼上皮膚,更是難忍。

周況額上冒汗,竭力按下心虛,裝作驚喜的樣子:“娘子,你可算是醒了!”

“來,為夫給你端了藥過來,是城南的紀老板開的方子,你喝下去病就好了,我喂你。”

他說話的時候滿眼真誠,而且很善于利用自己的長處。

打個比方,大多數明星都能在鏡頭前面很好地表現自己,但只有極少數能永遠展露出最好的一面,那是一種天生的鏡頭感。

在蘭疏影的印象里,上一個能做到這一點的人,是現代位面宿主孔陌儀的女兒,孔真真。她曾經促狹心起,想給那個小姑娘拍幾張黑歷史,可是一直沒有成功。

如果是郭宜臻在這里,一定什么她都能迷迷糊糊地應下。

可是蘭疏影是什么人,他這點小伎倆,也只能騙騙不懂事的小姑娘罷了。

“不必了,這碗藥灑了許多,喝下去也見效不大,”蘭疏影松開周況的手腕,手指在被面上蹭了幾下才瞥向門口,淡淡道:“讓香嫂子再去端一碗新的過來吧,我等著。”

她觀看郭宜臻作死的時候還看了本該有的命運,現在說的這個香嫂子,是如今周府的管家。

當時她剛進來,小丫鬟覺得讓郭宜臻躺在雪地里十分不妥,月萍拿不定主意,后面就出現了一個風風火火的女人,那就是香嫂子。

香嫂子在關系上是周家親戚,職務上是周母的心腹。

因為老人家想捏住管家權,真正管起事來又精力不濟,最后挑個可信的人進來代管,香嫂子平時做事聽的多是周母的意思。

聽了這話,周況還沒感覺出什么,倒是門口的香嫂子有些詫異:平時這位深知自己是老夫人的人,不敢明著使喚她,今兒這是……病糊涂了?

周況的目光滑過被面上那攤藥汁,再看看碗里僅剩的一小半,心里很是惋惜,回頭看見香嫂子站著不動,頓時有幾分不悅:“快去吧,娘子身子骨不舒坦,正等著服藥呢。”

周家男主人發話,這才勉強使喚動了香嫂子,她繃著臉,敷衍地擠出幾個字:“我這就去熬。”

蘭疏影欠了欠身,挪到床的里側,避開了那團繼續下滲的藥漬。

這種時候,要是周況是個真心的,早該提議把臟被褥更換一下,可是他不管不顧,只想湊上來親近她,以及打量她的反應。

周況那雙眼睛,形狀生得極好,可惜里面滿是算計和銅臭味。

也只有郭宜臻那個傻姑娘還覺得自家夫君是個清高不凡的讀書人。

他清高?這書怕是都讀到狗肚子里了。

蘭疏影心里吐槽著,毫不留情地把周況推出去,冷著臉說:“我這兒好得很,依依那邊更需要你,去吧,別在這討嫌。”

周況一聽,UU看書www.uukanshu.com以為是女人家說的酸話,心里莫名地安了一半。

他嬉笑著來拉她的手,又被她閃過去,“娘子這是喝了幾缸子醋啊,唉,都怪為夫當時沒能解釋清楚,惹得娘子動了這么大的火氣,還暈了過去,可把我心疼壞了。”

蘭疏影挑眉:“哦?解釋?那你說吧,我聽著呢。”

周況被她噎住,清嗓子的工夫,腦子里已經飛快地編織出一張草稿。

“娘子,我不過是見依依可憐,所以平時多幫襯著罷了。依依就像我的妹妹一樣,我跟她之間不帶半點男女私情。為夫苦讀多年,每每想起圣人教誨,總是不忍見到弱者受苦,可是我心里只有娘子一人,這心意,日月可鑒,不知道娘子能不能懂……”

他像個苦情戲男主角,下巴貼在被面上,一雙眼睛可憐巴巴地仰視著蘭疏影。

這股落寞,就好像她要是不回應他的感情,就是天底下最壞的罪人。

蘭疏影微微一笑,品味道:“妹妹?沒有男女私情?”

“不錯,如有半句虛言,寧愿天打雷劈!”周況舉起右手,萬分堅毅。

“哦……看來我得去跟婆婆討教討教,原來周家竟有這樣的規矩,能讓男人跟自己妹妹同床共枕,大行周公之禮。”

周況臉上一白,尷尬地說:“為夫,為夫是想,依依是個弱女子,若能給她個名分,由周家護著她,最是妥當……”

“也好,夫君心善,我自是不會反對。”

周況剛放心一點,忽然聽見她話鋒一轉:“既然夫君這么說了,依依那邊的花銷就從周府的公賬上走吧,往后我就不操心了。”

公,公賬?”周況愣住了。

他傻愣愣地瞪著若無其事的女人,心里大叫糟糕。

平時他是不管內務的,可是家里的收入來源他還能不清楚嗎?

郭宜臻進門之前,周況跟老娘兩個人相依為命,靠平時賣點字畫、代寫書信、抄錄古籍等,勉強維持著一個讀書人的體面。

而娶了郭宜臻之后,好說也是給富貴人家當了女婿,他也已經過了在書院學習的年齡,每天光是結交朋友,想法子走門路都忙不過來,哪會去做以前那些買賣?

再說了,那哪能說是買賣呢,他現在想想都覺得不自在,忒掉身價。

以郭家的富裕,就算是從郭宜臻指縫里流出來的一點兒,都夠他們原先的幾個月花銷。

多種因素疊加下來,周況不事生產,倒是更加精心地哄著老婆。

偌大一個周家,包括母子倆和郭宜臻這三位主子,還有享受著主子待遇的妾室依依,剩下的管家香嫂子、婆子三五人、丫鬟十余人,這么多口人,全靠郭宜臻那筆嫁妝撐著。

所以香嫂子才擔心郭宜臻萬一不在了,郭家派人把剩余的嫁妝運回去,那他們這么多人靠什么吃飯?

周況暗暗叫苦,她這會兒說走公賬?

問題是,哪來的公賬喲!

他并不是以為郭宜臻突然腦袋靈光了,而是更加堅信她是在吃醋!

要不然,怎么不針對旁人,只提依依的花銷?

