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魔道祖師 BY 墨香銅臭(051-完結)

瀏覽: 476  回覆: 0
Default 20160801103054uid9982

發文數:62
發表時間:2016-05-09 03:55:52
更新時間:2016-05-09 04:06:07

第51章 絕勇第十一

  雲夢多湖,蓮花塢便是依湖而建的。

  從蓮花塢的碼頭這邊出發,順水划船不久,便有好大一片蓮塘,叫做蓮花湖,怕是有數十里。碧葉寬大,粉荷亭亭,挨肩擦頭。湖風吹過,花搖葉顫,彷彿在頻頻點頭。清新嬌美之中,還有幾分憨態可掬。

  江家的蓮花塢不似別家的仙府那樣緊閉大門,方圓幾里之內都不允許普通人出現,大門前寬闊的碼頭上時常有賣蓮蓬、菱角、各種麵點的小販蹲守,熱鬧得很。附近人家的孩童也可以吸著鼻涕偷偷溜到蓮花塢的校場裡,偷看熱鬧,即便被發現了也不會被罵,偶爾還能和世家子弟一起玩耍。

  魏無羨年少時候,常常在蓮花湖之畔放風箏。

  江澄緊緊盯著自己的風箏,不時瞅一瞅魏無羨的那隻。魏無羨的風箏已經飛很高,可他還是沒有動手挽弓的意思,右手搭在眉間,仰頭而笑,似乎覺得,還是不夠遠。

  眼看風箏已經快飛出自己有十足把握能射中的距離,江澄一咬牙,搭箭拉弦,白羽嗖的射出。那只畫成獨眼怪模樣的風箏被一箭貫目,落了下來。

  江澄眉頭一展,道:「中了!」

  隨即,他道:「你的飛了那麼遠,還射得著嗎?」

  魏無羨道:「你猜?」

  他這才抽出一支箭,凝神瞄準。弓弦拉滿,崩然鬆手。

  中。

  江澄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鼻子裡哼了一聲。一群少年都把弓收了起來,嘿嘿哈哈地去撿風箏。落得最近的,就是最差的,撿起來之後要被旁人嘲笑一番。魏無羨那只落的最遠,在他前面就是第二名的江澄的風箏。誰知,轉過了九曲蓮花廊,忽然閃出兩個身姿窈窕的年輕女子,作武裝侍女打扮,都佩著短劍。其中一個拿著一隻風箏、一支箭,擋在了他們面前。

  高個的那名侍女冷冷地道:「這是誰的?」

  眾少年一見這兩名女子,心裡都叫糟糕。

  魏無羨摸了摸下巴,站出來道:「我的。」

  另一名侍女哼道:「你倒老實。」

  她們往兩旁分開,從後面走出一個佩劍的紫衣女子來。

  這女子膚色膩白,頗具麗色,眉眼秀致,卻有凌厲之意。唇角似勾非勾,天然的一派譏誚,與江澄如出一撤。腰肢纖細,紫衣翩翩,面龐和扶在劍柄上的右手都如冷冰冰的玉石一般,右手食指上戴著一枚綴著紫晶石的指環。

  江澄見到她,露出笑容,叫道:「阿娘。」

  其餘的少年則恭恭敬敬地道:「虞夫人。」

  虞夫人就是江澄的母親,虞紫鳶。也是江楓眠的夫人,當初還曾是他的同修。照理說,應該叫她江夫人,可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一直都是叫她虞夫人。有人猜是不是虞夫人性格強勢,不喜冠夫姓。對此,夫婦二人也並無異議。

  虞夫人出身望族眉山虞氏,家中排行第三,又稱虞三娘子。在玄門之中有一個名號「紫蜘蛛」,報出來就能嚇著一批人。年少時便性情冷厲,不喜與人打交道,與人打交道便不討喜。嫁給江楓眠後也常年夜獵在外,不怎麼愛留居江家的蓮花塢。而且她在蓮花塢的居所和江楓眠是分開的,獨佔一帶,裡面只有她和她從虞家帶過來的一批心腹家人居住。這兩名年輕女子金珠、銀珠都是她的心腹使女,總不離身。

  虞夫人掃了江澄一眼,道:「又在瘋玩?過來給我看看。」

  江澄挨到她身邊,虞夫人纖細的五指捏了捏他的手臂,在他肩頭啪的一拍,教訓道:「修為一點長進也沒有,都快十七歲了,還像個無知幼子,整天只知道跟人瞎鬧。你跟別人一樣嗎?別人將來鬼知道會在哪條陰溝裡撲騰,你以後可是要做江家家主的!」

  江澄被她拍得身形一晃,低頭不敢辯解。魏無羨知道,不消說,這又是在明著暗著地罵自己了。一旁有師弟悄悄衝他吐舌頭,魏無羨對他挑了挑眉。虞夫人道:「魏嬰,你又在作什麼怪?」

  魏無羨習以為常地站了出來,虞夫人罵道:「又是這幅模樣!你若是自己不求上進,就不要拉著江澄跟你一起鬼混,帶壞了他。」

  魏無羨驚訝道:「我不求上進嗎?蓮花塢裡最上進的不就是我嗎?」

  少年人忍性不高,就是要駁幾句嘴。一聽這話,虞夫人眉心果然現出一道煞氣,江澄道:「魏無羨,你閉嘴!」

  他轉向虞夫人,道:「不是我們想窩在蓮花塢裡射風箏,可現在不是誰都沒辦法出去嗎?溫家把所有夜獵區都劃為他們的地盤,我就算想出去夜獵,也沒有地方可以下手。待在家裡不出去惹事、跟溫家人爭搶獵物,這不是您和父親交代過的嗎?」

  虞夫人冷笑道:「只怕這次是你不想出去,也得出去了。」

  江澄不解,虞夫人不再理他們,昂首挺胸地穿過長廊。他身後那兩名侍女惡狠狠地瞪向魏無羨,跟著主人一道走了。

  晚間,他們才知道,「不想出去也得出去」是什麼意思。

  岐山溫氏以其他世家教導無方、荒廢人才為由,要求各家在三日之內,每家派遣至少十名家族子弟赴往岐山,由他們派專人親自教化。

  江澄愕然道:「溫家的人果真說得出這種話?太厚顏無恥了!」

  魏無羨道:「自以為是百家之長天上的太陽唄。溫家不要臉又不是頭一回了。仗著家大勢大,去年就開始不允許其他家族夜獵了,搶了別人多少獵物,佔了多少地盤。」

  江楓眠坐於首席,道:「慎言。用餐。」

  堂中只有五人,分開坐,每個人身前都擺著一張方形小案,案上是幾碟子飯食。魏無羨低頭動了動筷子,忽然被人扯了扯衣角。轉過臉,只見江厭離遞過來一隻小碟,碟子裡是數粒剝好的蓮子,肥肥白白,新鮮飽滿。

  魏無羨悄聲道:「謝謝師姐。」

  江厭離微微一笑,那張甚為清淡的面容,霎時添了幾分生動顏色。虞紫鳶冷冷地道:「還用什麼餐,過幾天到了岐山,都不知道有沒有飯給他們吃,不如趁現在開始多餓幾頓,習慣習慣!」

  岐山溫氏提出的這個要求,是無法拒絕的。無數前例為證,如果有哪個家族膽敢違抗他們的命令,就會被扣上「仙門逆亂」、「百家之害」等等奇怪的罪名,並以此為由,將之光明正大、理直氣壯地殲滅。

  江楓眠淡聲道:「你何必這麼焦躁。無論日後如何,今天的飯還是要吃的。」

  虞夫人忍了又忍,拍桌道:「我焦躁?我焦躁才是對的!你怎麼還能這麼一副不溫不火的樣子?你是沒聽到溫家派來的人怎麼說的嗎?溫家一個家奴,也敢在我面前趾高氣揚!送去的十名子弟裡還必須要有本家子弟,本家子弟什麼意思?阿澄和阿離,一定至少要有一個在裡面!送過去幹什麼?教化?別人家怎麼教導自家子弟,輪得到他們姓溫的來插手?!這是送人過去給他們拿捏,給他們做人質!」

  江澄道:「阿娘,你別生氣,我去就行了。」

  虞夫人斥道:「當然是你去,難不成還讓你姐姐去?看她那個樣子,現在還在樂呵呵地剝蓮子。阿離,別剝了,你剝給誰吃?你是主人,不是別人的家僕!」

  聽到「家僕」二字,魏無羨倒是無所謂,一口氣把碟子裡的蓮子全都吃光了,正在嚼,嚼得口裡都是絲絲清涼的甜意。江楓眠微微抬頭,道:「三娘。」

  虞夫人道:「我說錯什麼了嗎?家僕?不樂意聽到這個詞?江楓眠,我問你,這次,你打不打算讓他去?」

  江楓眠道:「看他自己,想去就去。」

  魏無羨舉手道:「我要去。」

  虞夫人冷笑道:「真好啊。想去就去,想不去也肯定能不去。憑什麼阿澄卻非去不可啊?給別人養兒子,養成這樣,江宗主,你可真是個大大的好人!」

  她心中有氣,只想把這股憤懣發洩出來,毫無道理可言。其餘人都安靜地任她撒火。江楓眠道:「三娘子,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江澄坐在原地,仰頭望她,道:「阿娘。」

  虞夫人站起身來,譏嘲道:「你叫我幹什麼?跟你父親一樣,讓我少說兩句?你是個傻的,我早告訴你了,你這輩子都是比不過你旁邊坐著的那個了。修為比不過,夜獵比不過,連射個風箏都比不過!沒法子,誰讓你的娘不如別人的娘?比不過就是比不過。你娘為你不平,跟你說了多少次別跟他鬼混!你還幫他說話。我怎麼生出你這種兒子的!」

  她逕自走了出去,留江澄坐在原位,臉色忽黑忽白。江厭離悄悄把一盤剝好的蓮子放到他的食案邊上。

  坐了一會兒,江楓眠道:「今晚我會再清點八人,明日你們就一起出發。」

  江澄點了點頭,遲疑著不知該再說什麼,他從來不懂該怎麼和父親交流。魏無羨喝完了湯,道:「江叔叔,你沒有什麼東西要給我們的嗎?」

  江楓眠微微一笑,道:「要給你們的東西早給了。劍在身側,訓在心中。」

  魏無羨道:「哦!『明知不可而為之』,對吧?」

  江澄立刻警告道:「這意思可不是讓你明知道要闖禍,還硬要去作怪!」

  席間氣氛這才活絡起來。

  次日,臨走之前,江楓眠交代了必要事宜,只多說了一句,「雲夢江氏的子弟,還不至於如此脆弱,經不起外界一點風浪。」

  江厭離則送了他們一段又一段,往每個人的懷裡塞滿各種乾糧吃食,真的怕他們在岐山吃不飽。十名少年拖著一身沉甸甸的食物,從蓮花塢出發,在溫氏規定的日期之前,到達了位於岐山的指定地點。

  大大小小各家族的世家子弟都零零散散來了不少,具是小輩,幾百人中,不少都是相識或臉熟的。三五成團,低聲交談,神色都不怎麼好,看來都是用不太客氣的方式召集來的。

  掃了一圈,魏無羨道:「姑蘇那邊果然也來人了。」

  姑蘇藍氏的人也來了十多個,不知為什麼,形容都頗為憔悴。藍忘機的臉色尤為蒼白,但依舊是那副冷若冰霜、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背上背著避塵劍,孤身而立,四週一片冷清。

  魏無羨本想上去同他招呼,江澄警告他道:「勿生事端!」只得作罷。

  忽然,前方有人高聲發號施令,命令眾家子弟集合成陣。

  這人比他們大不了多少,十八九歲的模樣,趾高氣揚,相貌勉強能和「俊」沾個邊。但和他的頭髮一樣,令人感覺油膩膩的,不甚清爽。此人正是岐山溫氏家主最幼一子,溫晁。

  溫晁頗愛拋頭露面,不少場合都要在眾家之前顯擺一番,因此,他的容貌眾人並不陌生。他身後一左一右侍立著兩人。左是一名身姿婀娜的明艷少女,柳眉大眼,唇色鮮紅。美中不足的是嘴皮上方有一粒黑痣,生得太不是位置,總教人想摳下來。右則是一名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的陰冷男子,高身闊肩。

  溫晁站在坡上高地,俯視眾人,似乎很是飄飄然,揮手道:「都把劍交上來!」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抗議道:「修真之人劍不離身,為什麼要我們上交仙劍?」

  溫晁道:「剛才是誰說話?誰家的?自己站出來!」

  剛才出聲那人,頓時不敢說話了。

  場中漸漸安靜下來,溫晁這才滿意,道:「就是因為現在還有你們這種不懂禮儀、不懂服從、不懂尊卑的世家子弟,壞了根子,我才決心要教化你們。現在就這麼無知無畏,要是不趁早給你正正風氣,到了將來,還不得有人妄圖挑戰權威、爬到溫家頭上來!」

  明知他索劍是不懷好意,可是如今岐山溫氏如日中天,各家都如履薄冰,不敢稍有反抗,生怕一惹他不滿,就會被扣上什麼罪名累及全族,只得忍氣吞聲。

  江澄按住了魏無羨,魏無羨低聲道:「你按我幹什麼?」

  江澄哼道:「怕你亂來。」

  魏無羨道:「你想多了。雖然這個人又油膩又噁心,但我就算要揍他,也不會挑選這個時候給咱們家添亂子。放心吧。」

  江澄道:「你又想套麻袋打他?恐怕行不通,看到溫晁身邊那個男的沒有?」

  魏無羨道:「看到了。修為是高,不過容貌保持的不好,看來是大器晚成。」

  江澄道:「那個人叫溫逐流,有個外號叫『化丹手』,是溫晁的隨侍,專門保護他的。不要惹他。」

  魏無羨道:「『化丹手』?」

  江澄道:「不錯。他那雙手掌很可怕,能……」

  兩人平視前方,低聲說話,見收劍的溫氏家僕走近,立刻噤聲。魏無羨信手解了劍,交了上去,同時不由自主看了一眼姑蘇藍氏那邊。

  他本以為藍忘機一定會拒絕上交,出乎意外的,藍忘機的臉色雖然冷得嚇人,卻仍是解了劍。

  虞夫人當初的譏嘲竟然一語成讖,他們在岐山接受「教化」,果然每日裡都是清湯寡水。江厭離當初給他們掛滿一身的吃食早被盡數搜走,而這些年少的世家子弟裡,根本沒人辟榖,不可謂不難捱。

  溫晁所謂的「教化」,也就是每日站得高高的,在眾人面前發表一通講話,要求他們齊聲為他歡呼、一言一行都以他為楷模。

  夜獵之時,他會帶上眾家子弟,驅使他們在前奔走,探路開道、吸引妖魔鬼怪的注意力,奮力拚殺,然後他在最後一刻出來,把被別人打得差不多的妖獸輕鬆擊倒,斬下頭顱,再出去吹噓這是自己一人的戰果。

  如有格外不順眼的,他就把這人揪出來,當眾責罵,斥得對方豬狗不如。

  前年參加岐山溫氏的百家清談大會,射箭那日,溫晁也與魏無羨等人一同入場。他滿心覺得自己會拔得頭籌,理所當然地認為其他人一定要讓著自己,結果開頭三箭,一箭中,一箭落空,一箭射錯了紙人。本該立即下場,但他偏不下,旁人也不好意思說他。最後計算出來,戰果最佳的前四名為魏無羨,藍曦臣,金子軒,藍忘機。藍忘機若不是因為提前立場,成績還能更好。

  溫晁大覺丟臉,因此尤其痛恨這四人。藍曦臣未能前來,他便揪著其餘三人,日日當眾責罵,好不威風。

  最憋屈的要數金子軒,他從小是被父母捧在掌心的長大的,何曾受過這樣的侮辱,要不是蘭陵金氏其他子弟攔著他,再加上溫逐流不是善茬,他第一天就衝上去和溫晁同歸於盡了。藍忘機則一副心如止水、漠視萬物的狀態,彷彿已經魂魄出竅一般。而魏無羨已經在蓮花塢遭虞夫人的花樣痛罵數年,壓根不把他這點段數放在眼裡,下了台仍是笑嘻嘻的。

  這日,眾人又是大清早便被溫氏家僕轟了起來,像一群家禽一樣,被驅趕著朝新的夜獵地點走去。

  此次的夜獵之所,名為暮溪山。

  愈是深入山林,頭頂的枝葉愈加茂密,腳底的陰翳也愈加鋪張。除了樹海濤聲和腳步聲,再聽不到別的聲響,鳥獸蟲鳴在一片森然中格外突兀。

  許久之後,一群人與一條小溪迎面匯合。溪水淙淙,其間還有楓葉逐流飄零。

  溪聲楓色,無形將壓抑的氣氛沖淡了幾分,前方竟然還傳來咯咯吱吱的輕微嬉笑聲。

  魏無羨和江澄邊走邊嘀嘀咕咕地變著法子咒罵溫狗,無意間,他回頭一瞥,瞥見了一襲白衣。藍忘機就在他身後不遠處。

  因為走得較慢,藍忘機落在了隊伍後面。魏無羨這幾天有好幾次都想跟他套套近乎、敘敘舊,奈何每次藍忘機都見了他便轉身,江澄也再三警告他別瞎撩。此時離得近了,不由得多留了幾分意。

  魏無羨忽然發現,雖然藍忘機盡力走得無異樣,可仍能看出,他右腿落地比左腿落地要輕,似乎不能用力。

  見狀,魏無羨放慢速度,倒退著走到藍忘機身邊,與他並肩而行,問道:「你腿怎麼了?」


  第52章 絕勇第十一2

  藍忘機目不斜視,道:「無事。」

  魏無羨道:「咱們也算是熟人了吧?這麼冷淡,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的腿真的沒事?」

  藍忘機道:「不熟。」

  魏無羨轉了個身,倒退著走,堅持和他並肩而行,非要讓他看見自己的臉,道:「有事不要逞強。腿是傷了還是折了?什麼時候的事?」

  他正準備說「要不要我背你」,忽然一陣香風撲鼻。

  魏無羨回頭望向側前方,登時眼睛一亮。

  見他忽然閉嘴,藍忘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三五個少女走在一起,中間那名少女身穿淺緋色的外衫,罩著一層薄紗衣。微風吹拂,紗衣飄曳,身姿背影格外好看。

  魏無羨看的,就是這個背影。

  一名少女笑道:「綿綿,你這個香囊真是好東西,配上之後蚊蟲果然就不來了,氣味也好聞,聞一聞好像人格外清醒。」

  被稱作綿綿的那名少女說話聲音果然是軟綿綿、甜糯糯的:「香囊裡面都是些切碎了的藥材,用途挺多的。我這裡還有幾個,你們誰還要?」

  魏無羨一陣歪風樣地飄了過去:「綿綿,給我也留一個。」

  那少女吃了一驚,沒想到忽然插進來一個陌生少年的聲音,回頭給了身後一張秀麗的臉,皺眉道:「你是誰?為什麼也叫我綿綿?」

  魏無羨笑道:「我聽她們都叫你綿綿,以為這就是你的名字呀。怎麼,不是嗎?」

  江澄見他又發作了,翻了個大白眼。

  藍忘機冷然旁觀。綿綿漲紅了臉,道:「不許你這樣叫我!」

  魏無羨道:「為什麼不許?這樣好了,你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不叫你綿綿,如何?」

  綿綿道:「為什麼你問我我就要告訴你?問別人的名字之前,自己也不先報上名字。」

  魏無羨道:「我的名字好說。你記著了,我叫做『遠道』。」

  綿綿兀自把「遠道」這個名字悄悄念了兩遍,記不起哪家的世家公子叫這個名字,可是看他儀表氣度,又不像籍籍無名之輩,看著魏無羨嘴角邊頗為戲謔的笑容,心中不解。

  忽然,一旁傳來藍忘機冷冷的低語:「玩弄字眼。」

  她猛地反應過來,這是取「綿綿思遠道」之意,戲弄於她,恨恨跺腳道:「誰思你了。你不要臉!」

  幾名少女笑作一團,紛紛道:「魏無羨,你真的好不要臉呀!」

  「我告訴你呀,她叫……」

  綿綿拉著她們便走,道:「走,走!不許你們跟他說。」

  魏無羨在後面喊道:「走可以,給我個香囊嘛!不理我?不給?不給我找別人問你名字了,總有人告訴我……」

  話沒喊完,從前方扔來一隻香囊,不偏不倚砸在他胸口,魏無羨「哎喲」作心痛狀,香囊的帶子繞在手指上轉得飛起,走回藍忘機身邊,猶在邊轉邊笑。見藍忘機臉色越發冷沉,問道:「怎麼?又這樣看著我。對了,咱們剛才說到哪兒了?繼續說。我背你怎麼樣?」

  藍忘機靜靜看著他,道:「你對誰都是這樣一派輕浮浪子的行徑嗎。」

  魏無羨想了想,道:「好像是?」

  藍忘機垂眸,半晌,才道了一聲:「輕狂!」

  這兩個字彷彿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了點莫名的痛恨,連怒視也不屑再分給他一個了,藍忘機勉強提速朝前走去。看他又逞強,魏無羨忙道:「好嘛。你不用走這麼快,我走就是了。」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了江澄。

  誰知江澄也不給他好顏色,狠狠地道:「你好無聊!」

  魏無羨道:「你又不是藍湛,怎麼學他說無聊。他今天的臉比以往還要臭,那腿怎麼回事?」

  江澄沒好氣地道:「你還有閒心思理會他,理會自己吧!也不知溫晁這個蠢貨把我們趕到暮溪山來找什麼洞口,又要搞什麼鬼。可別又像上次殺樹妖時那樣,讓我們圍上去做肉盾。」

  一旁一名門生低聲道:「他臉色自然是不好看的,上個月雲深不知處被燒了,你們還不知道吧。」

  魏無羨聞言一驚:「燒了?!」

  江澄這幾日聽多了這種事,倒沒有他驚訝,道:「溫家的人燒的?」

  那名門生道:「可以這麼說。也可以說是……藍家自己燒的。溫家的長子溫旭去了一趟姑蘇,不知給藍氏家主定了個什麼罪名,逼姑蘇藍氏的人,動手燒自己仙府!美其名曰清理門戶、煥然重生。大半個雲深不知處和山林都被燒了,百年仙境,就這麼被毀了。藍家家主重傷,生死未知。唉……」

  魏無羨道:「藍湛的腿跟這個有關係嗎?」

  那名弟子道:「自然有。溫旭最先命令他們燒的就是藏書閣,放言誰不肯燒,就要誰好看。藍忘機拒絕,被溫旭手下圍攻,斷了一條腿。還沒養好,如今又被拖出來,不知道折騰些什麼!」

  魏無羨仔細想想,這幾日,除了被溫晁責罵,藍忘機確實很少走動。總是要麼站著,要麼坐著,一句話也不說話。他這個人極重儀態端方,自然不會讓人看出腿上有傷。

  江澄見他似乎又想往藍忘機那邊走,扯住他道:「你又怎麼了!還敢去惹他,不知死活!」

  魏無羨道:「我不是要去惹他。你看他那條腿,這幾天奔波折騰傷勢肯定惡化,實在遮不住了才被人看出來。他再這樣走下去,那條腿多半要廢。我去背他。」

  江澄扯他扯得更緊了:「你跟他又不熟!沒看見他那麼討厭你嗎?你去背他?只怕他都不想你再靠近半步。」

  魏無羨道:「他討厭我沒關係呀,我不討厭他。我抓了他就背起來,他還能在我背上掐死我不成。」

  江澄警告道:「咱們顧自己都顧不上了,哪還有空去管別人的閒事?」

  魏無羨道:「第一,這事不閒。第二,這些事,總得要有人管的!」

  正在兩人低聲爭執之際,一名溫氏家僕過來呵斥道:「不要交頭接耳,當心點兒!」

  家僕之後,走來一名嬌美的少女。此女名叫王靈嬌,乃是溫晁的隨侍之一。具體如何隨侍,人盡皆知。她本是溫晁正室夫人的一名使女,因頗有幾分姿色,與主人眉來眼去便混上了床。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如今仙門世家之中。竟也多出了個不大不小的「穎川王氏」。

  她靈力低微,不能佩上等仙劍,手裡便拿著一隻細長的鐵烙。這種鐵烙,溫氏家僕人手一隻,無需放進火裡烤,貼上人身便是一個疼得人死去活來的烙印。

  王靈嬌將它持在手中,威風凜凜地斥道:「溫小公子讓你們好好找洞口,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

  如今這世道,竟然連一個爬床的使女都能在他們面前得意忘形、不可一世,兩人滿心哭笑不得。

  正在此時,一旁有人喊道:「找到了!」

  王靈嬌登時沒空理他們了,奔了過去,一看,歡聲叫道:「溫公子!找到啦!找到入口了!」

  那是一個很隱蔽的地洞,藏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榕樹腳下。先前他們一直找不到,一是因為這個洞口很小,不到半丈見方,二是粗大糾結的樹根樹籐織成了一張堅實的網,擋住了洞口,其上還有一層枯枝落葉、泥土沙石,因此隱蔽非常。

  扒開□□的枝葉和泥土,斬斷樹根,這個黑黝黝、陰森森的洞穴便暴露了出來。

  洞口通往地底深處,一股令人寒戰的涼氣襲面而來。投一顆石子進去,如石沉大海,不見聲息。

  溫晁大喜:「肯定就是這裡!快,都下去!」

  金子軒實在忍不住了,冷冷地道:「你把我們帶到這裡來,說是來夜獵妖獸,那麼請問究竟是什麼妖獸?提早告知我們,也好合力應對,才不會再像上次那樣手忙腳亂。」

  溫晁道:「告知你們?」

  他直起身來,先指了指金子軒,再指他自己,道:「你們還要我再說多少遍才能長記性?不要搞錯了。你們,只不過是我手下的修士,我才是發出命令的人。我不需要別人來建議我什麼。指揮作戰和調兵遣將的人只有我。能降服妖獸的,也只有我!」

  他的「只有我」三個字咬字格外重,語氣高昂,自大狂妄,令人聽了又憎惡又滑稽。王靈嬌斥道:「沒聽見溫公子說什麼嗎?還不都快下去!」

  金子軒站在最前,強忍怒火,一掀衣擺,抓住一根尤為粗壯的樹籐,毫不猶豫地一跳,跳進了深不見底的地洞。

  魏無羨這次倒是能體會他的心情。無論這洞裡有什麼妖魔鬼怪,面對它們,都絕對比面對溫晁等人舒服。再繼續讓這對狗男女多殘害自己的眼睛一刻,怕是真的就忍不住要同歸於盡了!

  其餘人跟在他之後,依次進入地洞。

  這些被強行召集的世家子弟被繳了劍,只能慢慢往下爬。樹籐貼著土壁生長,粗如幼子手腕,很是結實。魏無羨一邊攀著它緩緩下降,一邊暗暗計算下地多深。

  約莫滑了三十餘丈,腳底這才碰到地面。

  溫晁在上面喊了幾聲,確定地下安全,這才踏著他的劍,摟著王靈嬌的腰,悠悠地御劍下來了。片刻之後,他手下的溫氏門生和家僕們也紛紛落地。

  江澄低聲道:「但願這次他要獵的不是什麼太難對付的東西。這地方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出口,萬一妖獸或者厲煞在洞中暴起,這條樹籐這麼長,說不定還會斷,到時逃命都難。」

  其他人也都抱著同樣的想法,不由自主仰頭看著頭頂那個已變得很小的白色洞口。

  溫晁躍下了劍,道:「都停在這兒幹什麼?該做什麼還要我教?走!」

  一群人被驅趕著,朝地洞深處走去。

  因為要讓他們在前方探路,溫晁吩咐家僕給了他們些許火把。地洞穹頂高闊,火光照不到頂,魏無羨留意著回聲,感覺越是深入,回音也越是空曠,怕是距離地面已有百丈之深。

  開道的一行人保持著高度警惕,舉著火把,不知走了多久,終於,來到了一片深潭之前。

  這片潭如果放到地面上,那也是一片寬廣的大湖。潭水幽黑,水中還突起著大大小小的許多石島。

  而再往前,已經無路可走了。

  可路已到盡頭,夜獵對像卻依舊沒有出現,連它是什麼都不知道,眾人心頭都是疑雲重重,又提心吊膽,精神緊繃。

  沒見到他預期的妖獸,溫晁也是有些急躁。

  他罵了兩句,忽然「靈機一動」,道:「找個人,吊起來,放點血,把那東西引出來。」

  妖獸大多嗜血如狂,一定會被大量的血氣和吊在半空中動彈不得的活人吸引出來。

  王靈嬌應了一聲,立即指向一名少女,吩咐道:「就她吧!」

  那名少女正是剛才在路上送人香囊的「綿綿」,她突然被點到,整個人都懵了。王靈嬌這一點看似隨意,實則醞釀已久。這些世家送過來的人大多是少年,因此,對數量鮮少的幾個少女,溫晁總忍不住多留意一些,尤其這個綿綿,相貌不錯,還被溫晁油手油腳佔過幾次便宜,她只能忍氣吞聲,王靈嬌卻早看在眼裡、恨在心中。

  綿綿一反應過來,真的是在指她,滿面驚恐連連後退。溫晁見王靈嬌點的是這名少女,想起還沒機會搞上手,有點可惜,道:「點這個?換一個人吧。」

  王靈嬌委屈道:「為什麼要換?我點這個,你捨不得麼?」

  她一撒嬌,溫晁便心花怒放,身子酥了半截,再看綿綿穿著打扮,肯定不是本家子弟,最多是個門生,拿去做餌最適合不過,即便是沒了也不怕有世家來囉唆,便道:「瞎說,我有什麼捨不得的?隨便你,嬌嬌說了算!」

  綿綿心中被吊上去了,多半就有去無回了,倉皇逃竄。可她往哪裡躲,哪裡人就散開一大片。魏無羨輕輕一動,立即被江澄死死拽住。綿綿忽然發現,兩個人巋然不動,連忙躲到了他們身後。

  這兩人正是金子軒與藍忘機。上去準備綁人的溫氏家僕見他們沒有讓開的意思,喝道:「旁邊兒去!」

  藍忘機漠然不應。

  見勢不對,溫晁警告道:「你們杵著幹什麼?聽不懂人話?還是想扮英雄救美?」

  金子軒揚眉道:「夠了沒有?讓旁人給你做肉盾還不夠,現在還要活人放血給你當餌?!」

  魏無羨微微詫異:「金子軒這廝,竟然還有幾分膽量。」

  溫晁指著他們,道:「這是要造反了?我警告你們,我容忍你們很久了。現在立刻自己動手,把這丫頭給我綁了吊起來!否則你們兩家帶過來的人都不用回去了!」

  金子軒哼哼冷笑,並不挪動。藍忘機也是恍若未聞,靜如入定。

  一旁有一名姑蘇藍氏的門生,聽著溫晁的威脅之詞,一直在微微發抖,此時終於忍不住,衝了上來,抓住綿綿,準備動手綁她。藍忘機眉峰一凜,一掌拍出,將他擊到一邊。

  雖然他一句話也沒說,可俯視那名門生的神情,不怒自威:姑蘇藍氏有你這種門生,當真可恥!

  魏無羨對江澄低聲道:「哎,藍湛那個性子,要糟。」

  江澄也握緊了拳頭。

  這個場面,恐怕是再也不能獨善其身、妄想還能不流血了!

  溫晁勃然大怒,喝道:「反了!殺!」

  數名溫氏門生抽出明晃晃的長劍,朝藍忘機與金子軒殺去。那名「化丹手」溫逐流負手站在溫晁身後,一直沒有動手,似是覺得根本不需要他出手。這倒也是,這兩名少年以少對多還手無寸鐵,本就吃虧,加上這些日子奔波受累,狀態極差,藍忘機更是身負有傷,絕對撐不了多久!

  溫晁看著屬下與這兩人撕鬥,啐道:「這種人,真是該殺。」

  一旁傳來一個笑嘻嘻的聲音:「是啊,這種仗家勢欺人,為非作歹之徒,通通該殺,不光要殺,還要斬其頭顱,使之遭萬人唾罵,警醒後世。」

  聞言,溫晁猛地回頭:「你說什麼?」

  魏無羨訝然道:「你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好的。仗家勢欺人,為非作歹之徒,通通該殺,不光要殺,還要斬其頭顱,使之遭萬人唾罵,警醒後世——可聽得清楚?」

  溫逐流聽到這句,若有所思,看了一眼魏無羨。溫晁暴怒道:「你竟敢說這種狗屁不通、大逆不道的狂言妄語!」

  魏無羨先是「噗」的一彎嘴角,隨即,爆發出一陣放肆的大笑。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撫著江澄的肩,邊笑得透不過氣來,邊道:「狗屁不通?大逆不道?我看你才是吧!溫晁,你知道剛才這句話,是誰說的嗎?肯定不知道吧,我告訴你好了。這正是你本家開宗立祖的大大大名士溫卯說的。你竟然敢罵你老祖宗的名言狗屁不通、大逆不道?罵得好,好極了!哈哈哈哈哈哈……」

  這些天來,溫晁「教化」他們時,還發放了一份「溫門菁華錄」,密密麻麻抄滿溫氏歷代家主和名士的光輝事跡和名言,人手一份,要求熟讀背誦,時刻銘記在心。魏無羨翻了兩下,被噁心到了,連平淡無奇的口水話也能被反覆剖析個中深意吹得天花亂墜。但溫卯的這句話,因覺十分諷刺,他卻記得清清楚楚。

  溫晁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魏無羨又道:「對了,辱罵溫門名士是什麼罪名?該怎麼罰?我記得是格殺勿論,是吧?嗯,很好,你可以去死了。」

  溫晁再也忍不住,拔劍朝他刺去。這一衝,便衝出了溫逐流的保護範圍。

  溫逐流一向只防備旁人攻擊,卻不曾防備溫晁的突然發難,竟來不及應對。而魏無羨故意激他,就是在等這怒極失控的一刻。他嘴邊笑容不減,出手如電,瞬息之間便奪劍反殺、一舉將溫晁制住!

  他一手擒著溫晁,幾個起落,躍到深潭之上的一座石島上,拉出距離,另一手將溫晁的劍抵在他脖子上,警告道:「都別動,再動當心我給你們溫公子放放血!」

  溫晁撕心裂肺地叫道:「別動了!別動了!」

  圍攻藍忘機與金子軒的門生這才止住了攻擊。魏無羨喝道:「化丹手你也別動!你們是知道溫家家主的脾氣的,你主子在我手裡,他只要流一滴血,這裡的人包括你在內,一個都別想活!」

  溫逐流果然收回了準備發難的手。見控制住了場面,魏無羨還待說話,忽然,感覺整個地面顫了顫。

  他警惕地道:「地動了嗎?」

  他們現在在地下洞穴裡,若是地洞,無論是堵住了入口還是活埋他們,都是極其可怕的事。江澄卻道:「沒有!」

  可魏無羨卻感覺,地面晃得更厲害了,劍鋒好幾次抖得碰到溫晁的喉嚨,讓他大聲慘叫。江澄驀地大喝道:「不是地動了,是你腳下的東西在動!!!」

  魏無羨也發現了,不是地面在顫,而是他落足的那座石島在顫。不但在顫,而且在不斷上升、上升、浮出水面的部分越來越多。

  他終於發現了,這不是一座島——而是潛伏沉水在深潭中的一個龐然大物、是那只妖獸的背殼!


  第53章 絕勇第十一3

  「石島」迅速向岸邊移去。

  這只未知妖獸的逼近,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除了藍忘機、金子軒、江澄、溫逐流等少數幾人,其餘人都在不斷後退。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水底下這個東西會突然暴起的時候,它卻停住了。

  因為跳到了它的背上,才將這只沉睡中的妖獸驚醒,現在魏無羨不便輕舉妄動了,維持原樣,靜觀其變。

  「石島」四周黑漆漆的水面上,浮著幾篇鮮紅異常的楓葉,悠悠飄過。

  在這幾片楓葉之下,黑潭的深處,有一對發亮的黃銅鏡一樣的東西。

  那對黃銅鏡越來越大、越來越近,魏無羨心叫不好,拖著溫晁倒退了兩步,腳下猛地一震,陡然升高,「石島」懸空而起。一個黑黝黝的巨大獸頭,頂起那幾片楓葉,破水而出!

  在一片高低不一的驚叫聲中,這只妖獸緩緩扭過脖子,用那一對斗大的眼珠凝視站在自己背上的兩個人。

  這個圓形的獸頭生得十分古怪,似龜似蛇。單看獸頭,更似一條巨蛇,但觀它已出水大半的獸身,卻更像是……

  魏無羨道:「……好大一隻……王八。」

  這不是一隻普通的王八。

  這只王八若是砸在蓮花塢的校場上,只怕光是那只龜殼就能佔滿整片演武場。三個身剽力壯的大漢合抱都抱不住它那黑黝黝的龜|頭。普通的王八也不會從龜殼裡伸出一隻奇長無比、盤蛟彎曲的蛇頭,生滿一口暴突交錯的發黃獠牙,更不會長著四隻生滿利爪、看起來很是靈活的獸足。

  魏無羨與那雙金黃大眼定定對視。它的瞳孔豎成一線,正在時粗時細地變化著,彷彿視線時而凝聚時而渙散,看不清自己背上是兩個什麼東西。

  看來這只妖獸,視力也和蛇一樣,不怎麼好。只要不動,也許它就無法覺察。

  突然,從妖獸兩個黑洞洞的鼻孔裡噴出兩道水汽。

  那幾片原本浮在水面上的楓葉剛好貼在它的鼻子附近,興許是被這點小東西弄得癢了,它才噴了噴氣。魏無羨依舊按兵不動,站得猶如一座雕塑,可這個小動作卻把溫晁嚇壞了。

  溫晁是知道這妖獸的嗜殺凶性的,見那它忽然噴鼻,以為它即將暴起,顧不得劍在頸邊,瘋狂掙扎著沖案邊的溫逐流尖叫:「還不救我!快救我!還愣著幹什麼!」

  江澄咬牙罵道:「蠢貨!」

  近在眼前的兩個奇怪東西裡忽然有一個蟲子般地扭動起來,還發出刺耳的聲音,立即刺激到了這只妖獸。那蛇頭一樣的獸頭猛地往後一縮,隨即彈起,黃黑交錯的獠牙大開,朝自己背上咬去!

  魏無羨揚手一拋,溫晁的佩劍如箭離弦般朝獸頭的七寸之處擲去。

  然而,佈滿獸頭的黑鱗硬如鐵甲,劍鋒彷彿撞上鋼板,噹的一聲,擦出一道火花,劍墜入水。妖獸似乎怔了一怔,碩大無比的眼珠下轉,望向那個細長條狀的、沉入水中仍在發光的事物。趁此機會,魏無羨提著溫晁,腳底一點,騰空躍起,落到另一座石島之上,心道:「可千萬別告訴我,這個也是只大王八!」

  忽聽江澄喊道:「背後小心!化丹手來了!」

  魏無羨猝然回頭,只見一雙大手無聲無息地襲來。他下意識一掌拍出,與溫逐流對擊,只覺一股異常剛猛又陰沉的力量傳來,幾乎凍住了他的一條手臂。溫逐流擄了溫晁,落回岸邊。魏無羨低罵一聲,也緊跟著跳上了岸。所有的溫氏門生都取下了背著的弓箭,邊後退邊瞄準妖獸,箭如飛雨,叮叮噹噹地擊打在妖獸的黑鱗甲和龜殼上,火星四射,看起來戰況似乎十分激烈,其實毫無用處,沒有一隻箭射中要害,根本就是在給這妖獸撓癢。巨大的獸頭左右搖擺,鱗甲之外的皮膚猶如黑色的頑石,坑坑窪窪,箭頭射中也無法深入。

  魏無羨見身旁一名溫室門生正在喘著粗氣架箭,費力地拉弓,半開不開。實在忍不了了,一把奪了弓,將那門生一腳踹到一邊兒去。箭筒裡還剩下三隻羽箭,他一口氣盡數架上,拉到最滿,凝神瞄準。弓弦在耳邊發出吱吱之聲,正要鬆手,忽然後方傳來一聲驚叫。

  這叫聲驚恐萬狀,魏無羨轉目一看,王靈嬌指揮著三名家僕,兩人粗魯地架著綿綿,掰起她的臉,另外一人揚起手中的鐵烙,直衝她臉上燙去!

  鐵烙前端已燒得發出紅光、滋滋作響。魏無羨隔得較遠,見狀立刻調轉箭頭,鬆手放弦。

  三箭齊出,命中三人,哼都沒哼一聲,仰面翻倒在地。誰知,弓弦猶在顫抖,王靈嬌卻突然抓起落到地上的那隻鐵烙,一把揪住了綿綿的頭髮,再次朝她臉上壓去!

  王靈嬌修為極差,這一下卻是又快又毒。若是讓她戳中了,就算綿綿一隻眼睛不瞎,也要終生毀容。這個女人在這種危急萬分隨時都要準備逃命的時刻,依舊堅持不懈念念不忘著害人的心思!