周況又得意又苦惱,他默默掂量一番他自己的小金庫,覺得用來養依依一段時間應當不成問題。等過段時間,他把這個女人哄高興了,莫說是一個依依的用度,他還能多要些出來填充他的小金庫呢!

于是周況一點都沒跟蘭疏影爭執,滿口答應,好話是不要錢一樣往外蹦。

蘭疏影懶得搭理他。

她這會兒坐著,是在等那個香嫂子送藥過來,如果她的嗅覺正常的話,那碗藥絕對有問題。至于具體效用,還得細測才知道。

耳邊這只蒼蠅嗡嗡叫個沒完,蘭疏影也懶得跟周況要那剩的一點兒藥底,就等著看香嫂子等會端上來的是什么樣子了。

她偶爾嗯哼兩聲,其實是在檢查,看看這身體有沒有習武的資質。

郭宜臻明顯的優勢有兩樣一是錢,二是她這張遺傳自陳太后的漂亮臉蛋。

誠然,蘭疏影完全可以去招幾個像樣的打手,可是打手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在她身后跟著,某些時候還是得靠自己。

很幸運,郭宜臻的身體雖然不是上乘資質,不過只要選對了功法,循序漸進去調理,先打熬基礎把體質提上來,蘭疏影目測習武到小成應該不會太慢。

在這個位面,她只要能把一本功法練到五六層的水平,應該就綽綽有余了。

畢竟她是皇帝的姐姐,而且還是跟太后的前夫生的,身份略微尷尬,他總不會派她上戰場,要那么高的武功派不上用處。

“娘子,娘子?”

蒼蠅又開始試圖引起她的注意。

蘭疏影瞥了周況一眼“藥拿來了?”

“呃,還,還未。”

周況跨到門邊去看了看,正好香嫂子端著托盤過來,他一把接過,討好地送到床前,藥味飄過他鼻下時,周況低下頭,眼里閃過一絲異光。

“娘子,藥來了,快趁熱喝了吧,你這兩日病著,為夫可心疼了,一行字都讀不下去,全在惦記著你。”

蘭疏影似笑非笑,伸手取過藥碗,見他緊緊盯著,巴不得她立即送進嘴里,愈發肯定這藥有問題,“你出去,看見你在這我喝不下去。”

周況錯愕,沉默了幾秒,果真出去跟香嫂子站在一塊,兩人嘀嘀咕咕幾句,不知道說了什么。

終于安靜了。

蘭疏影舒了口氣,用手扇動幾下,憑藥香辨認出幾味藥材,怕認錯了,她又淺淺地抿了一口,隨即抓過枕巾吐在里面,卷起來扔到地上,最后用袖子抹掉唇上的殘余。

不是毒,但對一個深宅婦人來說,不亞于害命的毒藥。

這是大劑量的絕育藥,藥性極強,對身體的傷害一旦造成,一輩子都難治愈。以郭宜臻的底子來說,這碗藥如果灌下去,她別想有自己的子嗣了。

這種事稍微一思量就能明白。

郭宜臻現在一心撲在周況身上,可如果她有了孩子,心思必然會分給孩子一大部分,


對周況和這個家,她就不會再那么傻愣愣地付出了。

郭宜臻對待感情很拎不清,可她畢竟是大商人的女兒,精通算學,做生意很有天分,周況一定舍不得這棵搖錢樹。UU看書 www.uukanshu.com

他就是想留著郭宜臻,源源不斷地生財。

要是郭宜臻以后發現自己生不出孩子,再被周母多斥責幾次,那股愧疚就會讓她選擇繼續忍讓,一邊卑微地受辱受苦,一邊心甘情愿賺錢供養周家母子,以及其他能給周況生孩子的女人。

要是像那樣活著,真連周家養的一條狗都不如。

蘭疏影順便把這個發現告訴了識海里的郭宜臻,后者情緒很激動,死活不相信這是真的,除非有醫術高明的大夫過來辨認。

“可以,沒問題。”蘭疏影淡淡地回道。

“娘子,剛才是你在說話嗎?”

蘭疏影看向周況,冷漠而不容置疑地說“去把鄒師傅請來,我有要事找他。”

鄒師傅又是何許人也?

那是郭宜臻跟她父親最后一根聯系的紐帶。

她出嫁那天,因是遠嫁,郭淮德在最后關頭心軟了,派這位武藝高強的護院頭領隨行,如今人在周家外院工作。

得到主家傳喚,鄒師傅捋著一把濃密的胡子,壓下疑惑,跟著月萍一路目不斜視地走到內院門前,月萍先去回報,再回來帶他進去。

床前擋上了屏風,模模糊糊的一團人影,他從聲音里認出,里面的確是自家小姐。

可是她的吩咐讓他更摸不著頭腦了。

“勞煩鄒師傅現在帶人去升平街與長定街的交匯口,擺上桌椅,把這碗藥原封不動放上去。在我請的人沒到之前,這碗藥只能經鄒師傅的手,其他人不得靠近……”

“然后……”

鄒師傅用肩膀撞開攔路的周況,帶著僅有的兩個下屬護院,冷著臉走出周府大門,直奔升平街而去。

他肩負著小姐給他安排的任務,環抱一個方形食盒,第二層隔板抽掉了,寬敞的內部空間只放著一碗藥。

一個護院扛桌椅,另一個跑進沿途的一個個醫館,去請坐堂大夫出診。

可不要誤會,這個出診不是去看人,而是把大夫們匯集到一塊,來看看這碗藥。

鄒師傅原本不明白,越往前走,心里就越亮堂——這藥怕是問題不小啊。

他想到剛才姑爺極力制止的反應,臉色不覺陰沉下來。

他老鄒待在這長修縣可不止是為了保護小姐,更要把小姐的情況定期匯報回去,郭家一大一小兩個男人都在等著他的信呢。

鄒師傅早就看那個周況不對勁,要是這混球真敢對小姐下毒,今兒回去就讓他嘗嘗砂鍋大的拳頭!不過當務之急,還是要先完成小姐交待的活。

他自幼習武,四肢粗壯有力,大步流星,沒一會就到了地方,從下屬背上取下桌椅摔在地上,食盒往上面一放!

整個長修縣里沒幾個像樣的武師,鄒師傅這相貌又辨識度極高,很快就有人認出了他,好奇地湊到跟前。

“這不是鄒師傅嗎,今天怎么有空出來耍,你這食盒里,嘿,放的是什么?”

鄒師傅把胳膊一攔,悶聲道“這你甭管,一會就清楚了!”

他一只巨掌蓋在食盒頂上,虎目圓瞪,自有一股威懾力。

路人不敢造次,卻都被勾出了好奇心,不知不覺,升平街尾這一塊圍著他聚起一群人。任這些好事者怎么說,鄒師傅充耳不聞大夫沒來呢,這藥誰都甭想碰!

過了一會,那個去請人的護院回來了,背著一個白發老大夫,脖子上還掛著藥箱。

只要給夠了錢,請大夫出診并不難,此時,街的另一頭又有幾個背藥箱的人朝著這邊走。

鄒師傅數了數,見到人齊了,他起身施禮,先奉上診金,才大聲說道“幾位先生,有禮了!我家小姐前兩日被人氣暈在雪地里,身體不適,到今天才醒,不知道是哪個給開的藥方,她還沒喝就嘔吐不止,今請幾位過來,麻煩各位幫忙看看這藥!”

他是粗人,但是粗人說話也有一樣好,幾句話就能把前因后果說得明明白白,附近的人不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反正都能聽懂。

話就在這兒了我家小姐出事了,我就懷疑這藥有問題,你們給看看吧!

幾位大夫面面相覷,隱約覺得卷入了麻煩,可是診金剛捏在手里,厚重得很,舍不得放棄,他們相互推辭一番,決定由那位白發老大夫先看。

大家都是跟藥材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觀一觀湯色,再聞聞氣味,心里大概就有數了,老大夫的面色嚴肅起來,用食指蘸了一下遞進嘴里,眉心擠出一個細紋縱橫的川字。

“老先生要是看出點什么,只管大聲說出來,大恩大德,我們自會銘記!”鄒師傅立時說道。

“這藥……”老大夫有點猶豫。

其他幾位大夫先前謙讓他,到這時卻不甘落后了,紛紛伸指去蘸取藥湯品嘗。

絕育藥里有一兩味是必需品,特征很明顯,他們幾乎同時得出了答案,實在忍不住,心里已經對周府女主人產生了同情。

怪不得她要讓人把藥擺到大街上……

要真是為了辨藥,把他們任意一個請到府里,認完也就罷了,她分明是已經知道了這藥是什么,只想借他們這些人的口,把事情給鬧大啊!

那周家,到底是干了多少喪良心的事,能把一個婦道人家逼到這種地步,寧可不要名聲也要拖他們一起倒霉。

一邊是堅持讓他們大聲揭露藥名的鄒師傅,另一邊與周況沒什么交情,還同情郭宜臻遭遇的大夫們,這下子可算巧了。

幾位年輕些的大夫不約而同地選擇說出答案,街頭一片嘩然。尤其是路過的小媳婦和姑婆們,看那藥時如同在看虎狼,細想這等畜生行徑,個個露出了鄙夷和恨意。

要是找出下藥的人,她們怕是要一人上去撓一爪子解恨給女人下絕育藥,斷了人家子嗣就是毀了她的后半輩子啊,這樣的人太惡毒了,活該下油鍋!

這一切都被別人看在眼里,街角茶館里,一對夫妻正在對話。

身穿官服的丈夫喃喃自語“周家主人我見過幾面,學問很好,人也磊落,十分健談,這事,莫不是有什么誤會……”

他夫人卻不贊同地搖搖頭。UU看書www.uukanshu.com

“夫君,人有千面,你見到的那一面,不過是他想展示給你的罷了,私底下究竟是個什么樣子,唯有最親近的人知道。我聽說那郭氏出身富貴,手里攥著十幾個鋪子,難免遭人眼紅!即便這碗絕育藥的事周況并不知情,那也是他治家不嚴惹出的禍患。”

“夫人言之有理,不過別人的家事我們不好多問,還是……”

女人生氣地打斷了他的話“夫君身為長修縣令,受萬人敬服,不正是因為專打抱不平,救民于水火嗎?郭氏無辜被害,她人在病中,不能出來求助,我們剛好遇到這事,至少該幫她把兇手抓出來,否則,有一就有二,她一個遠嫁的女人在這里無親無故,連做官的都不幫她,誰來幫?”

她說了這一串,不知道是觸動了什么傷心事,連連哽咽,把杜縣令嚇得忙去給她拭淚,哄了好一會,美婦這才破涕為笑,嬌嗔道“還怪我愛管閑事嗎?”

“哪敢,哪敢……”杜縣令說到一半,看她略微變了臉色,立即話鋒一轉,正色道“本官身為一方父母官,路見不平,必須得管!這怎么能說是閑事呢?來人,去請那幾人過來說話!”

此時的蘭疏影還在臥房里坐著。

床上架了矮桌,她親點了老實的月萍去準備吃食。

廚娘是她從郭家帶出來的,做事很用心,一碗白粥,三盤小菜,這桌飯菜的量不大,看起來卻很別致。

之前已經餓了兩天,這會兒她吃得津津有味,絲毫不管外界因她一個命令鬧出了怎樣的風波。

蘭疏影認真吃完了這餐飯,她用帕子擦拭干凈嘴角,這才淡淡地看向一旁侍立的月萍。

后者意識到了她的注視,目光閃爍著,忐忑地飄向地面,棉裙擺也有小幅度的顫抖。

“你羨慕我,怕我,還可憐我……”蘭疏影的聲音幽幽響起,這不是空口白話,而是綜合了郭宜臻對月萍的全部記憶,加上她自己親眼所見,最后總結出來的。

月萍臉色劇變,撲騰一聲把自己摔在地上,連聲辯駁說她不敢那樣想。

她自認心如明鏡,以郭氏的高傲,前兩點或許可以一笑而過,可是最后一個——她一個窮困不堪的下人,有什么資格去可憐身為主人的郭氏?

還是先操心自己吧!