  其他世家子弟都在撿箭搭弓,全神對付妖獸,她們二人附近無人在側,魏無羨手中已沒了箭,再去搶別人的也來不及了,情急之下,他衝了過去,一掌劈王靈嬌抓人頭髮的手,一掌重重擊在她心口。

  王靈嬌正面受他一掌,向後飛出。

  然而,那隻鐵烙的前端,已經壓上了魏無羨的胸膛。

  魏無羨聞到一陣衣物和皮膚燒焦的糊味,還有肉熟透了的可怕氣味,鎖骨之下心口附近,傳來了滅頂的疼痛。

  他狠狠咬牙,還是沒能咬緊,沒能將那一聲咆哮守在牙關裡,讓它衝出了喉嚨。

  他那一掌力道不輕,把王靈嬌打飛出去,鮮血狂噴,摔到地上之後大哭起來。江澄舉手往王靈嬌頭頂劈去,溫晁狂叫道:「嬌嬌!嬌嬌!快把嬌嬌救回來!」

  溫逐流微一皺眉,並不多言,果然飛身上前,擊退江澄,將王靈嬌提了回來,扔在溫晁腳邊。王靈嬌撲進他懷裡,邊吐血邊嚎啕大哭。江澄追上來與溫逐流相鬥,溫晁見他兩眼佈滿血絲,神情可怖,其他世家子弟也是群情激奮,還有一隻巨型妖獸在潭中,左前爪已踩上了岸,終於害怕起來,叫道:「撤走撤走,馬上撤回!」

  他手底下那些人苦苦支撐,早等著他老人家發令撤退了,聞言立即御劍而飛。溫晁的劍被魏無羨扔進水裡了,他便搶了旁人的,抱著王靈嬌跳上劍,嗖的一下便沖得不見蹤影,一眾家僕們生紛紛跟緊了他,金子軒喝道:「別戰了!走!」

  眾世家子弟原本也無心戀戰,繼續面對這個如小山一般的妖獸。可他們一路狂奔,奔回地洞那處,卻見他們順著爬下來的那根樹籐一堆死蛇一般的盤在地上。

  金子軒大怒:「無恥狗賊!他們把樹籐斬斷了!」

  沒有這根樹籐,他們根本爬不上這陡峭的土壁。地洞就在頭頂三十餘丈的高處,白光刺眼。不一會兒,這白光便如天狗食月般,湮滅了一半。

  又有人驚叫道:「他們在堵洞口!」

  話音剛落,剩下的一半白光也被堵上了。

  地下深處,只剩下幾隻燃燒的火把,照亮了數張茫然無措的年輕臉孔,無言以對。

  半晌,金子軒的罵聲打破了這陣死寂:「這對狗男女真是乾的出來啊!」

  一名少年喃喃地道:「上不去也沒關係……我父親母親會來找我的。他們聽說了這件事,肯定會找到這裡來的。」

  零星有幾人附和,立即又有人顫聲道:「他們還以為我們在岐山接受教化呢,怎麼會來找我們……再說溫家的人逃走之後,肯定不會說實話,肯定會編個什麼理由……我們就只能在這下面……」

  「我們就只能待在這個地洞裡面……沒有食物……跟一隻妖獸在一起……」

  這時,江澄架著魏無羨慢慢走了過來。

  剛好聽到「沒有食物」這句,魏無羨道:「江澄,這兒有塊熟肉,你吃不吃。」

  江澄道:「滾!那鐵烙燙不死你。這都什麼時候了,真想把你嘴巴縫起來。」

  藍忘機淺色的眸子落在他們身上,隨即,又落到手足無措地跟在他們身後的綿綿身上。

  她臉都哭花了,抽抽噎噎,雙手絞著裙子,不斷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魏無羨堵著耳朵,道:「唉,別哭了行不行?是我挨燙又不是你挨燙。難不成還要我哄你啊?你哄一哄我好不好?行了江澄別架了,我又不是斷了腿。」

  幾名少女都圍到綿綿身邊,一齊抽抽搭搭起來。

  藍忘機收回了目光,折了回去。

  江澄道:「藍二公子,你去哪裡?那只妖獸還守在黑潭裡。」

  藍忘機道:「回潭。有辦法離開。」

  聽說有辦法離開,連哭聲也戛然而止了。魏無羨道:「什麼辦法?」

  藍忘機道:「潭有楓葉。」

  這話乍一聽莫名其妙,可魏無羨立刻就被點通了。

  那妖獸盤踞的黑潭裡,的確飄著幾枚楓葉。可洞中沒有楓樹,也無人跡,地洞口附近也只有榕樹。這楓葉卻鮮紅似火,很是新鮮。他們上山的時候,在一條小溪裡也見到了楓隨流水的景象。

  江澄也明白過來,道:「黑潭的潭底,很可能有洞與外界的水源相通,這才將山林溪水中的楓葉帶了進來。」

  一人怯怯地道:「可是……我們怎麼知道這個洞夠不夠大,能不能讓人鑽出去呢?萬一很小,萬一只是一條縫呢?」

  金子軒皺眉道:「而且那只妖獸還守在黑潭裡不肯出去。」

  魏無羨拉起衣衫,一隻手對著衣服下的傷口不斷扇風,道:「有點希望就動起來,總比乾坐著等爹媽來救要強。它守著黑潭又如何?把它引出來就是了。」

  一番商議,半個時辰後,一群世家子弟又重新原路返回了。

  他們躲在洞裡,悄悄窺視那妖獸。

  它大半的身體仍泡在黑潭之中。龜殼裡探出長長的蛇身,湊到岸邊,獠牙開合,輕輕咬住屍體,再縮脖子,將之拖進自己堡壘一般的黑洞洞的龜殼裡,彷彿要在裡面細細享用。

  魏無羨將一隻火把拋出,砸在地洞的一角。

  這動靜在死寂的地下格外誇張,妖獸的頭立刻又從龜殼裡鑽了出來。

  瞳孔細細,映著那只躍動燃燒的火把,本能地被發光發熱的事物吸引,沖它緩緩伸出脖子。

  在它身後,江澄悄然無息地潛入水中。

  雲夢江氏依水而居,家族子弟的水性皆是百里挑一,江澄入水漣漪即消,連水波都看不到幾條。

  眾人緊緊盯著水面,不時瞅一瞅那只妖獸。只見那個黑色的巨大蛇頭一直猶猶豫豫地繞著那只火把打轉,要湊不湊的模樣,越發心弦緊繃。

  忽然,它像是下定決心,要領教一下這個東西,把鼻子湊了上去。卻被炙熱的火焰輕輕灼了一下。

  妖獸的脖子立刻向後一彈,從鼻孔裡噴出兩道惱怒的水汽,撲熄了火把。

  恰在此時,江澄浮上了水面。那只妖獸覺察領地被人侵犯,把頭一甩,扭身朝江澄探去。

  魏無羨見勢不好,咬破手指,飛速地在掌心潦草地畫了幾道,猛地衝出洞來,一掌拍到地上。掌心離土,一團逾人高的火焰猛地躥了起來!

  妖獸一驚,回頭望向這邊。江澄趁機上岸,喊道:「潭底有洞,不小!」

  魏無羨道:「不小是多小?」

  江澄道:「一次能過五六個!」

  魏無羨喝道:「所有人聽好,跟緊江澄,下水出洞。沒受傷的帶一下受傷的會水的帶上不會水的。一次能過五六個誰都不要搶!現在,下水!」

  說完,那道沖天躥起的火焰便漸漸熄滅了,他朝另一方向退了十幾步,又是一掌擊地,爆出另一道地火。妖獸金黃的大眼被這火焰映得發紅,燒得發狂,撥動四爪,拖著沉重如山的身軀,向這邊爬來。

  江澄怒道:「你幹什麼?!」

  魏無羨道:「你才幹什麼?!帶人下水!」

  他已成功地把妖獸從水中引上了岸,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江澄一咬牙,道:「所有人過來,能自己游的站左邊,不能的站右邊!」

  魏無羨正在一邊觀察地形、一邊引火後退。突然之間,手臂驀地一痛,低頭一看,竟是中了一箭。原來,剛才那名被藍忘機怒視過的藍家門生撿起了一隻被溫家人丟棄的弓箭,朝那妖獸射了一箭。可也許是見它猙獰可怖,行動靈活,心慌手不穩,箭失了準頭,射到他身上來了。魏無羨無暇去拔,又是一掌拍地,引起火焰才罵了一聲:「退下!!別給我添亂!」

  那名門生原本是想一箭命中妖獸要害,挽回一點方纔的顏面,卻不料變成這樣,臉越發蒼白,撲入水中落荒而逃。江澄道:「你快過來!」

  魏無羨道:「馬上就來!」

  江澄手邊還帶著三個不會水的世家子弟,這差不多是最後一批了,不能拖延,只得先行下水。魏無羨一把拔下了箭,拔完之後才猛地想到:「不妙!」

  鮮血的味道大大刺激了妖獸,它的脖子突然一陣暴長,獠牙大開!

  魏無羨還沒思索出應對之策,身子一偏,被人一掌送了出去。

  藍忘機將他推開了。

  妖獸上下顎順勢一合,咬住了他的右腿。

  光是看著,魏無羨都右腿一痛,藍忘機居然仍舊面無表情,只是微微皺了皺眉。然後,立即被拖了回去!

  以這只妖獸的大小和獠牙咬合力,把人攔腰咬成兩截不費吹灰之力。萬幸它似乎不喜歡吃碎的,咬中了人後,無論是死是活都要縮進它那殼子裡,拖進去慢慢享用。否則它只要稍稍牙齒用力,藍忘機這條腿便直接斷了。這龜殼堅硬無比刀劍不入,一旦讓它把藍忘機叼進去,怕是再也別想出來了!

  魏無羨一陣狂奔,在這顆獸頭縮進去之前,猛地一撲,扒住了它上顎的一顆獠牙。

  原本他的力氣和這隻怪物根本不能抗衡,可性命攸關,居然爆發出一陣非人類的恐怖力量。他雙腳抵在妖獸的龜殼上,雙手死死扒住那顆牙,就像一根刺,死活卡在那裡,不讓它縮進去,不讓它有機會享用這頓美餐。

  藍忘機沒想到他在這種境況下還能追上來,驚愕萬分。

  魏無羨怕妖獸發了性,要麼生吃了他們,要麼把藍忘機一條腿咬斷,右手繼續握緊上排獠牙,左手握下顎獠牙,雙手同時朝相反方向使力,豁出命了地使勁,額頭青筋一根根暴得幾乎迸裂,臉色血紅。

  那兩派利齒刺入藍忘機骨肉已深,竟然真的被逼得漸漸打開牙關,沒能再咬住獵物,藍忘機落入潭水之中。

  見他脫險,魏無羨那陣如神上身般的力氣陡然消失,再也托不住妖獸的上下顎了,驟然鬆手,上下兩排暴突的獠牙猛地咬合,發出金石崩裂般的巨響!

  魏無羨也跌入了水中,落在藍忘機身旁。他翻了一下就調整好姿勢,一把撈過藍忘機,單手划水,瞬間游出幾丈,在潭水中劃出好長一條漂亮的巨大波浪,滾上了岸,把藍忘機往背上一扔,拔腿就跑。

  藍忘機脫口而出:「你?」

  魏無羨道:「是我!驚喜嗎!」

  藍忘機浮在他身後,語氣難得帶了明顯的波動:「喜什麼?!放我下來!」

  魏無羨逃命口裡也不閒著,道:「你說放就放,我豈不是很沒面子?」

  身後妖獸的咆哮之聲震得兩人耳膜胸腔一陣震痛,皆感一陣血氣衝上喉頭鼻腔,魏無羨忙閉嘴專心逃跑。為防那只妖獸怒火中燒追上來,他專挑龜殼擠不進去的狹窄洞道。一口氣不歇,跑了不知多久,直到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這才了慢下來。

  心弦一鬆,速度一緩,魏無羨聞到了一陣血腥之氣。

  反手一摸,右手一片濕漉漉的紅。魏無羨心道:「要糟。藍忘機的傷又翻倍加重了。」


  第54章 絕勇第十一4

  估摸著跑的夠遠了,此地應當足夠安全,他連忙轉了個身,把藍忘機輕輕放到了地上。

  原本腿傷就沒恢復好,又被妖獸的兩派利齒咬過,浸泡入水,藍忘機白衣之下已被鮮血染得大片暈紅,肉眼可見一排排獠牙刺入的黑洞。他站都站不住,一被放開就跌坐下去。

  魏無羨俯身查看片刻,直起腰來,在地洞附近轉了轉。地底生著些許灌木,他好容易找到了幾根較粗較直的樹枝,用衣角用力擦去表面的灰土,蹲到藍忘機身前,道:「有繩帶子沒有?哎,你抹額不錯,來來,摘下來。」

  不等藍忘機出言,他倏地一伸手,這就把那條抹額摘了下來,一甩,以抹額充作繃帶,抻直了藍忘機那條多災多難的腿,將它牢牢固定在樹枝上。

  藍忘機突然被他摘了抹額,一雙眼睛都睜大了:「你……!」

  魏無羨手法極快,已給他打上了結,拍拍他的肩,開解道:「我什麼我呀?這個時候就別計較這個了。就算你再喜歡這條抹額,它也沒你的腿重要是不是?」

  藍忘機向後倒去,不知是沒力氣坐著了,還是被他氣得無話可說了。魏無羨忽然聞到微弱的草藥香氣,手伸進懷裡一摸,摸出一隻小香囊。

  香囊□□的垂著穗子,精緻又可憐的樣子。他想起綿綿說過,裡面裝的都是藥材,立刻拆開一看,果然都是半幹不幹、半碎不碎的藥草,還有纏著幾朵小小的花,忙道:「藍湛藍湛,別睡了,你起來會兒,這兒有個香囊,你來看看裡面有沒有能用的草藥。」

  他賴死賴活、連拖帶拽,把藍忘機磨得又有氣無力坐了起來,分辨了一眼,竟真的在裡面認出了幾味有止血去毒之效的藥物。魏無羨一邊把它們挑揀出來,一邊道:「想不到這個小丫頭的香囊派上了大用場,回去可得好好感謝她。」

  藍忘機漠然道:「真不是好好騷擾她?」

  魏無羨道:「什麼話?長成溫晁那個油膩膩的樣子,才叫作騷擾。脫衣服。」

  藍忘機眉頭微微一皺:「什麼?」

  魏無羨道:「還能幹什麼?脫啊!」

  他說脫就脫,親自動手,左右手揪住藍忘機的衣領,往兩旁一拉。

  一片雪白的胸膛和肩膀便被剝了出來。

  藍忘機突然被他按在地上,強行扒去衣衫,臉都綠了:「魏嬰!你想做什麼!」

  魏無羨將他的衣服盡數扒下,嗤嗤撕成了數條,道:「我想做什麼?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我都這樣了,你說我是想幹什麼?」

  說完,他站了起來,拉開衣帶,禮尚往來般的,露出了自己的胸膛。

  鎖骨深陷,線條流暢,尤顯青澀,卻儘是少年人的活力和勁力。

  藍忘機看著他的動作,的臉上青白紫黑紅交錯不斷,似乎就快吐血了。魏無羨微微一笑,朝他逼近一步,當著他的面,脫掉了□□的外袍,單手將它揚起,然後鬆手,任衣服墜到地面上。

  魏無羨攤手道:「衣服脫完了,輪到褲子了。」

  藍忘機想要站起,可腿上有傷,又經一戰,再加上急怒攻心,越急越不成,渾身乏力。心頭激盪,竟然真的吐了一口血出來。

  見狀,魏無羨立刻蹲了下來,在他胸口幾處穴道上拍過,道:「好了,淤血吐出來了,不用感謝我!」

  那口紫黑色的血吐出之後,藍忘機頓覺心口惡煩悶痛之感大減,再看魏無羨舉動,終於明白過來。

  從上了暮溪山之後,魏無羨便發覺今天的藍忘機臉色很差,一定有郁氣淤塞在胸,這才故意恐嚇,刺激一番,好讓他把憋著的這口血吐出來。雖然知道他是好意,但藍忘機還是現出了一點慍色,道:「……你能不能別再開這種玩笑!」

  魏無羨辯解道:「這堵心血憋著很傷身的。一嚇就出來了。你放心,我不喜歡男人的,不會趁機對你怎麼樣。」

  藍忘機道:「無聊!」

  魏無羨早發現了,藍忘機今天格外火氣大,也不辯解了,揮手道:「好好好,無聊就無聊。我無聊。我最無聊。」

  說著說著,地底陰颼颼的涼氣順著脊背爬上來,爬得魏無羨一個哆嗦,連忙起身,又去撿了一堆枯枝敗葉回來,重畫了掌心的引火符咒。

  枯枝燒起,畢剝作響,不時悠悠飛出兩三點火星子。魏無羨把剛才撿出來的藥草揉碎了,撕開藍忘機的褲腿,均勻地撒在那三個勉強止住血的猙獰黑洞上。

  忽然,藍忘機抬手,止住了他的動作,魏無羨道:「怎麼了?」

  一語不發,藍忘機從他掌心裡取出一部分碎藥草,一把按到他的心口上。

  魏無羨被他按得渾身一抖,大叫道:「啊!」

  他都忘了,自己身上還有一個鐵烙烙出的新鮮傷口,也是還在流血,也是浸了水的。

  藍忘機收回了手,魏無羨嘶嘶吐了兩口氣,把他壓在自己心口的藥材又一點一點薅了下來,重新扔到他腿上,道:「別客氣。我經常受傷的,受傷後也照常下水在蓮花湖裡玩兒,早習慣了。一隻小香囊裡能裝多少藥材,本來就不夠用了,我看你這三個洞比較需要……啊!」

  藍忘機臉色沉沉,半晌,道:「即知疼痛,下次便不要莽撞。」

  魏無羨道:「我不也沒辦法?你以為我想挨這麼一下燙。誰知道那個王靈嬌這麼陰毒,都快烙到人眼睛裡去了。那個綿綿是個女孩子,還是個挺美的女孩子,要是瞎了一隻眼,或者臉上打上這樣一個東西一輩子去不掉,多不好。」

  藍忘機淡聲道:「你現在身上這個東西,也一輩子都去不掉了。」

  魏無羨道:「那不一樣。又不是在臉上。而且我是男人,男人一輩子還能不受幾次傷、留幾個疤?」

  他赤著上身,蹲在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撥了撥火堆,讓它燒得更旺,道:「而且換一邊想想,這個東西雖然去不掉了,但是它代表著我曾經保護過一個姑娘。而且這個姑娘,今後一定會記住我了,這輩子都絕對忘不掉,想起來其實還挺……」

  突然,藍忘機將他重重一推,怒道:「你也知道,她這輩子都忘不了你了!!!」

  這一推,剛好推在魏無羨胸膛的傷口上。魏無羨捂著心口,跌坐在地,大叫道:「……藍湛!」

  他躺倒在地面上,疼出了一身冷汗,仰起脖子呻|吟道:「……藍湛你……我跟你是不是有仇!……殺父之仇不過如此!」

  聞言,藍忘機握緊了拳。

  片刻之後,他鬆開了拳,似乎想起身去扶魏無羨。魏無羨卻自己坐了起來,連連往後躲,道:「好了好了!知道你討厭我,那我坐遠點。你別過來!不要再推我了,疼死了。」

  傷口在左側,左手一提起來就牽得疼。魏無羨躲到一邊,撿起剛才撕成一條一條的白衣,用右手一扔,遠遠扔到藍忘機身旁,道:「你自己包紮吧。我不過去了。」把自己脫下的外袍晾在火旁,等它烤乾。

  烤了半晌,無人開口,魏無羨又道:「藍湛你今天真的好奇怪,這麼粗魯。說的話也不像你。」

  藍忘機道:「你若是沒有那個意思,就不要去撩撥人家。你自己隨心所欲,卻害得別人心煩意亂!」

  魏無羨道:「我撩撥的又不是你,心煩意亂也輪不到你。除非……」

  藍忘機厲聲道:「除非什麼?」

  魏無羨道:「除非藍湛你喜歡綿綿!」

  頓了片刻,藍忘機冷然道:「請不要胡說八道。」

  魏無羨道:「那好。我胡說九道。」

  藍忘機道:「逞口舌之快,有意思嗎?」

  魏無羨道:「很有意思。而且我不僅口舌快,我身手也很快。」

  「……」藍忘機喃喃自語道:「我為什麼要在這裡跟你說這些廢話。」

  不知不覺間,魏無羨又挪到了他身邊坐了下來,不知死活地道:「因為沒辦法,這個地方剩下了我們兩個倒楣人嘛。你不跟我說廢話,還能跟誰說呢?」

  藍忘機看了這個好了傷疤忘了痛的人一眼。魏無羨剛要衝他嘻嘻笑一笑,忽然見他低下了頭。

  魏無羨慘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藍忘機深埋在他臂彎間,死死咬著他的手臂,聞聲非但不住口,下齒更用力了。

  魏無羨道:「你鬆不鬆口?!?!不鬆口我踹你了!別以為你有傷我就不會踹你!!!!!!」

  魏無羨道:「別咬了!別咬了!我滾!我滾!!!我滾我滾我滾你鬆口我就滾!!!!!!」

  魏無羨:「藍湛你今天瘋了!!!!!!你是狗!!!你是狗!!!!!!!!別咬了!!!!」

  等到藍忘機終於發完瘋、咬夠了,魏無羨一骨碌躥起,連滾帶爬衝到這個地洞的另一側,道:「你別過來!」

  藍忘機緩緩直起上身,整了整衣服和頭髮,垂眸一語不發,一派平靜,彷彿剛才那個又罵又推又咬人的誰誰誰和他半點關係也沒有。魏無羨看了看胳膊上的牙印,悚然發現竟然沒出血,滿心匪夷所思,驚魂未定地蹲了下來,縮在角落繼續撥柴火,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藍湛這人怎麼這樣?雖然他是救了我,可我也算是救了他吧?不是說我想要他感謝我什麼的,但是為什麼都這樣了,我們還不能交個朋友?難道……我真的像江澄說的那麼惹人討厭?!」

  正在懷疑間,忽然,藍忘機道:「多謝。」

  魏無羨以為自己聽錯了,再看藍忘機,他也正在看著自己,鄭重地又重複了一遍:「多謝。」

  見他微微低頭,魏無羨生怕他要拜自己,忙錯身躲開:「免了免了。我有個毛病,最聽不得別人跟我道謝,尤其聽不得人像你這樣一本正經地跟我道謝。滲得慌,要起雞皮疙瘩了。拜我更是不必。」

  藍忘機淡然道:「你想多了。縱使我想拜你,也動不了。」

  看他似乎終於恢復了正常,還跟自己說了兩聲多謝,魏無羨一高興,又不由自主地想挪過去了。他這個人就是喜歡挨挨蹭蹭,可手臂上的牙印微微一痛,提醒他剛才藍湛還發過瘋,說不定待會兒又要發一陣,他連忙克制住自己,望了望黑魆魆的洞頂,正色道:「江澄他們跑出去了,下山得一兩天,下山之後肯定各回各家,絕不會回溫家報到了。可是劍被沒收了,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找到援手。我看我們在這地底下,恐怕還要待上一段時間。得想辦法解決一些問題。」

  頓了頓,他又道:「好在這怪物一直踞在黑潭裡不追出來。但壞也壞在它不出來,霸著潭底的洞口,咱們也出不去。」

  藍忘機道:「也許不是怪物,是神物。你看它像何物。」

  魏無羨道:「王八。」

  藍忘機:「有一種神物,便是如此形態。」

  魏無羨道:「玄武神獸?」

  玄武亦稱玄冥,龜蛇合體,為水神,居於北海。冥間亦在北方,故為北方之神。

  藍忘機點點頭。魏無羨亮了亮他的牙,道:「神獸長這——個樣子,一口獠牙,還吃人肉,跟傳說的差的有點遠了吧。」

  藍忘機道:「自然不是正經的玄武神獸。而是一隻競神失敗,被妖化的半成品。或言,是一隻畸形的玄武神獸。」

  魏無羨道:「畸形?」

  藍忘機道:「我曾在古籍上讀過記載。四百年前,岐山曾出現過一尊『假玄武』作亂。體型龐大,嗜食生人,有修士命名其為『屠戮玄武』。」

  魏無羨道:「溫晁帶我們獵的,就是這只四百多歲的屠戮玄武獸?」

  藍忘機道:「體型比古籍中記載的更龐大,但應該不錯。」

  魏無羨道:「都過了四百年,是該長大點了。這只屠戮玄武當年沒有被斬殺嗎?」

  藍忘機道:「沒有。曾有修士組盟準備斬殺,但那年冬日,恰好下了一場大雪,嚴寒異常,那只屠戮玄武便消失,自此再未出現。」

  魏無羨道:「冬眠了。」


  第55章 絕勇第十一5

  頓了頓,魏無羨道:「不過就算是冬眠,也不用睡四百年這麼久啊?你說這只屠戮玄武嗜食生人,它究竟吃了多少?」

  藍忘機道:「書載,當年它每一次出現,所食者少則二三百人,多則整個城池村莊。幾次作亂,至少生食了五千有餘。」

  魏無羨道:「哦。那是吃撐了。」

  這妖獸似乎喜歡把人整個叼進龜殼裡,不知是不是喜歡儲存起來慢慢享用。興許是四百年前它一口氣屯了太多糧進殼,到現在還沒消食。

  藍忘機沒理他,魏無羨又道:「說到吃,你辟榖過沒?咱們這樣的,不吃不喝大概還能撐個三四天吧。但是如果三四天之後,還沒有人來救我們,體力精力靈力就都會開始衰弱了。」

  若是溫晁那幫人落荒而逃後袖手旁觀、置之不理倒還好,等上三四天左右,也許會等到其他家族的人搬來的救兵。怕就怕溫家的人不僅不雪中送炭,還要落井下石。所謂「其他家族」,也只包含姑蘇藍氏和雲夢江氏,若是溫家從中阻撓作梗,「三四天」這個時間恐怕還要翻一翻。

  魏無羨收回樹枝,在地上粗粗畫個地圖,連了幾條線,道:「暮溪山到姑蘇,比暮溪山到雲夢要近一點,應該是你們家的人先來。慢慢等。就算他們不來,最多多等個一兩天,江澄也能趕回蓮花塢。江澄人機靈,溫家的人擋不住他,沒什麼可擔心的。」

  藍忘機垂下眸子,懨懨的樣子,低聲道:「等不到的。」

  魏無羨道:「嗯?」

  藍忘機道:「雲深不知處,已經燒了。」

  魏無羨試探著道:「……人都還在吧?你叔父,你哥哥。」

  他本以為,就算藍家家主、藍忘機的父親重傷,應該還有藍啟仁和藍曦臣能主持大局。藍忘機卻木然道:「父親快不在了。兄長失蹤了。」

  魏無羨那只在地上亂畫的樹枝定住了。

  上山時那名世家子弟說過,藍家家主重傷。可他沒想到,會重傷到「快不在了」的地步。也許是藍忘機這兩日剛剛收到了最新的消息,說他父親快不行了。

  雖然藍家家主常年閉關,兩耳不聞關外事,但父親就是父親。再加上藍曦臣還失蹤了,難怪今天的藍忘機一直格外陰鬱、火氣也格外大。

  魏無羨登時有些尷尬,不知道能說什麼。他稀里糊塗一回頭,整個人僵住了。

  火光把藍忘機的臉龐映得猶如暖玉一般,更把他腮邊的一道淚痕照得清清楚楚。

  魏無羨呆了呆,心道:「要命!」

  藍忘機這種人,一輩子可能就流那麼幾次淚,偏偏這幾次之一卻被他撞上了。他這個人最看不得別人流眼淚。女人的眼淚看不得,看到了就想上去哄一哄逗一逗,逗到人家破泣而笑。男人的眼淚更是看不得。他一直覺得,撞到一個平素強勢的男人的眼淚,比不小心看到一個潔身自好的女孩子在洗澡還可怕,偏偏他還不能上去安慰。

  在家府被焚燬、全族遭受欺壓、父親臨危、兄長失蹤、身有傷痛的多重打擊下,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

  魏無羨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把頭別了過去,半晌,才道:「那個,藍湛。」

  藍忘機冷冷地道:「閉嘴。」

  魏無羨閉嘴了。

  柴火燒得炸了一聲。

  藍忘機靜靜地道:「魏嬰,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魏無羨道:「哦……」

  他想:「發生了這麼多事,藍湛心頭正煩得要命,卻還有個我在他面前晃來晃去,怪不得這麼生氣,腿受傷了沒力氣不能打我,只好咬我了……我看我還是給他留個清淨地兒好了。」

  憋了一陣,他還是道:「其實我不是想煩你……我就是想說,你冷不冷。衣服烤乾了,中衣給你,外衣我留著。」

  中衣是他貼身的衣物,原本並不合適給藍忘機穿,但是他的外衣已是髒兮兮的不能看。姑蘇藍氏的人都生性好潔,把這樣一件衣服給藍忘機,似乎有點冒犯。藍忘機沒說話,也沒看他,魏無羨便把烤乾的白色中衣扔到他身邊,自己披了外袍,默默滾出去了。

  兩人一等就是三天。

  洞中無日月,之所以知道是三天,是因為藍家人那令人髮指的作息規律。到了時辰自動睡去,到了時辰又自動醒來,因此看看藍忘機睡了幾覺就能算清時間。

  有了這三天養精蓄銳,藍忘機腿上的傷沒有惡化,緩慢痊癒中,不久便又開始打坐靜修。

  這幾日魏無羨都沒有在他眼前晃,等藍忘機恢復了平靜,調整好了情緒,又變成那個無波無瀾無表情的藍湛,他這才若無其事地回去,厚著臉皮假裝那晚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也很有分寸地不再撩他好玩兒了。兩人相處之時不冷不熱,倒也平和。

  期間,兩人到黑潭附近窺探了許多次。屠戮玄武已經把所有的屍體都拖進了龜殼之中,漆黑的龐大龜殼浮在水面上,像一艘無堅不摧的巨型戰船。前幾次都聽到從裡面傳來沉重的咀嚼之聲,後幾次就聽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類似睡著後打呼嚕的聲音,猶如悶雷陣陣。

  他們把岸上散落的羽箭、長弓、鐵烙都撿了起來。抱回去一數,羽箭大約有八|九十支,長弓接近二十把,鐵烙大約八九只。

  這時,已是第四天。

  藍忘機左手拿起一支長弓,凝神察看它的材質,右手在弓弦上一撥,竟彈出了鏗鏘的金屬之音。

  這是仙門世家用於夜獵妖魔鬼怪的弓箭,製造弓和箭的材料皆非凡品。藍忘機將所有的弓弦都從弓上拆了下來,一根一根首尾連結,結成了一根齊長無比的弦。他兩手將此弦繃緊,隨即一甩,弓弦閃電般地飛出,一道白光炫過,前方三丈之處的一塊岩石被擊得粉碎。

  藍忘機撤手收弦,弓弦在空氣中破出尖銳的嘶鳴。

  魏無羨道:「弦殺術?」

  弦殺術是姑蘇藍氏的秘技之一,為立家先祖藍安的孫女、三代家主藍翼所創所傳。藍翼也是姑蘇藍氏唯一一任女家主,修琴,琴有七弦,可即拆即合,七根由粗逐漸到細的琴弦,上一刻在她雪白柔軟的指底彈奏高潔的曲調,下一刻便能切骨削肉如泥,成為她手中致命的凶器。

  藍翼創弦殺術是為了暗殺異己,因此頗受詬病,姑蘇藍氏自己也對這位宗主評價微妙,但不可否認,弦殺術亦是姑蘇藍氏秘技中殺傷力最強的一種近身搏戰術法。

  藍忘機道:「從內部攻破。」

  龜甲固如堡壘,表皮堅硬無比,看似不可突破。但越是如此,它藏在龜殼之內的軀體部分,就可能越是脆弱。這一點,魏無羨這幾日也想過,心中清楚。他更清楚的,則是眼下的局面。

  經過三日的休養,他們現在的狀態剛剛達到巔峰。而再多等下去耗下去,就要逐漸下滑了。

  而第四天已過,救援的人,還是沒有來。

  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全力一搏。若是兩人合力能斬殺了這只屠戮玄武,就可以從黑潭底下的水洞逃出去了。

  魏無羨道:「我也同意,內部攻破。但是你們家的弦殺術我有所耳聞,龜殼內部束手束腳,不利發揮,再加上你腿傷未癒,施展起來怕是要打折扣吧?」

  這是實話,藍忘機明白。他們都明白,逞強上陣,硬要做自己沒能力做到的事,除了拖後腿並沒有其他作用。

  魏無羨道:「聽我的吧。」

  屠戮玄武還浮在黑潭水面上。

  它的四隻獸爪和頭尾都縮了進去,前方一個大洞口,左右和後側分別排列著五個小洞口。像是一座孤島、一座小山,山體漆黑,凹凸不平,青苔遍佈,還掛著綠油油、黑乎乎的長水藻。

  悄無聲息地,魏無羨背著一捆羽箭和鐵烙,一尾細細的銀魚一般,潛到了屠戮玄武的頭洞前方。

  這個洞有一小半浸在黑潭水中,魏無羨便順水游了進去。

  通過了頭洞之後,魏無羨便翻入了龜殼內部。雙足像是踩到了厚厚的一層爛泥裡,「泥」裡還泡著水,鋪天蓋地的一陣惡臭,逼得他險些罵出聲來。

  這惡臭似腐爛似甜腥,讓魏無羨想起了他以前在雲夢一個湖邊見到過一隻肥壯的死老鼠,有點兒那個味的意思。他捏住鼻子,心道:「這個鬼地方……幸好沒讓藍湛進來。就他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勁兒,聞到這個味道還不得立刻吐。不吐也要被熏暈過去。」

  屠戮玄武發出平緩的呼嚕聲。魏無羨屏息悄聲走動,足底越陷越深。三步之後,那攤爛泥樣的東西便沒過了他的膝蓋。爛泥、潭水之中,似乎還有些硬塊。魏無羨微微矮身,摸索幾把,驀地摸到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像是人的頭髮。

  魏無羨收回了手,心知這是被屠戮玄武拖進來的人。再摸,又摸到了一隻靴子,靴子裡的半截腿已經爛得半是肉半是骨。

  看來這只妖獸很不愛乾淨。它沒吃完的殘渣,或是還來不及吃的部分,就從牙縫裡漏了出來,往殼裡這麼一吐,越吐越多,百年下來,堆成了厚厚的一層。而此時此刻,魏無羨就站在這些由殘肢斷體積成的屍泥裡。

  這幾日爬摸滾打,身上已是髒得不能看,魏無羨根本不在乎再腌臢一些,手隨意在褲子上抹了抹,繼續往前走。

  妖獸的呼嚕聲越來越大,氣浪越來越重,腳底的屍泥也越來越厚。終於,他的手輕輕觸碰到了妖獸凹凸不平的皮膚。他緩緩順著皮膚繼續往裡摸索,果然,頭部和頸部是鱗甲,再往下就是坑坑窪窪的堅硬表皮,越往下皮膚越薄,越脆弱。

  這時,屍泥已蔓到了魏無羨腰部。這裡的屍體大多數都沒被吃完,所剩軀體都是大塊大塊的,不應該叫屍泥,而應該叫屍堆了。魏無羨把手伸到背後,準備解下羽箭和鐵烙,卻發現鐵烙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拿不出來。

  他握住鐵烙的長桿,用力往外拔,這才拔了出來,同時,烙鐵的前端從屍堆裡帶出了一樣東西,發出「噹」的輕微一響。

  魏無羨立即僵住了。

  半晌,四周並無動靜,妖獸也並未發難,他這才無聲鬆了口氣,心道:「剛才鐵烙似乎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聽聲音也是鐵的?還很長,看看有沒有用。手頭差傢伙,如果是一把上品仙劍最好了!」

  他伸出手去,摸到了那樣東西,長條狀,很鈍,表面爬滿鐵銹。就在握住它的一剎那,魏無羨的耳裡響起了尖叫聲。

  這尖叫聲彷彿成千上萬個人撕心裂肺地在他耳邊絕望大叫,霎時一股寒氣順著他這條手臂爬遍全身,魏無羨一個激靈,猛地抽回手,心道:「什麼東西,好強的怨念!」

  這時,四周忽然亮了起來,一陣淡淡的赤黃色的微光,拉出了魏無羨的影子,照出了前方一把漆黑的鐵劍,就斜斜插在他影子的心臟部位。

  這可是在屠戮玄武的龜殼內部,怎麼會有亮光?

  魏無羨猛然回頭,果不其然,一對金黃的大眼近在咫尺。

  他這才發現,那悶雷般的呼嚕聲已經消失了。而那赤黃色的微光,就是從屠戮玄武這雙眼睛裡發出來的!

  屠戮玄武齜起了黑黃交錯的獠牙,張口咆哮起來。

  魏無羨就站在它的獠牙之前,被這咆哮之聲的音波正面襲中,沖得渾身發痛。眼看它咬了過來,忙把那捆作一束的鐵烙往它口裡一塞。這一塞無論是時機和位置都剛剛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寸,頂住了妖獸的上顎和下顎!

  趁妖獸合不攏嘴,魏無羨將一捆羽箭用力扎入了它最薄弱的那片皮膚裡。羽箭雖細,但魏無羨是五根作一捆,扎進妖獸的皮肉裡直推到尾羽沒入,就像是扎進了一根毒針。急痛之下,屠戮玄武把頂住它牙口的鐵烙都壓彎了,那七八根原本筆直的鐵烙一下子被它強大的咬合力折成了勾狀。魏無羨又在它的軟皮處紮了幾捆箭,這妖獸自出世以來從沒吃過這麼大的虧,疼得瘋了,蛇身在龜殼裡使勁翻騰起來,蛇頭撞來撞去,屍堆也隨著翻江倒海,猶如山體傾塌滑落,把魏無羨淹沒在腐臭的殘肢之中。屠戮玄武睜大雙眼,黃目猙獰,大開牙口,似乎要一口氣氣吞山河。屍堆如洪流一向它口裡滑去,魏無羨拚命掙扎、逆流而上,忽然抓到了一柄鐵劍,心中一涼,耳邊又響起了淒厲的哭嚎尖叫聲。

  魏無羨的身體已經被吸入了屠戮玄武的口腔之中,眼看妖獸即將閉口,他抓著這柄鐵劍,故技重施,將它卡在妖獸的上下顎之間。

  這種百年妖獸體內的五臟六腑十之八|九都是帶著腐蝕性的,人只要被吞下去了,瞬間就會被被熔成一縷青煙!

  魏無羨牢牢抓住那柄鐵劍,像一根刺一樣卡在它口腔裡不上也不下。屠戮玄武撞了一陣頭,怎麼也嚥不下這根不讓它合攏嘴吧的刺,但它又不願意鬆口,終於衝了出去!

  它在龜殼裡被魏無羨扎怕了,像是要整個從殼裡逃脫一般,拚命把身體往外擠,擠得之前藏著護在這層鎧甲裡的嫩肉也暴露了出來。而藍忘機早已在它頭洞上放下了線,等待多時了。屠戮玄武一衝出來,他便收了線,在弦上一彈,弓弦震顫,切割入肉!

  這妖獸被他們兩人合力逼得出也不是、進也不是。它是畸形的妖獸,並非真正的神獸,原本就沒幾分心智,疼痛刺激之下徹底瘋狂,甩頭擺尾,在黑潭裡橫衝直撞,在一個龐大的漩渦裡翻滾撲騰,掀起滔天水浪。可任它怎麼發瘋,這兩人一個牢牢卡在它嘴裡,讓它咬不動吃不得,一個死死用弦勒住它皮薄處的要害,寸寸切割進去。傷越切越深、血越流越多!