“你起來說話。”女人的聲音從頭頂飄來。

月萍心神不定地站起來,仍然不敢跟她對視,這可憐巴巴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淋了雨的鵪鶉,喪氣得很。

“之前就看你臉色不好,是最近香嫂子給你安排的活太多了?”

分明是關切的語氣,月萍卻被嚇得連忙搖頭。

蘭疏影若無其事道“那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了。”

這……月萍聞言,心里更苦,夫人今天這是一定要拿她開刀?莫非……

她心頭轉過無數個想法,最后恭順地拜下,低眉順眼,居然把這話應承了下來“是奴的過錯,跟旁人無關的。”

蘭疏影盯著這個不過二八年華的少女,足足過了十幾秒,忽然輕笑出聲。

這丫頭從來都不傻,也正因為不傻,這個反應才讓她更加不快。

因為月萍分明已經做好了被趕出周府的心理準備。

先前蘭疏影故意提到香嫂子,是為試探,而月萍的回答直接把香嫂子摘了出去,哪怕這可能是“郭宜臻”刻意找事,她也一力攬下。

說明……在這個小丫頭心里,香嫂子的能耐還大過郭宜臻。

要是她果真把月萍趕走,今天的事傳到香嫂子那兒,沒準會給月萍多拿點遣散費。

香嫂子管的錢是從哪兒來?自然是周母批準的。

周母的錢又是從哪兒來?那自然是……用上各種由頭從郭宜臻手里挖去的。

“月萍,你在這里待了有多久了?”

月萍遲疑地答“奴是二月來的,到今天,正好滿十一個月份……”

“嗯,那你應當清楚我一直沒有貼身婢女,知道是為什么嗎?”

“奴……不知。”月萍的額角開始滲汗。

蘭疏影面無表情,指節扣著矮幾,一下一下,極有節奏,仿佛打在她的心上。

“離家之前是有一個的,我跟她從小一起長大,處處優待于她,直到有一天,她偷拿了我的東西。”蘭疏影頓了頓,聲音發沉,“那點兒小玩意倒是不值錢,可她撞倒蠟燭,燒毀了我母親的畫像,也是唯一的一幅,這是我平生一大憾事。”

汗珠向下流去,凝在下巴上,月萍的手掌隱在長袖底下,蜷得更緊了。

“今天我發現了第二個偷拿我東西的人,你說,會是誰呢?”

美人眉眼凌厲,她側坐在床邊,傾身用一根食指挑起月萍的下巴,強制她看著自己,僅僅對視了幾秒鐘,月萍撐不住了,哆哆嗦嗦從衣裳夾層里摸出一支玉蘭花簪,面如死灰。

蘭疏影瞥了一眼那簪子,淡淡地吐出三個字“賞你了。”

月萍愣住,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蘭疏影收回手,不耐煩地說“聽不懂話嗎,屬于我的東西,偷取不行,至于怎么處置那是我的事!我也不帶你見官,從今天起,你跟著我,月錢加一倍,從這邊走,我會讓鄒師傅教你練武,只有一個要求……”

攝于她的氣勢,月萍傻愣愣地聽著。

她說“只要你在這院子里,不準任何人進我房間,誰都不行。”

這個任何人,當然也包括周家母子倆。

她實在膩味了那個老太婆趁人之危,過來搜屋子的舉動,過幾天抽個空,她還得去把那些丟的東西要回來,一件也別想跑。

東西不打緊,面子一點都不能丟。

至于月萍,這個小姑娘其實是不經意目睹了周母的強盜行徑,蘭疏影當時在識海里觀望著,看見她猶豫了一下午才走進來,拿走了郭宜臻諸多首飾里最不值錢的一支銀桿花簪。

“能做到嗎?”

見她一副還在神游的樣子,蘭疏影補了一句“不愿意的話,那就……”

“見官”兩個字還沒說出來,月萍已經迸出淚花,感激地跪下連連磕頭。

把這姑娘從內院丫鬟提為貼身侍女,她手里還捏著月萍偷盜主家財物的把柄,在月萍心里,對她顯然是恐懼大過敬重,蘭疏影放緩語氣,再度問起月萍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難處。

她記得月萍家沒有男丁,跟姥姥和母親相依為命,而那兩個人的身體都不太好。

郭宜臻得到的記憶太多,或許是記不清了,月萍之所以肯站出來頂那次巫蠱之罪,因為這是個記恩的姑娘。

郭宜臻當了縣君之后待遇飛漲,整個人飄飄然,有一天她翻出一塊成色一般的玉佩,覺得跟自己不襯,于是隨手賞給了路過的月萍。那時候月萍家有人重病,是最缺錢的時候,月萍悄悄把玉拿去當掉,解了燃眉之急。

可是在郭宜臻的夢境里,她自己尚且過得不順心,哪會去管一個小丫頭?沒有賞玉這件事,月萍只能眼睜睜看著家人病逝,她倒不會因此恨上不知情的郭宜臻,當然,替她頂罪也是不可能的了。

一飲一啄,皆有來由。

當月萍哭著把家里的情況說出來,蘭疏影心里已經有數了,問了她姥姥的病狀,隨口說了個方子給她聽。

都是些便宜的藥材,以她的月錢絕對抓得起,蘭疏影就沒提讓她提前支月錢的事,要是一下子對她太好,反而會讓這姑娘起疑。

“我在家時學過醫術,多的不敢說,長修縣應該沒有勝得過我的,你若是不放心,盡管拿去醫館詢問。”她仰起臉,眉眼凌厲,還帶著月萍熟悉的高傲。

月萍識字不多,把那張一半是符號和錯字的紙條藏進胸口,忽然說“夫人,奴前幾天看見老爺將一張藥方拿給香管家,他還叮囑香管家小心行事。剛才夫人用飯前把他們趕出去,他們去花園里商議事情了。”

蘭疏影點點頭,毫不意外,示意她可以出去忙自己的了。月萍還想說什么,看她的眼神很是擔憂。

香嫂子是周家的親戚,她跟周況勾結,給郭宜臻下藥,這很說得通。那碗藥這會兒應該已經鑒定好了,就看周況打算推哪個替死鬼出去。

“奶糖,看看周況和香嫂子在做什么。”

奶糖還沒恢復到鼎盛,它降臨后一直在汲取規則之力填補自身,監控功能稍受影響,暫時只能看方圓十里內的畫面,對于現在的情況已經足夠了。

畫面里,周況帶著兩個粗壯婆子正在朝后院走,他眼睛一亮,指著走廊上的月萍大喝一聲,兩個婆子立即挽袖子沖過去,用繩把月萍綁了。

蘭疏影挑眉。

可以啊,她剛收了月萍當貼身丫鬟,這就被打成替死鬼了?

她翻身下床,幾天沒動彈身體有點不適應,走到院門口,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月萍奮力掙扎著,再有幾米就要被拖出去了。

“住手!”

周況見是她,吃了一驚,堆起一臉自以為俊朗的笑容,作勢要過來扶她“娘子怎么出來了,可是吵到你休息了?外面風大,為夫扶你回房。


蘭疏影避開他的手,冷道“月萍做錯了什么,為什么綁她?”

周況果然把那碗絕育藥的事推到月萍頭上,說得繪聲繪色。

蘭疏影故意目露懷疑“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周況回答的時候面不改色心不跳,“方才有人從升平街過來,特意告訴我的,那里的幾位大夫都說那是絕育藥,十分陰毒,好在娘子你沒喝下去!為夫聞言實在氣惱,在府里徹查之后,我發現罪魁禍首就在眼前!”

他指向月萍,月萍被布巾堵了嘴,在兩個婆子的鉗制下拼命搖頭。

“松開她,她是被冤枉的。”蘭疏影先看那兩個婆子,可是兩人根本不搭理,她心里冷笑,索性自己一把將月萍嘴里那塊布扯出來。

“夫人,月萍沒有下藥!那藥是……”

蘭疏影橫了她一眼,月萍忙咽下后面的話。

周況下了一番工夫才找到條件這么符合的替罪羊,怎么肯輕易放過,可他還沒說話,忽然有丫鬟過來說,杜夫人來了。

杜夫人?誰?

周況滿頭霧水,還在琢磨自己認得的人里哪個是姓杜,而蘭疏影已經想到了那位明月樓花魁,悄悄讓奶糖看了一眼,在前廳等候的那個素衣美婦果然就是她。

她怎會來,難道是專門來找依依敘舊?蘭疏影的印象頓時壞了一小半。

丫鬟又說,杜夫人是專程來找她的。

“月萍,進來幫我更衣。”

一番梳洗,換了身能見客的衣裳,仗著郭宜臻的底子好,蘭疏影并沒有上妝,只用口脂潤了潤唇,素著一張略顯蒼白的臉,髻上斜插一根嵌珠金釵,淺淺兩分病色,更添風姿。

見了杜夫人,蘭疏影敏銳地看出對方眼底的探究,還有來不及收起的一絲同情。

又是同情。

她暗自搖頭。

杜夫人早年曾在明月樓里迎來送往,因是清倌,反而比那些賣身的妓子更要求口才、學問等,她與彼時落魄的杜縣令結過一份贈銀之恩,杜縣令一發達,立即去把她贖了出來。

按理說這該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可是相處起來,蘭疏影卻發現對方性情明快,直爽得討喜。

看來,郭宜臻原本的命運里這位夫人之所以總是沉默,大概只因為跟郭宜臻話不投機罷了。

她走這一遭,是為那碗絕育藥而來。

“勞夫人惦記,實在感激,要說這懷疑的人,我心里確實有幾個,只是……不太敢說。”

杜夫人觀望著她的神色,愈發憐惜。

同是女人,她稍微想想就明白了郭氏的處境,周家這娶進來的哪是正房夫人,分明是把她當成搖錢樹,連管家權都被架了出去,郭氏在家哪能有什么好日子過?

杜夫人沒有直接問她懷疑誰,而是講起一個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個妓女。

年輕時,她色藝雙絕,名滿瀟江,是多少男人眼里的一輪明月。

……

蘭疏影聽到這兒,還以為杜夫人說的是她自己。UU看書 www.uukanshu.com

“后來她上了年紀,被一個商人贖去,做的是正室。”

商人?那就不是她的故事了。

杜夫人語氣愈發低沉,面上蒙著晦暗。

“可是商人并不愛她,他只愛她的錢。她嫁進去才知道商人的生意早就不行了,只因為他對她體貼,她就傻乎乎地把積蓄拿出來幫他。他對她越來越差,越來越差,她以為是因為他太累了,于是到處找關系,只希望能幫到他。”

故事的結局一定是悲劇。

蘭疏影心里已有明悟。

“……他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對她也和顏悅色起來,女人漸漸掏空積蓄,或許她自己也看出了什么,她想給他生個孩子,來挽回他的心。”

孩子……?!

蘭疏影陡然直視杜夫人的眼睛,而對方點了一下頭,像是蝴蝶在花葉邊緣站不住腳,向低處跌落的那一下。

“她怎么也懷不上。可她過去是清倌,向來保養得不錯,并沒有傷過身子,怎么會這樣?她終于開始懷疑枕邊人,請外地的名醫診治,這才知道,她嫁人之后每個月喝的一碗補身湯,其實都是避孕的湯藥,連服三年,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懷孕。”

“你知道商人的解釋是什么嗎?”

蘭疏影搖頭。

杜夫人愴然道“他沒有解釋,因為她已經沒用了。他設計她跟家丁躺在一間屋子里,名正言順地休棄了她。”

她抹了把眼淚,最后說“她是我的老師,也是我的義母。她教我才藝,送我出樓,喝了我的喜酒之后沒多久,就懸梁自盡了。”

杜夫人講完這個故事之后又低落了好一會兒。

蘭疏影想通了她想表達的意思,是支持,也是試探。

因為深知故事里那個女子嫁作商人婦之后的凄慘遭遇,杜夫人對男人產生了深固的懷疑,這種疑心只對她夫君杜縣令例外,而周況,顯然也在她的懷疑對象之中。

這對蘭疏影來說是個好現象。

郭宜臻的原定命運和夢境里都沒得到杜夫人的支持,尤其是夢境里,反而因為一時口快,重重地得罪了她。

而且郭宜臻作的死還不止這個。杜縣令為人清正,看不慣周況行賄買官的行為,數次當眾批評周況,這些被郭宜臻記恨于心,她無意間抓住了杜縣令的一個把柄,剛當上縣君就告了御狀。

告他什么呢?