  藍忘機緊緊扯住弓弦,一刻不松,堅持了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之後,屠戮玄武才漸漸地不動了。

  妖獸的要害被藍忘機用弓弦切得幾乎與身體分離,用力過度,他的手掌心也已經滿是鮮血和傷痕。龐大的龜殼浮在水面上,黑潭的水已被染成肉眼可見的紫紅色,血腥氣濃郁如煉獄修羅池。

  撲通一聲,藍忘機跳下水,游到蛇頭附近。

  屠戮玄武的雙眼仍然大張,瞳孔已經渙散了,獠牙卻還緊緊咬合著。藍忘機道:「魏嬰!」

  妖獸嘴裡沒有發出聲音。

  藍忘機猛地伸手,握住上排牙和下排牙,用力往兩邊掰開。他泅在水裡,無處使勁,好一陣才掰了開來。只見一柄漆黑的鐵劍卡在屠戮玄武的口中,劍柄和劍尖都已深深刺入了它的口腔,而劍身已經彎成了一道弧形。

  魏無羨整個人蜷成蝦米裝,低著頭,雙手還緊緊抓著鐵劍並不鋒利的劍身,就快滑進屠戮玄武的喉嚨裡了。

  藍忘機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提了出來。屠戮玄武的牙關打開,那柄鐵劍滑入水中,漸漸沉入潭底。

  魏無羨雙目緊閉,軟軟趴在他身上,一條手臂搭在他肩上,藍忘機摟著他的腰,帶著他浮在血水裡,道:「魏嬰!」

  他的手還在微微發顫,正要伸出去碰魏無羨的臉,魏無羨卻一個激靈,忽然醒了,道:「怎麼了?怎麼了?死了沒?死了沒?!」

  他撲騰了一下,帶得兩人身體都在水裡沉了一沉。藍忘機道:「死了!」

  魏無羨目光一陣茫然,像是反應有些困難,想了一陣,才道:「死了?死了……好!死了。剛才它一直在叫,邊叫邊翻,把我震暈了。洞,水洞,快走吧。從水洞出去。」

  藍忘機道:「你怎麼了。」

  魏無羨來了精神,道:「沒怎麼!我們快出去,事不宜遲。」

  確實事不宜遲,藍忘機一點頭,顧不得血水髒污,兩人深吸了一口氣,潛下了水。

  半晌,紫紅色的水面破出兩道水花,兩人又鑽了出來。

  魏無羨呸的吐了一口血水,抹了把臉,抹得滿臉都是紫紅色的血,越發形容狼狽,道:「怎麼回事?!怎麼沒有洞口?!」

  江澄當時確實說過,黑潭之下有一個能容納五六人同時通過的水洞。而且其他世家子弟也的確從那個洞口逃出去了。

  藍忘機的頭髮濕漉漉滴著水,沒有答話。兩人對望一眼,都想到了一種可怕的可能。

  可能……屠戮玄武在劇痛之下,獸爪狂撥,震塌了水下的岩石,或是踢到了什麼地方,剛好把這個唯一的逃生水洞……堵住了。

  魏無羨一個猛子扎入水中,藍忘機也跟著紮了下去。一通好找,依舊沒有找到一個洞口。哪怕能容一人通過的也沒有。

  魏無羨道:「這怎麼辦?」

  沉默一陣,藍忘機道:「先上去吧。」

  魏無羨擺了擺手,道:「……上去吧。」

  兩人皆是精疲力盡,慢騰騰游到岸邊,出水都是一身血淋淋的紫紅色。魏無羨把衣服脫了,擰乾用力甩了甩,忍不住罵道:「這是玩我們吧?本來是想著再不來人救我們,想殺都沒力氣殺了,這才過來跟它干。結果好不容易干死了,這王八孫子把洞踩塌了。操!」

  聽到那個「操」字,藍忘機眉尖抽了抽,想說什麼,忍住了。

  忽然,魏無羨腳下一軟。藍忘機搶上前去托住了他。魏無羨扶著他的手道:「沒事沒事。力氣用盡了。對了,藍湛,我剛剛在它嘴裡抓著一把劍你看見沒,那劍呢?」

  藍忘機道:「沉到水底了。怎麼?」

  魏無羨道:「沉了?那算了。」

  他方才緊緊握著那把劍的時候,耳邊一直聽到排山倒海的尖叫聲,渾身發涼,頭暈目眩。那劍一定是個非同一般的東西。這只屠戮玄武妖獸,至少吃了五千餘人,被它完整地拖進龜殼裡的時候,肯定有不少人還是活著的。這柄重劍,也許是某位被吞食的修士的遺物。它在龜殼的屍堆裡藏了至少四百年,浸染了無數活人死人的深重怨念和痛苦,聽到了他們的尖叫聲。魏無羨想把這劍收起來,好好看看這塊鐵,但既然已經沉了,眼下又被困死在這裡出不去,那便暫且不提好了。若是提多了,被藍忘機聽出端倪,平白的又引爭執。魏無羨一揮手,心道:「真是沒一件好事啊!」

  他拖著步子朝前繼續走,藍忘機靜靜跟在他身後。沒走兩步,魏無羨又是一軟。

  藍忘機又托住了他,這次,一手壓上他額頭,沉吟片刻,道:「魏嬰,你……好熱。」

  魏無羨把手放到他的額頭上,道:「你也很熱。」

  藍忘機拿開他的手,神色淡淡地道:「那是你手冷。」

  魏無羨道:「好像是有點暈。」

  四五天之前,他把香囊裡的碎藥草都扔到藍忘機腿上去了。胸口那塊烙印的傷就是擦了擦,這幾日沒休息好,方才又進屍堆潭水裡翻騰,終於惡化了。

  發燒了。

  強撐著走了一陣,魏無羨越來越暈,走不動了。

  他乾脆在原地坐下來,困惑道:「怎麼這麼容易就燒了?我都好幾年沒發過燒了。」

  藍忘機對他那個「這麼容易」不想發表任何意見,道:「躺下。」

  魏無羨依言躺下,藍忘機握住他的手,給他輸送靈力。

  躺了一會兒,魏無羨又坐了起來。藍忘機道:「躺好。」

  魏無羨抽回手道:「你不用給我輸,自己都沒剩多少了。」

  藍忘機又抓住了他的手,重複道:「躺好。」

  前幾天藍忘機沒力氣,被他又嚇唬又折騰,今天終於輪到魏無羨沒力氣、只能忍他擺弄了。

  可魏無羨是就算躺著也不甘寂寞的。沒一會兒便嚷道:「硌人。硌人。」

  藍忘機道:「你想怎麼樣。」

  魏無羨道:「換個地方躺。」

  藍忘機道:「這時候你還想躺哪裡。」

  魏無羨道:「借你的腿躺躺唄。」

  藍忘機面無表情道:「你不要鬧了。」

  魏無羨道:「我說真的。我頭好暈,你又不是姑娘家,借來躺躺怕什麼。」

  藍忘機道:「不是姑娘家,也不能隨便躺。」

  見他皺起了眉,魏無羨道:「我沒鬧,你才別鬧呢。我不服氣,藍湛,你說說,為什麼呀?」

  藍忘機道:「什麼為什麼。」

  魏無羨勉強翻了個身,趴在地上,道:「人家誰不是嘴上說著我討厭,心裡卻喜歡我,怎麼輪到你,就總是對我沒有好顏色?咱們這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吧,腿都不願意借來躺下,又要教訓我。你是七老八十嗎?」

  藍忘機淡聲道:「你燒糊塗了。」

  可能確實是燒糊塗了,不一會兒,魏無羨就睡過去了。

  他睡著的時候,覺得躺的不錯,好像真的枕到了誰的腿上,涼涼的手搭在他額頭上,很舒服,心裡高興,滾來滾去滾得歡,還沒有人斥責。滾到了地上,還被輕輕地摸了摸頭,抱起來後繼續枕腿。

  但是醒來之後,他還是躺在地上,充其量是後腦勺被墊了一堆樹葉,枕起來稍微舒服點兒。藍忘機坐得離他遠遠的,生起了一堆火,火光映得他的臉龐猶如美玉,暖而溫雅。

  魏無羨心道:「果然是做夢。」

  兩人的自行逃生之路已斷,被困在地洞之中,只能等待雲夢江氏的救援,又過了兩日。

  這兩日裡,魏無羨一直發著低燒,醒了睡睡了醒。藍忘機斷斷續續給他輸送靈力,才勉強維持住現狀不惡化。

  魏無羨道:「啊。好無聊。」

  魏無羨:「真的好無聊。」

  魏無羨:「太安靜了。」

  魏無羨:「啊——」

  魏無羨:「我餓了。藍湛你起身弄點吃的吧。弄點那個王八肉。」

  魏無羨:「算了不吃了,這種食人妖獸的肉肯定是臭的。你還是別動了。」

  魏無羨:「藍湛你怎麼這個樣子,好悶啊。嘴閉著眼睛也閉著,又不跟我說話又不看我,你修禪啊你,和尚啊你?對,你們家祖上就是和尚。我忘了。」

  藍忘機道:「安靜。你尚在燒。不要說話。留存體力。」

  魏無羨道:「你終於搭腔了。我們等幾天了?怎麼還沒有人來救我們?」

  藍忘機道:「一天都沒到。」

  魏無羨掩面道:「怎麼這麼難熬,一定是因為跟你在一起的緣故。要是留下來的是江澄就好了,跟他對罵都比現在這樣跟你在一起有意思。江澄!你死哪裡去了!快七天了!!!」

  藍忘機一樹枝戳進火裡,這一戳竟是帶出了一陣劍意,火星紛紛揚揚、亂舞斜飛。他冷冷地道:「休息。」

  魏無羨又蜷成了一團蝦米,臉對著他,道:「你有沒有弄錯,我剛剛醒來,你又讓我休息,你就這麼不想看到清醒狀態的我嗎?」

  收回樹枝,藍忘機道:「你想多了。」

  魏無羨心道:「油鹽不進、刀槍不入的。還不如幾天之前那個臉黑得賽陳年鍋底、說話有語氣、急了還會咬人的藍湛有意思。不過這樣的藍湛可遇不可求,怕是今後都沒機會再看見了。」

  他道:「我好無聊。藍湛,咱們聊天吧。你開個頭。」

  藍忘機道:「你過往都是什麼時候休息。」

  魏無羨道:「你這個頭開的好無聊啊,乾巴巴的讓人很——不想接下去。但是我給你個面子,還是接了吧。我告訴你,我在蓮花塢從來都是丑時以後才睡。有時候通宵不睡。」

  藍忘機道:「不檢點。惡習。」

  魏無羨道:「你以為誰都跟你們家的人一樣呢?」

  藍忘機道:「要改。」

  魏無羨捂耳道:「我有病。我正在發燒,藍二哥哥,你能說點好聽的嗎?哄哄這個可憐的我?」

  藍忘機閉口不語,魏無羨道:「不會說?好吧,我就知道。那你不會說,會不會唱?唱歌好嗎?」

  他本來只是信口一說,和藍忘機刮擦嘴皮子消磨時光,根本沒指望他答應,誰知,靜默半晌,一陣低且輕柔的歌聲,在空曠的地洞之中悠悠迴盪了起來。

  藍忘機竟然真的唱歌了。

  魏無羨閉上眼睛,翻過身,攤開四肢,道:「好聽。」

  他道:「這支曲子叫什麼名字?」

  藍忘機似乎低低地說了一句什麼,魏無羨睜開眼睛,道:「什麼名字?」


  第56章 三毒第十二

  他還是沒有聽清這支曲子叫什麼名字。一陣血燥衝上面龐,腦袋和四肢關節燒得疼痛不已,嗡嗡的耳鳴聲揮之不去。

  再醒來的時候,他睜開眼,看到的竟然不是漆黑的地洞穹頂,也不是藍忘機那張蒼白的臉,而是一面木板。木板上畫著滑稽的一串人像。

  這是蓮花塢裡他畫在床頭的塗鴉。

  魏無羨躺在他的木榻上,江厭離低頭正在看書,見他醒來,淡淡的眉一下揚起,放下書叫道:「阿羨!」

  魏無羨道:「師姐!」

  勉強從榻上爬起來,四肢不燒了,依舊在發軟,嗓子微干。他問道:「我回來了?從地洞裡出來了?是江叔叔帶人來救的我嗎?藍湛呢?江澄呢?」

  木門一開,江澄單手拖著一隻白瓷罐子走了進來,喝道:「叫什麼叫!」

  喝完之後,他轉向江厭離:「姐,你熬的湯。我幫你拿過來了。」

  江厭離接過罐子,將裡面的內容舀出來盛在一隻碗裡。魏無羨道:「江澄,你小子,過來!」

  江澄道:「過來幹什麼?你要跪下來感謝我嗎?」

  魏無羨道:「七天才帶人來你存心弄死我啊?!」

  江澄道:「你死了嗎?那現在跟我說話的人是誰?」

  魏無羨道:「你從暮溪山回雲夢最多只要五天吧!」

  江澄道:「你傻?只算回的時間,不算去的時間?何況去了之後,我還要領著人漫山遍野地找那棵老榕樹,挖開被溫晁他們堵死的那個地洞,七天把你救出來,感恩戴德吧!」

  魏無羨一想,竟然真的忘了算上去的時間,一時無語,道:「好像是這麼回事。可是藍湛怎麼沒提醒我?」

  江澄道:「他光是看到你就夠煩的了,還指望他仔細聽你說話?」

  魏無羨道:「說的也是!」

  江厭離盛好了湯,送到他手裡。湯裡是切成塊的蓮藕和排骨,都是肉粉色的,熬得表皮微爛,香氣濃郁,滾燙滾燙。魏無羨在地洞數日未進食,又不能一下給他吃太實的東西,這個剛好,道了聲謝謝師姐便抱著碗喝起來,邊吃邊道:「藍湛呢?他也被救出來了吧?在這兒嗎?還是回姑蘇他家裡去了?」

  江澄道:「廢話。他又不是我們家的人,到我們家來幹什麼,當然是回姑蘇去了。」

  魏無羨道:「他一個人回去的?姑蘇那邊他家裡……」

  話音未落,江楓眠邁了進來。魏無羨放下碗,道:「江叔叔!」

  江楓眠道:「坐著吧。」

  江厭離遞了一放手帕給魏無羨擦嘴,道:「好吃嗎?」

  魏無羨道:「好吃!」

  江厭離便很高興地拿著碗出去了。江楓眠坐到了她剛才坐過的位置,看了看那只白瓷罐子,似乎也想嘗嘗,奈何碗已經被江厭離拿走了。江澄道:「父親,溫家的人還是不肯把劍還回來嗎?」

  江楓眠收回目光,道:「近日他們正在慶賀。」

  魏無羨道:「慶賀什麼?」

  江楓眠道:「慶賀溫晁以一人之力,斬殺了屠戮玄武妖獸。」

  聞言,魏無羨險些從床上滾了下來:「溫家殺的?!」

  江澄嗤笑道:「不然呢?你還指望他們說是你殺的?」

  魏無羨道:「溫狗胡說八道臭不要臉,明明是藍湛殺的。」

  江楓眠微微一笑,道:「是嗎?可巧,藍家二公子卻對我說,是你殺的。那到底是誰殺的?」

  魏無羨道:「算咱們倆都有份吧。但是主殺是他。我就是鑽到妖獸的殼裡把它趕了出去。藍湛一個人在外面守著,跟它磨了三個時辰才拖死它。」

  他對江澄父子講述這幾日裡主要發生的事。江澄聽著,神色複雜,半晌才道:「跟藍忘機說的差不多。這麼算來,是你們倆合力殺了它。是你的就是你的,都推給他一個人幹什麼。」

  魏無羨道:「不是推。就是覺得比起他來,我確實沒出什麼力。」

  江楓眠點頭道:「做的不錯。」

  十七歲便能斬殺四百餘歲的巨型妖獸,又豈止是「做的不錯」的程度。

  江澄道:「恭喜你了。」

  這聲恭喜的語氣,頗為怪異。看他抱起雙手、挑起了眉,魏無羨就知道,他這是酸勁兒又泛上來了。此時的江澄,心中一定頗不服氣地在計較,為什麼留在地洞中斬殺妖獸的不是他,如果是他,肯定也能怎麼樣怎麼樣。魏無羨哈哈笑道:「可惜了你不在。不然這顆頭也有你一份了。你還能跟我說說話解悶,這幾天跟藍湛對坐著,把我憋死了。」

  江澄道:「憋死你活該。你就不應該強出頭,不應該管這件破事。若是你最初沒有動……」

  突然,江楓眠道:「江澄。」

  江澄一愣,方知剛才說得過了,立即噤聲。江楓眠並無責備之色,但神情卻由方纔的平和轉為凝肅了。

  他道:「你知道方才自己的話有哪裡不妥嗎?」

  江澄低下頭:「知道。」

  魏無羨道:「他就是隨口說說的氣話罷了。」

  看著江澄口不對心、略不服氣的模樣,江楓眠搖了搖頭,道:「阿澄,有些話就算生氣也不能亂說。說了,就代表你還是沒明白雲夢江氏的家訓,沒……」

  一個冷厲的女聲從門外傳來:「是,他不明白,魏嬰明白就夠了!」

  猶如一道紫色的閃電一般,虞夫人帶著一陣冷風刮了進來。她站在魏無羨床前五步之處,雙眉揚起道:「『明知不可而為之』,可不就是像他這樣,明明知道會給家裡添什麼麻煩,卻還要鬧騰!」

  江楓眠道:「三娘子,你來做什麼?」

  虞夫人道:「我來做什麼?可笑!我竟然要被這樣詢問。江宗主還記得不記得,我也是蓮花塢的主人?記得不記得,這躺著的和站著的,哪個才是你兒子?」

  這樣的質問,這麼多年來已經聽到過無數次了。江楓眠道:「我自然明白。」

  虞夫人冷笑道:「你是明白,但光是明白也沒什麼用。這個魏嬰,真是一天不惹事渾身就不痛快!早知道還不如就叫他老實待在蓮花塢禁止出門。溫晁難道還真的敢把姑蘇藍氏和蘭陵金氏的兩個小公子怎麼樣?就算敢怎麼樣,那也是他們運氣不好,輪得到你去逞英雄?」

  在江楓眠面前,魏無羨總要給他夫人一些面子,一句也不頂,心道:「不敢把他們怎麼樣?那可不一定。溫晁就沒什麼不敢做的。」

  虞夫人道:「我把話放在這裡了,你們等著看,他總有一天非給咱們家惹出大亂子不可!」

  江楓眠起身道:「我們回去說話。」

  虞夫人道:「回去說什麼?回哪裡說?我就要在這裡說。反正我問心無愧!江澄,你過來。」

  江澄夾在父親和母親中間,猶豫了片刻,站到母親身邊。虞夫人抓著他的雙肩,推給江楓眠看:「江宗主,有些話我是不得不說了。你好好看清楚,這個,才是你的親生兒子,蓮花塢未來的主人。就算你因為他是我的生的就看不慣他,他還是姓江!——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外邊那些人怎麼傳的,說江宗主這麼多年了還對某某散人癡心不改視故人之子為親子,都猜測魏嬰是不是就是你的……」

  江楓眠喝道:「虞紫鳶!」

  虞夫人也喝道:「江楓眠!你以為你聲音高點兒就怎麼樣了嗎?!我還不清楚你!」

  兩人出門理論去了,一路虞夫人的怒聲越發高漲,江楓眠也是強壓火氣與她爭辯。江澄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看了一眼魏無羨,突然也扭頭走了出去。

  魏無羨道:「江澄!」

  江澄不應,匆匆數步已轉上了走廊。魏無羨只得滾下了床,拖著又酸又僵的身體追上去道:「江澄!江澄!」

  江澄只顧埋頭往前走,魏無羨大怒,撲上去一把掐住他脖子:「聽到了還不應!找打!」

  江澄罵道:「滾回你床上躺著去!」

  魏無羨道:「這可不行,咱們得把話說清楚!那些亂七八糟的鬼話你可千萬不能相信。」

  江澄冷冷地道:「哪些亂七八糟的鬼話?」

  魏無羨道:「那些說出來都髒了人嘴的。我爹媽都是有名有姓的人,我見不得別人給我瞎落戶!」

  他搭著江澄的肩,硬是把他拉到走廊邊的木欄上一起坐下,道:「咱們攤開了說,不要別彆扭扭的心裡藏著東西。你是江叔叔的親生兒子,未來的江家家主。江叔叔對你自然是要更嚴厲的。」

  江澄斜著眼睛看他。

  魏無羨又道:「可我就不一樣,我是別人家的兒子,爹媽都是江叔叔的好朋友,他對我當然要客氣一些。這個道理你肯定明白吧?」

  江澄哼道:「他對我並不是嚴厲,只是不喜歡。」

  魏無羨道:「哪有人不喜歡自己親生兒子的?你別瞎想了!那些嘴碎傳謠的我見一次打一次,打得他們媽都不認識。」

  江澄道:「就是有。他不喜歡我阿娘,連帶也不喜歡我。」

  這一句,還真是難以反駁。

  仙門世家皆知,虞三娘子與江楓眠是少時同修,十幾歲便認識了。江楓眠性情溫雅,虞紫鳶則強勢冷厲,二人交集並不深,因此雖然門當戶對,卻一直沒什麼人把他們聯想作一對。後藏色散人出世,途徑雲夢,偶與江楓眠結識交友,還一同夜獵過數次,彼此都較為欣賞對方。人人都猜測,藏色散人極有可能成為蓮花塢下一代的女主人。

  誰知,不久,眉山虞氏忽然向雲夢江氏提出了聯姻。

  當時的江家宗主對此頗感興趣,江楓眠則無此意。他並不喜虞紫鳶的品性為人,認為二人並非良配,婉言謝絕了數次。而眉山虞氏卻從多方入手,對當時尚為年輕、根基亦不穩的江楓眠強力施壓。不久,藏色散人與江楓眠身邊最忠心的家僕魏長澤結成道侶,江楓眠終於敗下陣來。

  江虞二人雖然成親,卻成一對怨侶,常年分居,話不投機。除了家族勢力得到鞏固,也不知究竟還得到了什麼。

  雲夢江氏立家先祖江遲乃是遊俠出身,家風崇舒朗磊落,坦蕩瀟灑,虞夫人的精氣神與之完全背道而馳。而江澄模樣和性子都隨母親,天生便不投江楓眠之好,從小諸般教導,始終調不過來,是以江楓眠一直表現得似乎不是太青睞他。

  江澄掀開魏無羨的手,站了起來,發洩道:「……我知道!我不是他喜歡的那種性格,不是他想要的繼承人。他覺得我不配做家主,不懂江家的家訓,半點沒有江家的風骨。是!」

  他揚聲道:「你和藍忘機合力斬殺屠戮玄武,浴血奮戰!了不起!可是我呢?!」

  他一拳砸在廊柱上,咬牙道:「……我也是奔波數日,精疲力竭,一刻都沒有休息過!」

  魏無羨道:「家訓算什麼!有家訓就一定要遵守嗎?你看姑蘇藍氏的家訓,三千多條,條條都要遵守,人還活不活了?」

  他跳下木欄,道:「還有,做家主就一定要受家風、從家訓?雲夢江氏歷代這麼多位家主,我就不相信人人都是一個樣。就連姑蘇藍氏也出過藍翼這種異類,可誰敢否認她的實力她的地位?論及藍家的仙門名士,誰能略過她、略過她的弦殺術?」

  江澄默然不語,像是稍稍冷靜了些。

  魏無羨重新搭上他的肩,道:「將來你做家主,我就做你的下屬,像你父親和我父親一樣。所以,閉嘴吧。誰說你不配做家主?誰都不能這麼說,連你也不行。敢說就是找揍。」

  江澄哼道:「就你現在這個樣?能揍誰?」說著他就在魏無羨心口拍了一把。那鐵烙烙出的傷口雖然已經塗過藥、包紮過了,可冷不防被這麼一拍,哪能不疼。魏無羨咆哮道:「江澄!!!死來!!!」

  江澄閃身躲過他的劈空一掌,喝道:「現在疼得要死,當初為什麼逞英雄!活該!給你長記性!」

  魏無羨道:「我是逞英雄嗎!我也是迫不得已,動的比想的快!別跑了,饒你一條小命,問你個事!——我腰帶裡塞著一個香囊袋子,空的,你看見沒?」

  江澄道:「那個綿綿給你的?沒看見。」

  魏無羨叫一聲可惜,道:「下次再找她要個。」

  江澄皺眉道:「你又來了。你不會真的喜歡她吧?那丫頭長的是還可以,但是一看出身就不怎麼樣。恐怕連門生都不是,像是個家奴之女。」

  魏無羨道:「家奴怎麼了,我不也是家僕之子嗎。」

  江澄道:「你跟她能比嗎?誰家的家僕像你這樣,主人還給你剝蓮子、熬湯喝,我都沒喝到!」

  魏無羨道:「你叫師姐再熬。對了,之前說到藍湛。藍湛他沒留什麼話給我嗎?他哥哥找到沒?家裡情況怎麼樣?」

  江澄道:「你還指望他留話給你?不留一劍給你就不錯了。他回去了。藍曦臣還沒找到,都懷疑是逃跑了。藍啟仁忙得焦頭爛額。」

  魏無羨道:「藍家家主呢?怎麼樣?」

  江澄道:「去世了。」


  第57章 三毒第十二2

  魏無羨怔了怔,道:「去世了?」

  他腦中驀地閃過藍忘機那張映著火光、垂著淚痕的面容,脫口而出:「藍湛怎麼樣?」

  江澄道:「還能怎麼樣,回去了。父親本來說要派人送他回姑蘇的,他拒絕了。我看他的樣子,該是早就想到有這麼一天了。畢竟眼下這麼個局面,誰家都不比誰家好。」

  兩人又在木欄上坐了下來。魏無羨道:「那藍曦臣又是怎麼回事?怎麼就逃跑了?」

  江澄道:「溫家不是要燒他們家的藏書閣嗎?幾萬冊的古籍和樂譜,藍家的人搶救回來一些,應該交給藍曦臣,讓他帶著跑了,能護多少是多少,不然就全沒了。大家都是這麼猜的。」

  望了望天,魏無羨道:「好噁心。」

  江澄道:「是啊。溫家太噁心了。」

  魏無羨道:「他們要這樣跳到什麼時候?咱們這麼多家,就不能聯手……」

  正在此時,一群雜亂的腳步聲傳來,一群身穿短打的少年猴子一般飛奔跳跑躍上長廊,紛紛嚷道:「大師兄!!!」

  「師兄!!!你活啦!!!」

  魏無羨道:「什麼叫我活了?我本來就沒死。」

  「大師兄聽說你殺了一隻四百多歲的大妖獸?!真的嗎?!你殺的?!」

  「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的是,師兄你是不是真的七天沒吃飯?!」

  「真的沒背著我們偷偷辟榖過?!」

  「屠戮玄武到底有多大?蓮花湖裝不裝得下?!」

  「屠戮玄武就是一隻王八對不對?!」

  先前略微有些凝肅的氣氛,立刻被衝擊成了一片雞飛狗跳。

  魏無羨原本受傷就並不嚴重,只是沒及時用藥,加上過度疲勞,無食果脯。但他身體底子很好,胸口那片鐵烙痕用過藥後,很快便不再發熱,躺了沒幾天,又生龍活虎起來。可暮溪山屠戮玄武之亂過後,溫氏設在岐山的「教化司」徹底散了,眾世家子弟各回各家,溫家的人也暫時沒追究。虞夫人揪著機會痛斥了魏無羨一通,命令他不許邁出蓮花塢的大門半步,連划船遊湖也不許了。於是,他只好日日和一群江家子弟門生射風箏。

  一個遊戲再好玩,天天玩也會乏味,因此,過了半個月,越來越興味闌珊。魏無羨也提不起勁,隨手瞎射,破天荒地讓江澄拿了好幾次第一。

  這日,最後一輪射完的時候,魏無羨右手搭了個涼棚在眉間,望著落日餘暉,道:「收了吧,別玩了。吃飯去。」

  江澄道:「今天這麼早?」

  魏無羨把弓扔了,坐到地上,悵然道:「沒意思,不射了。剛才哪幾個名次最末?自己去撿。」

  一名少年道:「大師兄,真狡猾,每次都讓別人撿,這麼賴皮。」

  魏無羨擺手道:「我也沒辦法。虞夫人不讓我出門啊,她現在在家呢,說不定金珠銀珠就在哪個角落裡監視著,隨時準備告發我。我要是出去了,虞夫人非拿鞭子抽掉我一層皮不可。」

  戰績最差的幾名師弟調侃幾句,哈哈著出門去撿風箏了。江澄站著,魏無羨坐在地上,兩人閒聊幾句,魏無羨道:「江叔叔今早出門怎麼到現在還沒回來?趕得上晚飯嗎?」

  今早江楓眠和虞夫人又吵了一場。說是吵架也好像不對,只是虞夫人單方面發脾氣,江楓眠始終還保持著一點風度。江澄道:「還不是又為咱們的劍的事去溫家了。一想到我的三毒現在說不定被哪只溫狗握在手裡,真是……」

  他面露嫌惡之色,魏無羨道:「可惜咱們的劍還不夠靈,要是能自動封劍,那就誰也別想用了。」

  江澄道:「此種靈劍萬中無一,可遇而不可求,我看你……」

  突然,幾名少年衝進了蓮花塢的校場,惶惶嚷道:「大事不好!大師兄江師兄,大事不好了!!!」

  這幾人正是方才出去撿風箏的幾名師弟,魏無羨一下子站了起來:「怎麼回事?」

  江澄道:「六師弟呢?怎麼少了一個人?」

  果然,出門時跑在最先的就是六師弟,可現在他人卻不見了。一名少年上氣不接下氣道:「六師弟他被抓走了!」

  「抓走了?!」

  魏無羨把弓也撿了起來,拿著一件武器在手,道:「是不是人抓的?怎麼抓的?」

  那少年道:「人,是人抓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要抓他!」

  江澄道:「不知道為什麼?」

  魏無羨道:「別急。你說清楚。」

  那名少年道:「剛才、剛才我們出去撿風箏,風箏掉到那邊去了,老遠了。我們找過去,看到有幾十個人,是溫家的人,穿的都是他們的衣服,有門生有家僕,為首的是個年輕的女的。她手裡拿著一隻風箏,風箏上面插了一支箭,看到我們就問這風箏是誰的。」

  另一名少年道:「這只風箏是六師弟的,他就說了是他的。那個女的忽然變臉,說了一句『好大的膽子!』,這就叫手底下的人把六師弟抓走了!」

  魏無羨道:「就這樣?」

  眾少年紛紛點頭,道:「我們問為什麼要抓六師弟,那女的不停地說他大逆不道、包藏禍心,吆喝著讓手下人把六師弟押走,我們沒辦法,就先跑回來了。」

  江澄罵了一聲,道:「抓人連個理由都沒有!溫家要上天嗎!」

  魏無羨道:「都別說話。溫家的人估計馬上就要上門來了,別讓他們聽到了抓住什麼把柄。我問你們,那個女的,是不是沒有佩劍?是不是長得挺漂亮,嘴皮上有一顆痣?」

  師弟們道:「是!就是她!」

  江澄恨聲道:「王靈嬌!這個……」

  這時,一個冷冷的女聲傳了過來:「吵什麼,一天也不讓人清靜!」

  虞夫人紫衣飄飄地行來,金珠銀珠仍是一身武裝,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江澄道:「阿娘,溫家的人來了,六師弟被他們抓了!」

  虞夫人道:「你們喊那麼大聲,我在裡面都聽到了。這有什麼,是抓走了又不是殺死了,這就又急又恨跺腳咬牙的,你還像個未來宗主的模樣嗎?鎮定點!」

  她說完,轉身面對校場之前的大門。十幾名身穿炎陽烈日袍的溫家修士魚貫而入。

  這些修士身後,一名綵衣女子款步輕搖地邁了進來。

  這女子身姿婀娜,容貌嫵媚,眼送秋波,唇如烈火,嘴皮上一粒細小的黑痣,倒是個頗為出色的美女。只是週身釵環璨璨,彷彿恨不得把一個首飾鋪子和貴人對她的寵愛都穿在身上,很是跌品。正是上次在岐山被魏無羨一掌打飛吐血的王靈嬌。

  王靈嬌抿嘴一笑,道:「虞夫人,我又來啦。」

  虞夫人面無表情,似乎覺得跟她多說一句話都髒了自己的嘴。王靈嬌走下了大門的台階,虞夫人這才道:「你抓我雲夢江氏的子弟做什麼。」

  王靈嬌道:「抓?你是說剛才在外邊抓的那個嗎?這個說來話長。我們進去坐下後再慢慢說吧。」

  一個家奴,沒有通報,沒有請求登門許可,便進了其他世家的大門,還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地要求登堂入室,「坐下後再慢慢說」。虞夫人的臉色越發冷肅,戴著「紫電」銀環的右手手指輕輕抽了兩下,手背青筋微起。

  她道:「進去坐下說?」

  王靈嬌道:「當然。上次來下令的時候還沒來得及坐一坐,請吧。」

  聽到「下令」二字,江澄冷哼一聲,金銀雙姝也微現怒容。可這個王靈嬌是溫晁身邊得寵的紅人,眼下自然是不能得罪她的。是以,虞夫人雖然滿面譏嘲冷笑,滿腔陰陽怪氣,卻仍是道:「那好,你進去吧。」

  王靈嬌嫣然一笑,果真就進去了。

  然而,她說要進去說,卻沒急著坐,而是在蓮花塢裡興味盎然地小轉了一圈,四處發表意見:

  「這蓮花塢還不錯。真大,就是房子都有些老舊了。」

  「木頭都是黑漆漆的,這顏色真醜,不鮮亮。」

  「虞夫人,你這個主母可當得有些差勁,都不知道佈置打理一下嗎?下次多掛些紅色的紗幔吧。那樣才好看。」

  她沿路走,沿路指指點點,彷彿這裡是她的後花園。虞夫人的眉頭抽動不止,看得魏無羨與江澄都暗暗心驚,懷疑她隨時會暴起殺人。

  指點遊覽完畢,王靈嬌終於坐到了廳堂之上。沒人邀請謙讓,她自顧自地坐了首席,坐了一會兒,見無人來侍候,皺眉拍桌,道:「茶呢?」

  她雖然週身珠光璀璨,言行舉止卻毫無家教禮儀可言,醜態百出,一路看下來,眾人也見怪不怪了。虞夫人在次席落座,寬大的紫衣下擺和袖擺散開,越發顯得腰肢纖細,姿勢美觀。金銀雙姝在她身後侍立著,嘴角邊帶著淺淺的譏笑。銀珠道:「沒有茶。要喝自己倒。」

  王靈嬌雙目圓睜,驚訝道:「江家的家僕從來不做事的?」

  金珠道:「江家的家僕有更重要的正經事做,這種端茶送水之事不需要旁人代勞。又不是殘廢。」

  王靈嬌打量她們幾眼,道:「你們是誰?」

  虞夫人道:「我的貼身侍女。」

  王靈嬌輕蔑地道:「虞夫人,你們江家真是太不像話了。這樣可不行,連侍女都敢在廳堂上亂插嘴,這樣的家奴在溫家是要被掌嘴的。」

  魏無羨心道:「說這話的你自己不就是個家奴。」

  虞夫人八風不動地道:「金珠銀珠不是普通的家僕,她們從小就待在我身邊,從不侍候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能掌她們的嘴。不能,也不敢。」

  王靈嬌道:「虞夫人這說的是什麼話,世家之中,尊卑當然要分的清清楚楚,這才不能亂了套。家僕就要有個家僕的樣子。」

  虞夫人卻對那句「家僕就要有家僕的樣子」深以為然,看了魏無羨一眼,竟頗為認同,傲然道:「不錯。」

  隨即又質問道:「你抓我雲夢江氏的那名子弟究竟做什麼。」

  王靈嬌道:「虞夫人還是和那小子劃清界限為好。他包藏禍心,已經被我當場抓住,扭送去發落了。」

  虞夫人挑眉道:「包藏禍心?」

  江澄忍不住道:「六師弟能包藏什麼禍心?」

  王靈嬌道:「我有證據。拿來!」

  一名溫家門生呈上來一隻風箏,王靈嬌抖了抖這只風箏,道:「這就是證據。」

  魏無羨嗤笑道:「這風箏是個很常見的獨眼怪,算什麼證據?」

  王靈嬌冷笑道:「你以為我瞎嗎?看清楚了。」

  她那雙塗著鮮紅丹蔻的食指在風箏上比劃來比劃去,振振有詞地分析道:「這風箏是什麼顏色?金色的。獨眼怪是什麼形狀?圓形的。」

  虞夫人道:「所以?」

  王靈嬌道:「所以?虞夫人,你還沒發現嗎?金色的,圓形的,像什麼?——太陽!」

  在旁人的瞠目結舌中,她得意洋洋地道:「那麼多種風箏?為什麼他一定要做成一隻獨眼怪?為什麼一定要塗成金色?他做成另外一個形狀不好嗎?為什麼不是別的顏色?難道你們還要說這是巧合嗎?當然不是。這個人一定是故意的。他射這樣一隻風箏,其實是在藉機暗喻『射日』!這是對岐山溫氏的大不敬,這還不是包藏禍心?「

  看她一個人自以為機智、牽強附會地表演了一番,江澄終於再也忍不住了,道:「這風箏雖然是金色的圓形的,但是跟太陽差了十萬八千里,到底哪裡像了?根本半點不像!」

  魏無羨道:「那照你這麼說,橘子也吃不得了。橘子不也是金色的,圓形的。可我好像看過你不止一次吃過吧?」

  王靈嬌狠狠的一眼投向他。虞夫人冷冷地道:「所以你這次來,就是為了這個風箏?」

  王靈嬌道:「當然不是。我這次是代表溫家和溫公子,來懲治一個人的。」

  魏無羨心道:「要糟。」

  她指向魏無羨,道:「這個小子,在暮溪山上,趁溫公子與屠戮玄武奮勇相鬥的時候出言不遜,多次搗亂,害得溫公子心力交瘁,險些失手,連自己的佩劍都損失了!」

  聽她顛倒黑白、信口胡編,江澄氣得笑出聲了。魏無羨則想起了今早出門的江楓眠,心道:「他們是故意挑這個時候來的。或者根本就是故意把江叔叔引出去的!」王靈嬌道:「還好!天祐溫公子,縱是他失了佩劍,也還是有驚無險地拿下了屠戮玄武。可這個小子,實在不能姑息!我今天來就奉溫公子之命,請虞夫人嚴懲此人,給雲夢江氏其他人做個表率!」

  江澄道:「阿娘……」

  虞夫人道:「住口!」

  看見虞夫人的反應,王靈嬌很是滿意,道:「這個魏嬰,沒記錯的話是雲夢江氏的家僕吧?眼下江宗主不在,相信虞夫人掂得清份量。不然,若是雲夢江氏要包庇他,可真讓人懷疑……有些傳言……是否屬實了……嘻嘻。」

  她坐在江楓眠平日坐的首座上,掩口而笑。虞夫人面色陰沉地把視線挪了過去,突然,魏無羨背上一痛,雙膝不由自主一軟。

  虞夫人抽了他一鞭子。

  江澄道:「阿娘!」

  虞夫人已站起身來,紫電化為鞭形,在她冷玉般的雙手間滋滋電光流轉。她喝道:「江澄你讓開,不然你也跪下!」

  魏無羨勉強撐著地爬起來,道:「江澄你讓開!你別管!」

  虞夫人又是一鞭子飛出,把他抽得躺回了地上,咬牙切齒道:「……我早就說過,你這個……你這個不守規矩的東西!遲早要給江家帶來大麻煩!」

  魏無羨一把推開江澄,咬牙受著,不去遮擋,一語不發。以往,虞夫人雖然總是對他惡語相向,卻從沒真的對他動過手,頂多是勒令他罰跪禁足,不久也會被江楓眠放出去。這次卻一連挨了十幾鞭子,抽得他背上火辣辣的,渾身又麻又痛,難以忍受,可是不得不忍。今日若是罰得不讓王靈嬌滿意,不讓岐山溫氏的人滿意,這件事便沒完沒了了!

  王靈嬌笑意盈盈地看著。虞夫人抽完了之後,紫電倏地收回,魏無羨跪在地上,上身向前晃了晃,似乎要撲倒。江澄想上去扶,虞夫人厲聲道:「站開。不許扶他!」

  江澄被金珠銀珠牢牢拽住,魏無羨還是撲到了地上,趴著不動了。

  王靈嬌訝然道:「完了?」

  虞夫人哼道:「當然完了。」

  王靈嬌道:「就這樣?」

  虞夫人雙眉揚起,道:「什麼叫『就這樣』?你以為紫電是什麼品的靈器?他挨了這麼一頓,下個月也好不了,有他受的!」

  王靈嬌道:「可那還是有好的了得時候啊!」

  江澄怒道:「你還想怎麼樣?!」

  王靈嬌道:「虞夫人,既然是懲罰,那麼當然要讓他終生都記住這個教訓,終生都為此後悔,不敢再犯。如果只是挨一頓鞭子,他休養一段時間,又能活蹦亂跳,那還叫什麼懲罰呢?這個年紀的小子,最容易好了傷疤忘了痛,根本沒有作用的。」

  虞夫人道:「你待如何?砍了他的雙腿,叫他不能再活蹦亂跳嗎?」

  王靈嬌道:「溫公子寬厚,砍了雙腿這種殘暴之事做不來。只要斬下他一隻右手,他便從此不再計較了。」

  這個女人,根本是在借溫晁撐腰,報復魏無羨當日在暮溪山地洞一掌擊她之仇!

  虞夫人斜眼掃了魏無羨一眼,道:「斬了他一隻右手麼?」

  王靈嬌道:「不錯。」

  虞紫鳶站起身來,繞著魏無羨,慢慢地走動起來,似乎正在考慮這個主意。魏無羨連頭都抬不起來了,江澄掙開了金珠銀珠,撲通一下跪到地上,道:「阿娘,阿娘,您別……事情根本不是像她說的那個樣子的……」

  王靈嬌揚聲道:「江小公子,你是在說我杜異麼?」

  魏無羨趴在地上連翻個身都翻不了,心道:「杜異?杜異是什麼?」忽然想到:「是杜撰!這女人原本是溫晁老婆的婢女,沒讀過書不識幾個字,卻偏要裝有文采,用個生詞,不懂裝懂,念了白字!」形勢危急,可越是在這時,人的腦子反而越是思緒紛亂,無法集中精神,胡思亂想不止。王靈嬌渾然不覺自己出了醜,道:「虞夫人,您想清楚,這件事我們岐山溫氏是一定要追究的。砍了他這隻手讓我帶回去,有個交代,雲夢江氏就能好好的,不然,下次溫公子過問起來就沒這麼簡單了!」

  虞夫人的眼中閃過森寒的光芒,陰聲道:「金珠,銀珠,去,把門關上。別讓血叫人家看到了。」

  只要是虞夫人下令,金銀雙姝無不遵從,一齊脆生生地道了聲「是!」,這便將廳堂大門牢牢關上了。

  魏無羨聽到關門之聲,地上的光也消失了,心想:「一隻手嗎?算了。要是能換家裡的安寧,一隻手就一隻手,大不了今後練左手劍。」

  江澄抱住他母親的腿,道:「阿娘!阿娘!你聽我說,你千萬不能砍他一隻手!父親如果知道了的話……」

  虞夫人陡然色變,喝道:「別跟我提你父親!他知道了又能怎樣?殺了我不成?!」

  王靈嬌歡欣道:「虞夫人,我就知道您一定能做出正確的選擇!看來今後我們在監察寮也一定能很談得來!」

  虞夫人扯回被江澄抱著的那條腿和裙擺,轉過身來,挑眉道:「監察寮?」

  王靈嬌莞爾道:「是啊,監察寮。這就是我來雲夢的第二件要事。我岐山溫氏新出的監察令,在每一城都設一處監察寮。我現在宣佈,今後,蓮花塢就是溫家在雲夢的監察寮了。」

  難怪她方才在蓮花塢裡進進出出,儼然把這裡當做她自己的府邸,原來是真的已經把蓮花塢當成她在雲夢的據點了!