收受賄賂。

杜縣令兩袖清風,可是他犯過一次錯當年他著急將杜夫人從明月樓里贖出來,收了一個商人的錢,輕判了過失殺人的商人之子。

郭宜臻把這事揭破,杜縣令的名聲大跌,被停了職,郁郁潦倒,最后羞愧自盡。

然而事情沒有結束,痛失所愛的杜夫人剛辦完喪事,忽然被人找上門,說她是東海王當年走失的長女。

東海王是異姓王,東面一霸,也是諸侯王中最強的一支,皇帝有什么行動都要顧忌他的反應,東海王這邊向中央暗暗施壓,而郭宜臻本身又不討皇帝和陳太后喜歡,最后就有了那場巫蠱。

或許陳太后母子倆并不想郭宜臻死,但是她毀了杜夫人和兩個孩子的幸福,這筆賬已經被護犢子的東海王記下了。

其中關鍵,蘭疏影身在局外,把這些看得清清楚楚,只是當事人一心奔著榮華富貴,沒看清榮華之后的殺機四伏。

而誰又能想到,眼前這位柔弱美麗的縣令夫人,會有這樣奇幻的人生際遇?

蘭疏影給她添了熱茶,揀著郭宜臻在周家的一些事說給杜夫人聽。

杜夫人本來就懷疑郭氏遇人不淑,這下證實了猜測,愈發覺得絕育藥的事就是周家母子在搞鬼,目的當然是為了進一步鉗制住郭氏。

“宜臻妹妹,你不要太過傷心,當務之急是保護好自己,現在他們的齷齪事被揭了出去,要當心狗急跳墻!不瞞你說,我夫君已經打算開堂審理此案,你若是肯出來作證,我們一定幫你把下藥的兇手揪出來。”

杜夫人說話時還在觀察她的神色。

這個女人給蘭疏影的感覺很奇妙,她活得就像個斗士,這具柔弱的身軀里,藏著一股超越時代背景的力量。

“姐姐是擔心我會心軟,會包庇他們,對嗎?”蘭疏影扯扯嘴角,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

“周況當初跪在我父親面前發誓會一輩子對我好,成親不過三個月,他從明月樓領回了依依,從那之后,每個月到我房里的次數一個巴掌都能數得清。”

“姐姐以為我這病是怎么來的?呵呵,是氣的,我實在忍不了依依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吹噓周況待她是如何疼愛,我倒在雪地里,他們攜手而去……”

“我病倒在床上不能動彈的時候,他娘親到我房里翻箱倒柜,掠走不少財物,聽丫鬟說,她還想找我的嫁妝庫鑰匙。”

“我也曾經當他們是家人,我遠道而來,滿心歡喜,想加入他們這個家庭,可是他們一次又一次用行動提醒我——你就是個外人,你連給我們家添丁的資格都沒有。”

“這樣的一家人,我何必留戀呢?”

她歪頭看著杜夫人,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流下來,盈盈雙眸映著嘴角的苦笑,這一幕令人驚心。

杜夫人心下酸楚,拿出香帕給她擦拭,拍著她手背說“委屈你了……既然你已有去意,我一定助你!”

蘭疏影不好意思地接過帕子,自己擦干凈,然后破涕為笑,“那就……多謝姐姐了。”

就在這張茶桌的斜下方,一只奶白色的小貓趴在地上,仰頭看著她們倆。

因為被奶糖附了身,小貓臉上有著很人性化的驚嘆。

它全程觀看那個戲精的表演,聯想著之前的記憶,忽然領悟到一個事實主人的眼淚是最值錢也最不值錢的。

說不值錢,因為說來就來,毫無誠意,就像擰開水龍頭一樣簡單。

說它值錢,是因為只要她用上眼淚,很快就會有人倒霉。

這個倒霉蛋此時也在周府里。

……

周況送走報信的朋友,收起臉上真摯的感激,陰沉著臉,朝母親的臥房走去。

他剛剛聽說了升平街那里的后續發展。

該死的,那個杜縣令怎么會剛巧經過那里?還把這事給攬了過去!

剛才朋友告訴他,杜縣令先把鄒師傅和幾名大夫叫到茶館里詢問情況,現在還打算回去開堂辦理。

說不準很快就有人過來,找他這個周府主人去問話了。

周況下定了決心絕育藥的事,必須得找個替罪羊去頂下來。

他之前跟香嫂子商量過了,所有下人里最容易被栽贓的就是月萍,因為她這幾天一直在郭氏院子里做事,人也老實,只需要編造個理由,比如說郭氏虐待過她,她懷恨在心,伺機下藥報復。

而且月萍家里有人生病,正需要銀錢,周況已經想好了,用錢去堵她的嘴,讓她乖乖把這事認下來。

反正藥沒喝下去,承認了這事,最多也只是打幾板子。

誰知道那郭氏橫生枝節,把月萍搶過去,直接弄亂了他的計劃!

周母見他怒氣沖沖地闖進來,忙問他怎么了。

一聽說是絕育藥的事被揭破,老太婆頓時露出懼色,怪罪兒子道“你這孽子,怎么這么不小心!這下可好了,外面的人都該知道你給她下藥的事了,以后我這張老臉可往那擱喲,孽子……”

周況毫無平時的學子風度,暴躁地橫了他母親一眼“怪我?藥方是你找人開的,藥也是混在你的養身湯料里購置進來!要是杜縣令追查進來,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你!”

被他這么一嚇,周母坐在床邊抖個沒完,頭上叮當作響,弄得周況更加心煩。

他伸手拔了她發髻上那些紅紅綠綠的東西,往被面上一擲!長袖擦著周母的面頰過去,一陣涼風扇起她敷面的脂粉,一片做作的香味。

“你,你想干什么?!”周母哆嗦著問。

周況重重地嘆了口氣,蹲到老母面前,懇切道“娘,下藥的事咱倆都有份,誰都跑不了,兒子如今只能想到一個辦法,就看娘舍不舍得了。”

“這……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啊,舍得?舍得什么?”

周況目光灼灼,先說了自己坑害月萍不成的事,繼而向母親提出犧牲香嫂子,換他們倆一個安寧!

“這怎么行!”

周母第一反應就是離了香嫂子她可怎么辦,可是在兒子的勸說和威脅下,她最終怯懦地點了一下頭“那我找她說說吧……”

“要盡快!杜縣令的人很快就到了!”

“好,好的!”

母子倆的對話,被藏在窗戶底下的月萍聽得真真切切,她趕緊跑回來告訴了蘭疏影。

杜夫人這會還沒走,聽了這番話,她對母子倆的無恥程度又加深了印象,寬慰道“妹妹別怕,我這就回去告訴……”話沒說完,她忽然見到對面的郭氏抬起手掌。

蘭疏影沉吟道“他們購置藥方的證據不好找,平日里的采購都是香嫂子經手,要說是她下藥,外人看來也是合情合理。而且周府里幾乎都是被他們籠絡的人,一定會向著他們說話,到時候證據不足,案子就得僵在那兒。


“那也不能就這么讓他們逍遙法外,他們能害你一次,就能害你第二次!防來防去,何時是個頭啊?”

“那就不防了吧。”蘭疏影抬起頭,剛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清亮有神,鎮定道“先讓他們把香嫂子推出去,后面的事我已經有主意了,姐姐就等著瞧好戲吧。”

見她說得自信,杜夫人略微猶豫,站起身說“好,我聽你的。”

但她隨后就匆匆告辭離開了,想必是打算在開堂之前把周府見聞告訴杜縣令。

“杜夫人真是個好人啊。”月萍喃喃自語。

識海里的郭宜臻目瞪口呆,完全不相信這是她認得的那個杜夫人!

說好的高貴冷艷呢?

說好的沉默寡言呢?

怎么突然就變成仗義執言的俠女了?她居然還特意找到周府里,主動要求幫忙,這,這個杜夫人該不是也被孤魂野鬼附身了吧?

郭宜臻死纏著要個解釋,蘭疏影淡淡地說“要是你發現自己被下藥之后能多個心思,去查問,去揭穿,做出要跟他們魚死網破的樣子,或許她也高看你一眼。”

可是原該有的命運線里,郭宜臻知情之后只有哭泣、忍耐和屈服,險些被周況休棄,直到被接回去做了縣君。

要不是她被接走,下場不一定比杜夫人的義母強到哪里去。

識海里安靜了。

月萍親耳聽了那段對話,知道自己已經逃過這一劫,對蘭疏影愈發敬服,主動提出要去縣衙打探。

“用不著,你還是先回去抓藥吧,把家里的事忙完了就去準備一份禮,鄒師傅愛喝酒,就備兩壇酒再加些豬肉,回頭我幫你安排。”

月萍不太理解夫人為何執意讓她學武,不過這是她被提拔到貼身丫鬟的條件之一,所以月萍乖巧地應了下來。

……

杜縣令那邊馬上開堂,來周府提人的差役也到了。

周況換了身新衣裳,繪著墨竹的折扇在手里輕搖,與長衫上的竹繡相互呼應,更添風雅。他昂首闊步,一身正氣地走過,街市上對他的非議立即減了大半。

人是最擅長以貌取人的一種動物,也是最容易被外貌蒙蔽的。

郭宜臻是這樣,這些看客也是同理。

周況是個讀書人,學歷還不低,差役對他禮遇有加,對香嫂子就是另一種面孔了香嫂子被兩個大男人按著肩膀,要是走慢了,小腿肚子上還要挨一下,平時在周府里她囂張慣了,這下直接被打落到塵埃里。

但她忍下了,因為是她自愿的。

周母最終說服了她,條件是三百兩銀子。

十兩銀子就能蓋一間漂漂亮亮的青磚大瓦房,三百兩在他們這個階層的人看來,可不是小數目。

香嫂子心動了,只是去應幾句話,挨一頓打,回來就能拿錢,這買賣劃算!

幾分鐘前,杜縣令被夫人叫過去說了一番話。

這個案子他審得很不舒坦。

堂下這個尖嘴猴腮的婦人,明明在挨板子,卻無羞愧,眼里反而是按不住的期待,她連喊痛都忘了!

他看得愈發氣惱,UU看書 www.uukanshu.com打完板子就直接摔了驚堂木“好一個無恥刁婦!退堂!”

……

香嫂子被打了二十板,還有幾天的牢獄之災。

這是廚娘出去打聽來的。

蘭疏影很清楚,現在的周府里她能用的只有三個人鄒師傅、月萍和眼前這個廚娘。

而其他那些從郭家帶出來的、忠心于郭宜臻的人,全都被周家母子倆用各種由頭攆走了。

這讓蘭疏影有點可惜,可是人海茫茫,她也沒信心把這些人全找回來。

過了幾天,周況使人悄悄把香嫂子接了回來,安置在周母院子里養傷。

這天一起來,蘭疏影讓月萍去門外守著,她在臥房里耍了一套健體拳法,一整套打下來,出了一身汗,感覺全身都松快了,病氣一掃而空,月萍見了驚奇地夸贊她今天氣色極好。

“等你練好了也可以。”

蘭疏影寬慰她一句,換了身衣裳,梳洗完畢,用過早膳,她喚過月萍,直奔周母所在的院子。

還沒走進去就聽見香嫂子招牌式的公鴨嗓門,只是沒聽清她在叫喚什么,蘭疏影走進去,正好看見香嫂子揪著周母的衣角。

原就尖嘴猴腮的刻薄面相,因為氣憤而雙目暴凸,就更難看了。

“這是鬧的哪一出啊?”

聞言,兩人同時轉過頭來,周母看清是她,頓時眼中透出驚恐,還勝過心虛,尖叫道“你來干什么?!”

蘭疏影坐到她對面的木椅里,悠然道“你猜啊。”

周母沉默了一會,壓著那股事情脫軌的心慌,狐疑地問“你想要回管家權?”

管家權?

蘭疏影唇角牽出了嘲諷的笑意,有什么可管的?