  江澄紅著眼睛道:「什麼監察寮?!這裡是我家!!!」

  王靈嬌皺眉道:「虞夫人,您可要好好教教您的兒子。數百年來,百家都臣服於溫家之下,在溫家來使面前,怎麼能說我家你家這種話?原本我還在猶豫,蓮花塢這麼老舊,還出了幾個叛逆之徒,能不能擔得起監察寮這一重責,但是看到你這麼服從我的命令,我還是決定把這個殊榮……」

  話音未落,虞夫人甩手給了她一個響亮至極的耳光。

  這一耳光無論是力度還是聲音都驚天動地,王靈嬌被扇得打了幾個轉才跌到地上,鼻血橫流,美目圓瞪。

  廳堂內的數名溫家門生齊齊變八九把劍,虞夫人揚手一揮,紫電飛出一圈炫目紫光,諸名門生個個原地癱倒,金珠銀珠飛速地將他們的佩劍盡數繳了。

  虞夫人儀態優雅地走到王靈嬌身邊,居高臨下俯視她,突然彎腰,伸手揪住王靈嬌的頭髮,提起來又是一記暴怒的耳光:「賤婢敢爾!」

  她早已忍耐多時,此刻面目猙獰,近在咫尺,王靈嬌嚇得腫著半張臉尖叫起來。虞夫人毫不客氣地又是一記耳光,把她刺耳的尖叫打得戛然而止,喝道:「打狗也要看主人!你衝進我的家門裡,當著我的面,要懲治我家裡的人?什麼東西,也敢這樣撒野!」

  她說完便重重扔開了王靈嬌的腦袋,像是嫌髒一般,抽出手帕擦了擦手,金珠銀珠站在她身後,臉上是和她一樣的輕蔑笑容。王靈嬌雙手發抖地捂著自己的臉,淚流滿面地道:「你……你敢做這種事……岐山溫氏和穎川王氏都不會放過你的!」

  虞夫人把手帕扔到地上,一腳踢翻了她,罵道:「閉嘴!你這賤婢,我眉山虞氏百年世家縱橫仙道,從來沒聽過什麼穎川王氏!這是哪個陰溝旮旯裡鑽出來的一個下賤家族?一家子都是你這種東西嗎?在我面前提尊卑?我就教教你何為尊卑!我為尊,你為卑!」

  一旁,江澄已經把趴地的魏無羨扶起了一半。看著這一幕,兩人都驚得呆了。


  第58章 三毒第十二3

  虞夫人對身後使了一個眼色,金珠銀珠會意,分別抽出了一把長劍,在廳堂中走了一圈,下手又快又狠,頃刻便將幾十名溫家門生盡數刺死。

  王靈嬌眼看著就快輪到她了,垂死掙扎地威脅道:「你……以為你能殺人滅口?你以為溫公子不知道我今天到哪裡來了?你以為他知道了後,會放過你們嗎?!」

  銀珠冷笑道:「說得好像他現在放過了一樣!」

  王靈嬌道:「我是溫公子身邊的人,最親近的人!你們要是敢動我一下,他會把你們……」

  虞夫人揚手又是一耳光,譏嘲道:「怎麼樣?砍手還是砍腿?還是燒仙府?還是派萬人大陣將蓮花塢夷為平地?設立監察寮?」

  金珠提著長劍走近,王靈嬌滿眼恐懼,蹬著腿不斷退縮,退著退著,像是想到了什麼,把眼一睜,突然從懷裡摸出一隻煙花筒,在手裡搖了兩下。

  一道火光從筒中衝出,帶著銳利至極的尖嘯,衝破了木窗,在屋外的天空炸開。

  她放聲尖聲道:「來人啊!救命啊!救我啊!」

  虞夫人目光一凜,廳堂內的所有人都心道:「這女人帶的人不止這十幾個,還有人?!」

  虞夫人一腳踩住她那隻手腕,抽出佩劍。正在劍鋒即將斬落之時,忽然噹的一聲被彈了開去。

  魏無羨與江澄扭頭一望,廳堂大門已轟然向兩旁飛出,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破門而入。

  週身黑衣,面容陰沉。正是溫晁那名修為了得的貼身護衛,溫逐流。

  佩劍脫手,虞夫人將紫電橫在胸前,道:「化丹手?」

  溫逐流冷然道:「紫蜘蛛?」

  王靈嬌一隻手還被她牢牢踩著,痛得臉都扭曲了,連連叫道:「溫逐流!溫逐流!你還不救我,快救我!」

  虞夫人哼道:「溫逐流?化丹手,你本名不是叫趙逐流麼?分明不是姓溫,卻擠破了頭也要給自己改姓。一個兩個,都這麼趨之若鶩,溫狗這個姓就這麼金貴?背宗忘祖,可笑!」

  溫逐流不為所動,漠然道:「各為其主。」

  他兩人不過多說了幾句,王靈嬌便無法忍受地尖叫起來:「溫逐流!你沒看到我現在什麼樣子嗎?!你不立刻殺了她還在這裡磨磨唧唧講什麼廢話!溫公子讓你保護我你就是這樣保護我的?!你當心我告發你!」

  虞夫人足下狠狠地一碾她的手臂,王靈嬌嗷的哭了出來。溫逐流則皺了皺眉。

  他奉溫若寒之命,保護溫晁,原本就對溫晁品性頗為不喜。誰知沒有最糟,只有更糟,溫晁又把他指派來保護王靈嬌。此女矯揉造作,浮誇愚蠢,更是心腸歹毒,惹得他極為不快。但縱使不快,卻又不能違抗溫若寒、溫晁的命令,將她捏死。

  好在王靈嬌也很是厭惡他,命令他只許遠遠跟隨,不叫他出來就不要在她面前晃來晃去,正好眼不見心不煩。可眼下這個女人這條命就快丟了,若是袖手旁觀,溫晁必定要大發雷霆、不依不饒。而他若不依不饒,溫若寒也不會善罷甘休。

  溫逐流道:「得罪了。」

  紫電游出,虞夫人喝道:「惺惺作態!」

  溫逐流大手一揚,竟然毫不在意地抓住了紫電!

  紫電化為鞭形時,有靈流附著。靈流威力可大可小,可致命可怡情,全由主人操控。虞夫人早已動了殺心,要把這群溫狗殺得一個不留,再加上很是忌憚溫逐流,因此靈流一上來就是十二分的兇猛,卻被毫不費力地抓住了!

  紫電縱橫數年,從未遇到過此種對手,被抓住之後,虞夫人竟有了一剎那的凝滯。王靈嬌趁機連滾帶爬逃了出來,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掏出第二隻、第三隻煙花筒,蓬頭散髮,口裡胡亂道:「來……來……都給我過來……都給我過來!」

  魏無羨忍痛推了江澄一把,道:「別讓她發信號!」

  江澄放開魏無羨,劈手一擊擊向王靈嬌,豈知正在此時,溫逐流剛好搶身逼近虞夫人,似乎就要一掌得手了,江澄忙叫道:「阿娘!」

  他立即棄了王靈嬌,撲了過去。溫逐流頭也不回,一掌拍出,道:「差得遠了!」

  江澄被這一掌擊中肩頭,當即口吐鮮血。同時,王靈嬌也把信號煙花都放了出去,灰藍色的夜空中一片璀璨和銳嘯。

  見江澄受傷,虞夫人怒吼出聲,紫電的靈光大盛,霎時亮得炫目發白!

  溫逐流被突然爆發的紫電炸得飛起,撞到了牆上。金珠銀珠也從腰間各抽出了一道電光滋滋流轉的長鞭,與溫逐流纏鬥在一處。這二名侍女自小便與虞夫人親厚非常,師從一人,合力出擊不容小覷,虞夫人得了這空隙,雙手一左一右提起暫時動彈不得的江澄與魏無羨,衝出了廳堂。

  校場之上還有不少門生圍著,虞夫人喝令他們立即整隊武裝,手中提著這兩人衝上碼頭。

  蓮花塢的碼頭前總是停泊著三四艘小船,是江家的少年子弟們遊湖採蓮所用。虞夫人把他們扔上船,自己也跳了上去,抓起江澄的手,助他平息。江澄只吐了一口血,傷得並不算太嚴重,道:「阿娘,這可該怎麼辦?」

  虞夫人道:「什麼怎麼辦!你還看不出來嗎,他們是有備而來,今日之戰不可避免。不久之後肯定就要來一大批溫狗了,先走!」

  魏無羨道:「那師姐呢,師姐前天就去了眉山,要是她回來……」

  虞夫人惡狠狠地道:「你給我閉嘴!都是你這個小……害的!」

  魏無羨只得閉嘴。虞夫人取下了右手手指上的紫電銀環,套上了江澄的右手食指。江澄愕然道:「……阿娘,你把紫電給我幹什麼?」

  虞夫人道:「給了你的,今後就是你的!紫電已經對你認過主了。」

  江澄茫然道:「阿娘,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虞夫人凝視著他的臉,忽然一把摟了過來,在他頭髮上親了兩下,抱在懷裡,喃喃地道:「好孩子。」

  這一下抱得十分用力,彷彿恨不得把江澄變成個小嬰兒塞回到她肚子裡去,叫誰也傷不到他,誰也不能讓他們倆分開。江澄從來沒有這樣被母親抱過,更別提這樣親過了。他的頭埋在她胸前,雙眼睜得大大的,懵懵然不知所措。

  虞夫人一手抱著他,一手猛地抓起魏無羨的衣領,似乎想掐死他,咬牙切齒道:「……你這個死小子!可恨!看看為了你,咱們家遭了什麼禍!」

  魏無羨胸口劇烈起伏,無言以對。這次不是強行忍耐或者暗中腹誹,而是真的無話可說。

  江澄急著追問道:「阿娘,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虞夫人一下子撒開了手,把他推到了魏無羨身上。

  她躍上了碼頭,小船微微左右搖晃。江澄終於明白了,金珠銀珠,所有的門生,還有雲夢江氏歷代所有的法寶和傳物,都在蓮花塢裡,一時半會兒無法撤走,之後必然有一場大戰,虞夫人身為主母,既不能隻身退走,又怕親兒出事,只得私心讓他們先逃。

  心知此去別後,凶險無比,江澄驚惶萬分,他站起身來,也想跟著下船。紫電卻忽然化出電流,一圈電繩將他們二人牢牢捆在了船上,徹底動彈不得了。

  江澄道:「阿娘,你這是幹什麼?!」

  虞夫人道:「別大驚小怪的。到了安全的地方它自然會鬆開,路上遇到有人來犯,紫電也會自動護住你的。別回來了,直接去眉山,找你姐姐!」

  說完,她轉身指向魏無羨,厲聲道:「魏嬰!你給我聽好!好好護著江澄,死也要護著他,知道不知道?!」

  魏無羨道:「虞夫人!」

  虞夫人怒道:「聽見沒有!別跟我講其他的廢話,我只問你聽見沒有!」

  魏無羨掙不開紫電,只得重重點頭。

  江澄喊道:「阿娘,父親還沒回來。有什麼事咱們先一起擔著不行嗎?!」

  聽他提起江楓眠,虞夫人眼睛似乎有一瞬間紅了。

  然而,旋即她便高聲罵道:「不回來就不回來。我離了他難道還不行了嗎?!」

  罵完揮劍斬斷拴住小船的繩子,在船舷上重重踢了一腳。江流水急,風大,再加上這一踢,小船立刻飄出了數丈。打了幾個轉,平穩而迅速地順水朝江心駛去。

  江澄慘叫道:「娘啊!」

  他一連叫了幾十聲,然而,虞夫人和蓮花塢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在小船飄遠之後,虞夫人便持著長劍,退回蓮花塢大門裡去了。

  兩人奮力狂掙,紫電幾乎深陷進骨肉之中,可是,依舊紋絲不動。

  江澄喉嚨裡發出瘋子一般的怒號,邊掙邊道:「還不斷!還不斷!斷啊!斷啊!」

  魏無羨剛剛被紫電抽了十幾鞭子,現在還渾身發疼,忍痛道:「江澄,你先冷靜。虞夫人對上那個化丹手,不一定輸。剛才她不是還牽制住那個溫逐流了嗎……」

  江澄咆哮道:「你讓我怎麼冷靜?!怎麼冷靜?!就算殺了溫逐流,王靈嬌那個賤人已經發了信號,萬一溫狗看到了大舉派人來圍堵我們家呢?!」

  魏無羨忽然道:「江叔叔!是江叔叔回來了!」

  果然,江面上駛來了另一艘船。

  江楓眠站在船頭,船上還侍立著五六名門生。他正望著蓮花塢的方向,衣袍隨江風獵獵。江澄叫道:「父親!父親!」

  江楓眠也看見了他們,微現訝異之色,一名門生微撥水槳,他的船隻便靠了過來。

  江楓眠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道:「阿澄?阿嬰?你們兩個怎麼回事?」

  蓮花塢這群少年經常玩一些稀奇古怪的遊戲,滿面血污地趴在水裡扮浮屍都是常事,因此,江楓眠並不能立即確定他們是不是在進行什麼新的遊戲,還未覺察事態嚴重。江澄高興得眼淚都落下來了,又急又慌地道:「父親,父親快放開我們!」

  江楓眠道:「這是你娘的紫電。紫電認主,怕是不肯讓我……」

  他說著用手去碰了碰紫電,豈知,剛剛碰到,紫電便很是溫順地收了起來,瞬間化為一枚指環,套上了他的一隻手指。

  江楓眠立即怔住了。

  紫電是虞紫鳶的一品靈器,以虞紫鳶的意願為第一指令。紫電可以認多位主,但是是有次序的。虞夫人為無可爭議的第一級主人,她發出的指令是捆住江澄,直到安全為止,因此江澄雖然也是主人,卻無法掙脫它的束縛。

  不知在什麼時候,江楓眠被認定成了順位第二的主人。在他面前,紫電認為是安全的,因此鬆了綁。

  可虞夫人從未說過,她讓紫電也認江楓眠為主了。

  江澄和魏無羨總算分了開來,撲向兩邊。江楓眠道:「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兩個怎麼會被紫電綁著坐在船裡?」

  像是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江澄抓著他道:「今天溫家的人打到我們家來了,阿娘跟他們起了爭執,跟那個化丹手鬥起來了!我怕阿娘要吃虧,有人放了信號,待會兒說不定還有更多敵人。父親,我們快一起回去幫她!快走吧!」

  聞言,那五六名門生都為之動容。江楓眠道:「化丹手?!」

  江澄道:「是啊父親!我們……」

  話音未落,紫光一閃,江澄和魏無羨再次被纏住了。

  兩人又以之前的姿勢,跌坐回船上。江澄愣了愣,道:「……父親?!」

  江楓眠道:「我回去,你們兩個離開。不要調轉方向,不要回蓮花塢。上岸之後,想辦法去眉山找你姐姐和祖母。」

  魏無羨道:「江叔叔!!!」

  震驚過後,江澄發瘋般地踹著船舷,踹得船身搖晃不止:「父親放開我!放開我!」

  江楓眠道:「我回去找三娘子。」

  江澄道:「我們一起回去找她,不行嗎?!」

  江楓眠定定看著他,忽然伸手,在半空中凝滯了一下,這才緩緩摸了摸他的頭,道:「阿澄,你要好好的。」

  魏無羨道:「江叔叔,如果你們出了什麼事,他不會好的。」

  江楓眠把目光轉到他身上,道:「阿嬰,阿澄……你要多看顧。」

  他又回到了那艘船上。兩船擦肩而過,漸行漸遠,江澄絕望地大叫道:「爹!!!」

  這艘小船順水而下,不知過了多久,紫電忽然鬆了下來,化為一枚銀色的指環,戴在江澄手上。

  兩個人喊了一路,嗓子早已嘶啞,鬆綁之後,一句話也沒說,往回駛去。沒有船槳,便用手逆著水流劃往回劃。

  虞夫人說抽他的這一頓,能讓他半個月都好不了,可魏無羨此時卻覺得,除了被抽過的地方還是火辣辣、刺麻麻的疼,行動並無大礙。他們卯著一股瀕死般的勁兒,拚命地劃。一個多時辰後,終於徒手把船划回了蓮花塢。

  此時已是深夜。

  蓮花塢大門緊閉,大門之外,燈火通明。粼粼的水面上流動著碎裂的月光,還有幾十盞做成九瓣蓮的大花燈,靜靜地漂浮在碼頭邊。

  一切都和以往一樣。可就是因為和以往都一樣,才更讓人心中不安到痛苦。

  兩人遠遠地劃到湖心便停住了,泊在水中,心臟怦怦狂跳,竟然都不敢靠近碼頭、不敢衝上岸去看個究竟、看看裡面到底是怎樣的情形。

  江澄眼含熱淚,雙手雙腿都在哆嗦。半晌,魏無羨道:「……先不要從門進去。」

  江澄胡亂點了點頭。兩人悄無聲息地把船划到了湖的另一邊。那邊有一棵老柳樹,根在岸邊的泥土裡,粗壯的樹幹斜著生長,橫在湖面上,柳枝都垂入了水中。以往蓮花塢的少年們常常順著這棵柳樹的樹幹,一直走到它的樹頂,坐在那裡釣魚。

  兩人把船停在這棵老柳的垂須之後,藉著夜色和柳枝的掩護上了岸。

  魏無羨往常是翻慣了牆的,他拽住江澄,低聲道:「這邊。」

  江澄現在心裡又驚又怕,幾乎分不清東南西北,跟著他貼牆而行,潛伏了一段,悄悄爬上了一處牆頭。這個地方上有一排獸頭,窺看十分得宜。從前都是外面的人偷偷攀在牆頭看裡面的他們,如今卻是他們偷偷地窺看裡面。

  魏無羨探頭朝裡望去,一顆心立刻沉了下來。

  蓮花塢的校場上,站滿了一排又一排的人。

  這些人全部都身穿炎陽烈焰袍,衣領衣襟和袖口的火焰紋紅得血一般刺目。

  除了站著的,還有躺著的。倒地的人已經全都被挪到校場的西北角,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一個人背對他們這邊,低著頭,似乎正在察看這堆不知是死是活的江家人。

  江澄還在瘋狂地用目光搜索虞紫鳶和江楓眠的身影,沒有,沒有。魏無羨的眼眶卻瞬間濕熱了。

  這些人裡,他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形。

  他喉嚨又乾又痛,太陽穴猶如被鐵錘砸中,週身發冷。正想仔細看看,趴在最上面的那個瘦瘦的少年是不是六師弟,忽然,站在西北角、背對著他們的那個人似乎覺察到了什麼,轉過身來。

  魏無羨立刻按著江澄低下了頭。

  雖然他避得還算及時,卻看清了那個人的模樣。

  那是個與他們年紀差不多大的少年,五官清秀,眼珠漆黑,面容蒼白。雖然身上穿著炎陽烈焰袍,卻沒什麼強盛的氣勢。看太陽紋的品級,應該是溫家的哪位小公子。


  第59章 三毒第十二4

  魏無羨的心吊了起來:「被看到了?趁現在立刻逃?還是沒有?」

  這時,圍牆內傳來細細的哭聲。踏踏的腳步聲中,一個男人柔聲道:「不要哭了,臉都花了。」

  這個聲音魏無羨和江澄都熟悉無比,正是溫晁!

  緊接著,王靈嬌嚶嚶地道:「是不是臉花了,你就不喜歡我了?」

  溫晁道:「怎麼會?嬌嬌無論怎麼樣,我都喜歡。」

  王靈嬌動情地道:「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今天我真的……差一點就以為我真的要被那個賤人殺死,再也見不到你了……溫公子……我……」

  溫晁似乎抱住了她,安慰道:「不要說了嬌嬌,已經沒事了。還好,溫逐流保護了你。」

  王靈嬌嗔道:「你還提他!那個溫逐流,我討厭他。今天要不是他來得遲了,我根本就不會吃這麼多苦。我到現在臉還疼,好疼好疼……」

  明明是她斥退溫逐流,不讓他在自己眼前晃悠,眼下卻又開始顛倒黑白。溫晁最喜歡聽她委屈撒嬌,道:「不疼,來,給我摸摸……你討厭他不打緊,但是不要把他惹急了。這個人修為很是了得,我父親說過不少次,他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我還指望多用他一些年呢。」

  王靈嬌不服氣地道:「人才……人才又怎樣。溫宗主手下那麼多名士、那麼多人才,成千上萬,難道少了他一個還不行?」

  她在暗示溫晁,懲治溫逐流給她出氣,溫晁嘿嘿笑了兩聲。他雖然頗為寵愛王靈嬌,卻還沒寵愛到要為個女人就懲治自己貼身護衛的地步。畢竟溫逐流為他擋下過無數次的暗殺,又不多言,口風緊,絕不會背叛他父親,也就等於絕不會背叛他,這樣忠誠又強大的保鏢,不可多得。王靈嬌見他不以為意,又道:「你看他,明明只不過是你手下的一個小卒而已,那麼囂張,剛才我要打那個虞賤人和那個江什麼的耳光,他還不許。人都死了,屍體而已!這樣不把我放在眼裡,不就是不把你放在眼裡?」

  江澄一下子沒抓住,從牆上滑了下去。魏無羨眼疾手快地提住了他的後領。

  兩人都是熱淚盈眶,淚珠順著面頰滾滾墜落,打到手背、土地上。

  魏無羨想起今早江楓眠出門的時候,還和虞夫人吵了一架,彼此之間留給對方的最後一句話,都不是什麼溫柔的好話。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見上最後一面,江楓眠有沒有機會對虞夫人再多說一句。

  溫晁不以為然道:「他就是這麼個脾性,古怪。照他的說法,是什麼士可殺不可辱。人都是他殺的,還講這些做什麼。」

  王靈嬌附和道:「就是。虛偽!」

  溫晁就愛聽她附和自己,哈哈一笑。王靈嬌又幸災樂禍道:「這個虞賤人也算是活該了,當年仗著家裡勢力逼著男人跟她成親,結果呢,成親了有什麼用,人家還不是不喜歡她。當了十幾年的活棄婦,人人在背後嘲笑。她還不知收斂,飛揚跋扈。最後這樣也是報應。」

  溫晁道:「是嗎?那女的還挺有幾分姿色的,江楓眠為什麼不喜歡他?」

  在他的認知裡,只要是長得不錯的女人,男人沒有什麼理由不喜歡。該被唾棄的只有姿色平平的女人,還有不肯給他睡的女人。王靈嬌道:「想想也知道啦,虞賤人這麼強勢,明明是個女人卻整天揮鞭子打人耳光,一點教養都沒有,江楓眠娶了這麼個老婆還要被她拖累,真是倒了八輩的霉。」

  溫晁道:「不錯!女人嘛,就應該像我的嬌嬌這樣,聽話,可愛,一心向著我。」

  王靈嬌格格而笑。聽著這些不堪入耳的庸言俗語,魏無羨又悲又怒,渾身發抖。他擔心江澄會爆發,可江澄可能是悲痛過度,好像昏厥了一樣,一動也不動。王靈嬌幽幽地道:「我當然只能一心向著你了……我還能向著誰?」

  這時,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道:「溫公子!所有的屋子都搜查過了,清點出來的法寶有兩千四百多件,正在歸類。」

  那是蓮花塢的東西,那是江家的東西!

  溫晁哈哈大笑,道:「好,好!這種時候,正是應該大大慶賀一番,我看今晚就在這裡設宴吧。物盡其用!」

  王靈嬌嬌聲道:「恭喜公子入主蓮花塢。」

  溫晁道:「什麼蓮花塢,把這名字改了,把所有帶著九瓣蓮標誌的門都拆了,換成太陽紋!嬌嬌,快來給我表演你最拿手的歌舞!」

  魏無羨和江澄再也聽不下去了。兩人翻下了牆,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地離開蓮花塢。跑了很遠,那群烏合之眾在校場內的歡聲笑語還揮之不去,一個女人嬌媚的歌聲快活無比地飄蕩在蓮花塢的上空,彷彿一把帶有劇毒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在切割他們的耳朵。

  跑出數里,江澄忽然停了下來。

  魏無羨也跟著停了下來,江澄轉身往回折,魏無羨抓住他道:「江澄,你幹什麼!不要回去!」

  江澄甩手道:「不要回去?你說的是人話嗎?你讓我不要回去?我爹娘的屍體還在蓮花塢裡,我能就這麼走了嗎?我不回去我還能去哪裡!」

  魏無羨抓得更緊了:「你現在回去,你能幹什麼?他們連江叔叔和虞夫人都殺了,你回去就是一個死字!」

  江澄大叫道:「死就死!你怕死可以滾,別擋我的路!」

  魏無羨出手擒拿,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遺體是一定要拿回的,但不是現在!」

  江澄閃身避過,還擊道:「不是現在是什麼時候?我受夠你了,快給我滾!」

  魏無羨喝道:「江叔叔和虞夫人說了,要我看顧你,要你好好的!」

  「給我閉嘴!」江澄猛地推了他一把,怒吼道:「為什麼啊?!」

  魏無羨被他一把推到草叢裡,江澄撲了過來,提起他衣領,不住搖晃:「為什麼啊?!為什麼啊?!為什麼!你高興了吧?!你滿意了吧?!」

  他掐住魏無羨的脖子,兩眼爆滿血絲:「你為什麼要救藍忘機?!」

  大悲大怒之下,江澄已經失去了神智,根本無心控制力度。魏無羨反過兩手,掰他手腕:「江澄……」

  江澄把他按在地上,咆哮道:「你為什麼要救藍忘機?!你為什麼非要強出頭?!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叫你不要招惹是非!不要出手!你就這麼喜歡做英雄?!做英雄的下場是什麼你看到了嗎?!啊?!你現在高興了嗎?!」

  「藍忘機金子軒他們死就死了!你讓他們死就是了!他們死他們的關我們什麼事?!關我們家什麼事?!憑什麼?!憑什麼?!」

  「去死吧,去死吧,都去死吧!都給我死!!!」

  魏無羨喝道:「江澄!!!」

  掐著他脖子的手,忽然鬆開了。

  江澄死死瞪著他,眼淚順著臉頰滾滾落下。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垂死般的悲鳴、一聲痛苦的嗚咽。

  他哭著道:「……我要我的爹娘,我的爹娘啊……」

  他向魏無羨要他的父親和母親。可是,向誰要,都要不回來了。

  魏無羨也在哭,兩個人跌坐在草叢裡,看著對方痛哭流涕。

  江澄心裡明明很清楚,就算當初在暮溪山屠戮玄武洞底,魏無羨不救藍忘機,溫家遲早也要找個理由逼上門來的。可是他總覺得,若是沒有魏無羨的事,也許就不會發生的這麼快,也許還有能轉圜的餘地。

  就是這一點令人痛苦的僥倖,讓他滿心都是無處發洩的悔恨和怒火,肝腸寸斷。

  天光微亮時,江澄幾乎都有些呆滯了。

  這一晚上,他竟然還睡了幾覺。一是太睏了,哭得脫力,不由自主昏睡過去。二是還抱著這是一場噩夢的期望,迫不及待地盼望睡一覺醒來,睜開眼睛,就能發現自己還躺在蓮花塢自己的房間裡。父親坐在廳堂裡看書擦劍。母親又在發脾氣抱怨,責罵魏無羨。姐姐蹲在廚房裡發呆,絞盡腦汁想今天做什麼吃的。師弟們不好好做早課,盡上躥下跳。

  而不是被冷風吹了一夜之後,在野草叢裡頭痛欲裂的醒來,發現自己還蜷縮在一個荒涼偏僻的小山坡後。

  先動了動的魏無羨。

  他扶著自己的雙腿,勉強站起來,啞聲道:「走吧。」

  江澄一動不動。魏無羨伸手拉他,又道:「走吧。」

  江澄道:「……走去哪裡?」

  他嗓子乾啞,魏無羨道:「去眉山虞氏,去找師姐。」

  江澄揮開了他伸出的手。須臾,這才自己坐起,慢慢站起了起來。

  兩人向著眉山的方向出發,徒步而行。

  一路上,兩人都是強打精神,步履沉重,彷彿身負千斤巨擔。

  江澄總是低頭,抱住右手,食指上的紫電抵在心口附近,把這僅存的一樣親人遺物摸了一遍又一遍。再頻頻回望蓮花塢的方向,凝望著那個曾經是自己的家、如今淪為一個魔窟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彷彿永遠看不厭、永遠還留有最後那麼一點希望,可是,淚水也永遠會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他們逃得匆忙,身上沒帶乾糧,從昨日到今日又體力消耗嚴重,走了半日後,都開始頭昏眼花。

  此刻已離開了人跡荒涼的野外,進入了一座小城。魏無羨看了看江澄,見他一副疲倦至極、不想動彈的模樣,道:「你坐著。我去弄點吃的。」

  江澄沒應,也沒點頭。走來的路上,他一共只和魏無羨說了幾個字。

  魏無羨再三叮囑他坐著不要動,這便離開了。他經常在身上各個角落塞些零錢,這個時候便派上了用場,不至於囊中羞澀。走了一圈,買了一堆吃食,還買了乾糧備長路上所用,花費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迅速回到他們分開的地點。

  然而,江澄卻不見了。

  魏無羨提著一堆饅頭、麵餅、水果,心頭一慌,強自鎮定,在附近街上找了一通,仍是沒見到江澄。

  他徹底慌了,拉住一旁的一名補鞋匠,道:「老伯,剛才這裡坐著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公子,你有沒有看到他去哪兒了?」

  補鞋匠抿了抿一根粗粗的線頭,道:「剛才跟你在一起的那個?」

  魏無羨道:「是啊!」

  補鞋匠道:「我手裡有活,沒怎麼看清。不過他一直盯著街上人發呆,後來我抬頭再看那個地方的時候,他突然就不見了。應該是走了吧。」

  魏無羨喃喃道:「……走了……走了……」

  恐怕是回蓮花塢去偷遺體了!

  瘋了一樣,魏無羨拔腿就跑,往來的方向跑。

  他手裡提著一堆剛買的吃食,沉甸甸的拖他的後腿,奔了一陣他便將它們拋在身後。可是奔出一段路後,他就開始頭昏眼花,體力不支,再加上心頭發慌,雙膝一軟,撲到了地上。

  這一撲,撲了他滿臉的灰泥,口裡嘗到了塵土的味道。

  他胸腔中湧上一股鋪天蓋地的無力和恨意,拳頭在地上重重一砸,大叫一聲,這才爬了起來。他折回去撿起之前扔在地上的饅頭,在胸口擦了擦,囫圇兩口便吞下一個,牙齒撕咬血肉一般地狠狠咀嚼,嚥下喉嚨,哽得胸口隱隱作痛。再撿起幾個塞進懷裡,拿著一個饅頭邊吃邊跑,希望能在路上就截住江澄。

  可是,直到他跑回蓮花塢,夜空中已月明星稀,他也沒在路上見到江澄的人影。

  魏無羨遠遠望著燈火通明的蓮花塢,手撐著膝蓋不住喘氣,胸腔和喉嚨蔓延上一股長時間奔跑過後特有的血腥氣,滿嘴鐵銹味,眼前陣陣發黑。

  他心道:「為什麼沒追上江澄?我吃了東西,尚且只能跑這麼快,他比我更累,打擊比我更大,難道還能跑得比我快?他真的是回蓮花塢來了嗎?可是不回來這裡,他還會去哪裡?不帶上我,一個人去眉山?」

  調息片刻,他還是決定先去蓮花塢確定一番,潛行而去。

  還是沿著那一段牆貼行,魏無羨心中祈禱:「這次千萬不要再有人在校場上談論江澄的屍體了。否則我……」

  否則?

  否則他能怎麼樣?

  怎麼樣都不能。他無能為力。蓮花塢已經毀了,江楓眠和虞夫人都沒了,江澄也不見了。他只有一個人,孤身一人,連一把劍都沒有,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辦不到!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力量是這樣渺小。在岐山溫氏這個龐然大物面前,無異於螳臂當車。

  魏無羨的眼眶熱得幾乎又要滾下淚來。他轉過一道牆彎,忽然,迎面走來一個身穿炎陽烈焰袍的人影。

  電光火石之間,魏無羨便將這個人擒住了。

  他左手牢牢鎖住這個人的雙手,右手掐住他脖子,壓低聲音,用他能拿出來的最兇惡歹毒的語氣威脅道:「別出聲!否則我一下就能擰斷你的喉嚨!」

  這個人被他死死制住,忙道:「魏、魏公子,是我、是我啊!」

  這是個少年的聲音。魏無羨一聽,第一反應是:「莫非是我認識的人,穿著溫家的袍子混在裡面臥底的?」這個念頭旋即被他推翻:「不對,這聲音完全耳生,有詐!」

  他手上更用力了,道:「別想搞鬼!」

  這少年道:「我……我不搞鬼。魏公子,你可以看我的臉。」

  魏無羨心道:「看他的臉?莫非他在嘴裡藏了什麼東西準備噴出來?或是他有別的辦法,露臉就能害人?」

  他滿心戒備地擰著這人的臉轉了過來。只見這少年眉清目秀,週身上下有一種青澀的俊逸,正是昨日他們往裡窺看時見到的那名小公子。

  魏無羨心中漠然道:「不認識!」

  他把這少年的臉轉回去,繼續掐著他的脖子,低聲喝道:「你是誰!」

  這少年似乎有點失望,道:「我……我是溫寧。」

  魏無羨皺眉道:「溫寧是誰?」心中卻想:「管他是誰,反正是個有品級的,抓在手裡說不定能換回人來!」

  溫寧訥訥道:「我……前幾年,在岐山的百家清談盛會上,我……我……射箭……」

  聽他吞吞吐吐,一股焦灼衝上魏無羨的心頭,他怒道:「你什麼你?!你結巴嗎?!」

  溫寧在他手裡嚇得一縮,似乎想抱頭蹲下,輕聲道:「是……是啊。」

  魏無羨:「……」

  看他這幅膽小可憐又磕磕巴巴的模樣,魏無羨卻忽然想起來了點什麼:「前年的岐山百家清談盛會……百家清談盛會……射箭……啊,好像是有這麼個人!」

  岐山百家清談盛會,也就是他、藍忘機、藍曦臣、金子軒射箭得前四名的那一年。

  當日,那場射箭比賽還未開始之前,他一個人在不夜天城裡晃蕩。

  晃著晃著,穿過一片小花園,忽然聽到前方傳來弓弦震顫之聲。

  他傳林拂葉而入,只見有個身穿白色輕衣的少年站在那裡,對著前方的一隻靶子拉弓,放弦。

  這少年的側顏很是清秀,拉弓姿勢標準且漂亮。那只靶子上,一點紅心裡已經密密麻麻地扎滿了羽箭。這一箭,也是命中紅心。

  竟是例無虛發。

  魏無羨喝彩道:「好箭法!」

  那少年一箭中的,從背上箭筒裡抽出一支新的羽箭,低頭正欲搭弓,卻冷不防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旁邊冒出來,嚇得手一抖,羽箭落到了地上。魏無羨從花圃之後走了出來,笑道:「你是溫家哪位公子?好好好,漂亮,射得太好了,我還從沒見過你們家的的射箭這麼……」

  話音未落,那少年已拋下弓箭跑的無影無蹤了。

  魏無羨一陣無語,心道:「我長得這麼英俊麼?英俊得把人嚇跑了?」

  他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就當看了個稀奇,回到廣場。比賽即將開始,溫家那邊一片吵鬧。魏無羨問江澄:「他們家辦個清談會怎麼這麼能折騰,天天都有戲。今天又怎麼回事?」

  江澄道:「還能怎麼回事,名額有限,在爭讓誰上場。」頓了頓,他輕蔑地道:「這群溫家……的箭法都爛成一個德性,誰上場不是一樣啊?爭來爭去有區別麼?」

  溫晁在那邊喝道:「再來個!再來個,還差一個!最後一個!」

  他身旁的人群之中,方纔那名白衣少年也站在裡面,左看右看,鼓足了勁兒才舉起手。可他舉得太低了,也不像旁人那樣叫嚷自己的名字,推推搡搡了一陣,一旁才有人注意到他,稀奇道:「瓊林?你也想參賽?」

  那被叫做「瓊林」的少年點了點頭,又有人哈哈笑道:「都沒見過你拿過弓,參什麼賽啊!別浪費名額了。」

  溫瓊林似乎想為自己辯解一番,那人又道:「行了行了,你別貪新鮮了,這是要計成績的,上去丟臉我可管不著。」

  魏無羨心道:「丟臉?要是你們溫家裡有一個人能給你們撿回點臉面,也就他了。」

  他揚聲道:「誰說他沒拿過弓?他拿過的,而且射得很好!」

  眾人都略微驚奇地看看他,再看看那少年。溫瓊林的臉原本有些蒼白,因為眾人的目光忽然凝聚到了他身上,一下子變得通紅,漆黑的眼珠使勁兒地瞅魏無羨。魏無羨負手走了過去,道:「你剛才在花園裡射得不是挺好的?」

  溫晁也轉了過去,懷疑道:「真的?你射箭好?我怎麼從來沒聽過?」

  溫瓊林低聲道:「……我……我最近才練的……」

  他說話聲音很低,還斷斷續續,彷彿隨時能被人掐斷,也確實經常被人掐斷。溫晁不耐煩地打斷道:「好吧,哪兒有個靶子,你趕快射一個來看看。好就上,不好就讓開。」

  溫瓊林四周的位置一下子被空了出來,拿著弓的手緊了緊,求助般地左看右看。魏無羨瞧他很是不自信的樣子,拍拍他的肩,道:「放鬆。像之前那樣射就行了。」

  溫瓊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拉弓,松弦。

  可惜,這一拉弓,魏無羨就在心底搖了搖頭,心道:「姿勢錯了。」

  這溫瓊林大概是從沒在旁人面前射過箭,從指尖到手臂都在發抖,一箭飛出,連靶子都沒中。圍在一旁觀看的溫家中人發出譏笑之聲,紛紛道:「哪裡射得好了!」

  「我閉著眼睛都比他射得好。」

  「好了別浪費時間了,趕緊挑一個人出來上場!」

  溫瓊林的臉紅到了耳根,不消旁人揮退,自覺落荒而逃。魏無羨追了上去,道:「唉,別跑!那個……瓊林兄對吧?你跑什麼?」

  聽他在背後叫自己,溫瓊林這才停了下來,垂首轉身,從頭慚愧到腳的樣子,道:「……對不起。」

  魏無羨奇道:「你跟我說對不起幹什麼?」

  溫瓊林內疚地道:「你……你推薦我,我卻讓你丟臉了……」

  魏無羨道:「我有什麼可丟臉的?你以前不常在別人面前射箭吧?剛才是緊張了?」

  溫瓊林點了點頭,魏無羨道:「有點自信。我老實跟你說吧,你比你們家的人射得都好。我見過的所有世家子弟裡,箭法比你好的絕對不超過三個。」

  江澄走了過來,道:「你又在幹什麼?三個什麼?」

  魏無羨指著他道:「喏,比如說這個,他就沒你射得好。」

  江澄暴怒道:「找死!」

  魏無羨受了他一掌,面不改色地道:「真的。其實沒什麼好緊張的,多在人前練練就習慣了,下次一定能讓人刮目相看。」

  這個溫瓊林,大概是個溫家裡旁系又旁系的世家子弟,地位不上不下,性格卻羞怯自卑,縮手縮腳,連說話也結結巴巴,好不容易苦練一番,鼓起勇氣想表現自我,卻因為太緊張而弄砸了。若是不好好開導他,說不定這少年從此以後就越發封閉自我,再也不敢在人前表露了。魏無羨對他鼓勵了幾句,再簡單說了一些需要提醒的要點,糾正了他剛才在小花園裡射箭時的一些細微毛病,溫瓊林聽得目不轉睛,不住點頭。江澄道:「你哪來這麼多廢話,馬上開賽,還不快滾去入場!」

  魏無羨一本正經地對溫瓊林道:「我現在就要去比賽了。你待會兒可以看看場上我怎麼射的……」

  江澄不耐煩地拖著他離開了,邊拖邊啐道:「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你以為自己是楷模嗎?!」

  魏無羨想了想,訝然道:「是啊。我不就是嗎?」

  眼下,魏無羨記起來了這一段,試探著問道:「你是那個……溫瓊林?」

  溫寧點點頭,道:「昨天……我看到魏公子你和江公子,心想你們可能會再來……」

  魏無羨道:「昨天你看到我了?」

  溫寧道:「看、看到了。」

  魏無羨道:「看到了我卻沒叫出聲來?」

  溫寧道:「我不會叫的。我不會喊人的,也不會告訴別人。」

  他這句難得沒有結巴,而且語氣堅定,猶如立誓。魏無羨驚疑不定,溫寧又道:「魏公子,你是來找江公子的吧?」

  魏無羨道:「江澄在裡面嗎?!」

  溫寧老老實實地道:「在。昨天被抓回來的。」

  聞言,魏無羨心念如電轉:「江澄在裡面,蓮花塢我是非進不可了。用溫寧做人質?不頂,這個溫寧以往就受其他世家子弟的排擠忽視,地位在溫家恐怕不高,溫晁也不喜歡他,拿他做人質根本沒用!他究竟是不是在撒謊?他不是溫家的人嗎?可是他昨天確實沒告發我們。如果我放開他,他究竟會不會出賣我?溫狗裡會有這麼好心的人嗎?若要確保萬無一失,只能……」

  魏無羨心頭閃過一絲殺機。

  他原本並不是殺性重的人,但是家門遭遇大變,累日來已是滿心恨火,形勢又嚴峻,不容他再留仁善。

  只要他右手一用力,就能把溫寧的脖子擰斷!

  正思緒紛亂,溫寧道:「魏公子,你是要回來救江公子的嗎?」

  魏無羨指骨微蜷,冷冷地道:「不然呢。」

  溫寧竟然緊張地笑了笑,道:「我就知道。我……我可以幫你把他救出來。」

  霎那間,魏無羨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愕然道:「……你?你幫我救?!」

  溫寧道:「嗯。就、就是現在,我馬上就能把他帶出來。剛好,溫晁他們都出去了!」

  魏無羨緊緊抓住他:「你真的能?!」

  溫寧道:「能!我、我也算溫家的世家子弟,手下也有一批門生聽話。」

  魏無羨厲聲道:「聽話?聽你的話殺人嗎?」

  溫寧忙道:「不不不是!我的門生從來不胡亂殺人的!」

  他又補充道:「江家的人、我也沒殺過。我是聽說蓮花塢出事了,後來才趕來的。真的!」

  魏無羨瞪著他,心道:「他安的什麼心思?撒謊?虛與委蛇?可這謊撒的也太荒唐了!以為我是傻瓜嗎?!」

  可怕的是,他竟然真的,從心底生出一股絕處逢生的欣喜若狂。

  他心裡把自己痛罵了個狗血淋頭,愚蠢、沒用、荒唐、匪夷所思、異想天開。可是,他隻身一人,無仙劍無法寶,而牆內駐紮的是成百上千名溫家修士,也許還有那個溫逐流。

  他不怕死,他只怕死了,還救不出江澄,辜負江楓眠和虞夫人對他的托付。在這種情況下,他能寄以希望的對象,竟然真的只有這個只見過三次面的溫家人!

  魏無羨舔了舔乾枯的嘴唇,澀聲道:「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幫我把江宗主和江夫人的遺體……」

  不知不覺間,他也結巴起來了。說到了一半,想到自己還用一個威脅的姿勢揪著溫寧,連忙把他放開,但還是藏了後招,如果他一放開溫寧就逃跑、叫喊,他就立刻把溫寧的頭顱打穿。

  然而,溫寧只是轉過身來,認真地道:「我……我一定盡力。」

  魏無羨渾渾噩噩地等待著。他一邊在原地轉圈,一邊心道:「我怎麼了?我瘋了嗎?溫寧為什麼要幫我?我為什麼要相信他?萬一他騙我,江澄根本不在裡面?不,江澄不在裡面才好!」

  沒過一炷香,那個溫寧,居然真的背著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出來了。

  那人渾身血污,臉色慘白,雙眼緊閉,伏在溫寧背上一動不動,正是江澄。

  魏無羨低聲道:「江澄?!江澄?!」

  伸手探了探,尚有呼吸。溫寧對魏無羨伸出一手,在他掌心放了一樣東西,道:「江、江公子的紫電。我帶上了。」

  魏無羨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想到剛才還動過要殺了溫寧的心思,訥訥地道:「……謝謝!」

  溫寧道:「不客氣……江先生和江夫人的遺體,我已經讓人移出去了。此、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不消他多說,魏無羨接過江澄,要背在自己身上,誰知,第一眼就看到了一道橫在江澄胸前的血淋淋的鞭痕。

  魏無羨道:「戒鞭?!」

  溫寧道:「嗯。溫晁,拿到了江家的戒鞭……江公子身上應該還有其他的傷。」

  魏無羨只摸了兩下,江澄至少斷了三根肋骨,還不知有多少傷是沒看到的。

  溫寧道:「溫晁回來發現後,一定就會在雲夢一帶到處抓你們了……魏公子,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先帶你們躲到一個地方去。」

  如今江澄身受重傷,肯定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顛沛流離,饑一頓飽一頓,他急需用藥和安養,他們的處境幾乎是寸步難行,走投無路了。除了仰仗溫寧,竟然想不到別的辦法!

  在之前的一天裡,他絕不會想到,自己和江澄竟然要借助一名溫家子弟的幫助才能逃出生天,也許還會寧死不屈。但此時此刻,魏無羨只能說:「多謝!」

  他們先走水路,乘船下江。然後轉陸路,溫寧安排了車馬,路上先簡單給江澄清理傷口、包紮敷藥。

  第二日,至夷陵。


  第60章 三毒第十二5

  溫寧將他們到了一處貴麗的大宅子,從後門悄悄潛入,一陣潛行,引魏無羨到一間小屋裡。然而,他剛轉身關上門,還沒來得及緩口氣,魏無羨便又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低聲質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縱使被溫寧所救,他卻也沒可能這麼快就完全放下對溫家人的戒備,一直留著心眼。方才跟著溫寧在這所宅子裡穿行,途徑不少房間,裡面交談的人不少都是岐山口音,從門縫窗縫透漏出的隻言片語被他盡數聽了去,從細碎的對話裡,捕捉到了「監察寮」三個字!

  溫寧慌忙擺手:「不是……我……」

  魏無羨道:「不是什麼?這不是設在夷陵的監察寮嗎?又是佔了哪個倒霉的世家的地盤啊?」

  溫寧努力辯解道:「魏公子,你、你聽我說,這是監察寮。可是……可我絕沒有要害你們的意思,如果我想害你們,昨天晚上我進蓮花塢之後,立刻就可以反悔,也、也不用特地把你們引到這裡來。」

  魏無羨的精神這幾日一直緊繃著,片刻不松,一點就著,昏頭漲腦,聞言仍是將信將疑。溫寧又道:「這裡的確是監察寮,如果有什麼地方,溫家人不會搜索,也就只有這裡。你們可以待在這裡,只是,千萬不要被其他人發現……」

  頓了頓,魏無羨終於逼著自己撤了手,低聲道一句謝謝,把江澄放到屋內的木榻上。誰知,正在此時,小屋的木門突然被打開了。一個女聲道:「我正要找你!你給我好好交代……」

  剛說不要被人發現,立即就被人發現了!

  魏無羨霎時出了一身冷汗,閃身擋在榻前。溫寧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兩人僵硬地看著站在門口的那個女子。或說,那個姑娘。膚色微黑,生得一副甜美相貌,眉眼卻無端高傲。她身上穿的炎陽烈焰袍,火焰的紅色鮮亮,彷彿在她袖口和領口跳躍。

  品級非常高,比溫寧只高不低!

  三人僵著對峙半晌,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魏無羨正準備行動,豈料那姑娘先他一步行動,啪的一聲,重重摔上了門。

  一個聲音問道:「寮主,怎麼回事?」

  那姑娘冷淡地道:「沒怎麼回事。我弟弟回來了。別去吵他。走吧,回去繼續說。」

  門外幾人應了一聲,隨她一齊走遠了。溫寧鬆了一口氣,對魏無羨解釋道:「我……我姐姐。」

  魏無羨道:「溫情是你姐姐?」

  溫寧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道:「我姐姐。很厲害。」

  確實是厲害。

  溫情也算得上岐山溫氏的一位名人了。她並非溫氏家主溫若寒之親女,而是溫若寒一位表兄的後人。雖然是表了又表的遠房表兄,但溫若寒與這位表兄自小關係就不錯,再加上溫情文試出眾,精攻醫道,是個人才,因此頗得溫若寒垂青,常年隨溫若寒出席岐山溫氏開辦的各種盛宴,是以魏無羨對她的臉有些印象,畢竟算個美人。也隱約聽說她似乎是有個哥哥還是弟弟,但可能因為遠不如溫情出彩,並沒什麼人談論。

  魏無羨奇道:「你真是溫情的弟弟?」

  溫寧以為他在驚訝這麼優秀出名的姐姐竟然有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弟弟,承認道:「嗯。我姐姐厲害,我……不行。」

  魏無羨道:「……沒有沒有。你也很厲害。我驚奇的是,你竟然敢……」

  這時,榻上的江澄動彈了一下,輕微地皺了皺眉。魏無羨立刻翻身察看:「江澄?!」

  溫寧忙道:「他醒了要喝藥,我去弄藥。」

  他走出去,反手帶上了門。昏睡了許久之後,江澄終於悠悠轉醒。魏無羨一開始還大喜過望,然而,很快發現,不對勁。

  江澄的表情很奇怪,很平靜。太過平靜了。

  他望著天花板,似乎對此刻自己的處境毫不感興趣,對身在何處也漠不關心。

  魏無羨沒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悲喜怒驚,一樣都沒有,心往上一懸,道:「江澄,你看得見嗎?聽得見嗎?認得我是誰嗎?」

  江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魏無羨又追問了幾句,他終於用手臂撐著木榻,坐起身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戒鞭痕,冷笑一聲。

  戒鞭痕一旦上身,就永遠也去不掉。魏無羨卻違心地道:「總有辦法弄掉的。」

  江澄拍了他一掌。這一掌虛軟無力,魏無羨連晃都沒晃一下。江澄道:「感覺出來了嗎?」

  魏無羨道:「什麼?什麼感覺出來了嗎?」

  江澄道:「感覺到我的靈力了嗎?」

  魏無羨道:「什麼靈力?你根本就沒用靈力。」

  江澄道:「我用了。」

  魏無羨道:「你到底……你說什麼?」

  江澄一字一句重複道:「我說,我用了。剛才那一掌,我用了十成十的靈力。我問你,你感覺到了嗎?」

  魏無羨看著他。沉默了一陣,他道:「你再打我一掌試試。」

  江澄道:「不用打了。再打多少掌,也是這個結果。魏無羨,你知道,化丹手為什麼被叫做化丹手嗎?」

  一顆心徹底的沉了下去。

  他自顧自接下去道:「因為他那雙手,可以化去金丹,使人永不能再結丹,靈力潰散,淪為一個普通的人。

  「而一個普通的仙門後人,也就是一個廢人。一輩子只能庸庸碌碌,從此再也無法妄想登頂了。

  「阿娘和父親,就是被溫逐流先化去金丹,沒了反抗之力,再被他殺死的。」

  魏無羨思緒一片混亂,茫然無措,喃喃道:「……溫逐流……溫逐流……」

  江澄冷笑道:「溫逐流、溫逐流。我要報仇,我要報仇,可是,我要怎麼報仇?我連金丹都沒了,從此都沒法結丹了,我拿什麼報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魏無羨跌坐在榻邊,看著上面狀似瘋癲的江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有誰比他更清楚,江澄是一個多好強、多看重自己修為和靈力的人。而如今,化丹手一擊,將他的修為、自尊,復仇的希望,通通擊成了粉碎!

  江澄瘋子一樣地大笑了一陣,躺回榻上,自暴自棄般地道:「魏無羨,你救我幹什麼?你救了我有什麼用?讓我活在世上,看溫狗囂張,看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嗎?」

  恰在此時,溫寧拿著一碗藥進來了。他走到榻邊,還沒說話,而那身炎陽烈焰袍已經映入了江澄的眼簾,他的瞳孔剎那驟縮。

  江澄一腳踹到溫寧身上,踹翻了藥碗,黑色的藥汁潑了溫寧一身。魏無羨本想去接那碗藥,下意識拉了一把驚呆的溫寧。江澄衝他咆哮道:「你怎麼回事啊?!」

  溫寧嚇得連連後退,江澄抓住魏無羨的衣領,吼道:「看到溫狗你還不殺?!還去接?你想死嗎?!」

  他雖然拼勁了全力,可雙手依舊軟弱無力,魏無羨一下就掙脫了。江澄彷彿這才注意到置身之地,警惕地道:「這是哪裡?」

  溫寧遠遠地道:「夷陵的監察寮。但是很安……」

  江澄倏地轉向魏無羨:「你自投羅網?」

  魏無羨道:「不是!」

  江澄厲聲道:「不是?那你在這裡幹什麼?你是怎麼救我的?怎麼到這裡來的?你別告訴我,你求助於溫狗?!」

  魏無羨抓住他,道:「江澄你先別慌,你清醒點,化丹手未必不能解……」

  江澄已經根本聽不進去旁人的話了,他已經是半瘋癲的狀態,掐著魏無羨狂笑道:「魏無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魏無羨!你,你……」

  突然,一道紅影踹開門閃了進來,一掌拍下,劃過一道銀光,江澄腦袋被紮了一針,立刻又躺了回去。溫情旋身關上門,怒聲低喝道:「溫寧,你是有多傻?就讓他又喊又笑鬧得這麼大聲?!生怕不被人發現?」

  彷彿見到了救星,溫寧叫道:「姐姐!」

  溫情道:「叫什麼姐姐!我還沒問你,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大包天?竟然還敢藏人!我剛才已經問過了,難怪你忽然要去雲夢那邊。你吃了雄心豹子膽,這次誰給你的底氣?溫晁要是知道你幹了什麼,還不得撕了你?他要是真的下決心要除掉誰,你以為我能攔得住?」

  溫寧的臉一片雪白,魏無羨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掃動,溫情語速極快,口齒清晰,語氣鏗鏘有力不容反駁,他完全找不到插口的機會。溫情嚴厲地道:「我念在你出於感激情有可原不多說什麼。但是這兩個人絕不能在這裡久留!你忽然去又忽然走,溫晁那邊馬上就丟了人,你以為溫晁蠢到那個地步?他們遲早要搜到這裡來的。這兒是我管轄的監察寮,而這兒是你的屋子,被人發現你藏了誰會是什麼罪名?你好好想清楚。」

  她把利害關係說得這麼清楚,就差指著魏無羨的鼻子說你們趕緊滾不要留在這裡拖累我們了。若受傷的是魏無羨,或者救他們的是別的人,他此刻一定硬氣地道一聲後會有期,立即走人。可現在受傷的江澄,非但受傷,還失丹了,精神極不穩定,無論如何他都硬氣不起來。而且原本就是溫家害得他們落到如此境地,難免心有不甘,心懷僥倖,魏無羨只能咬牙沉默不語。

  溫寧道:「可是,可是是溫家的人……」溫情打斷他道:「溫家做的事不代表我們做的事,溫家造的孽不代表要我們來扛。魏嬰你不用這樣看著我。冤有頭債有主,我是夷陵這邊的寮主,可我是受命上任,我學醫也沒殺過什麼人,你們江家人的血我更是沒沾過手。」

  確實,從沒聽說過溫情手下出過什麼人命或慘案,只有各地都盼著她去接手的。因為溫情是溫家人中難得行事作風正常的人,有時還能在溫若寒面前說幾句好話,口碑一向不錯。

  房間裡一片靜默。

  半晌,溫情道:「那根針不要拔,這小子醒來就會發瘋,大喊大叫外邊都能聽到了。等他傷養好了再拔,之後趕緊的走。我可不想和溫晁打交道,尤其是他身邊那個女人,我看了噁心!」

  她說完果斷出了門。魏無羨道:「她……這是讓我們不能久留,但是可以留個幾天的意思……嗎?」

  溫寧忙點了點頭,道:「謝謝姐姐!」

  門外拋進來一包藥材,溫情遠遠地道:「真謝謝我就爭氣點!剛才你那弄的是碗什麼鬼藥,重煎!」

  溫寧被這藥包砸了個正著,卻很高興地道:「我姐配的藥,肯定好。比我好幾百倍,絕對好。」

  魏無羨終於徹底放下心來,道:「謝謝。」

  他知道這對姐弟一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個主動伸出援手,都是冒了極大風險的。正如溫情所言,溫晁若是下定決心要除掉什麼人,溫情未必能攔得住,說不定自己還要受牽連。畢竟別人生的,總歸比不上自己親生的。

  江澄頭上插著那根針,昏睡了三日。身上的骨頭和皮外傷都養好了,只剩下那一道消不掉的戒鞭痕,還有拿不回來的金丹。

  魏無羨也想了三天。

  三日之後,魏無羨告別溫寧,背著江澄,走了一段路,向一位守林人借了一間小屋子。這才把江澄頭上那根針拔掉了。

  過了好久,江澄才睜開眼睛。

  醒是醒了,可一動也不動,連翻個身,問一句「這又是哪裡」的興趣都沒有。不喝水也不進食,彷彿一心求死。

  魏無羨道:「你真的想死嗎?」

  江澄道:「活著也報不了仇,不如去死,說不定還能化為厲鬼。」

  魏無羨道:「你是從小就受安魂禮的人,死後也化不成厲鬼。」

  江澄道:「既然死活都報不了仇,那麼死活有什麼區別。」

  說完這句之後,他就再也不開口了。

  魏無羨忙裡忙外,做了一頓飯,擺上桌,道:「起來。吃飯了。」

  江澄自然不會理他。魏無羨坐在桌邊,自己拿起了筷子,道:「你不補充體力,怎麼去拿回你的金丹。」

  聽到「金丹」二字,江澄終於眨了一下眼睛。

  魏無羨繼續道:「是的,不用懷疑,你沒聽錯。我說的就是『拿回你的金丹』。」

  江澄動了動嘴唇,嗓音乾啞:「……你有辦法?」

  魏無羨從容道:「有辦法。」

  他轉過身,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母親藏色散人是抱山散人之徒嗎?」

  這一句話短短幾十個字,一剎那便點燃了江澄原本毫無生氣的雙眼。

  抱山散人,傳說中已活了幾百歲的仙士,已登仙門,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世外高人!

  他顫聲道:「你是說……你是說……」

  魏無羨口齒清晰地道:「我是說,我知道『抱山』,抱的是哪座山。也就是說,我可以帶你去找抱山散人。」

  江澄道:「……可是、可是你不是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嗎?!」

  魏無羨道:「我並不是全部不記得。有些重複過許多次的零碎片段,我還是沒忘的。我一直記得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對我重複,告訴我一個地點,還有一些事。這個聲音說,如果今後遇到了萬不得已的情況,可以到那個地方,上那座山,求助山上的仙人。」

  江澄一下子滾下了床。

  他撲到桌邊,魏無羨把碗筷往他面前一推,道:「吃飯。」

  江澄扒在桌邊,激動地道:「我……」

  魏無羨道:「吃飯。邊吃邊說。不然不說。」

  江澄只得爬上了凳子,拿起筷子開始往口裡胡亂扒飯。原本已心如死灰,卻忽然發現峰迴路轉柳暗花明,他激動過頭,週身似有烈火灼燒,坐立難安,連筷子拿倒了都不知道。魏無羨看他心不在焉地吃了起來,這才道:「過幾天我就帶你去找。」

  江澄道:「今天!」

  魏無羨道:「你怕什麼,幾百年的仙人,難道還能這幾天就沒了?之所以要過幾天,是因為這其中有很多忌諱,我得慢慢跟你叮囑。否則如果犯了禁忌,惹怒了師祖那就完了,你我都要完。」

  江澄睜著眼睛看他,指望他多說一點。魏無羨又道:「上山之後,你不能睜開眼睛四下亂看,記山上的景色,看其他人的臉。記住,無論對方要你做什麼,你都要照做不誤。」

  江澄道:「好!」

  魏無羨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如果被問起你是誰,你一定要說,你就是藏色散人的兒子,千萬不能暴露真實身份!」

  江澄道:「好!」

  估計眼下無論魏無羨提什麼要求,他都會雙眼發紅地說好好好。魏無羨道:「行了,吃飯吧,恢復體力養足精神。這幾天我要準備準備。」

  江澄終於發現自己的筷子拿反了,換了過來,多吃幾口,辣的眼眶發紅,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真難吃!」

  被反覆追問了幾日關於抱山散人的細節之後,魏無羨帶著江澄出發,跋山涉水,來到了夷陵的一座深山之下。

  這座山鬱鬱蒼蒼,翠峰靈秀,山頂被雲霧繚繞,確實有幾分仙氣。只是離世人心目中的神山,還是有些差距。江澄這幾日一直疑神疑鬼,一會兒懷疑魏無羨是騙他的,一會兒懷疑魏無羨小時候聽錯了或者記錯了,一會兒又擔心到底找不找得到,看了這座山,又懷疑起來了:「這真的就是抱山散人居住的地方?」

  魏無羨肯定地道:「絕對就是這裡。我騙你有用嗎?騙你讓你高興幾天,然後打擊更大?」

  類似的對話,兩人已經重複了無數次。魏無羨陪他走到半山腰,道:「好了,到這裡,我就不能跟你再一起上去了。」

  他拿出一條布巾,蒙住江澄的雙眼,再三叮囑道:「千萬,千萬不能睜開眼睛。山上沒有猛獸,寧可走慢點,摔倒了也不能拉下布巾。絕對好奇不得。記住,咬死了說你就是魏無羨。問什麼你都知道該怎麼答吧?」

  事關能否重結金丹,能否報得血海深仇,江澄自然不敢大意,緊張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慢慢地朝山上走去。魏無羨道:「我在之前那個鎮子上等你!」

  看了一會兒江澄緩緩挪動的背影,他便轉了個身,走了另一條山路。

  江澄這一上山,就是七天。

  他們約定好會合的那個小鎮建在群山之間,甚為荒僻,鎮上總共也沒有幾個人,街道路面狹窄又不平,路邊連個貨郎擔都沒有。

  魏無羨蹲在路邊,望了望那座山的方向,還是沒看到江澄的影子,撐著自己的雙膝,站起身來,一陣頭暈,晃了晃,朝鎮上唯一一家茶樓走去。

  茶樓算得上是這座小鎮裡唯一不簡陋的一座建築了。他剛一進門,便有夥計笑著迎了上來:「喝點什麼?」

  魏無羨當即心頭一跳。

  這些天他奔波勞累,無心修整,幾乎可以用蓬頭垢面來形容。尋常的茶樓夥計看到他這樣的,不立刻拉下臉轟他出去已經算是極佳的了,熱情如斯地上趕著招呼,未免有些太假了。

  他迅速在店內一掃,賬房站在櫃檯後,恨不得把頭低到賬本裡埋著,十張桌子上稀稀拉拉坐著七八個人,其中不少都穿著斗篷,低頭喝茶,彷彿是為了遮住什麼。

  魏無羨當機立斷,旋身撤出。誰知,才邁出茶樓大門一步,一道黑壓壓的高大影子欺了過來,雷霆般的一掌擊在他心口。

  魏無羨撞飛了兩張桌子,夥計和賬房慌慌張張地逃了出去。店內那七八人一掀斗篷,露出了穿在裡面的炎陽烈焰袍。溫逐流跨過門檻,站到魏無羨身前,看了看地上勉強試圖站起的他,再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

  有人在魏無羨膝彎處踢了一腳,逼他雙膝重重跪地。溫晁的臉出現在他的視線上方,滿面殘忍的興奮:「這就趴下了?!這臭小子,在屠戮玄武洞底不是挺能跳的嗎?一掌就不行啦?哈哈哈哈,你再跳啊,讓你猖狂!」

  王靈嬌急不可耐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快!溫公子,快砍了他的手!他還欠著咱們一條手臂呢!」

  溫晁道:「不不不,不急著。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這小子,砍手流血太多,一會兒死了就沒意思了。先化了他的丹,我要聽他像上次江澄那小雜種那樣慘叫!」

  王靈嬌道:「那就先化丹,再砍手!」

  他們在那邊討論得歡,魏無羨卻突然吐出一口血,道:「好啊!你們有什麼酷刑,儘管來!」

  王靈嬌笑道:「這可是你說的喲。」

  溫晁鄙夷道:「死到臨頭了你還逞什麼英雄!」

  魏無羨冷笑道:「正是因為死到臨頭了,我才高興!我還害怕我死不了呢。夠膽你們就折磨死我!越殘忍越好,我死後必然化為凶煞厲鬼,日夜糾纏岐山溫氏上上下下,詛咒你們!」

  聞言,溫晁竟然卡了卡。一些名門的世家弟子,比如江楓眠、虞紫鳶這樣的,從小受家族熏陶、法器影響,一生之中還要接受各種生人的安魂儀式,死後自然化為厲鬼的可能非常小。但是魏無羨則不同,他是家僕之子,又不是打小就在江家長大,沒機會受那麼多熏魂安魄的儀式。若是他死後當真怨氣沖天、陰魂不散、化為厲鬼糾纏不休,那可就有些讓人頭疼了。而且,生前所受折磨越多、越零碎、越殘酷,死後化成的厲鬼就越凶殘、越難以對付。

  見狀,王靈嬌忙道:「溫公子,不要聽他胡說八道呀。又不是人人死後都能化為厲鬼,天時地利人和,缺一樣都化不成!何況就算真的化成了,難道岐山溫氏還收拾不了這一隻孤魂野鬼!咱們到處抓人抓了這麼久,不就是為了懲治他嗎,難道就因為他瞎吹幾句,這就放過他了?」

  溫晁道:「當然不可能!」

  魏無羨心知必死無疑,反而越來越冷靜,刻骨的恨意沉澱成冰冷如鐵的決心。溫晁看見他這幅表情,心中不快,又有些毛骨悚然,一腳踢到他小腹上,道:「你還在裝!想嚇誰!裝什麼英雄好漢!」

  一群門生跟著他一通暴打。覺得打夠了之後,溫晁才喝道:「夠了!」

  魏無羨吐出一口血,心道:「該下殺手了?死了也就那樣,不比活著差,還有三成機會能化為厲鬼報復!」

  這麼一想,竟有種無與倫比的興奮。溫晁卻道:「魏嬰,你是不是總覺得你天不怕地不怕,又勇敢又偉大?」

  魏無羨訝然道:「咦,溫狗竟然也有說人話的時候?」

  溫晁一拳砸下,獰笑道:「你耍吧,儘管耍嘴皮子。我倒要看看,你能裝英雄好漢硬氣到什麼時候!」

  他喝令手下人抓住魏無羨,溫逐流走了過來,將他從地上提起。魏無羨勉力抬頭,看著這個殺了江楓眠、虞夫人、毀了江澄金丹的人,把他的臉、他冷漠的神情都牢牢記在心裡。

  溫家眾人帶著他御劍而起,小鎮和深山漸行漸遠,魏無羨心道:「江澄就算下來,也找不到我了。他們帶著我飛這麼高做什麼,飛到高處再把我摔下來摔死?」

  御劍飛行了一段時間,雪白的雲層忽然被一道黑色的蒼山破開。

  這座山散發著一股不詳的沉沉死氣,猶如一具龐然的千年巨屍,光是看著,都令人膽寒。溫晁就在這座山的上方停住了。

  他道:「魏嬰,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這個地方,叫做亂葬崗。」

  聽到這個名字,一道寒氣順著魏無羨的背脊爬上了後腦。

  溫晁繼續道:「這個亂葬崗就在夷陵,你們雲夢那邊肯定也聽過它的大名。這是一座屍山,古戰場,山上隨便找個地方,一鏟子挖下去,都能挖到一具屍體。而且有什麼無名屍,也都捲個蓆子就扔到這裡。」

  劍陣緩緩下降,靠近那座山。溫晁道:「你看看這黑氣,嘖嘖嘖,戾氣重吧?怨氣濃吧?連我們溫家都那它沒辦法,只能圍住它。這還是白天,到了晚上,裡面真的什麼東西都會出來。活人進到這裡,連人帶魂,有去無回,永遠也別想出來。」

  他抓起魏無羨的頭髮,一字一句,獰笑道:「你,也永遠都別想出來!」

  說完,他便把魏無羨掀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61章 風邪第十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靈嬌尖叫著從床上坐起,桌邊正在看信的溫晁一拍桌子,怒道:「深更半夜的你又鬼叫什麼!」

  王靈嬌驚魂未定地喘了幾口氣,道:「我……我夢見那個姓魏的了,我又夢見他了!」

  溫晁道:「他都被我扔進亂葬崗三個多月了。你怎麼還夢見他?你都夢見幾次了!」

  王靈嬌道:「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老是夢見他。」

  溫晁原本就看信看得心煩意亂,沒空理會她,更沒心思像以前那樣安慰她,不耐煩地道:「那你就別睡覺了!」

  她下了床,撲到溫晁桌邊,道:「溫公子,我……我越想越覺得害怕啊。我覺得……咱們當初是不是犯了個大錯?……他被扔進亂葬崗裡,會不會沒死啊?他會不會……」

  溫晁太陽穴處的青筋跳動不止,道:「怎麼可能?我們家之前派過多少批修士去清剿亂葬崗?有一個回來過嗎?他被扔在裡面,只怕是現在屍體都爛得臭過一輪了。」

  王靈嬌道:「死了也很可怕!如果他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化成厲鬼,回來找我們……」

  她說著,兩人都想起了那一日,魏嬰墜下去時的那張臉,那個表情,不約而同打了個寒顫。

  溫晁立刻反駁道:「死了也沒可能!死在亂葬崗的人,魂魄都會被禁錮在那裡。你別自己嚇唬自己。沒看到我正煩著嗎!」

  他把手中的信報揉成一團,砸了出去,恨聲道:「什麼射日之征,狗屁射日,想把太陽射下來?做夢!」

  王靈嬌站了起來,小心地給他倒了一杯茶,心中斟酌了一番討好的話,這才媚聲道:「溫公子,他們那幾家,也就能猖狂一段日子,溫宗主一定立刻就能……」

  溫晁罵道:「你閉嘴!你懂個屁!滾出去,別來煩我!」

  王靈嬌心中委屈,又有些恨意,放下茶杯,整了整頭髮和紗衣,掛著討好的笑容走了出去。

  甫一出門,她臉上的笑容就垮了下來,打開了手中的一個紙團。剛才她出來時悄悄撿起了溫晁扔出去的那封信,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消息,讓他這般火大。她識字不多,顛來倒去看了半晌,終於猜出,這封信說的是:溫家宗主的長子,溫晁的大哥溫旭,被帶頭作亂的家主之一一刀斷首、還挑在陣前示威了!

  王靈嬌呆住了。

  姑蘇藍氏被燒,雲夢江氏被滅,還有其他無數大大小小的家族被各種打壓,反抗聲不是沒有,但是反抗的聲音從來都很快就能被岐山溫氏鎮壓,因此,三個月前,金、聶、藍、江四家結盟,帶頭作亂,打出什麼「射日之征」的旗號時,他們都是不以為意的。

  溫宗主當時便發言了。這四家之中,蘭陵金氏是根牆頭草,眼下看眾家義憤填膺搞什麼討伐,他也跟著參一份,但若節節敗退,很快就會明白自己在自討苦吃,說不定馬上又要回來抱著溫家的大腿哭爹喊娘;清河聶氏家主有勇無謀,過剛易折,不能長久,不用別人動手,遲早要死在自己人手裡;姑蘇藍氏被燒得一敗塗地,藍曦臣轉移了藏書閣回來繼位家主,他不過是個小輩扛不起什麼大事;最可笑的雲夢江氏,滿門屠的屠散的散,就剩一個比藍曦臣還小的江澄,一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手下無人,還敢自稱家主,舉旗討伐,一邊討伐一邊召集新的門生。

  簡而言之八個字:不成氣候,不自量力!

  所有站在溫家這一邊的人,都把這場射日之征當成一場笑話。誰知,三個月後,形勢卻完全沒有按照他們所設想的道路發展!

  河間、雲夢等多處要地失手被奪,倒也罷了。如今,竟然連溫宗主的長子都被人斬首了。岐山溫氏——莫非真的氣數已盡?

  王靈嬌在走廊上惴惴不安了一陣,心神不寧地回到自己的房間,眼皮一直狂跳不止。她一手揉著眼皮,一手按壓著胸口,思索自己的退路。

  她跟在溫晁身邊,算起來也快半年了。半年,已經是溫晁對一個女人從喜愛到厭倦所需時間的極限了。她本以為,自己是與眾不同的,能堅持到最後的那一個,但是,近來溫晁越來越不耐煩的表現已經告訴了她,她和別的女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王靈嬌咬著嘴唇,想了想,蹲下來,從床底翻出了一隻小箱子。

  這隻小箱子是她半年來跟在溫晁身邊時想方設法搜刮來的財物和寶器。財物可以花銷,寶器可以防身。

  雖然不甘心,但是這一天終於來了。她想清點一下自己有多少存貨,從腰帶裡摳出一枚小鑰匙,邊開鎖邊嘀嘀咕咕道:「賤男人,你這只油□□精遲早是要死的,老娘不用伺候你了,老娘還樂意呢,你趕緊地去死……啊!」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

  剛才,她打開箱子的一瞬間,看到了裡面裝的東西。

  沒有她珍愛的寶物,只有一個皮膚慘白、蜷縮在箱子裡的小孩子!

  王靈嬌嚇得連聲慘叫,,蹬著雙腿不住往後挪。這只箱子她常常鎖著,只有一把鑰匙她貼身帶著,裡面怎麼會有一個小孩子?她一個月都打開不了一次,裡面如果藏了一個小孩子,她怎麼會不知道?這小孩子還怎麼能活?!

  小箱子被她踢翻了,箱口翻倒,箱底朝她。半晌都沒有動靜。

  王靈嬌雙腿發著抖從地上爬起,想靠近再看一眼,卻又不敢,心道:「有鬼、有鬼!」

  她修為極差,有鬼也對付不了,卻忽然想到,這裡是監察寮,大門外和每間屋子外都貼著符篆,如果有鬼,符篆也一定能保護她,連忙衝了出去,把她房間外的那張符篆揭了下來,貼在胸口。

  有了符篆擋在胸前,她彷彿吃了一顆定心丸,躡手躡腳走進房裡,找了一根叉衣桿,用它遠遠地把箱子翻過來。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她那些寶貝,根本沒有什麼小孩子。

  王靈嬌鬆了口氣,拿著那根叉衣桿蹲了下來,正要開始清點,忽然發現,床底下有兩點白光。

  那是一雙眼睛。

  有個白色的小孩子趴在床底,正在和她對視。

  溫晁今晚這是第三次聽到了王靈嬌的尖叫,他心頭火氣更勝,罵道:「蠢賤人!一驚一乍的,他媽的就不能讓老子少煩點?」

  要不是這些日子情報戰況都不容樂觀,暫時沒空物色新的美女,怕找來的是那些雜碎家族派來的刺客,不清白可靠,又缺不了一個暖床的,他早就讓這女人滾遠了。溫晁喝道:「來人!叫她給我閉嘴!」

  無人響應。溫晁踢飛一隻凳子,怒火躥得更高:「人都死到哪裡去了!」

  突然之間,屋門大開!

  溫晁道:「老子叫你們去讓那賤人閉嘴,不是讓你們進……」

  他一回頭,後半截話卡在喉嚨裡了。他看到了一個女人,站在他的屋門口。

  這個女人鼻歪眼斜,五官彷彿是被人打碎了過後重新拼湊起來的,兩隻眼珠竟然看著不同的方向,左眼盯著斜上方,右眼盯著斜下方,整張臉扭曲得不成模樣!

  溫晁花了好大的勁兒,才憑她那件袒露頗多的紗衣認出了她。這是王靈嬌!

  王靈嬌喉嚨咕咕作響,朝他走近了幾步,伸出手來:「……救命……救命……救我!」

  溫晁大叫一聲,抽出自己的新佩劍,一劍劈了過去:「滾!滾開!」

  王靈嬌被他一劍劈進了肩裡,五官扭曲得更厲害了,尖叫道:「啊啊啊啊啊啊……疼啊啊啊啊——疼啊啊啊啊!!!」

  溫晁連劍也不敢拔回來了,抄起一隻凳子朝她砸去。凳子砸中她後散了架,王靈嬌晃了晃,跪了下來,趴在地上,似乎在給什麼人磕頭,口齒不清地道:「……對不起……對不起……饒了我、饒了我、饒了我嗚嗚嗚……」

  她一邊磕頭,一邊有鮮血從她的七竅之中流出來。門口被她擋住了,溫晁無法衝出去,只得推開窗子,撕心裂肺地喊道:「溫逐流!溫逐流!!!」

  地上的王靈嬌已經撿起了一隻凳子腿,瘋狂地往自己嘴裡塞,邊塞邊笑,道:「好,好,我吃,我吃!哈哈,我吃!」

  那條凳子腿竟然就這樣被她塞進去了一截!

  溫晁魂飛魄散,正要跳窗而逃,忽然發現,庭院裡,滿地月光之中,站著一道黑色人影。

  與此同時。

  江澄站在一片樹林之前,覺察有人走近,微微側首。來人一身白衣,束著抹額,飄帶在身後隨發輕揚,面龐白皙如玉,俊極雅極,在月光之下,整個人彷彿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江澄冷然道:「藍二公子。」

  藍忘機神色肅然,頷首道:「江宗主。」

  兩人打過招呼後便無話可說,帶上了各自的修士,沉默地御劍而行。

  兩個月前,藍氏雙璧與江澄一場奇襲,從溫晁的「教化司」中將各家子弟被收繳的仙劍奪回,物歸原主。三毒、避塵這才回到他們各自手中。

  藍忘機淺色的眼眸掃了掃江澄腰間的另一把劍,又轉回了目光。

  半晌,他平視著前方,道:「魏嬰還沒出現?」

  江澄看了他一眼,似是奇怪他為什麼忽然問起魏嬰,答道:「沒有。」

  他看了看腰間的隨便,道:「他回來了一定會來找我,出現了我就把劍還給他。」

  未過多久,兩人帶著一批修士趕到了溫晁藏身的監察寮,準備夜襲。還未進門,藍忘機目光一凝,江澄皺起了眉頭。

  陰氣四溢,怨氣橫生。

  然而,大門兩旁的符篆卻是完好無損的。江澄比了個手勢,他帶的修士們散開,伏到圍牆之下。他則一揮三毒,劍氣襲出,撞開了大門。進門之前,藍忘機的目光在大門兩側的符篆上一掃而過。

  監察寮內的景象慘烈無比。

  庭院裡,滿地都是屍體。而且不止庭院,連花叢、走廊、木欄、甚至屋頂上都堆滿了屍體。

  這些屍體全都身穿炎陽烈焰袍,是溫家的門生。江澄用三毒把一具屍體翻了個身,看到這張慘白的臉上掛著五六道血痕,道:「七竅流血。」

  藍忘機站在另一邊,道:「這具不是。」

  江澄走了過去,發現這一具屍體兩眼翻起,面目全非,口邊流著黃色的膽水,是被活活嚇死的。這時,他手下一名門生道:「宗主,察看過了,全都死了,而且,每一具屍體的死法都不同。」

  絞死、燒死、溺死、割喉死、利器貫腦死……江澄聽完了,森然道:「看來今晚的任務,有別的東西幫我們完成了。」

  藍忘機默然不語,率先入屋。

  溫晁的房間屋門大開,屋子裡只剩下一具女屍。這具女屍衣衫輕薄,口裡塞著半截凳子腿,竟然是因為強行想要把這截桌子腿吞下肚子裡,才活活把自己捅死的。

  江澄把這具女屍扭曲的臉翻過來,盯了一陣,冷笑一聲,抓住那凳子腿,猛地往她嘴裡一塞,生生把剩在外面的半截也捅了進去。

  他紅著眼睛站起身來,正想說話,卻見藍忘機站在門前,凝眉思索。他走了過去,順著藍忘機的目光一看,只見一張黃底朱字的符篆貼在門口。

  這張符篆乍看之下,沒有什麼不妥,可是再仔細看看,就會發現有些微妙的讓人不舒服。

  藍忘機道:「多了。」

  鎮宅符篆的畫法他們早已熟記於心,然而,這一張符篆龍飛鳳舞的硃砂之中,多出了幾筆。耳就是這幾筆,改變了整張符咒的紋路。現在看起來,這張貼在門上的符咒,彷彿是一張人的臉孔,正在森然地微笑!

  監察寮內沒有發現溫晁和溫逐流的屍體,江澄推測他們一定是朝著岐山的方向逃去了,立即撤出了這所廢棄的監察寮,御劍追擊。藍忘機卻先回了一趟姑蘇,第二天才趕上江澄。

  藍忘機拿出那張上次符咒,道:「這張符,被逆轉了。」

  江澄道:「逆轉?何為逆轉?」

  藍忘機道:「尋常符咒,驅邪。此符,招邪。」

  江澄微微愕然:「符篆——還能招邪?聞所未聞。」

  藍忘機道:「的確聞所未聞,但,經測驗,它確實有召陰集煞之能。」

  江澄接過那張符仔細端詳,道:「只不過添了幾筆,就倒轉了整張符咒的功能?這是人為?」

  藍忘機道:「所添共計四筆,乃人血所繪。整座監察寮的鎮宅符篆,都被改動過。筆鋒走勢為同一人。」

  江澄道:「那這個人有可能是誰?諸家的名士裡,可從沒聽說過有人能幹這種事。」隨即又道:「不過無論他是誰,目的和我們一致就行——屠盡溫狗!」

  兩人隨情報一路北上,每過一地,都能聽聞當地出現了慘死怪屍。這些屍體無一不是身穿炎陽烈焰袍的溫家修士,都品級頗高,修為了得。然而,全部死狀淒厲,死法花樣繁多,且都被曝屍於人潮洶湧之處。江澄道:「你覺得,這些人也是那個人殺的嗎?」

  藍忘機道:「邪氣甚重。應是一人所為。」

  江澄哼道:「邪?這世上,還能有比溫狗更邪的嗎!」

  追到第四日深夜,兩人終於在一處偏僻山城的驛站附近,捕捉到了溫逐流的蹤跡。

  那驛站有兩層樓,樓邊就是馬廄。藍忘機與江澄趕到時,剛好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衝進了樓內,反鎖了大門。兩人忌憚溫逐流修為了得,不便打草驚蛇,不從門入,而是翻上屋頂。

  江澄強忍胸中滔天的恨意,磨著牙齒,死死盯著瓦縫,往裡望去。

  溫逐流一身風塵僕僕,懷裡抱著一個人影,腳步拖沓地上了二樓,把這個人放到桌邊,再奔到窗前拉下了所有的布簾,遮得密不透風,這才回到桌邊,點起了油燈。

  微弱的燈光照亮了他的臉,依舊蒼白陰冷,眼眶之下卻有兩道濃重的黑色。桌邊的另一個人,渾身包裹的嚴嚴實實,連臉都遮在斗篷裡,像一團脆弱不堪的繭,瑟瑟發抖,縮在斗篷裡喘著粗氣,忽然道:「不要點燈!萬一被他發現了怎麼辦!」

  藍忘機抬起了頭,和江澄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都是同樣的疑雲。

  這個人一定是溫晁,但溫晁的聲音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又尖又細,完全不像是溫晁?