周母是郭家楊氏的遠房表姐,當初她去投親的那陣子,姐妹倆在郭家背著人念念叨叨,被郭宜臻撞見過幾次。

八成是楊氏曉得郭宜臻的嫁妝厚,本著肥水不落外人田的心態,她把事情說給周母聽,周母再去告訴兒子周況,幾人串通起來,聯手使了一出美男計,以周況的“溫文爾雅”、“學問高超”、“體貼可心”等,打動了天真好騙的郭宜臻。

這姑娘嫁到他們周家來,那不是扶貧來的嗎?

管來管去,管的還是郭宜臻從家里帶出來的錢財,再加上她名下鋪子每月的進項,跟周家連一個銅子的關系都沒有。

“我不會管,娘喜歡的話盡管拿著。”

蘭疏影說完這句話,周母立時松懈下來,忽然又聽她說“但是剛出了香嫂子這回事,我是越想越怕,這香嫂子還是知根知底的自家親戚,居然敢給我下藥?!”

“藥,我僥幸沒喝,看在娘和夫君的面子上,這事我也可以不追究,可再往后的話,我是實在信不過外人來幫著管家了。”

周母遲疑道“那你的意思是?”

蘭疏影微微一笑,目光里含著萬分信賴,答道“這家如果是由您老人家來當,兒媳自然是放心得下的。”

“……”

周母過慣了苦日子,終于住進這幢大宅,周府分有內院外院,里里外外有多少個仆役每天為她忙碌,她一輩子沒享過這樣的福,所以從剛開始就被富貴迷了眼,一心想把權力給抓過來。

先戀權,后貪財,直到她身子骨熬不住了,才找來香嫂子住進周家,就是為了把住管家權,不還給郭宜臻。

聽了蘭疏影這話,她先是一喜,緊跟著是苦惱,下意識看向旁邊賴著沒走的香嫂子。

香嫂子剛頂了絕育藥的罪,人人都知道她把郭宜臻得罪死了,為了周母答應她的那三百兩銀子,她一接到周母暗示就知機地退下了。

“看您這反應,是不打算管了?”蘭疏影故意激周母道。

周母怕她下一句把管家權給拿回去,心里一急,立即應了下來

“哎喲,你這孩子,是想累散了我這把老骨頭啊!不過你還年輕,不經事兒,趁著娘這會兒還忙得動啊,你正該回去好好調理身子,跟況兒生個大胖小子,給咱們周家傳遞香火,家里的事啊你就放心交給娘吧!”

蘭疏影毫不意外地點頭,又問“香嫂子何時動身?”

“這……”周母剛才被香嫂子揪住,是因為她允諾給對方的三百兩銀子還沒結清,這事要是沒個了結,對方肯定不樂意離開周家。

她強笑著說“娘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這事我問過她了,真是誤會,她也是受了那個游方大夫的蒙騙,誤以為那是補身子的藥,只是氣味不好,怕你不肯用,所以才讓況兒趁你睡著的時候喂給你。”

睜著眼睛說瞎話,這么幾句話下來,合著是想把香嫂子和周況全洗白了?

蘭疏影涼涼地說“那可真是祖宗庇佑,讓我及時醒過來,否則別提什么香火了,萬一那是碗毒藥的話,兒媳怕是已經去見了閻王爺。這熬藥的,喂藥的,統統都是不知情的人,游方大夫也不知道去哪里找,等我下了地府,可真不曉得該找誰去說理了。”

周母臉上掛不住,趕緊把話題扯開“咳,娘今天就寫信通知她家里,讓人來接她走。”

“她有手有腳,自己不能走?就非要賴在周家?哦,也是了,在這兒住著,好吃好喝的,還有丫頭給她使喚,確實是舍不得離開!”

她說話句句帶刺,對周母也沒有半點尊敬的意思,這時候周母要是再意識不到她今天的不同,那就真是白吃幾十年的飯了。

周母心里也憋著氣,可是聯想到那碗絕育藥,她又覺得郭氏的這種表現才合情合理,再說了,郭氏的火現在是沖著香嫂子去的,不正說明了她沒懷疑自己和兒子?

周母撥弄著手里的佛珠串,說了一番話,勉強把她安撫下來,借口自己頭疼,最后終于把蘭疏影成功送出院子。

蘭疏影帶著月萍走在寂靜的長廊里,冬日暖陽從側里進來。

走得熱了,蘭疏影拿出帕子輕按額角,


面上十分沉靜,一點也看不出剛才在周母院子里的怒氣。

月萍猶豫再三,終于開口“夫人……”

“別叫我夫人。UU看書www.uukanshu.com”蘭疏影打斷了她,“這話我聽著窩心,你就跟鄒師傅一樣,叫我小姐吧。”

郭家嫡出的大小姐,而不是任人磋磨的周家夫人。

“是,小姐,咱們都清楚香嫂子是給他們頂罪的,您把管家權讓給老夫人,往后她要是想使陰招……”

蘭疏影輕笑,“現在周府里這才幾個人?就這么點人手,她還想給我使絆子?旁的不說,只要半個月,等她連月錢都發不起的時候,你看誰還肯跟她?”

月萍眼睛一亮,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

還是小姐看得透徹,管家權有什么了不起的?財政大權還在小姐手里呢,糧都供不上,他們拿什么養兵?

“奴明白了,只要奴在一日,一定給小姐守好院子,不讓他們進犯一分一毫!”

“好丫頭,這話我可當真了,你就跟著鄒師傅好好學武藝,以后我就指著你來保護了。”蘭疏影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含笑道。

月萍的臉騰的一下紅了,一股使命感壓上來,讓她挺直了背脊。

……

自那天從周母那里回來,周況每天都來蘭疏影這邊報道,可是院門緊鎖,他從來沒成功入內。

于是他每天來這兒轉悠一圈,一看沒機會,就悄悄轉到依依那里,共度。

蘭疏影讓月萍散了一個消息出去,就說夜里看見有個黑影翻墻,家里一定進過賊,還說她院里少了許多東西,把丟失物件的名字特征等都統計了出來。

西面的周母聽說這事,心虛得很。

因為,那邊丟的東西恰恰都在她這里藏著呢。

Iris Yao 於 2020-08-10 09:32:56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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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20-08-10 13: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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