  溫逐流低頭翻找袖中事物,道:「難道不點燈,他就發現不了嗎。」

  溫晁呼呼地道:「我們、我們跑了這麼遠,跑了這麼久,他、他應該、抓不住了吧!」

  溫逐流漠然道:「也許。」

  溫晁怒道:「什麼叫也許!沒逃掉你還不趕快跑!」

  溫逐流道:「你要用藥。否則死定了。」

  說著,他一下子掀開了溫晁的斗篷。

  這一掀,屋頂上的兩個人都微微一怔!

  斗篷之下,不是溫晁那張囂張跋扈、英俊得有些油膩的臉孔,而是一顆纏滿了繃帶的光頭!

  溫逐流一層一層剝皮一樣地把繃帶剝下來,這個光頭人的皮膚也暴露出來。這張臉上遍佈著不均勻的燒傷和疤痕,使得他整個人彷彿煮熟了一樣,猙獰而醜陋,完全看不出從前那個人的影子!

  溫逐流取出藥瓶,先給他吃了幾粒藥丸,再拿出藥膏,往他頭臉上的燒傷上塗抹。溫晁疼得嗚嗚咽咽,然而,溫逐流道:「不要流淚,否則淚水會讓傷口潰爛,疼得更厲害!」

  溫晁只得強忍淚水,連哭都不能哭。一點搖曳的火光之旁,一個滿臉燒傷的光頭人齜牙裂齒,嘴裡發出含混的怪聲,火光將熄不熄,昏昏黃黃。這景象,當真是無與倫比的恐怖。

  正在這時,溫晁尖叫一聲,道:「笛子!笛子!是不是笛子?!我聽到他又在吹笛子!」

  溫逐流道:「不是!是風聲。」

  然而,溫晁已經嚇得摔倒了地上,又嚎叫起來,溫逐流又把他抱了起來。看來,溫晁的腿是出了什麼問題,無法自己走動了。

  溫逐流給他塗完了藥,從懷中取出幾個包子,遞到他手裡,道:「吃吧。吃完繼續趕路。」

  溫晁哆哆嗦嗦捧起來咬了一口。見狀,江澄想起了他和魏無羨逃難那日,兩人連一口乾糧都吃不上,此情此景,當真報應不爽!他滿心歡快,嘴角揚起,無聲地狂笑起來。

  突然,溫晁像是咬到了什麼,露出極其可怕的神情,把包子扔了出去,尖叫道:「我不吃肉!我不吃!我不吃!不吃肉!」

  溫逐流又遞了一個,道:「這個不是肉的。」

  溫晁道:「我要找我爹,什麼時候才能回我爹那兒!」

  溫逐流道:「照這個速度,還有兩日。」

  他說話非常實誠,絕不誇張,絕不作假,這實誠卻讓溫晁痛苦萬分,啞聲道:「兩天?兩天?!你看看現在的我,是什麼樣子?再多等兩天,我又會是什麼樣子?!沒用的東西!」

  溫逐流豁然站起,溫晁嚇得一縮,以為他想一個人逃跑,忽的知道害怕了。所有的護衛都一個一個慘死在他面前,只有這個溫逐流,是他最後的仰仗,連忙改口道:「不不不,溫逐流、溫大哥!你別走,你不能拋下我,只要你帶我回我爹身邊,我讓他把你升成最上等的客卿!不不不,你救了我,你就是我大哥,我讓他認你進本宗!今後你就是我大哥!」

  溫逐流凝視著樓梯的方向,道:「不必。」

  不光他聽到了,藍忘機和江澄都聽到了。驛站的樓梯那邊傳來的,一下一下的腳步聲。

  有個人,正在一步一步地踩著台階,走上樓來。

  溫晁遍佈燒傷的臉瞬間褪去了原本過剩的血色,他顫抖著從斗篷裡伸出雙手,摀住了自己的臉,彷彿害怕過度,想要掩耳盜鈴地靠遮住眼睛保護自己。而這雙手掌,竟然是光禿禿的,一根手指都沒有!

  咚、咚、咚。

  那個人慢慢地走上樓來,一身黑衣,身形纖長,腰間一管笛子,負手而行。

  屋頂上的藍忘機和江澄雙雙把手壓在了劍柄上。

  然而,等到那個人悠悠地走上了樓梯,微笑著回過頭後,看到了那張明俊面容的藍忘機,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第62章 風邪第十三 2

  藍忘機的嘴唇地顫了顫,無聲地念了兩個字。江澄幾乎當場就站了起來。

  是魏無羨。

  可是,除了那張臉,這個人從頭到腳,沒有一點像原來的那個魏無羨。

  魏無羨分明是一個神采飛揚、明俊逼人的少年,眼角眉梢儘是笑意,從來不肯好好走路。

  而這個人,週身籠罩著一股冷冽的陰鬱之氣,俊美卻蒼白,笑意含森然。

  眼前所見景象太出乎人的意料,再加上屋內形勢未定,不可輕舉妄動打草驚蛇,縱使屋頂上的兩人都震驚無比,卻都沒有貿然衝進去,只是把頭壓得更低、離瓦縫更近了。

  屋內,一身黑衣的魏無羨徐徐轉身,和顏悅色地道:「真巧,又遇到你們了。」

  溫晁遮著自己的臉,已經只剩下氣音了:「溫逐流……溫逐流!」

  聞聲,魏無羨慢慢彎起了眼睛和嘴角,道:「都這麼多天了,你還以為叫他有用嗎?」

  他朝這邊走了幾步,踢到了腳邊一個白生生的東西,低頭一看,正是溫晁剛才扔出去的肉包子。

  魏無羨道:「怎麼,挑食?」

  溫晁從凳子上倒了下來。

  他一邊鬼哭狼嚎,一邊用沒有十指的雙手在地上爬動,拖地的黑斗篷順著下身滑落,露出了他的兩條腿。

  這兩條腿像是累贅的擺設一樣掛在他身下,纏滿了繃帶,異常纖細。由於他劇烈的動作,繃帶之間拉出縫隙,露出了裡面還掛著鮮紅血絲和肉絲的森森白骨。

  他腿上的肉,竟然都被生生剮了下來。

  空蕩蕩的驛站裡迴盪著溫晁尖銳的叫聲。魏無羨恍若未聞,輕掀衣擺,在另一張桌子上坐了下來,搖了搖頭,道:「別的肉都吃不下了?自己的腿,有那麼好吃嗎?」

  聞言,屋頂上的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寒意。

  魏無羨居然讓溫晁自己吃了自己的腿!

  第二盞油燈幽幽燃起,明黃的火焰之前,魏無羨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指間夾著什麼東西,垂下了手臂,一張慘白的面孔從桌下的黑暗中浮現出來。

  那張桌子下,傳來了咯吱咯吱的咀嚼聲。

  一個白色的小孩子蹲在他腳邊,彷彿一頭食肉的小獸,正在啃食著魏無羨投喂的什麼東西。

  魏無羨撤回了手,在這只白色的鬼童頭髮稀稀拉拉的腦袋上輕輕拍了兩下。鬼童叼著他投喂的東西,轉了個身,坐在他腳邊,抱著他小腿,一邊口裡繼續惡狠狠地咀嚼,一邊用寒光閃閃的雙眼瞪著溫逐流。

  他口裡嚼的,是兩根人的手指。

  不必多言,必然是溫晁的手指!

  藍忘機盯著那個陰氣森森的鬼童,還有同樣陰氣森森的魏無羨,握緊了避塵的劍柄。

  魏無羨低著頭,教人看不清表情,幽幽地道:「趙逐流,你真以為,你能在我的手底下保住他這條狗命?」

  溫逐流依舊擋在溫晁身前。

  魏無羨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袖,道:「好一條忠心耿耿的溫狗。」

  他輕聲道:「趙逐流,你是不是還堅持覺得,你是個好漢子啊?

  「為報溫若寒知遇之恩,對其言聽計從,罔顧是非。嘖嘖,多好的人。

  「知遇之恩。呵。」

  突然之間,他的語調神情陡轉陰鷙,厲聲道:「憑什麼你的知遇之恩,卻要別人來付出代價!」

  話音未落,溫逐流身後便傳來了溫晁的淒厲哭嚎!

  溫晁已經爬到了牆角,拚命往木板裡擠,彷彿以為這樣就可以把自己從縫隙之間擠出去。誰知,天花板上突然啪的摔下一團紅影。一個身穿紅衣、面色鐵青的長髮女人重重摔到了他身上。

  這個女人不知是什麼時候爬上了天花板的,她烏青的臉、鮮艷的紅衣、漆黑的長髮形成刺目可怖的對比,十指抓住溫晁頭上的繃帶,用力一撕!

  這繃帶是剛才溫逐流給溫晁塗完藥後重新纏上的,藥膏、皮膚和繃帶正粘在一起,被火燒傷後的皮膚原本就十分脆弱,被這樣猛力一撕,霎時間把還未剝落的疤痕和格外薄的皮肉一起撕了下來,連嘴唇也被撕掉了,一顆凹凸不平的光頭,瞬間變成了一顆血肉模糊的光頭。

  溫晁當場便暈了過去。聽到他慘叫的剎那,溫逐流依舊一動不動,可是,藍忘機和江澄定睛細看,發現他週身若有若無地籠罩著幾團人影,人影模模糊糊,卻牢牢附著在他身上,溫逐流一動不動並不是因為冷靜,而是因為僵硬。

  那面容鐵青的女人把繃帶扔到地上,彷彿一隻四腳生物,手腳並用地朝魏無羨爬去。

  方纔她撕溫晁皮肉的時候,滿臉猙獰,可伏到了魏無羨身邊之後,那張青色的面孔貼在魏無羨的大腿上,竟然恍若一個嬌媚的寵妾,正在乖巧地討主人的歡心,嘴裡還在發出咯咯的笑聲。魏無羨斜斜坐在桌邊,姿勢甚為愜意輕鬆,右手在她柔順的長髮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撫摸著。

  他道:「逗你們玩兒了這麼久,是時候做個了結了。對你們這兩隻溫狗,我已經沒有興趣了。」

  言畢,魏無羨從腰間拔出了那支笛子。

  正要將這支笛子送到唇邊,忽然,屋頂上一人道:「你沒有興趣,我有!」

  一道紫光流轉的長鞭破瓦而下,直直勾住了溫逐流的脖子,呼呼地在他頸上纏繞了足足三道,猛地一提。溫逐流高大沉重的身軀被這條電光長鞭吊了起來,懸在空中,當時便脖子裡便發出了「喀喀」的頸骨斷裂之聲。

  他沒有立即死去,而是臉色爆紅,渾身抽搐,奮力掙扎不止。雙目圓睜,眼珠幾乎爆出眼眶!

  看到紫電之光,魏無羨瞳孔一縮,旋身站起,原本伏在他腳邊的青面女和鬼童剎那便退入了黑暗之中。一黑一白兩道人影從屋頂上躍了下來,落入驛站二樓。與此同時,被紫電纏頸的溫逐流,也漸漸的不動彈了。

  魏無羨持著笛子,與面前的兩人默然對峙。他們身後,就是死得痛苦萬狀的溫逐流,還有一個已經半死不活的廢人溫晁。

  魏無羨的目光在藍忘機和江澄之間來回掃動,三個人,竟然誰也沒有先開口。

  半晌,江澄一揚手臂,扔了一樣東西過去。

  魏無羨舉手一接,江澄道:「你的劍!」

  魏無羨的手慢慢落下。他低頭看了看隨便,頓了一頓,才道:「……謝謝。」

  又是半晌無言,忽然,江澄走上前來,拍了他一掌,道:「臭小子!這三個月,你跑哪裡去了!」

  這一句責罵之中,儘是喜意。

  藍忘機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魏無羨身上,神色冷峻,似乎內心正在激烈交戰。魏無羨被江澄這一下拍得整個人一愣,片刻之後,也一掌拍了回去,道:「哈哈,一言難盡,一言難盡!」

  方纔他身上的那股陰冷之氣,竟霎時便被這兩掌沖淡了不少,頃刻之間,彷彿又變回了原來那個飛揚跳脫的少年。江澄喜中有怒,用力抱了他一下,又猛地推開道:「不是說好了在山腳那個破鎮子會合嗎?我等了五六天,沒見到你的影子!這三個月我一邊忙家裡的事一邊找你,杳無音訊,頭都大了!」

  魏無羨一掀衣擺,又在桌邊坐了下來,擺手道:「都說了一言難盡啊。一群溫狗在那裡把我抓了,扔一個鬼地方去折騰了。」

  江澄愕然道:「……什麼鬼地方?可我問過鎮上的人,都說從沒見過你這個人?!」

  魏無羨道:「你問那鎮上的人?都是些沒見過世面的鄉野村夫,怕多生事端誰敢跟你說實話,當然都說沒見過我。」

  江澄罵了一聲:「一群老匹夫!」

  他又追問道:「什麼鬼地方?岐山嗎?不夜天城嗎?那你是怎麼出來的?還變成這樣了,剛才那兩隻東西是什麼?居然肯聽你的話!之前我和藍二公子接了夜襲圍殺溫晁溫逐流的任務,結果被人搶了先,沒想到會是你!那些符篆也是你改的?」

  魏無羨斜眼一掃,見藍忘機正在看著他們,微微一笑,道:「差不多吧。我說在那鬼地方發現了一個神秘洞穴,裡面有高人留下來的秘籍,然後就變成這樣出來大殺四方了,你信不信?」

  江澄啐道:「你傳奇話本看多了吧。世上哪那麼多高人,遍地都是秘洞秘籍!」

  魏無羨攤手道:「你看,說了你又不信。以後有機會再慢慢跟你說吧。」

  江澄看了一眼藍忘機,心知多半是不便在外族子弟面前說的話,斂了喜色,道:「也好。之後再說。回來就好。」

  魏無羨道:「嗯。回來就好。」

  江澄喃喃重複了幾遍「回來就好」,又猛地拍了他一掌:「你真是……被溫狗抓住都能不死!」

  魏無羨得意道:「那是。我是誰。」

  江澄道:「沒死也不早點回來!」

  魏無羨道:「我這不是剛出來嗎?聽到你和師姐都很好,你又在著手重建雲夢江氏,組盟參戰,這三個月辛苦你了。我就先去殺幾隻溫狗給你減輕點兒負擔,為各大世家做點兒貢獻。」

  江澄道:「把你這破劍收好!我給你拿回來後帶了三個月,就等你回來趕緊拿走,不想再天天帶著兩把劍被人問東問西了!」

  藍忘機靜靜站在一旁,忽然出聲道:「沿路殺溫氏門生的,是不是你。」

  魏無羨微微側首道:「我嗎?」

  確認藍忘機是在問他,他道:「當然是我。」

  江澄道:「怎麼一次才殺一個,費這麼多事。」

  魏無羨漫不經心地整了整袖子,道:「好玩兒唄,玩死他們。一個一個地殺給他們看,一刀子一刀子慢慢地割。直接全滅了太便宜他們了。溫晁不必多說,我還沒折磨夠他。至於這個趙逐流,他受過溫若寒的提攜之恩,改姓入溫家,奉命保護溫若寒的寶貝兒子。」他冷笑道:「他要保護,我偏要讓他看著溫晁在他手裡,一點一點變得面目全非。一點一點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這笑容三分陰冷,三分殘忍,三分愉悅,藍忘機將他的神情清清楚楚看在眼裡,緩緩向前走了一步,道:「你是用什麼方法操控這些陰煞之物的?」

  魏無羨斜眼睨他,嘴角的弧度銳減。江澄也聽出了不諧之音,道:「藍二公子,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藍忘機緊盯著魏無羨,道:「魏嬰,回答。」

  魏無羨挑了挑眉,道:「請問……我不回答會怎樣?」

  忽然,他閃身避過,避過了藍忘機突如其來的一擒,倒退三步,道:「藍湛,咱們剛剛久別重逢,你就動手抓人,不太好吧?」

  藍忘機一語不發,出手越發迅捷無倫。魏無羨撥開他的手,道:「我還以為我們應該算半個朋友?至少算個熟人。你這樣,是不是有點兒絕情?」

  藍忘機肅然道:「回答!」

  江澄攔在他們兩人中間,道:「藍二公子!」

  魏無羨道:「好。我回答——我馴養它們了。」

  藍忘機道:「如何馴養?」

  魏無羨眨了眨眼,道:「如何馴養?這個一時半會兒可真難講清楚。這麼說吧,你想想,猛獸如何馴養?跟那是差不多的。先以元神壓制,它們要什麼,再給什麼。」

  藍忘機緊緊追問道:「用別人的,還是用你自己的?」

  魏無羨道:「都有。」

  藍忘機越過江澄,直向他取來。魏無羨將笛子橫持在前,擺出迎擊姿勢,道:「過分了吧?藍湛,我都有問必答了,還這樣不講情面?你究竟想幹什麼?」

  藍忘機一字一句道:「跟我回姑蘇。」

  聞言,魏無羨和江澄都是一怔。

  訝然片刻,魏無羨笑道:「跟你回姑蘇?去那裡幹什麼?」

  旋即,他恍然大悟道:「哦。我忘了,藍啟仁最討厭這種邪魔外道。你是他的得意門生,當然也是如此,哈哈。我拒絕。」

  江澄警惕地盯著藍忘機,道:「藍二公子,藍氏家風我等都明白。但此前暮溪山屠戮玄武洞底魏無羨曾於你有救命之恩,更有共患難之誼,如今你毫不留情面上來便要拿他問罪,未免不近人情。」

  魏無羨看了看他,道:「可以啊?這場面話說的不錯,有家主風範。」

  以一對二,藍忘機道:「我並非是要拿他問罪。」

  江澄道:「那你讓他跟你回姑蘇幹什麼?藍二公子,這個關頭正是急需戰力的時候,你們姑蘇藍氏不齊心協力殺溫狗,卻要惦記著那一套古板教條,專門懲治己方人嗎?」

  藍忘機道:「修習邪道非長久之計。若不及時遏止,將來後果不堪設想!」

  魏無羨道:「好義正言辭!如何不堪設想?請放心,我再怎麼樣,也肯定不會像溫狗那樣不堪設想。」

  藍忘機慍道:「此道損身,更損心性!」

  魏無羨道:「損不損,損多少,我最清楚。至於心性?」

  他反問道:「我心性究竟如何,你又知道些什麼?」

  藍忘機怔了怔,忽然怒道:「……魏無羨!」

  魏無羨也怒道:「藍忘機!你一定要在射日之征的關頭跟我過不去嗎?想我去受你們姑蘇藍氏的禁閉?你以為我真不會反抗?!」

  他臉上陡然之間戾氣橫生,藍忘機放在避塵劍柄上的手骨節發白,江澄冷聲道:「藍二公子,別怪我再說句不客氣的話。就算要追究,魏無羨又不是你們家的人。如今溫亂未除,人人自顧不暇,姑蘇藍氏的手,就別伸得太長了。」

  魏無羨緩了顏色,道:「不錯。只要殺的是溫狗就行了,為何要管我是怎麼殺的呢?藍湛,我知道你看我一向不順眼,但這個時候,你就別糾結我邪不邪、操心我正不正了吧。」

  藍忘機道:「我,並非……」

  話音未落,角落裡的溫晁動了動。

  魏無羨與江澄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繞過藍忘機,繞過被紫電懸吊著的溫逐流的屍體,站到溫晁那顆血淋淋的光頭之前。

  溫晁緩緩地掀起眼皮,半死不活的,一睜眼,就看到了上方正在俯視他的兩張臉。

  這兩張臉一樣的年輕,一樣的面熟,都曾經在他面前露出過或絕望或痛苦或恨意刻骨的神情。而此時此刻,他們居高臨下的面孔,也是一樣冷笑森然,一樣的眼現寒光。

  他叫也不叫、逃也不逃了,癡癡傻傻地捧著自己沒有十指的雙手,流起了口水。

  魏無羨提起他的斗篷,將他踢成朝著雲夢方向下跪的姿勢。□□的骨肉相互摩擦,使得溫晁發出啊啊的淒厲痛叫,在空蕩蕩的驛站裡格外刺耳。

  江澄道:「他聲音怎麼尖?」

  魏無羨道:「沒了一樣東西,當然尖。」

  江澄道:「你割的?」

  魏無羨道:「這麼想可有點噁心了,當然不是我割的,是他養的那女人發瘋咬的。」

  藍忘機還立在他們身後,正注視著這邊。魏無羨忽然又記起了他的存在,轉過身,微笑道:「藍二公子,接下來的場面,可能不太適合你觀看。請迴避一下吧。」

  江澄也客氣而疏離地道:「不錯。藍二公子,溫晁、溫逐流一支已全滅,我們的任務完成,也該分道揚鑣了。此為家仇私怨。請迴避吧。」

  藍忘機與魏無羨對視片刻,魏無羨率先若無其事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轉回身,背對著他。

  藍忘機轉身下樓。

  他出了驛站,在門口守了好一會兒,卻始終沒有離去。

  寂靜的夜色,被溫晁的嚎叫聲劃破。藍忘機抬起頭,白衣和抹額在冷風中獵獵而飛。

  黑夜已過,天上的太陽,就快升起來了。

  而地上的太陽,該落下了。


  第63章 優柔第十四

  魏無羨忽然低喃了一句:「……藍湛。」

  他伸出手,一下子抓住了藍忘機的一隻袖子。

  藍忘機一直守在他身邊,方才正欲起身便被他捉住,立即俯身,輕聲道:「我在。」

  魏無羨卻並未清醒,眼睛還是緊緊閉著,手卻抓著他不放,似乎在做夢,嘀嘀咕咕道:「……你……你別生氣……」

  藍忘機微微一怔,柔聲道:「我沒生氣。」

  魏無羨道:「……哦。」

  聽到這一句,他像是放心了一般,手指微微鬆了。

  藍忘機在他身旁坐了一會兒,見他又一動不動了,再次準備起身。誰知,魏無羨另一隻手猛地又抓住了他。抱著他一條手臂不放,喊道:「我跟你走,快把我帶回你家去!」

  藍忘機睜大了眼睛。

  喊出了這一聲後,魏無羨像是把自己喊醒了,眼睫顫了顫,慢慢睜開雙眼,從混混沌沌到一片清明,忽然發現自己雙手像抱救命稻草、水中浮木一般抱著藍忘機。

  他立即撤手,就差打個滾滾開了,動作太大,牽動了腹部的傷口,「啊」的一聲皺起了臉,這才想起身上還有傷。金星陣陣間,金凌、江澄、江厭離、江楓眠、虞夫人……許多張臉輪著在他眼前打轉。藍忘機按住他,道:「腹部的傷?」

  魏無羨道:「傷?沒事不算很疼……」他掀開衣服看了看,腹部已經被妥帖地包紮好了,其實行動已無礙,不要太劇烈就好。他道:「這身體還是不行,捅一下就撐不住了

  藍忘機淡聲道:「誰的身體被捅一下,都撐不住。」

  魏無羨道:「那可不一定,要是換了我以前的身體,吊著半截腸子都能自己塞回去再戰三百場。」

  看他剛醒過來又開始瞎說,藍忘機搖了搖頭,轉開了臉,魏無羨以為他要走,忙道:「藍湛藍湛!別走。我胡說八道,我不好,你不要不理我。」

  藍忘機道:「你還怕人不理你嗎?」

  魏無羨道:「怕的,怕的。」

  他已經好久沒有體會到,受傷醒來之後,有人守在身邊的感覺了。

  藍忘機腰間配著兩把劍,將隨便取下,遞給了他:「你的劍。」

  魏無羨道:「謝謝。」

  握住劍柄,輕輕抽出,雪亮的劍鋒之上,映出了他的雙眼。魏無羨把隨便重新合入鞘中,道:「它當真自動封劍了?」

  藍忘機也握住了隨便的劍柄,往外拔,紋絲不動。魏無羨歎了口氣,摸了摸劍身,心道:「我就知道金光瑤這廝不敢隨口瞎編……竟然真的封劍了。」

  他四下打量一番,這是一間乾淨簡潔的屋子,和藍忘機的靜室陳設相似,卻沒有琴桌。魏無羨問道:「這是哪裡?」

  藍忘機道:「雲深不知處。」

  魏無羨微微一怔,道:「……你把我帶回雲深不知處?你不怕被你哥哥發現?這是誰的屋子?」

  一人道:「我的。」

  屏風後轉進來一人,白衣抹額,身形長挑,正是藍曦臣。

  藍忘機起身道:「兄長。」

  藍曦臣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了魏無羨臉上,長歎一聲,道:「……忘機。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不知他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見藍曦臣進來,魏無羨原本是應該警覺的,可是藍忘機就擋在他身前,他實在是警覺不起來。

  藍忘機道:「兄長。赤鋒尊的頭顱,確實在金麟台的密室之中。」

  藍曦臣道:「你親眼所見?」

  藍忘機道:「他親眼所見。」

  藍曦臣道:「你相信他?」

  藍忘機道:「信。」

  他答得毫不猶豫,魏無羨心口一熱。藍曦臣道:「那麼金光瑤呢?」

  藍忘機道:「不可信。」

  藍曦臣笑了,道:「忘機,你又是如何判定,一個人究竟可信不可信?」

  他看著魏無羨,道:「你相信魏公子,可我,相信金光瑤。大哥的頭在金麟台裡,這件事我們都沒有親眼目睹,都是憑著我們自己對另一個人的瞭解,相信那個人的說辭。

  「你認為自己瞭解魏無羨,所以信任他;而我也認為自己瞭解金光瑤,所以我也信任他。你相信自己的判斷,那麼難道我就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斷嗎?」

  魏無羨怕他們兩兄弟因此而起爭執,道:「藍宗主!」

  藍曦臣頷首道:「魏公子,你不必擔心。事情查清楚之前,我不會偏信任何一方,也不會暴露你們的行蹤。不然我就不會把你們藏到我的寒室裡了。」

  他在蓆子上端正地坐了下來,道:「那麼,請說一說,你在金麟台,究竟看見了什麼吧。」

  於是,魏無羨從他附在紙片人身上起,講到那封古怪的密信,講到蹊蹺自殺的秦愫,講到共情,還有聶明玦被封起來的頭顱,詳細地把探秘金麟台的整個過程複述了出來。

  聽完之後,藍曦臣道:「那封信?」

  魏無羨能明白,整件事情裡,這封信太古怪了,聽起來完全像是信口胡編、用來圓謊的牽強道具,而且這封信還被燒了,真是怎麼聽怎麼假。若是能找回赤鋒尊的頭顱,那便好辦了,可金光瑤現在一定已經把它藏到更隱蔽的地方去了。

  他一開始就從聶明玦的視角看金光瑤,看到了這個人的殘忍和野心,然而,如果金光瑤在藍曦臣面前一直是以偽裝相示,沒理由他不去相信自己的結義兄弟,卻去相信一個臭名昭著腥風血雨之人。何況,表面上看來,聶明玦的走火入魔早有先跡,在大庭廣眾之下發狂暴血而亡,似乎十分合理。

  見藍曦臣不置可否,低頭思索。魏無羨道:「藍宗主,赤鋒尊的直接死因,確實是走火入魔,但你不覺得這時機也太巧了?如果沒有誘因,他為什麼不早不晚,偏偏在留給金光瑤的最後期限那一日爆發?」

  藍曦臣道:「你認為誘因是什麼。」

  魏無羨道:「我個人認為,這個誘因,就是他所彈奏的清心玄曲。」

  藍曦臣道:「魏公子,你也該知道,他所奏的清心玄音,是我教給他的。」

  魏無羨道:「那麼請藍宗主聽聽看,這支曲子有沒有什麼古怪?」

  他的笛子就擺在床頭,魏無羨將之持起,低頭想了想,這便吹奏起來。

  這支曲子,在聶明玦生命的最後三個月裡,金光瑤幾乎每晚都要為他彈奏,是以魏無羨將旋律記得清清楚楚。一曲吹完,魏無羨道:「藍宗主,這支曲子,確實是你教給他的那支麼?」

  藍曦臣道:「正是。此曲名為《洗華》,有清心定神之效。」

  藍忘機未發話,這邊代表著藍曦臣所言不假。魏無羨道:「洗華。玄門名曲我也聽過不少,為何對它的名字和旋律都沒有印象?」

  藍忘機道:「此曲冷僻,且難習。」

  魏無羨道:「是金光瑤點名要學這首的麼?」

  藍曦臣道:「正是,《洗華》雖難習,但效用甚佳。」

  魏無羨道:「真有這麼難習?」

  藍曦臣頷首道:「難習。方才魏公子不也吹錯了一段?」

  聞言,魏無羨心中一動,道:「我剛才吹錯了?」

  藍忘機道:「中間有一段,錯了。」

  魏無羨笑道:「不不。不是我錯了。而是金光瑤錯了。在共情裡,他確確實實就是這麼吹的。我可以保證,這曲子我是一句不錯地重複了一遍。」

  藍曦臣詫異道:「那便是他學錯了?沒可能。」

  魏無羨道:「的確沒可能,斂芳尊聰明如斯的人,怎麼會記錯曲調?只怕多半是故意的!我再吹一次,藍宗主,含光君,你們兩位可要仔細聽『吹錯了』的那一段。」

  他果然又吹了一次,吹到第二段接近末尾的時候,藍忘機道:「停。」

  藍曦臣道:「就是方纔這一段。」

  魏無羨取下了唇邊的笛子,道:「真是這一段?可我覺得,這一段聽起來並不違和。」

  藍曦臣道:「的確不違和。但是,它絕對不是《洗華》的一部分。」

  若是普通的彈奏錯誤,斷不會與原曲的其他部分如此水乳交融渾然一體,幾乎能確定,這一段旋律,必定是被刻意打磨後cha|進來的了。

  而這一段並不屬於《洗華》,卻混入《洗華》的陌生旋律,很有可能就是聶明玦喪生的關鍵!

  思忖片刻,藍曦臣道:「你們隨我來。」

  藍忘機與魏無羨隨著他的指引走出了寒室。亥時已過,雲深不知處內大部分人早已安歇,寂靜無比,一路無人,藍曦臣將他們徑直帶到了藏書閣。

  雲深不知處被一場大火燒過,藏書閣已不是當年的藏書閣,但重建之後,與原先格局毫無二致,連閣外那株玉蘭花樹也重新栽了一棵。三人進入閣內,魏無羨道:「藍宗主,這裡能找到這段旋律的來源麼?」

  藍曦臣道:「這裡不行。」

  他走到一排書格之前,蹲下身來,掀開舖在那裡的一張蓆子,揭開底下的木板,道:「這裡可以。」

  木板之下,是一道暗門。

  藍忘機道:「禁|書室。」

  暗門之下,是一道三十多階的暗梯,三人順暗梯依次而下,呈現在魏無羨眼前的,是一個乾燥寬闊的地下室,腳步聲在地下室裡激出空曠的回音。禁|書室裡矗立著一排排書格,格子上稀稀拉拉分類放著書,落著灰,似乎許多年都無人翻動了。

  藍曦臣則把他們帶到一排書格之前,道:「這一格全都是異譜志。」

  禁|書室裡有一張書案,書案上只有一盞紙燈。藍忘機取了格上多年無人問津的紙筆,默寫三份那段旋律的曲譜。三人圍坐在那張書案邊分工合作,每人負責幾十本,一本一本,一頁一頁地對照禁|書上謄抄羅列的曲譜,尋找與其相合的部分。

  然而,兩個時辰過後,三個人都沒有找到與那一段旋律吻合的曲譜。也就是沒有找出它的來源。

  魏無羨一邊一目十行地過譜,一邊心道:「難道藍家的藏書閣禁|書室的異譜志也沒有收錄這支曲子?不可能,如果連藍家都沒有收藏,其他地方更是沒可能收藏。總不會金光瑤自己創了一支神曲?這樣的話就麻煩了,但他雖然聰明,卻終歸是半路出家,不至於聰明到能自創……」

  魏無羨看這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看了許久,有些眼花,手頭還剩下幾本,打算先擱一擱再看。藍忘機已看完了他的那疊,默默將魏無羨擱下的幾冊拿了過去,低頭繼續翻找。藍曦臣緩緩抬眼,看到了這一幕,似乎欲言又止。

  正在這時,藍忘機道:「這本。」

  他將手中的書冊遞了過來,魏無羨登時打起了精神,可認真看了看他翻開的那兩頁,對比手中的殘譜,道:「完全不一樣啊?」

  藍忘機站起來,坐到了他身邊,指給他看:「看前後兩頁。」

  他們的頭湊在一起,藍忘機就在他耳邊說話,魏無羨的手一抖,書冊險些落下。好容易才定住心神,逼著自己把眼睛從藍忘機修長白皙的手指上挪開,仔細分辨,道:「啊,前後兩頁!」

  這本譜冊乍看之下,似乎沒什麼不妥,可若是熟悉音律之人,多留些心思,就能看出,翻開的這一頁,前一頁的曲子和後一頁的曲子是接不上的。

  魏無羨取出笛子,照著譜子吹了一段,果然,兩段曲調是斷開的。前一頁的半截譜和後一頁的半截譜,根本不是同一支曲子。這兩頁中間應該還有一頁,被人小心翼翼、不留痕跡地撕走了。

  這個人撕得很細心,沒留下半點殘頁,難以被人發覺。魏無羨翻過書冊,只見深藍色的書封皮上,寫著三個字的書名。

  魏無羨道:「《亂魄抄》?這是什麼書?書裡面的曲子調子好怪。」

  藍忘機道:「一本東瀛秘曲集。」

  魏無羨道:「東瀛那邊的秘曲?難怪調子和我們這邊不大一樣。」

  藍曦臣神色複雜,道:「……《亂魄抄》,相傳是一位修士,乘船漂流至海外,在東瀛之地流浪數年,搜集而成的一本邪曲集。這本書裡的曲子,如果演奏的時候附以靈力,能作害人之用,或日益消瘦,或心情煩躁,或氣血激盪,或五感失靈……靈力高強者,能在七響之內,取人性命。」


  第64章 優柔第十四2

  魏無羨拍桌道:「就是這個!」

  他心中高興,拍的這一下十分突兀,震倒了書案上的紙燈,藍忘機眼疾手快地將它扶了起來。

  魏無羨道:「藍宗主,這本《亂魄抄》裡面,有沒有一支曲子,能擾人心神、使人元神激盪、氣血翻騰、暴躁易怒之類的?」

  藍曦臣道:「……應該是有的。」

  魏無羨又道:「金光瑤靈力不行,沒法在七響之內取人性命,而且這樣下手太明顯了,他肯定不會挑選這種殺傷力強的邪曲。但是如果他藉著為赤鋒尊彈奏清心玄曲、助他平定心神的理由,連續彈奏三個月,這支曲子,有沒有可能像服用慢性毒藥一樣,催化赤鋒尊的發作?」

  藍曦臣道:「……有。」

  魏無羨道:「那麼,推測就很合理了。那段不屬於《洗華》的殘譜,就是出自於這本《亂魄抄》失落的一頁。《亂魄抄》上所記載的東瀛邪曲都頗為複雜難習,他沒有時間在禁|書室抄錄,只得撕走——不,不對,金光瑤有過目不忘之能,他撕走了這一頁,並不是因為他記不住,而是為了死無對證。確保萬一有一天東窗事發,或者被人當場揪住,也無法判斷這段旋律的來源。

  「他所做的一切都極其謹慎,當著你的面,坦然彈奏的是完整版的《洗華》。赤鋒尊並非醉心風雅之人,他聽藍宗主你彈過《洗華》,應該對旋律有大致的印象,因此,金光瑤不能直接彈奏邪曲,而是把兩支風格迥異、功效也完全相反的曲子糅合到一起,竟然還能糅合得好不突兀渾然一體,音律天賦著實頗高。我猜,他在《洗華》段落裡只使用很少的靈力,而在邪曲的段落裡才發力。赤鋒尊畢竟不精於此道,自然無法分辨出,其中有一段,已經被金光瑤篡改為催命邪曲!」

  沉默半晌,藍曦臣低聲道:「……他雖然時常出入雲深不知處,但,藏書閣底的禁|書室,我並沒有告訴過他。」

  他答得越來越艱難,魏無羨道:「藍宗主……恕我直言。斂芳尊是在岐山溫氏的不夜天城裡做過臥底的,而且,是一位無比成功的臥底。他連溫若寒的密室都能找到,並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在他面前,藍家藏書閣的禁|書室……真的不算什麼。」

  藍忘機則道:「兄長。當年你轉移藏書時,是否,在途中遇到過他?」

  聶明玦的共情裡,藍曦臣說過,他之前是見過金光瑤的,明顯印象頗佳,而且還說了「畢生之恥」。算算時間,也只能讓人聯想到藍曦臣攜藏書出逃的事了。

  當年岐山溫氏作亂,人心惶惶,藍曦臣攜未被焚燬的藏書拚死出逃,或許途中落難,受過金光瑤的恩惠。所以他才如此信任金光瑤的為人,連清心音都能教給他。

  而若果真如此,很有可能金光瑤在那時就從手忙腳亂的藍曦臣處得知了一些事情。在決心除掉聶明玦時想起來藍家所藏的這一批禁|書邪曲,再仗著藍家家主義弟的身份出入藏書閣,直到找到他要的東西。

  藍曦臣把寫著那段殘譜的紙拿在手裡,盯了一陣,道:「明天,我去試驗,看看這段殘譜,是否真的會影響人的心智。」

  事到如今,這幾乎是他對金光瑤信任的最後籌碼了。

  藍忘機道:「兄長。」

  藍曦臣一隻手遮住了額頭,忍耐著什麼一般,沉聲道:「……忘機,我所知的金光瑤,和你們所知的金光瑤,還有世人眼中的金光瑤,完全是不同的三個人。這麼多年來,他在我面前一直是一個忍辱負重、心繫眾生、敬上憐下的形象,我從來以為我所知的,才是真實的。你要我現在立刻相信這個人,是一個十惡不赦陰險狡詐的卑劣之徒……能否容許我更謹慎一些,再作出判斷?」

  痛苦之處還在於,如果要他相信這件事,那麼他就必須承認,三個結義兄弟之中,一個辜負他的信任,在他面前偽裝多年;另一個因為則他的這份信任而被害死。清河聶氏清談會那日,他早就被設計為殺人計劃的一環,引發最後一擊的幫兇!

  魏無羨與藍忘機都沒有再說話。

  許久之後,藍曦臣終於放下了手,疲倦地道:「……到現在為止,這些東西,都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找不到頭顱,就拿不出證據。一切都只是片面之詞,無法取信於人,取信於天下。所以下一步該怎麼做,還需從長計議。」

  魏無羨微微頷首,道:「藍宗主,容我多問一句,赤鋒尊的屍身……?」

  藍曦臣道:「不必擔心,大哥的屍身,各家已親眼見過,眼下由懷桑保管。。」

  魏無羨道:「金光瑤反應如何?」

  藍忘機道:「天衣無縫。」

  魏無羨便知他一定把戲做足了全套,道:「所有人都見到了就好。要不了多久這件事就會傳的沸沸揚揚,金光瑤是仙督,又是名義上赤鋒尊的義弟,必定要追查此事,給出一個交代,要他騎虎難下,總會露出馬腳。再不用怕他使陰手。」

  藍曦臣露出奇怪的神色,道:「魏公子,你不覺得,夷陵老祖重歸人世,這件事會更沸沸揚揚嗎?」

  「……」魏無羨心道:「果真忘了。傳說中的夷陵老祖比沒頭的赤鋒尊更恐怖啊!」

  藍曦臣道:「雲深不知處只能供你們暫時藏身,過不久,還是會有人來盤查的。你們得自己出去,想辦法找到關鍵性的證據。」

  也就是頭顱。

  魏無羨點頭道:「明白。」他自然而然地轉頭問藍忘機:「什麼時候走?」

  他理所當然地覺得藍忘機一定會和他一起行動。顯然,藍忘機也是這麼覺得的,道:「即刻出發。」

  藍曦臣看著這理所當然、完全不問他意見的兩個人,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又出現了。最終,還是歎道:「……那邊,我也會留心的。」

  他說的「那邊」,自然是指金光瑤那邊。

  走出藏書閣,魏無羨道:「你哥哥受的打擊挺大的。」

  藍忘機道:「打擊再大,找到證據,他亦不會姑息。」

  魏無羨道:「那是。畢竟是你的哥哥嘛。」

  這時,路旁的草叢簌簌而動,魏無羨心中一緊,忽見草叢分開,鑽出一個白絨絨的小腦袋,和一對長長的耳朵。

  這隻兔子粉色的鼻子縮了縮,看到藍忘機,垂下的耳朵忽然立起,一蹬腿便朝他身上彈去。藍忘機伸手將它接住,抱在臂彎之中。

  他們來到那片青草地上,小蘋果臥在一顆樹旁,幾十隻圓滾滾的白兔子圍在它身邊,大多數都閉著眼睛睡得正安穩,少數幾隻還在拱動。魏無羨走到樹邊,搔了搔小蘋果的驢頭,小蘋果一個激靈,鼻孔噴著粗氣驚醒了,看到魏無羨,正要大喊大叫,扎堆的兔子們也被驚醒了,抖抖長耳,紛紛朝藍忘機那邊蹦去,一團一團,聚在他雪白的靴子邊跑來跑去,也不知道在興奮什麼。魏無羨牽著小蘋果的韁繩,邊拽邊威脅:「不許叫!你叫我打你。不,我叫他打你……」

  兔子們後腿站在地上,人立起來,一條一條地扒在藍忘機腿上,都想往上爬。藍忘機就任它們折騰,巋然不動,魏無羨驅趕它們也趕不走,跟在他身後,等他們出了雲深不知處的大門,才垂下耳朵,坐在原地目送主人離去。魏無羨回頭看看,道:「都捨不得你呀,含光君,真是沒想到,你竟然這麼討這些小東西的喜歡。我就不行啦。」

  藍忘機道:「不行?」

  魏無羨道:「是啊。山雞野兔家貓飛鳥,看到我都轉身就跑。」

  藍忘機搖了搖頭,意思太明顯了:一定是魏無羨先作惡了,才不討他們的喜歡。

  下了山道,上了小路,魏無羨忽然道:「哎呀,我肚子疼。」

  藍忘機道:「休息,換藥。」

  魏無羨道:「不了。雲深不知處附近不安全,拖一刻危險一刻。我坐上去就好了。」

  藍忘機道:「那你坐。」

  魏無羨苦著臉道:「上驢的動作太大了,我怕牽到傷口。」

  藍忘機停了下來,轉過身,看了看他,忽然伸手,避開受傷的位置附近,抱住他的腰,將他輕輕一提,放在了小蘋果的背上。

  兩人一個騎著驢子,一個走在路旁。魏無羨騎著驢子,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藍忘機道:「怎麼?」

  魏無羨道:「沒怎麼。」

  像是幹了一件小壞事,他心裡有點小得意。

  雖然幼年的事很多他都不記得了,但是有一幕畫面,始終模模糊糊印在他的腦海之中。

  一條小路,一頭小花驢,三個人。一個黑衣男子把一名白衣女子輕輕一提,抱了起來,放到小花驢的背上,再把一個小小的孩子高高舉起,扛到自己肩頭。

  他就是那個矮得不到人腿的小孩子。坐上了那黑衣男子的肩頭,一下子變得很高很高,威風凜凜,一會兒抓那男子的頭髮,一會兒搓他的臉,雙腿撲騰不止,口裡啦啦亂叫。

  那白衣女子晃晃悠悠地坐在驢背上,看著他們,似乎在笑。那男子則始終默默的,不愛說話,只是把他托了托,讓他坐得更高更穩,一手牽起花驢的繩子。三個人擠在一條小路上,慢慢地朝前走。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記憶。

  那是他的爹和娘。

  魏無羨道:「藍湛藍湛,你把繩子牽一牽唄。」

  藍忘機道:「為何?」

  小蘋果很聰明,又不是不會跟在他身後走。魏無羨道:「賞個臉,牽一牽唄。」

  雖然依舊不解為什麼魏無羨的笑容那麼燦爛,藍忘機還是依言把小蘋果的韁繩牽了起來,握在手裡。

  魏無羨自言自語道:「嗯。就差個小的。」

  藍忘機道:「什麼?」

  魏無羨竊喜道:「沒什麼。藍湛,你真是個好人。」

  藍忘機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接他這一句,看他的目光越發奇怪了。魏無羨又道:「我忽然發現,我怎麼這麼壞。從小就壞,我現在跟你認錯,還來得及嗎?」

  藍忘機微微一揚眉,這樣的表情對他來說是極難得的了。他反問道:「認錯?」

  這個人以前每次說要跟他「認錯」,往往是另一場更嚴重的錯誤的開始。魏無羨道:「不要這幅表情嘛。我是認真的。唉算了算了,過去的舊賬就不翻了。」

  現在想想,很是為當時年少的一些舊事汗顏。魏無羨心道:「可能因為藍湛總是板著一張臉吧……我就是愛看他生氣失控的樣子,所以才總是不由自主地要撩撥他。實在是很惡劣啊!」

  還好藍湛沒有真的討厭他。

  明明是在逃命路上,魏無羨卻一點兒也緊張不起來,騎著一頭小花驢,前邊有藍忘機牽著繩子引路,滿心都是飄飄然,自在猶如騰雲駕霧。只覺得就算現在立即從路旁殺出一堆大小世家,除了煞風景壞人興致,也沒什麼。甚至還有心情欣賞月色下的野田。還拔出了腰間的竹笛,想吹奏一曲。

  鬼使神差地,他吹出了一段旋律。聞聲,藍忘機的腳步微滯,魏無羨心底則忽然一亮。

  魏無羨道:「藍湛藍湛,我問你,當年在暮溪山屠戮玄武洞底,你唱給我聽的那首歌,到底叫什麼名字?」

  藍忘機道:「為何忽然記起來問這個。」

  魏無羨道:「你就說吧,叫什麼名字。我好像猜出你是怎麼認出我的了。」

  大梵山那一夜,他吹出的,正是屠戮玄武洞底,藍忘機在他身旁輕聲吟唱的那段旋律!

  藍忘機道:「沒有。」

  魏無羨道:「什麼沒有?沒有名字嗎?怎麼會沒有名字?你自己作的?」

  藍忘機道:「嗯。」

  魏無羨道:「真是自己作的?!」

  藍忘機道:「嗯。」

  魏無羨道:「怪不得!那啥,我,我再問個事哈。」

  他試探著道:「你真是憑這支曲子認出我的話,就是說,你——沒在別人面前唱過、彈奏過?」

  頓了頓,藍忘機道:「不曾。」

  魏無羨一高興,猛地踢了小蘋果一腳。小蘋果憤怒地大叫起來,似乎想尥蹶子把他掀下去,藍忘機趕緊扯緊了繩子。魏無羨摟著小蘋果的脖子,道:「沒事沒事,它就這個脾氣!就會彈這兩下。我們繼續說。那你怎麼不給這曲子取個名字呢?趕緊給它取個名字吧,要不要我給你提意見?不如就叫……」


  第65章 優柔第十四3

  正在這時,藍忘機目光一冷,右手倏然壓上了避塵。魏無羨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望去,只見後方路旁一顆樹影之後,立著一道漆黑的身影。

  一個低低的聲音道:「……公子。」

  魏無羨剛才笑得太燦爛了,臉上笑容沒剎住,道:「啊?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讓你自己去玩兒嗎?」

  樹下那道身影站了出來,月光照亮了一張蒼白俊逸的臉龐。溫寧道:「我剛才聽到了笛子。」

  魏無羨道:「笛子?等等,我剛才的確是吹過笛子。可我沒有召喚你的意思,我就是隨便吹吹。」

  他指著藍忘機道:「吹給他聽的。」

  溫寧愣了一陣,道:「哦。」

  他盯著藍忘機與魏無羨看了半晌,彷彿忽然才發覺自己的存在不太合適,道:「那,我先走了。」

  藍忘機冷聲道:「站住。」

  話一出口,溫寧便站住了。魏無羨心道:「藍湛叫他站住幹什麼,莫非是要跟他算賬?」

  藍忘機道:「讓他留下,戰力。」

  溫寧忙道:「好啊。」

  藍忘機沒有再多說一句,牽起韁繩,轉身繼續走。

  魏無羨在小蘋果背上晃晃悠悠,回頭看看。

  溫寧默默隔了一段距離之後,再次隱藏起來,可他知道,溫寧已經跟在了後面。

  多了一個『人、一雙眼睛藏在暗處,他也身不由己地正經了幾分,總覺得不能繼續發作,有點可惜。

  魏無羨道:「說是要找頭顱,可咱們接下來,該去哪兒找呢?這回可沒有手臂給咱們指路了。」

  藍忘機道:「你可還記得蘇憫善此人。」

  看他的表情,明顯是已經做好了魏無羨回答「不記得」,然後耐心解釋的準備。魏無羨道:「含光君,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就算記性再差,也不會差到昨天晚上剛剛見過的人現在就忘了。當然記得,在金光瑤密室裡陰陽怪氣的那個嘛。他怎麼回事,跟我有仇嗎?」

  頓了頓,他試探道:「當初,我是不是在……?」

  藍忘機道:「不是。」

  鬆了口氣,魏無羨道:「那他為什麼那麼針對我?」

  藍忘機道:「不是針對你。是針對姑蘇藍氏。」

  魏無羨道:「秣陵和姑蘇,離得不遠。他們家和你們家有什麼嫌隙嗎?我聽說,秣陵蘇氏這幾年風頭正好,是好得囂張了?」

  藍忘機雖然牽著繩子,卻走得很慢,與他並行,道:「秣陵蘇氏,是從姑蘇藍氏分離出去的一支。」

  原來,秣陵蘇氏,是一位外姓門生脫離姑蘇藍氏後自立的門戶。由於不能擺脫宗家的影子,他家的秘技都和姑蘇藍氏差不多,善音律,司破障音,連家主蘇憫善的一品靈器都是和藍忘機相仿的七弦古琴。藍忘機的琴與主同名,叫做「忘機」,蘇憫善的琴便也和自己同名,叫做「憫善」。

  魏無羨「噗」了一聲,道:「這是圖什麼呀?我看他也跟你一樣愛穿一身白,他喜歡你麼?樣樣都學你。」

  不光樣樣都學,而且,蘇憫善還格外忌諱有人提到這件事。若是有人敢在他面前透露一點覺得他像藍家的含光君的意思,他立刻便要翻臉。

  魏無羨道:「哪裡像了。不像不像。」

  他覺得,蘇憫善此人相貌不如藍忘機,穿白衣不如藍忘機,彈琴也不如藍忘機,心性為人肯定更是望塵莫及。若是有人在他面前說這兩個人像,魏無羨心道:「我也會翻臉。」

  藍忘機道:「你見過他的。」

  魏無羨道:「我?我對他那張臉和這個名字可沒什麼印象。」

  對此,藍忘機已是習以為常,見怪不怪,道:「此人姓蘇,名涉。」末了,還補充提醒道:「水行淵。」

  魏無羨艱難地想了一陣,終於拍了一把小蘋果的脖子,恍然道:「哦,哦,哦那個,那個掉下綵衣鎮的什麼什麼湖的那個,你們家的門生?」

  藍忘機道:「不錯。」

  魏無羨道:「這人我沒什麼印象了,好像神氣從小就總是很難看?一副心胸狹窄的模樣。你提他幹什麼?」

  藍忘機道:「掘墓人。」

  魏無羨一手托腮,撐在小蘋果頭上,歪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藍忘機,道:「掘墓人怎麼了?怎麼又提他?」

  藍忘機無言地看著他,目光似乎隱隱有責備之意。被他這麼一看,魏無羨才動了動腦子,終於反應過來了。

  作為一個脫離世家的外姓門生,哪有那麼容易就在玄門之中立足,並在短短十幾年內建立起自己的家族,還頗為高調張揚。這背後一定有人扶持。而看蘇憫善在金麟台上明顯口風向著金光瑤,這位必然就是他的得力干將之一了。

  在櫟陽常氏墓地中的那名掘墓人,熟悉姑蘇藍氏的劍法,而蘇憫善是藍家外姓門生出身,符合這個條件。

  魏無羨道:「我糊塗了!不錯,這個蘇憫善,肯定就是那個掘墓人。含光君,你真是太英明了,咱們接下來,不如就去秣陵附近晃一晃,看看能不能找點線索。」

  藍忘機道:「你剛才在想什麼。」

  魏無羨毫不羞愧地道:「什麼也沒想啊!」

  這倒是老實話,剛才他光顧著看藍忘機的臉去了,哪有心思去想東想西。

  可是藍忘機明顯不相信,搖了搖頭,牽著小蘋果的繩子,繼續往前走去。

  兩人朝著秣陵方向行了一段路。幾日來,因為要避開大小家族、各種關卡的盤查,一直走的是偏僻的鄉野小道。沿途插科打諢,偶爾講講正事。魏無羨整個人都懶洋洋的,提不起勁來,只有嘴上不停地說話,彷彿要把十三年來沒說夠的份一次還清。藍忘機雖然言簡意賅,但也是有問必答。越走越是給人一種這是在遊歷途中的錯覺。

  一日傍晚,魏無羨道:「口渴了。」

  不遠處有一戶農家,外院繞著籬笆,籬笆裡還有土牆圍成的裡院。藍忘機道:「借水。」

  兩人穿入籬笆,走到那戶農家門口。貼著年畫的木門開著。魏無羨磨蹭了一會兒,沒敢進去,藍忘機道:「沒有狗。」

  魏無羨立刻邁進了門。

  喊了幾聲,主人不在,滿地小雞。土牆邊堆著一個高高稻草垛,插著一隻耙子。院子中央放著一張手工木桌,桌上一盆沒剝完的豆子。

  桌邊就是一口井,魏無羨走了過去,正準備把木桶放下去,牆外便傳來了腳步聲。一前一後兩個,該是主人回家來了。

  原本根本不必大驚小怪,坦然承認自己是過路口渴的人就行,可魏無羨做多了壞事,偷偷摸摸慣了的,一聽到腳步聲,立即把藍忘機撲進了稻草垛之後。

  虧得藍忘機是個沉穩淡定之人,才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撲撲出聲來。他顯然不明白為什麼要躲,魏無羨也忽然想到:「對啊,我們為什麼要躲起來?這鄉野之地的村民又不會認得我們。就算倒了血霉認得,他們也沒法拿我們怎麼樣啊?」

  可是,他這一撲,把藍忘機整個人壓倒在軟軟的稻草垛上,這種半強迫的姿勢,令他油然而生一種詭異的興奮感,乾脆就不起來了,故作深沉地豎起食指,示意藍忘機不要出聲。見狀,藍忘機便也安然不動了。

  魏無羨舒舒服服趴在他身上,又是滿心不可言說的竊喜。

  院子裡傳來推挪木凳的聲音,兩個農戶主人似乎在小木桌邊坐了下來。一個女聲道:「二哥哥,給我抱吧。」

  聽到這聲「二哥哥」,藍忘機微微一怔,魏無羨笑意滿滿地對藍忘機眨了眨左眼。可巧,這戶農家的一個主人,竟然也是個「二哥哥」!

  藍忘機扭過頭去。魏無羨心中一酥,恨不得趴到他耳邊,不依不饒地叫上十幾二十幾聲「藍二哥哥」,非要叫他避無可避不可。

  這時,一個男聲道:「你剝豆子就好。」

  看來,這是一對年輕的小夫妻。妻子在準備晚飯,丈夫則抱著睡著的孩子。

  那小妻子笑道:「你呀,又不會抱。待會兒把他弄醒了,還不是要我來哄。」

  小丈夫道:「他今天玩兒瘋了,累壞了,這會兒醒不了的。」

  小妻子手裡畢畢剝剝掐著豆子,道:「二哥哥,你要好好管教阿寶,知道嗎?他才四歲,就這麼愛鬧騰、這麼愛欺負人,等到長大了,那還得了。」

  藍忘機神色淡然地任他壓著自己,魏無羨也假裝此乃逼不得已,心安理得地趴在他身上。一抬頭,忽然看到藍忘機黑髮上落了一根稻草,一下子伸手幫他拿掉。

  小丈夫道:「阿寶不是要欺負人的。」

  小妻子埋怨道:「還說不是呢。人家姑娘好幾次都眼淚汪汪的,哭著喊了好幾次,再也不要理他了。」

  小丈夫道:「可還是每次都理啊。你不知道嗎?如果一個男孩子總是欺負一個人,就說明……他心裡喜歡這個人!」

  聽到這一句,魏無羨的手一下子抓緊了藍忘機胸口的衣服。

  小妻子責備道:「這麼壞!」

  小丈夫道:「而且,如果被他欺負的那個人,總是哭著說不要理,卻還是跟他玩兒,就說明,說明她也是……」

  那年輕的妻子輕聲啐道:「別說了!」

  頓了頓,她道:「那個時候,你總是搶我的小山雞,拉我的辮子,給我看蟲子,非要叫我玩髒兮兮的泥巴。我……我當年都恨死你了。」

  小丈夫道:「那現在呢?」

  小妻子道:「……討厭你。」

  丈夫道:「你才不討厭我。你討厭我,又怎麼會嫁給我?」

  魏無羨自己心中有鬼,整張臉幾乎都埋到了藍忘機的胸口裡。

  鬼鬼祟祟地瞅了一眼上方藍忘機的臉,果然還是一派雲淡風輕,正專注地盯著天邊的晚霞。

  這時,似乎是小丈夫抱的年幼孩子醒了,奶聲奶氣地嘟噥了幾句,夫妻兩個連忙一起逗起了他。

  逗了一陣過後,孩子又睡著了,小妻子道:「二哥哥,我剛才跟你說,要你好好管教阿寶,不光是因為這個,還因為最近不太平,你要讓他別到處玩,每天早點回來。」

  小丈夫道:「知道。是這幾天村子附近的老墳都被挖了的事兒麼?」

  小妻子道:「我聽說,不止是咱們村子附近,連城裡的人家,也有不少祖墳出了事兒的。太邪乎了,阿寶還是多在家裡玩兒的好,不要總是出去。」

  小丈夫道:「嗯。要是遇到那個什麼夷陵老祖,那可就糟了。」

  魏無羨:「……」

  這裡也能遇到抱怨他的?!


  第66章 綢繆第十五

  那小妻子輕輕地道:「夷陵老祖,夷陵老祖……我從小就聽這個人的故事,本以為『不聽話就讓夷陵老祖回來找你,把你抓取喂鬼』都是大人哄小孩兒哄著玩兒的,誰知道,竟然真的有這個人,竟然還真回來了。」

  小丈夫道:「是啊。我一聽說挖墳,就想到是他。果然不錯,城裡都沸沸揚揚傳開了。」

  對自己和「挖墳」被捆綁在一起,除了無可奈何,魏無羨也別無他法了。

  那小妻子又道:「只盼他曉得冤有頭,債有主。他要報仇雪恨,就去找那些修仙的報仇雪恨吧。可千萬別禍害咱們這樣的普通人家。」

  她丈夫道:「這事誰又能說得準呢?他可是個六親不認的嗜血狂魔啊。他在岐山一口氣殺了三千多個人的時候,我還很小,但還記得,當年不只是那些修玄的仙人,連普通人家都怕他。」

  魏無羨的笑容斂了起來。

  他原本是饒有興味地聽著這對小夫妻閒閒碎碎地聊家常的,可忽然之間,他的頭似乎變得沉逾千斤,抬不起來,沒法去看藍忘機此刻臉上的神情。

  接下來,這對夫妻說了些什麼,他一句也聽不到了。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忽然一醒,側耳一聽,這對農家夫妻居然已經叫醒了孩子,把飯和菜都擺到了院子裡開始吃起晚飯來了。而藍忘機竟也一直沒動,更沒提醒他。魏無羨心道:「這下可好。他們坐在院子裡吃了,現在突然鑽出去,豈不是要把他們嚇死?要麼一開始就不要躲起來,現在藏到草垛子後面偷聽了半天再出去,怎麼看怎麼可疑,怎麼想怎麼危險。」

  正在此時,農舍之外忽然傳來一聲恐怖至極的咆哮!

  院子裡的一家三口原本在有說有笑地夾菜吃飯,被這突如其來的非人咆哮嚇得碗都摔了一個,阿寶哭了起來。小丈夫道:「別怕!別怕!」

  不光他們嚇到了,連藍忘機和魏無羨都微微一動。藍忘機終於抬了抬腿,意欲起身。魏無羨原本也是以為有什麼妖魔鬼怪找上門來了,外邊那東西又咆哮了兩聲,他心中一動,立即把藍忘機又壓了回去,以口型道:「別動。」

  藍忘機雙目微睜,卻依言不動了。院子裡,那小丈夫道:「你抱好阿寶,我出去看看是什麼東西!」

  他妻子慌忙道:「不不不,二哥哥,二哥哥我們跟你一起。」

  阿寶道:「阿爹我要跟你一起去!」

  小丈夫道:「阿寶,跟你阿娘進去。你留在家裡,把門窗都牢牢關好,保護你阿娘,知道不知道?」

  他把這對母子送進屋裡,關好了門,走到草垛邊拔了耙子,走出院子去。兩人這才得以脫身。

  他們從另一邊翻出了土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在稻草垛後趴了這麼久,藍忘機整潔的頭髮和抹額上沾了不少細細的金色草桿,可他還是一派嚴肅,恍若未覺。魏無羨伸手幫他一根根摘掉,道:「走吧。」

  藍忘機道:「為何。」

  他問的是,為何不隨農戶主人去察看。那咆哮之聲一聽就是邪物,若是讓那農戶主人單獨去應付,怕是有危險。魏無羨卻道:「不必看了。是溫寧。」

  這時,遠處又是一聲咆哮。藍忘機眉尖微揚,魏無羨肯定地道:「對,就是他。不必擔心,多半是看咱們進門之後半天沒出來,又不敢貿然進去才開口吼了幾嗓子。我們到前面去等吧。」

  他們先行一段路,果然,不久之後,溫寧便跟了上來。

  魏無羨笑道:「溫寧啊,多年不開嗓,你叫得真是越發嚇人了。聲勢威猛。」

  溫寧無奈道:「公子,我畢竟是凶屍。凶屍叫起來……都是這個樣子的。」

  魏無羨拍拍他的肩,道:「叫得好,給我們解了圍。再幫個忙吧。」

  溫寧道:「請說。」

  魏無羨道:「看看這附近,哪裡有墳墓密集之處。而且,必須是剛被刨開不久的墳墓。」

  溫寧對陰氣感應十分敏銳,聞言翻起瞳仁,露出一對猙獰的眼白,側首望了幾個方向,一番察看後,漆黑的瞳仁又落回眼眶裡,右手斜指,道:「這邊。」

  三人順著他指的方向行了一段,來到了一片野林。林中果然聚集著二三十座土墳,有石碑的,有木碑的,都是年歲久遠,東倒西歪,幾乎每座碑後的墳土都被刨了一個坑。

  這也算是異象了,但此種場景,對夷陵老祖而言實在見怪不怪。老實說,他以前幹的這種事不少。最著名的一次,就是在射日之征中期時,挖地三尺把岐山溫氏歷代先人的墓地翻了個底朝天,將所有的屍身都製成了鬼將。

  而他每殺一名溫家修士,也都統統煉為傀儡,再驅使他們去殘殺自己生前的親友。

  在射日之征中,這些事跡提起來都是鼓舞人心,讚不絕口的。然而,射日之征過去的越久,旁人再提起來,就越是膽寒不齒。不光旁人,連他自己後來想想,都覺得過火了。

  加上前幾天他才被捅出身份,也怨不得人家一聽說各地在大肆挖墳就都覺得是夷陵老祖干的。

  魏無羨歎了口氣,道:「看看還有沒有點殘肢留下來吧。能找到點兒線索是一點兒。」

  三人分頭,在每個被挖開的墳坑裡仔細察看。

  大多數的墳坑已經被泥土重新掩埋了大半,還需要手動清理,重新挖開。藍忘機抽出避塵,劍氣一出,泥土飛揚,已算得極快,不一會兒就挖開了一個。可他一回頭,溫寧站在他身後,努力提著僵化的嘴角,擠出一個笑容,道:「……藍公子,要幫忙嗎?我這邊挖好了。」

  藍忘機看了看他身後,一排排的土坑黑洞洞,堆起的土堆又高又齊整。

  溫寧維持著「笑容」,補充道:「我經常幹這種事。有經驗。快。」

  至於究竟是誰讓他「經常幹這種事」的,不言而喻。

  沉默片刻,藍忘機道:「不必。你去幫……」

  「他」字還沒說完,他忽然發現,魏無羨根本就沒有動,一直蹲在旁邊,心安理得地看他們兩個挖墳。見了藍忘機審視的目光,他這才站起來,道:「別這樣看著我嘛。我這不是手裡沒東西,靈力又低嗎?術業有專攻,這是真的。挖墳,他最快。」

  他走到藍忘機身邊,低頭朝藍忘機用避塵挖出的那個墳坑裡看去。只見一口簡陋的空棺埋在地裡。棺材板子很薄,棺蓋已四分五裂。魏無羨蹲在土坑邊緣,拿起幾片殘破的棺蓋,仔細看了一陣,遞給藍忘機,道:「這墳不是被人挖開的。」

  藍忘機接過木片,看了一眼。棺蓋殘片的內側有兩道長長的刮痕。

  魏無羨做了個「抓」的動作,道:「指甲。是屍體自己從棺材裡掙出去的。」

  看了其他的幾個空墳,無一例外,皆非外力破壞,而是從內部破壞。

  然而,這片野林風水並無特殊之處,非凶煞之地,不足以天然形成凶屍。亦不是像櫟陽常氏墓地那種特殊情況,因滅門慘死,全家人、整片墓地都有足夠的怨氣。

  更可能是有外物催化了它們的凶屍化。

  藍忘機下了定論:「金光瑤在試驗陰虎符。」

  蘇涉在義城以傳送符帶走了薛洋的屍體,必然在薛洋身上找到了陰虎符的復原殘件,獻給了金光瑤。魏無羨緩緩點頭,道:「在這個時候迫不及待地試驗陰虎符,怕是很快就要有什麼大動作了。」

  藍忘機道:「查?」

  魏無羨道:「查。反正去秣陵也未必能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倒不如從這上面著手。」

  為確定是否每一處破墳之地都是這種情況,第二日,魏無羨和藍忘機離開了鄉野偏僻之地,來到最近的一座城鎮。

  這座小鎮不甚繁華,也沒什麼世家駐鎮在此,因而不必擔心盤查嚴格。進入鎮中之後,藍忘機對魏無羨道:「分頭。」

  這些天來,魏無羨幾乎幹什麼事都和藍忘機在一起,忽然說要分頭行動,他還愣了一下,有些不習慣。剛要笑著說「分頭去問,你會問嗎,別又像上次那樣」,可忽然之間明白了。

  分頭行動只是借口。藍忘機這是在給他留空,去和溫寧說一些也許不方便他在場聽到的話。

  藍忘機走了,魏無羨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雖然心中感激,低頭思忖一陣,卻還是沒有叫溫寧出來。

  自從獻捨歸來之後,他一直沒機會和溫寧完完整整地長談一番,不光因為各種巧合常常被打斷,也是因為,他實在沒有想到該和溫寧說什麼、怎麼說。

  因為並不存在任何誤會。誤會這種東西,推心置腹暢談一番,攤開了說,便能清楚明白、你好我好。

  可這世上,更多的是無解的難題。

  他自己都不想再提,還能對溫寧說什麼?

  魏無羨歎了一口氣,心道:「而且對現在的我來說,比起糾結過去……還不如糾結斷袖是不是能通過獻捨傳染啊。」

  在鎮上走訪了一圈,問過了幾個家中墳墓被破的人家,魏無羨心中有了底,正準備去和藍忘機會合,漫不經心地走過一條巷子,忽然看到一名背劍的黑衣人在巷子裡飛速一閃而過。

  他猛地一頓,立即悄無聲息地追了上去。

  那名黑衣人,面目上有一團濃郁的黑霧,看不清五官!

  他原本還以為被他揪住了剛好在進行什麼不可告人之事的蘇涉,豈料追入了巷子,轉角再一看,竟發現,霧面人有兩個!


  第67章 綢繆第十五2

  魏無羨立即閃身回巷。

  江南一帶的小巷相互交織,密如羅網,十分利於潛行。魏無羨在錯綜複雜的巷道中穿行,時而追逐時而藏匿,尾隨其後,一直沒被那兩名霧面人發覺。他偷搶各種間隙觀察,發現這兩名霧面人的高矮胖瘦都與當初他們所看到的掘墓人不大一樣,頗為健壯,並非蘇涉那種修長的身形。

  看來並非正主,而是正主手底下的小嘍囉。

  然而,這兩名嘍囉的實力也是不俗,魏無羨只是稍稍追得近了點兒,其中一名霧面人似是捕捉到了這微乎其微的動靜,猛地轉頭。

  剛好魏無羨也失去了耐心,不想再跟下去了,打算快刀斬亂麻,手已壓到了腰間竹笛上,只要他們一動,他就立刻召喚溫寧,幹完了回去和藍忘機會合。

  可等了半晌,那兩人不知怎的,竟然沒有朝這邊追來,反而交頭接耳兩句,並肩朝相反的方向揚長而去。

  魏無羨心中驚疑:「他們明明覺察到有人在跟著,為何不過來?」

  思忖片刻,他繞過轉角,在這條窄巷中疾行起來,邊行邊在腦海中飛速揣度這兩名霧面人的意圖。巷子左右都是民居,石牆上嵌著一扇扇緊閉的木門,都是住在這裡的尋常人家。在他匆匆走過第六座民宅時,一扇木門突然往裡打開,一雙手猛地將他拖進了門去!

  難道那兩名霧面人埋伏進了這門裡?!

  門開又門關,拖他進去的那人速度極快,而魏無羨反應更快,他本想反手擰斷這人手臂,可立即發現對方並不是他以為的霧面人,而是個身穿白袍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袍子上繡著某家的家紋,必然是哪家的世家子弟,此刻雙目發紅,渾身瑟瑟而抖,動作慌亂,拖他進去後便掐住了魏無羨的脖子,低聲威脅道:「別出聲!」

  魏無羨立刻確認了:「這人肯定不認得我。」

  雖是威脅,可在魏無羨看來,這名世家子弟渾身上下都是破綻,毫無威脅之力。他不由自主地就失去了反抗的興趣,卻想看看這人究竟想幹什麼了。於是,他配合地跟著一起抖了起來,邊抖邊聲情並茂道:「……別……別殺我!」

  這名世家子弟目呲欲裂道:「閉嘴!不是讓你別出聲嗎!萬一被發現了我要你的命!」

  「萬一被發現了」?他在躲避什麼人?

  魏無羨依言閉嘴,這人喘了幾口氣,道:「脫衣服!」

  魏無羨道:「啊?」

  這人道:「少廢話!你脫還是不脫?」

  「脫衣服」這三個字原本十分糟糕,但這人的神情和語氣都又惡又急,令人完全沒法想到旖旎的地方去。魏無羨心道:「他是不是在躲那兩個霧面人,躲到巷子裡的空民居裡來了,擔心那兩位在外面還沒走,就隨手抓了個人進來要把衣服換掉方便逃跑?」

  魏無羨道:「大哥,我把衣服脫給你了,我咋辦啊?」

  這人怒道:「說了讓你少廢話!你穿我的衣服,衝出去,往右邊走。我警告你,老老實實按我說的做,不然有你好看的!」

  原來不僅要換衣服,還要找個替死鬼幫他引開那兩個霧面人。

  魏無羨一下子斂去了驚恐的神色,微微一笑,正待開口,誰知這人逃命逃得急了,完全沒注意到他神情詭異,伸手就抓,一不留神,竟扯下了他一件外衣。正在此時,院門突然大開。藍忘機站在門口,一手持著避塵,另一手維持著推門的姿勢,無言地看著這一幕。

  魏無羨飛起一腳把那世家子弟踢得暈了過去,瞬間行雲流水般便穿上了衣服,道:「這畫面是不是有點兒容易讓人誤會啊?」

  溫寧站在藍忘機身後,探出個腦袋來,默默點了點頭。

  魏無羨笑了笑,對二人簡單講了他方纔所見,重新繫好衣帶,蹲下來把那世家子弟搖醒。他那一腳力道不輕,搖了好一陣,倒在地上這人才悠悠醒來,第一眼,看到了視線上方和顏悅色的魏無羨,眼中尚且滿是迷茫。可第二眼,看到一旁冷冰冰的藍忘機,一個激靈便醒徹底了:「含光君?!」

  畢竟,仙門世家之中,沒什麼人認得莫玄羽那張臉,卻沒什麼人不認得含光君藍忘機。

  這名世家子弟又猛轉頭,第三眼,果然就看到了木著一張臉的溫寧,慘叫道:「鬼將軍!」

  最後,他哆哆嗦嗦指著魏無羨道:「你、你就是……夷陵老祖魏無羨?!」

  魏無羨把他的一系列反應從頭看到尾,索然無味地道:「啊,驚恐萬狀的熟悉神情,不可置信的熟悉驚呼,過了多少年,依然是這樣一成不變的熟悉套路。不錯,我就是夷陵老祖魏無羨。」

  溫寧又默默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這名世家子弟癱在地上,把頭一昂,閉上眼睛道:「既然如此……你……你們給我個痛快吧!」

  魏無羨露骨地嘲笑道:「剛才還威脅要我跟你換衣服、幫你引開敵人,現在倒有骨氣求個痛快了?」

  這名世家子弟悲壯地道:「反正也是要死的!與其把我也抓去亂葬崗煉活屍、做血祭,還不如一刀殺了我,少受些零碎折磨!」

  魏無羨道:「打住。你說『也』?『也』是什麼意思?被抓的不止你一個?抓去哪兒?亂葬崗?剛才你在躲的是誰,是不是兩個黑衣霧面人?」

  這名世家子弟道:「明知故問,除了你的那些爪牙還能有誰?藏頭露尾鬼鬼祟祟,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魏無羨對一旁的藍忘機道:「看看。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又多了一些爪牙。我都不知道我號召力原來這麼強。」

  他轉向這人,認真地道:「我問你幾個問題。是不是在你們眼裡看來,『夷陵老祖』就是一個神秘組織,這個組織無所不能,每天發瘋,一切陰謀都可以推到它身上?「

  這名世家子弟大概是覺得被喪心病狂的大魔頭抓住,必死無疑,然而死前也要奮勇一番,忽然變得慷慨激昂,鏗鏘有力地道:「魏無羨,你抓了這麼多世家子弟,以為各大家族會任你猖獗嗎?終有一天,你和你的那些邪|黨教眾都會遭到報應的!就像十三年前一樣……」

  話音未落,溫寧猝然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脖子上的那些黑色血絲,又順著筋絡爬到了面頰上,瞳孔不斷收縮,著實猙獰駭人!

  藍忘機見溫寧暴起,避塵出鞘了半寸,防止他當真傷人性命。魏無羨則道:「溫寧,放下他。」

  靜止片刻,溫寧重重將這名世家子弟摔到地上。

  魏無羨冷笑道:「邪|黨教眾?你知道當年我手底下人最多的時候,亂葬崗上究竟有多少邪|黨教眾嗎?你的前輩們是怎麼告訴你的?三萬?五萬?要不要我說實話?不足一百人!」

  這名世家子弟被溫寧掐得滿面通紅,不住咳嗽,魏無羨又道:「還活屍,說過一千次一萬次,那種低級的廢物,本人不煉!」

  說罷,他一掌劈下,劈得這名世家子弟暈了過去。

  頓了頓,魏無羨抬頭道:「那兩名霧面人,是故意放跑他的。我跟蹤的時候,他們分明覺察到了我,卻刻意沒理。多半是把我當成了這個人,有心放水。這會是何意圖?」

  藍忘機道:「走漏風聲。」

  走漏夷陵老祖重歸於世、四下刨屍、抓人回亂葬崗煉活屍、準備血祭的風聲。不管是真是假,這樣的消息和氛圍,已經擴散開來了。

  魏無羨道:「那走漏這個風聲的目的呢?如果只是為構陷於我,金麟台上那一場戲已經足夠了,玄門之中原本就人人都對我恨之入骨,何必多此一舉?」

  藍忘機道:「名正言順地率領各大世家去亂葬崗。」

  然後,進行第二次亂葬崗大圍剿。

  魏無羨搖了搖頭,道:「似乎只有這個解釋,可這進行這第二次圍剿有什麼用?圍剿我嗎?可我人現在又不在亂葬崗,金光瑤又如何能確定我得到消息後,就一定會去亂葬崗?萬一我就是不去,抄東西跑路呢?他領著一堆大小家族撲了個空,豈不是徒勞無功?」

  可怎麼想,總而言之,不會是要幹什麼好事。

  魏無羨與藍忘機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下一步決策。

  他緩緩站起身來,道:「亂葬崗是嗎?正好這麼多年沒回去了。」

  有人竟然敢在他的地盤撒野,當主人不在家就可以胡作非為嗎?

  打定主意,魏無羨與藍忘機這便改道而行,棄秣陵不去,向夷陵出發。

  魏無羨盤腿坐在驢子上,邊晃悠邊道:「還沒到秣陵,又要去夷陵,這奔波勞累的,何時是個頭啊。」

  藍忘機牽著繩子,靜靜地道:「終有安定之日。」

  魏無羨心中一動,道:「嗯,終有安定之日。」

  閒扯幾句,他又狀似漫不經心地道:「含光君,說起來,你打算什麼時候歸隱啊?」

  藍忘機在前方的身形微微一頓,似乎思索了一下,魏無羨道:「歸隱之後打算做些什麼咧?」

  一陣沉默後,藍忘機道:「尚未想到。」

  魏無羨心道:「沒想到正好!正好!我幫你想好了!」

  自從見了那對農舍嘮叨家常的小夫妻,魏無羨便一直在不由自主地想像,若是這件事當真有安定之日,將來歸隱,他要找一個人煙稀少的山清水秀之地,建一座大房子,可以順便幫藍忘機建一棟在隔壁。每天兩菜一湯,當然,最好是藍忘機做飯,不然就只能吃他做的了,帳最好也交給藍忘機管。他眼前甚至浮現出藍忘機穿著粗布衣服,胸口膝蓋打著補丁,面無表情地坐在一張手工木桌邊一個一個數錢的模樣,數完了之後再扛著鋤頭出去幹活,而他就……他就……他就幹什麼?

  魏無羨認真的思考了一下他該幹什麼,人說柴米油鹽,織布耕田,地有人種了,那麼就只剩下織布。想想自己翹著二郎腿坐在織布機前抖腿的模樣那真是滲的慌,還是讓他去扛鋤頭罷,叫藍忘機織布比較合適。白日裡打魚種地,晚上提劍出去夜獵,斬妖除魔,多美。過膩了再假裝根本沒有歸隱這回事,重新入世也是一樣的。但是果然,還是差個小的……

  藍忘機忽然道:「小什麼?」

  魏無羨道:「啊?」

  他才發現,自己竟然把最後一句又說出來了,立即正色道:「我說,小蘋果差個小夥伴。」

  小蘋果扭頭,用力吐了一口唾沫。

  魏無羨拍了它的驢頭一掌,拉著它的兩隻長耳,心道:「我是真有病了?還是斷袖真的會通過身體傳染啊?不然為什麼這段日子總覺得我……連妄想都變得這麼一言難盡。歸隱,藍湛要歸隱也是百八十年後的事了,再說也不一定非要住在我隔壁啊?為什麼還要幫我做飯、幫我種地、幫我管賬、幫我織布?不對,忘了種地是我的活……這都什麼跟什麼……他又不是我老婆!」

  他細細盯著藍忘機的背影,竟然為此生出些詭異的遺憾:「這麼個人,不是我老婆哎……」

  兩人抵達夷陵亂葬崗之前的一座小鎮時,距離金麟台之變,已經過去五日。


  第68章 綢繆第十五3

  期間,他也認真考慮過,此去上山,究竟對不對,若是剛好遇到各大世家前來圍剿,咬定是他把人抓去的,該怎麼辦?

  結論是,來與不來,救與不救,他在場不在場,都可以咬定,沒有區別。一定要說區別,也只是「畏罪潛逃」和「被當場抓個正著」的區別而已。怎麼說人都是被抓到他的山頭上來了,這罪名無論如何也逃不掉。

  趕在前頭去把被抓去的人救了,說不定還能挽回點兒形象、抓幾個霧面人來慢慢拷問。

  總歸是要做一個了結的。

  在夷陵小鎮的街上穿行,魏無羨只覺滿耳鄉音,神清氣爽,親切無比,明明不買東西,卻總忍不住開口用本地話和街邊商販搭訕。念到心滿意足,這才轉過身來道:「含光君,你記得這個鎮子吧。」

  藍忘機淺淺頷首,道:「記得。」

  魏無羨笑道:「就知道你記性肯定比我好。就在這個鎮上,咱們以前遇到過一次。剛巧碰上你來夷陵夜獵,我說要請你吃飯,這個也記得不?」

  藍忘機道:「記得。」

  魏無羨道:「不過很慚愧,最後還是你付的賬,哈哈!」

  只笑了兩聲,他就收住了。

  不因為別的,只因為他還想起來,當時,他倒是真的帶著個小朋友。若是好好活到如今,也有十幾歲了。

  沒有多作逗留,他們迅速穿過了這個小鎮。

  亂葬崗坐落於夷陵群山深處。

  彷彿為怨念所深深浸染,這座山崗上的樹林,枝葉都是漆黑的。從山腳起便築起了一道逾丈的高牆,牆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咒文,防止人或非人出入。

  這堵圍起了整個亂葬崗的咒牆,最早是由岐山溫氏第三代家主建的,由於無法淨化此地勢如排山倒海的怨靈,只得退而求其次,選擇圍堵隔絕之法。這面牆曾經被魏無羨推倒過一次,現在這一道,是由蘭陵金氏率人重建並加固的新牆。

  然而他們抵達時,卻發現高牆長長的一段,再次被推倒了。

  魏無羨把花驢子留在山下,三人邁過石牆的殘垣,順著山道往上走。不多時,便看到了一座無頭石獸。

  這尊石獸沉逾千斤,鎮守山道多年,週身爬滿籐葉,凹陷處遍佈苔痕。獸頭被人以重斧劈下,扔在不遠處,示威般的砸了個粉粹。劈面嶄新,露出雪白的石膽。再走一段,遇到的另一尊也是被從頭到腳劈成了兩半。

  魏無羨一猜便知,這些肯定是當年他身死之後,由眾家壓在亂葬崗風水穴位上的鎮山石獸。這種石獸有鎮陰驅邪之能,工藝要求極高,造價也十分昂貴。如今怕是全都已經被人毀壞了,當真暴殄天物。

  魏無羨和藍忘機並肩走了兩步,無意間一回頭,見溫寧站在這尊石獸旁,低頭不動,道:「溫寧?你在看什麼?」

  溫寧指了指石獸的底座。

  這尊石獸壓在一截粗圓的矮樹樁上。矮樹樁旁,還散佈著三個更小、更矮的樹樁,似乎被火燒過,都是焦黑的。

  魏無羨不知道該歎息,還是該沉默。

  他原本沒打算要故地重遊的。

  在魏無羨的人生之中,兩段最煎熬的歲月,都是在這個地方度過的。他早知道,回到亂葬崗,就一定會看到這些,避無可避。明知無法釋懷,於事無補,可目光還是忍不住在這幾棵樹樁附近搜索起來。

  溫寧比他更快找到那些遺跡,走了過去,雙膝跪地,五指深深插入土地之中,抓了一把泥土起來,握在手心。

  他低聲道:「……姐姐。」

  一陣冷風席捲而過,樹海簌簌而響,彷彿千萬個細小的聲音在竊竊私語。

  藍忘機道:「上山?」

  魏無羨道:「先探個虛實。」

  他單膝跪地,俯下身,輕輕地對著身下的土地呢喃了一句什麼。忽然,一處土面微微拱了拱。

  像是從黑色的泥土裡開出了一朵蒼白的花,一隻骷髏手臂緩緩地破土而出。

  這小半截骷髏臂婉轉無力地揚著,魏無羨伸出一手握住了它,身子壓得更低,長髮自肩頭滑落,掩住了他的半張臉。

  他將唇湊到這只骷髏手邊,輕聲細語,然後靜默,彷彿在聆聽什麼,半晌,微微頷首,那隻手又縮成了一個花苞,重新鑽回地底去。

  魏無羨站起身來,拂去身下泥土,面露奇怪之色,道:「這幾天陸陸續續抓了一百多人上來,在崗頂,都還活著。可是,抓人的人都已經下山了。」

  把人抓上來,自己卻下山了,著實怪異。

  藍忘機道:「活著就好。」

  魏無羨道:「對,活著就好。」

  再往上走,迎來了一些破敗的房屋。

  這些房屋大多很小,構架簡單,甚至簡陋,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之人匆匆搭建而成的。有的已被焚燒得只剩下一個架子,有的整座屋子向一側坍塌,保存最完好的,也有半邊被砸得稀爛。受了十幾年風吹雨淋,無人照看,個個猶如衣衫襤褸、苟延殘喘的幽靈,沉默地俯瞰著山下來人。

  自從山上之後,溫寧的腳步就一直格外沉重,此時,站在一座屋子前,又邁不動步子了。

  因為,這是溫寧親手搭建的一座屋子。

  在他離開之前,這座屋子還是完好的。雖然簡陋,卻是一個完好的遮風擋雨之所,住著他熟悉的人、珍視的人。

  「物是人非」,好歹還有物是,可此情此景,連睹物思人,都做不到。

  魏無羨道:「別看了。」

  溫寧道:「……我早已經想到了。只是想看看,還有沒有東西留……」

  話音未落,殘破的屋子之中,突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個人形。

  這條人形朝屋外蹣跚走來,那張腐爛了一半的面容暴露在稀薄的日光之下。魏無羨拍了一下手掌,這具走屍渾然不覺有異,魏無羨這才從容退了兩步,道:「被陰虎符控住了。」

  已臣服於他的屍傀儡,不受陰虎符控制。同樣的,已被陰虎符操縱的屍傀儡,也再不會聽從他的命令。規則就是:先到先得。

  溫寧一步上前,咆哮著一把將它的頭顱擰了下來。隨後,從四面八方也傳來陣陣低哮之聲,黑色樹林裡,慢慢走出了四五十隻走屍。

  這些走屍男女老少不一,大多數很是新鮮,身穿壽衣,多半就是最近各地失散的那些屍體。藍忘機翻出古琴,信手一撥,琴音如漣漪般四下散開,剛剛將他們包圍起來的走屍們霎時跪成一圈。溫寧雙手舉起一隻格外高大的男屍,將它拋到數丈之外,卡在一顆樹的枝頭掙扎不已。魏無羨道:「別跟它們糾纏,上山!」

  三人邊退屍邊上山,也不知金光瑤這幾天拿著陰虎符究竟瘋狂地召了多少走屍,一波接著一波,越往上爬,越靠近崗頂,越是密集,數量也越是多。參天的黑樹林上空,琴聲衝霄,群鴉亂飛。兩個時辰之後,他們才終於得到了一個休息的間隙,確認四周再沒有新一波的走失了,魏無羨這才坐在一頭被損毀的鎮山石獸上,吁了口氣。

  藍忘機收起了琴,從袖中抽出一柄長劍,遞給了他。

  魏無羨側首一看,正是隨便。原來藍忘機一直把它收在乾坤袖裡。

  他低頭看了看隨便,笑著把它接了過來,道:「謝謝。」

  他拔劍出鞘,凝視了這雪白的鋒刃一陣,果斷又將它插回去,佩在了腰間,仍是沒有用它的意思。

  見狀,溫寧轉過了頭。藍忘機則凝視著他,魏無羨解釋道:「太多年不用劍,都不習慣了。」

  扶著膝蓋坐了一會兒,魏無羨站起身來,三人又往上走了幾步,終於看到了一座欲墜不墜、將傾不傾的的大殿。

  亂葬崗是古戰場。

  相傳古時,此山不叫亂葬崗,而是一座聞名海外的仙山。曾有一個赫赫有名的修仙大派坐落於此。歷代派首有呼風喚雨之能,且身兼國師之職。宗門之間惡鬥頻繁,派首統治血腥殘暴,後該小國亦為他國侵|犯,舉國覆滅,歷經長達數十年的廝殺,這座山終於變成了一個人間地獄,原先的名字也湮滅於塵,只剩下「亂葬崗」三個字,為世人所銘記。

  盛極一時的大宗門,也只剩下最初那位國師所建造的一座伏魔殿的廢墟,支撐了千百年。這伏魔殿雖經歷百年雨打風吹,大半已成斷壁殘垣,而當年鼎盛之時的輝煌,仍可一窺。穹頂高聳,金柱參天,算得上氣勢恢宏。然而,它整個是歪的。

  人說亂葬崗是一座屍山,漫山遍野,隨便找個地方一鏟子挖下去,都能挖到一個死人,此話不假。也正因如此,山中常有食屍甲出沒。食屍甲也就是收了妖氣浸染後妖化的穿山甲,以屍體和怨氣為屍,在土中掘食屍體,導致亂葬崗上坑多洞多,伏魔殿一邊底下幾乎被挖了個穿,土質疏鬆,根基不穩,一側早已深陷入地。

  他們原本以為,越往上走,越是扎手,豈料到了崗頂附近,卻再沒有走屍侵擾了。越是這樣,越是讓人不放心。魏無羨忍不住心生警惕:「就這麼一路簡單地殺上來,未免有些太容易了。」

  三人都是一般的心思,謹慎地潛行,逼近殿外,沒有立即衝入殿中,而是先從外窺探殿內情形。

  這伏魔殿甚為寬廣,容納千人亦不在話下。一百多個人,手腳皆被捆仙索牢牢束縛著,擠在大殿中央。

  這一百多個人,竟然都要麼是品級頗高的門生,要麼就是直系的世家子弟。魏無羨心道:「把這些世家的心肝寶貝子弟們都抓來了,這第二次圍剿勢在必行。只是……」

  只是不知道,這一次,江澄會不會又是那個領頭之人。

  忽然,一個坐在地上的少年道:「要我說,你當時就不應該只捅他一劍,你為什麼不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他聲音很小,但伏魔殿很是空曠,一開口就回音嗡嗡,是因根本不用偷聽,也能一清二楚。聞聲,魏無羨這才注意到,這名子弟身邊那個面色冷沉的少年,正是金凌!

  金凌看都沒看他一眼,低頭不語。

  一名少年惶惶地道:「他們已經離開快兩天了……究竟想怎麼樣?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最先開口的那名子弟又道:「還能想怎麼樣?肯定又是想在射日之征裡對溫家做的那樣,把我們煉製成他的屍傀儡,然後、再用我們去對付我們的家人,讓他們下不了手,讓敵人自相殘殺。」他咬牙道:「邪魔!真是卑鄙!毫無人性……」

  金凌突然冷冷地道:「你給我閉嘴!」

  那名子弟愕然道:「你讓我閉嘴?你是什麼意思?」

  金凌道:「什麼意思?你聾了還是傻了,聽不懂人話?閉嘴,就是讓你別吵!」

  被捆了兩天,那名子弟早就渾身暴躁,怒道:「你憑什麼讓我閉嘴?!」

  另一個還算冷靜的年輕聲音道:「咱們現在被綁在這裡,外面那麼多走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衝進來。這種時候你們也要吵架?」

  藍思追竟也被抓來了。

  被叫閉嘴的那名少年道:「是他先發瘋的!怎麼,你自己可以罵,就不許別人罵?!金凌,嘿,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斂芳尊是仙督,你今後也是?我就不閉嘴,我看你……」

  金凌突然整個人撲了上去,腦袋撞到他後腦上,那名子弟痛得大叫一聲,罵道:「要打架,奉陪啊!老子正窩火著呢。你個有娘生沒娘養的!」

  聽了這句,金凌更是怒不可遏,被捆著不方便動手,他就胳膊肘和膝蓋並用,連連出擊砸得對方嗷嗷直叫。可他是一個人,那名少年卻是個往常總是前呼後擁的,朋友們一見他吃虧,立刻嚷道:「我來助你!」一齊圍了上來。藍思追坐在附近,身不由己被他們捲入了群毆的洪流,一開始還能勉強勸告「都冷靜、冷靜」,可錯挨了幾記肘擊之後,他痛得連連皺眉,臉越來越黑,大叫一聲,索性也加入了混戰。

  魏無羨和藍忘機都看不下去了,對視一眼,確定這伏魔殿內外應當沒有陷阱,魏無羨率先跳到伏魔殿前的台階之上,喝道:「都散開,散開散開!」

  他這一吼,在伏魔殿中嗡嗡作響,幾乎震耳欲聾。扭打作一團的少年們抬頭望去,藍思追看到了他身旁那個熟悉的身影,喜道:「含光君!」

  一旁有人驚恐道:「你喜什麼?他們……他們是一夥兒的!」

  魏無羨邁入伏魔殿來,將隨便拔|出鞘,隨手往後一拋,一道身影閃出,接住了劍,正是溫寧。

  這群世家子弟又是一陣鬼吼鬼叫:「鬼鬼鬼鬼將軍!」

  溫寧揚起隨便,朝金凌一劍劃下,金凌咬牙閉上了眼,豈知週身一鬆,捆仙索已被隨便的鋒芒斬斷了。

  溫寧在殿中四下行走,斬斷捆仙索。被他鬆綁的世家子弟逃也不是,留也不是,內有夷陵老祖鬼將軍和正道叛徒含光君,外有無數嗷嗷待食的走屍,進退兩難,只得縮在大殿一角,眼珠一轉不轉盯著面無表情走來走去的溫寧。

  藍思追那頭卻滿面明光,道:「莫……魏前輩。你是來救我們的吧?不是你派人把我們抓來的吧?」

  雖是疑問句,可他滿臉都是全然的信任和欣喜,魏無羨心中一暖,蹲下來揉了揉他的頭,把他落難幾日仍一絲不苟的頭髮揉得亂糟糟,道:「我?我有多窮,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來那麼多錢僱人。」

  藍思追連連點頭道:「嗯。我早知如此!我知道前輩是真的很窮啊!」

  魏無羨:「……乖。對方有多少人?這附近有埋伏嗎?」

  藍思追道:「對方有好多個人!臉上都用黑霧遮擋看不清面容,繳了我們的劍,把我們扔在這兒之後就走了,已經快兩天了,好像是要讓我們自生自滅一樣。不過,這外面有很多走屍!時不時就能聽到它們在叫,不過暫時都沒進殿來。」

  避塵錚然出鞘,割斷了捆著他的捆仙索。

  藍忘機收劍回鞘,道:「做得好。」

  意思是說,他能保持鎮定,臨危不亂,還信任他們,做得好。藍思追連忙起身,對著藍忘機站得端正筆直,還沒來得及露出笑容,魏無羨就嘻嘻地道:「是啊,做的真好,思追啊,都會打架啦。」

  藍思追一下子漲紅了臉,道:「那、那是……方才一時衝動……」

  忽然,魏無羨聽到了細碎的腳步聲。他回過頭,只見金凌手腳發僵地站在他們身後。

  藍忘機立即攔到魏無羨身前,藍思追又站到了藍忘機前面,謹慎地道:「金公子。」

  魏無羨從他們兩個人身後走了出來,道:「你們幹什麼呢?一個一個疊羅漢似的。」

  金凌的臉色很是怪異,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鬆,似乎想說什麼話,可又開不了口,只是用目光盯著魏無羨的腹部,那個被他捅過一劍的地方。

  正當雙方僵持著,突然,一道身影被重重摔入殿中!

  魏無羨倒退兩步,被藍忘機扶住,定睛一看,道:「溫寧?」

  溫寧翻身躍起,默默把手臂脫臼的骨頭粗暴地接了回去,魏無羨和藍忘機齊齊轉身。

  只見江澄垂著手,站在伏魔殿前,紫電滋滋在他手下流轉靈光。方纔,溫寧就是被他這一鞭子抽進殿來的。

  難怪溫寧沒有任何反擊的意思。

  江澄冷冷地道:「金凌,過來。」

  金凌失聲道:「……舅舅!」

  黑樹林之中,緩緩走出身穿各異服飾的眾家修士。越聚越多,黑壓壓的一大片,密密擠著,將伏魔殿團團圍住。粗略數來,竟有一兩千人之眾。

  這些修士,包括江澄,都是一副疲倦神色,週身浴血。那原本被捆住的一百多名世家子弟紛紛衝出伏魔殿,口裡叫道:「爹!」「阿娘!」「哥哥!」擁入了人群之中。

  江澄厲聲道:「金凌,你磨蹭什麼,還不過來?想死嗎!」

  金凌左看右看,仍是猶豫著沒有下定決心。魏無羨暫時沒空注意他,眼睛在人群之中飛速掃過,竟發現了兩個極其不對勁的地方。

  藍啟仁站在人群之前,模樣蒼老了不少,鬢邊竟出現了縷縷花白。

  他看著藍忘機,道:「忘機。」

  藍忘機低聲道:「叔父。」

  卻仍是沒有站回到他身邊去。

  藍啟仁再明白不過了,這便是藍忘機不可撼動的堅定回答。他神情失望至極地搖了搖頭,沒有再開口試圖勸誡。

  一名白衣飄飄的仙子站了出來,目含淚光,道:「含光君,你究竟是怎麼了?你……你變得不再是你了,明明從前你是與他勢不兩立、水火不容的。夷陵老祖,究竟是用什麼方法蠱惑了你,讓你站到了我們的對立面?」

  藍忘機沒有理會她。

  這名仙子得不到回答,只得遺憾地道:「即是如此……枉為名士啊。」

  魏無羨道:「你們又來了。」

  江澄冷聲道:「當然要來。」

  蘇涉背著他的那把七弦古琴,也站在人群之前,悠然道:「若非夷陵老祖剛回來就生怕天下人不知,大張旗鼓地刨屍抓人,想必我等也不會這麼快就又來光臨閣下巢穴。」

  魏無羨道:「我分明是救了這些世家子弟啊,怎麼你們不感激我,反而要指控我呢?」

  不少人發出嗤笑,嘀咕道「賊喊捉賊」。

  魏無羨心知爭辯徒勞無益,也不急於一時,微微一哂,道:「不過,你們這次來的陣仗,似乎有些寒磣,少了兩位大人物啊。敢問諸位,此等盛事,斂芳尊和澤蕪君怎麼沒來?」

  蘇涉冷笑道:「哼,前日斂芳尊和澤蕪君在金麟台被不明人士刺殺,兩人都身受重傷至今仍在治療中,你又何必明知故問?」

  聽聞藍曦臣「身受重傷」,藍忘機微微一動,魏無羨也是心中一驚。

  這時,忽然有個小小的聲音道:「阿爹,我覺得,可能真不是他做的呀。上次在義城,是他救了我們。這次我看他,好像也是來救我們的……」

  順著這聲音望去,是一名剛剛撲入父親肋下的世家子弟,那張年輕得有些稚氣的臉龐確實有些眼熟。然而,他父親立刻斥責了兒子:「小孩子不要亂說話!你知道這是什麼場合嗎?你知道那是什麼人嗎!」

  收回目光,魏無羨從容道:「明白了。」

  他從一開始就明白,無論他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相信。他否認的,可以被強加;他承認的,可以被扭曲。

  原先的藍忘機說話倒是很有份量,但是和他攪合到一塊兒之後,怕是也成為眾矢之的了。

  本以為世家這邊好歹有一個藍曦臣坐鎮,應該還能斡旋一番,誰知藍曦臣和金光瑤都沒有到場。若金光瑤本意是構陷他、一舉覆滅他,怎可能不親身上陣?

  他不來,一定是有了更陰險的計劃。「金麟台遇刺、兩人都身受重傷」——天才知曉真相究竟如何!

  當年第一次亂葬崗圍剿,金光善主蘭陵金氏,江澄主雲夢江氏。藍啟仁主姑蘇藍氏,聶明玦主清河聶氏。前兩個是主力,後兩個可有可無。如今蘭陵金氏家主未至,只派了人手接受藍家指揮;姑蘇藍氏依舊由藍啟仁調遣;聶懷桑頂替了他大哥的位置,縮在人群之中,仍舊是滿臉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不想幹、」「我就是來湊個數」。

  只有江澄,還是那個週身戾氣、滿面陰鷙、死死盯著他的江澄。

  可是。魏無羨微微側首,看到了站在他身旁,毫無猶豫之色、更無退縮之意的藍忘機。

  可是——這次,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數千名修士的虎視眈眈中,卻有一位中年人按捺不住,躍了出來,喝道:「魏無羨!你還記得我嗎?」

  魏無羨誠實地答道:「不記得。」

  這名中年修士冷笑道:「你不記得,我這條腿記得!」

  他一下子掀開下擺,露出一條木製假肢,道:「我這條腿,就是被你當年在不夜天城裡那一晚廢了的。讓你看看,是為了讓你知道,今天圍剿的人裡面,也有我出的一份力。天道好輪迴,報應不爽!」

  似乎是被他所激勵,另一名年輕的修士也站了出來,道:「魏無羨,我就不問你記不記得了。我父母都是死在你手下,你欠下的血債太多,肯定也不記得他們兩位老人家了。但是,我不會忘!也不會寬恕!」

  第三個人站了出來,這次,魏無羨先行問道:「我害你殘廢過?」

  這人搖搖頭,魏無羨又問:「我殺了你父母,滅了你全家?」

  這人又搖頭。魏無羨奇道:「那請問你來這裡幹什麼?」

  這人道:「我跟你並沒有仇。我來這裡參戰,只是為了讓你明白:冒天下之大不韙、人人得而誅之者,無論用什麼不入流的手段,無論從墳墓裡爬出來多少次,我們都會再送你回去。不為別的,只為『公道』二字,為了一個『義』!」

  眾人聞言,紛紛喝彩,歡聲雷動,倍受鼓舞,一個接一個地挺身而出,大聲宣戰。

  「我兒子在窮奇道截殺之中,被你的走狗溫寧斷喉而死!」

  「我師兄因你歹毒的詛咒全身潰爛、中蠱身亡!」

  「不為別的,只為證明,世間仍有公道,罪惡不容姑息!」

  「世間仍有公道,罪惡不容姑息!」

  每一張臉都洋溢著沸騰的熱血,每一句話都義正言辭,每一個人都大義凜然,慷慨激昂,義憤填膺,豪情萬丈。

  絲毫不懷疑,他們此刻所為,是一件光榮的壯舉,一個偉大的義舉。

  一場足以流芳百世、萬人稱頌的,「正義」對於「邪惡」的討伐。

  就像曾經的他一樣。


  第69章 將離第十六

  藍忘機負琴走在長街之上。

  四周行人都對這名俊雅的年輕男子行注目之禮,對此,姑蘇藍氏的子弟皆早就習以為常,藍忘機更是從十三歲開始便能視若無睹,泰然自若。

  一個身穿綵衣的少女和他匆匆擦肩而過,忽然扔了一樣東西在他身上。

  藍忘機臉上不動,出手迅捷無倫地接住了那樣東西,低頭一看,竟是一隻猶帶露水的雪白花苞。

  藍忘機:「……」

  正凝然不語,又一個婀娜的身影迎面走來,揚手擲出一朵淺藍色的小花,沒砸准,砸在他肩頭,又被藍忘機拈住。目光移去,,那女子嘻嘻一笑,掩面遁逃。

  第三次,則是一個頭梳雙鬟的稚齡少女,蹦蹦跳跳地走來,雙手抱著一枝綴著零星紅蕾的花枝,丟到他胸口,轉身就跑。

  一而再、再而三,藍忘機已經接了一大把五顏六色的花朵花枝,面無表情地站在街頭。街上行人都掩口而笑,指指點點起來。藍忘機正在低頭思索,忽然發間微重,他舉手一摸,一朵開得正爛漫的粉色芍葯,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鬢邊。

  抬頭望去,高樓之上,紗幔飄飄。一個身形纖長的黑衣人倚在紅漆美人靠上,垂下一隻手,手裡還提著一隻精緻的酒壺,酒壺的穗子挽在他臂上,正在悠悠地晃蕩。

  魏無羨笑吟吟地道:「藍湛——啊,不,是含光君。這麼巧!」

  藍忘機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道:「是你。」

  魏無羨道:「是我!會做這種無聊事的,當然是我。你在找誰啊?不急的話,上來喝一杯吧?」

  他身旁圍上來幾個少女,紛紛擠在美人靠上,朝下哄笑道:「是啊,公子上來喝一杯吧!」

  正是方才以花朵擲他的那幾名少女。

  究竟是誰人所指使,不言而喻。

  藍忘機低頭,轉身就走。魏無羨見撩他不得,並不意外。誰知,片刻之後,一陣不輕不重、不緩不急的足音傳來。藍忘機穩步登上樓來,將剛才砸中他的那一摞花都放在了小案上。

  藍忘機道:「你的花。」

  魏無羨歪歪的身子剛從美人靠上坐了起來,又歪到了小案上,道:「我送你了。這些已經是你的花了。」

  藍忘機道:「為何。」

  魏無羨道:「不為何,就是想看看你遇到這種事反應會如何。」

  藍忘機道:「無聊。」

  魏無羨道:「就是無聊嘛,不然怎麼無聊到拉你上來……哎哎哎別走啊,上都上來了,不喝兩杯再走?」

  藍忘機道:「禁酒。」

  魏無羨道:「我知道禁酒。但這裡又不是雲深不知處,喝兩杯也沒關係。」

  那幾名少女立即取出了新的酒杯,斟滿了,推到那一堆花朵之旁。藍忘機仍是沒有要坐下的意思,可似乎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他思忖片刻,似乎再斟酌措辭,道:「前夜金麟台花宴上,你拂袖而去,很是不妥。」

  魏無羨道:「我妥過嗎?」

  藍忘機道:「你與金子軒有何過節。」

  魏無羨眉間一道戾氣閃過。

  他將酒盞重重放下,道:「別跟我提金子軒!」

  待這道戾氣漸漸散去,他又恢復了淺笑,道:「別這麼壞興致啊。難得來一趟蘭陵,當然要品品這裡的美酒了。酒雖美,不過,還是比不上你們姑蘇的天子笑,真真乃酒中絕色。日後有機會,一定要藏他個十壇八壇的,一口氣喝個痛快——你說你這人,怎麼回事,有座位不坐,坐啊。」

  眾少女起哄道:「坐啊!」「坐嘛!」

  藍忘機淺色的眸子冷冷打量這些盡態極妍的少女,繼而,目光凝在魏無羨腰間那一隻通體漆黑發亮、垂繫著紅色穗子的笛子上。

  魏無羨挑了挑一邊的眉,有點兒預料到他接下來會說什麼了。

  果然,藍忘機緩緩地道:「你不該終日與非人為伍。」

  樓台之上,看似明媚鮮妍的少女們,目光之中都閃過一絲冷意。

  魏無羨舉手,止住了她們的怨氣,讓她們退到一邊。搖了搖頭,道:「藍湛,你真是越大越沒意思。這麼年輕,又不是七老八十,幹嘛總是學你叔父,一板一眼地老惦記著教訓人。」

  藍忘機執拗地道:「損身,損心性。」

  魏無羨道:「這些話你射日之征的時候還沒說夠嗎?損身,我現在好好的。損心性,可我也沒變得多喪心病狂吧。」

  藍忘機還要再言,魏無羨已經站了起來,道:「看來我確實不應該請你上來,算我冒昧了。」

  微微一笑,他禮貌地道:「含光君,有緣再會吧。」

  魏無羨回到蓮花塢的時候,江澄在擦劍,抬了一下眼,道:「回來了?」

  魏無羨道:「回來了。」

  江澄道:「滿臉晦氣,遇到金子軒了?」

  魏無羨道:「比遇到金子軒還糟,遇到那個誰誰了。」

  「誰誰」在魏無羨口裡通常只代指一人,江澄皺眉道:「藍忘機?花宴結束後,他也沒回去嗎?」

  魏無羨道:「沒回。在街上晃,大概是在找人。」

  江澄道:「你也是奇怪。明明每次都和他不歡而散,為何每次又總是孜孜不倦地去討他的嫌?」

  魏無羨道:「算我無聊?」

  江澄的目光移回劍上,道:「今後花宴那種場合,不要再不佩劍了。有失禮儀。」

  魏無羨道:「那怎麼行,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種宴會肯定要找幾個人出來比劍的。我的劍不是拿來觀賞的,出鞘必須見血。乾脆不帶,一了百了清靜無憂,不送兩個人給我殺,誰都別想煩我。」

  江澄道:「你以前不是很愛在人前秀劍法的嗎。」

  魏無羨道:「以前是小孩子。誰能永遠是小孩子。」

  江澄哼笑一聲,道:「不佩劍也罷,無所謂。最少不要擅自甩袖走人,要走,你找個理由再走。」

  魏無羨道:「噁心金子軒,這理由不夠充分嗎?」

  江澄道:「金子軒怎麼說也是金光善的獨子,你大庭廣眾之下甩他臉色,和他吵架爭執,你讓我這個家主怎麼做。附和你一起罵他,還是懲治你?」

  魏無羨道:「獨子?現在不是又多了一個金光瑤嗎?金光瑤比他順眼多了。」

  江澄擦完了劍,端詳一陣,這才把三毒插|入鞘中,道:「順眼有什麼用。再順眼,再伶俐,也只能做個迎送往來的家臣。沒辦法跟金子軒比的。」

  魏無羨聽了,挑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那天我聽你和他交談,你該不會是想讓師姐和他重新……?」

  江澄道:「未嘗不可。」

  魏無羨道:「未嘗不可?你忘了金子軒在琅邪讓師姐傷心成什麼樣子嗎?你看看他爹那個德行,指不定他今後也是那個鬼樣子,天南地北到處鬼混找女人。師姐跟他?你忍得了?!」

  江澄森然道:「他敢!」

  頓了頓,他又道:「不過,既然金子軒已知道自己錯了,現在悔過也為時不晚。畢竟是一場誤會而已。」

  魏無羨冷笑道:「知道錯了就要原諒他嗎?」

  江澄看他一眼,道:「原不原諒,也不是你說了算。誰叫姐姐喜歡他。」

  魏無羨登時啞口無言。

  和江澄談完之後,魏無羨先去了廚房,火上燉著一罐子湯,人不在。再去江厭離的房間,也不在。最後去祠堂,果然就在了。

  江厭離坐在祠堂裡,一邊擦拭父親母親的牌位,一邊輕聲說話。魏無羨伸進一個頭,道:「師姐?又在跟江叔叔和虞夫人聊天呢?」

  江厭離輕聲道:「你們都不來,只好我來了。」

  魏無羨走了進來,在她身邊坐下,跟著一起擦牌位。

  他邊擦邊悄悄打量江厭離的側臉。越是打量,想起在琅邪時金子軒所做的事所說的話,越是不快,心道:「從小到大,我就沒見師姐哭過幾次,憑什麼要被那廝弄哭。不值啊!」

  為什麼就偏偏是那個金子軒呢?

  江厭離道:「你要跟我說什麼事?」

  魏無羨笑道:「沒什麼事呀。我就進來打個滾。」

  說著,真的在地上打了個滾,江厭離問道:「羨羨,你幾歲呀?」

  魏無羨道:「三歲啦。」

  見逗得江厭離笑了,他這才坐起,想了想,還是道:「師姐,我想問你一件事。」

  江厭離道:「問吧。」

  魏無羨道:「人為什麼會喜歡另一個人?我說的是那種喜歡。」

  江厭離微微一怔,奇道:「你問我這個幹什麼?阿羨喜歡了誰嗎?是怎樣的姑娘?」

  魏無羨道:「沒有。我不會喜歡任何人的。至少不要太喜歡一個人。這不是自己往自己脖子上套帶套犁拴韁嗎?」

  江厭離道:「嗯,這話呀,三歲也差不多了。」

  魏無羨道:「好吧,三歲的羨羨餓了,要吃東西!」

  江厭離笑道:「廚房有湯,去喝吧。不知道羨羨夠不夠得到灶台呀?」

  魏無羨最喜歡喝江厭離熬的蓮藕排骨湯。

  他總是記得第一次喝到的情形。

  那時,魏無羨才剛被江楓眠從夷陵撿回來不久。江澄養的幾條小奶狗被送給了別人,氣得他大哭一場。就算江楓眠好言好語溫聲安慰,讓他們兩個「好好做朋友」,他也拒絕和魏無羨說話。

  過了好幾天,江澄的態度軟化了些,江楓眠想趁熱打鐵,便讓魏無羨和他住一個屋子,希望他們能增進感情。

  可壞就壞在,江楓眠一時高興,把魏無羨托了起來,讓他坐在了自己手臂上。江澄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呆住了。虞夫人當場冷笑一聲,拂袖而去。因夫妻兩人各自身有要事,匆匆出門,這才沒來得及又多口角。

  當天晚上,江澄便把魏無羨關在了門外,不讓他進去。

  魏無羨拍門道:「師弟、師弟,讓我進去,我要睡覺啊。」

  江澄在屋子裡,背抵著門喊道:「你還我妃妃、你還我茉莉!」

  妃妃、茉莉,都是他原先養的狗。魏無羨知道江楓眠是因為自己才把它們送走的,低聲道:「對不起。可是……可是我怕它們……」

  在江澄的記憶裡,江楓眠把他抱起來的次數加起來也不超過十次,每一次都夠他高興好幾個月。他胸中一股惡氣憋著出不來,滿心都是「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突然看到原本只屬於自己的屋子裡,被放著一套不屬於他的臥具,那股惡氣和不甘衝上腦門,將魏無羨的蓆子和被子摟起來,一股腦扔了出去,再次關上門,道:「你到別的地方去睡覺!這是我的房間!連我的房間你也要搶嗎?!」

  魏無羨那個時候根本不明白江澄在生氣什麼,怔了怔,道:「是江叔叔讓我……」

  江澄一聽到他提自己的父親,眼眶都紅了,喊道:「走開!再讓我看到你,我叫一群狗來咬你!」

  魏無羨站在門口,聽到要喊狗來咬他,心中一陣害怕,絞著雙手,連忙道:「我走,我走,你不要叫狗!」

  他拖著被扔出來的蓆子和被子,飛奔著跑出長廊。來到蓮花塢沒多久,他沒好意思這麼快就到處上躥下跳,路和房間都不識得,更不敢隨便敲門,生怕驚醒了誰的夢。想了一陣,走到木廊沒風的一個角落,把蓆子一鋪,就在這裡躺下了。

  可是越躺,江澄那句「我叫一群狗來咬你」就越是響亮,魏無羨越想越害怕,拱在被子裡翻來覆去,聽什麼風吹草動都覺得像是有一群狗悄悄圍過來了,掙扎一陣,覺得這個地方呆不下去了,跳起來將蓆子一卷,被子一疊,逃出了蓮花塢。在夜風中跑了好一陣,看到一棵樹,不假思索便爬了上去,手腳並用抱著樹幹,覺得很高了,這才心魂略定。

  不知在樹上抱了多久,忽然聽到遠遠的有人軟綿綿地在叫他的名字。

  這聲音越來越近,一個白衣少女提著一盞燈籠走來。魏無羨認出這是江澄的姐姐,默不作聲,希望她不要發現自己。誰知,江厭離道:「是阿嬰麼?你跑到上面去做什麼?」

  魏無羨繼續默不作聲。江厭離舉起燈籠,抬頭道:「我看到你了。你的鞋子掉在樹下了。」

  魏無羨瞟了一眼自己的左腳,這才驚道:「我的鞋子!」

  江厭離道:「下來吧,我們回去。」

  魏無羨道:「我……我不下去,有狗。」

  江厭離道:「那是阿澄騙你的,沒有狗。你沒有地方坐,一會兒手就酸了,要掉下來的。」

  任她怎麼說,魏無羨就是抱著樹幹不下來,江厭離怕他摔了,把燈籠放在樹下,伸出雙手站在樹下接著,不敢離開,僵持了一炷香左右,魏無羨的手終於酸了,鬆開樹幹,掉了下來。

  江厭離趕忙去接,可魏無羨還是摔得一砰,滾了幾滾,抱著腿嗷嗷叫道:「我的腿斷啦!」

  江厭離安慰道:「沒有斷,應該也沒折,就是有點疼……我背你回去。」

  她撿起魏無羨在樹下的鞋子,道:「鞋子為什麼掉了?不合腳嗎?」

  魏無羨忍著痛出的眼淚,忙道:「沒有啊,合腳的。」

  其實是不合腳的,大了好些。但是這是江楓眠給他買的第一雙新鞋子,魏無羨不好意思麻煩他再買一雙,便沒說大了。

  寄人籬下,最害怕的就是給人添麻煩。

  江厭離幫他穿上鞋子,捏了捏鞋尖,道:「是大了一點呀,回去跟你改改。」

  魏無羨聽了,總覺得自己又做錯了什麼,略有些惴惴不安。

  江厭離把他背了起來,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走,一邊道:「阿嬰,無論剛才阿澄跟你說了什麼,你不要和他計較呀。他自己經常一個人在家裡玩,那幾條狗他最喜歡了,被送走了,心裡難過。其實多了個人陪他,他很高興的。你跑出來半天不回去,他擔心你出了事,急著去搖醒我,我才出來找的。」

  江厭離其實也只比他大兩三歲,那時才十二三歲,講起話來卻很自然的像個小大人,明明自己也是個孩子,卻一直在哄孩子。她的身體很瘦小,很纖弱,力氣也不大,時不時晃一晃,還要停下來托一托魏無羨的大腿,防止他滑下來。

  可是,魏無羨趴在她背上,卻感覺無與倫比的安心。甚至比坐在江楓眠的手臂上還安心。

  忽然之間,一陣嗚嗚的哭聲被夜風吹來。

  江厭離嚇得一抖,道:「什麼聲音?你聽到了嗎?」

  魏無羨手一指,道:「我聽到了,從那個坑裡傳出來的!」

  兩人繞到坑邊,小心翼翼地探頭下望。有個小小的人影趴在坑底,一抬臉,滿面的灰泥被淚水沖出兩道痕跡。

  這個人哽咽道:「……姐姐。」

  江厭離鬆了一口氣,道:「阿澄,我不是叫你喊人一起出來找嗎?」

  江澄只是搖頭。

  他在江厭離走後,等了一會兒,坐立難安,乾脆自己追了出來。誰知道跑得太急,又忘了帶燈籠,半路摔了一跤,摔進一個坑底,把腦袋也跌破了。

  江厭離伸手把弟弟從坑里拉起來,掏出手帕敷在他流血不止的額頭上。江澄神情萎靡,黑眼珠偷偷瞅一瞅魏無羨。江厭離道:「你是不是有話沒有對阿嬰說?」

  江澄壓著額頭的手帕,低低地道:「……對不起。」

  江厭離道:「待會兒幫阿嬰把蓆子和被子拿回去,好不好?」

  江澄吸了吸鼻子,道:「我已經拿回去了。」

  兩人的腿都受了傷,行走不得,此時離蓮花塢尚有一段距離,江厭離只得背上背著一個,懷裡抱著一個,魏無羨和江澄都摟著她的脖子,她走了幾步就累得氣喘吁吁,道:「你們這讓我怎麼辦呀。」

  最終,她還是走一步停一步地把兩個弟弟運回了蓮花塢,輕聲叫醒了醫師,在他給魏無羨和江澄包紮治療完畢之後連聲道謝。

  江澄看著魏無羨的腳,神色緊張。如果被其他門生或者家僕知道了,傳到了江楓眠耳朵裡,江楓眠知道了他把魏無羨的蓆子丟出去,會更不喜歡他的。這也是他剛才為什麼只敢自己一個人追出去,而不敢告訴別人。

  魏無羨道:「你放心,我不會告訴江叔叔的。這是我夜晚忽然想出去爬樹,所以才傷了。」

  聞言,江澄鬆了一口氣,發誓道:「你也放心,今後看到狗,我都會幫你趕走的!」

  見兩人終於達成了友好協議,江厭離高興地道:「就是應該這樣嘛。」

  折騰了小半晚,兩人也餓了。江厭離便自己到廚房去,給他們一人熱了一碗蓮藕排骨湯。

  香氣縈繞心間,至今不散。

  魏無羨蹲在院子裡,把喝完湯的空碗放到地上,望了一會兒稀星點點的夜空,微微一笑。

  今天他和藍忘機在蘭陵的樓台之上偶遇,他很努力地想營造一種和以往求學雲深不知處時一樣的氛圍,一直把話題往過去的那些事上引。

  而藍忘機則在一直執拗地提醒他,回不去了。

  可是,只要回到蓮花塢,回到江家姐弟身邊,他就能有一種彷彿什麼都沒改變的錯覺。

  魏無羨忽然想去找找當年那棵被他抱過的樹。

  他站起身來,朝蓮花塢外走去。沿路的門生向他恭恭敬敬地行禮點頭,都是陌生的面孔。他熟悉的那些猴子一樣不肯好好走路的師弟們、那些會擠眉弄眼不肯老實敬禮的家僕們,一個都不在了。

  穿過校場,邁出蓮花塢的大門,便是一片寬闊的碼頭。

  無論白天黑夜,碼頭上總有賣吃食的小販。今天的小販賣的不知道是什麼,鍋裡的油一炸,香味四溢,魏無羨忍不住走了過去,正想開口詢問,忽然發現這名小販之旁,蹲著一個渾身髒兮兮的人。

  這人抱著膝蓋正在哆嗦,似乎又冷又疲倦。魏無羨的陰影投了下來,這人猛地抬頭。

  魏無羨雙目微睜,道:「你?」


  第70章 將離第十六2

  金麟台。

  藍曦臣和藍忘機並肩,於金星雪浪的花海之中緩緩而行。

  藍曦臣隨手拂過一朵飽滿雪白的金星雪浪,動作輕憐得連一滴露水也不曾拂落。

  他道:「花宴結束後這幾日,你在蘭陵城內四下遊走,可是見到了什麼?」

  藍忘機道:「……」

  藍曦臣道:「為何一直憂心忡忡。」

  雖說這憂心忡忡,在旁人看來,大概和藍忘機的其他表情沒有任何區別。

  藍忘機搖了搖頭,低聲道:「兄長,我,想帶一人回雲深不知處。」

  藍曦臣拂花的手不伸出去了。他訝然道:「……帶人回雲深不知處?」

  藍忘機蹙眉,心事重重地道:「嗯。」

  頓了頓,他補充道:「帶回去……藏起來。」

  藍曦臣登時睜大了眼睛。

  他這個弟弟,自從母親去世之後,漸漸的性子越來越沉悶,除了出去夜獵,就是整天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看書、打坐、寫字、彈琴、修煉。跟誰都不愛說話,也就只是偶爾能和他多談幾句。可是,這樣的話,從他嘴裡脫口而出,也是頭一次。

  藍曦臣道:「藏起來?」為什麼要藏?莫非是什麼罪人?

  藍忘機微蹙著眉,彷彿並未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思索一陣,又對藍曦臣道:「他不願。」

  藍曦臣道:「嗯……」

  心中卻想:「忘機這是在向我求助?」

  這時,金光瑤的聲音傳來,道:「這位公子,你走錯了吧。」

  另一年輕的聲音道:「失禮了。我是……」

  一聽到這個聲音,藍曦臣和藍忘機不約而同抬起了頭。只見前方的影壁之旁,一個年輕的白衣男子站在金光瑤對面。這男子見了他們兩人,霎時面色一白,報名字的嘴也打不開了。金光瑤卻接道:「我知道。蘇憫善,秣陵蘇氏蘇涉蘇公子,對吧。」

  蘇涉微微一怔:「你記得我?」

  自從屠戮玄武洞底之事過後,蘇涉在姑蘇藍氏就抬不起頭了。他覺得被人看到那樣的一幕,心中很沒意思。不僅覺得別人看他微妙,他自己看自己也微妙。不久就申請脫離家族,輕而易舉地便成功了。

  為挽回失去的顏面,他在射日之征中頗為奮勇,結束後倒也有所收穫,自立門戶,依附於蘭陵金氏旗下。這樣的附屬家族不計其數,本以為沒什麼人識得他,豈知金光瑤只匆匆見過他一次,就把他的名、字、家族都記下了。蘇涉不由得臉色大緩。

  金光瑤笑道:「那是自然記得的。請。這邊走。」

  蘇涉又看了一眼那邊的藍氏兄弟,低頭匆匆入廳。藍曦臣和藍忘機都不是好在背後評頭論足的人,雖然蘇涉可評頭論足之處太多,他們也並不多言。

  如果前幾日那場花宴是蘭陵金氏向所有家族開放的大宴,那麼這次,就是只邀請親密家族、內部成員和附屬家族的私宴。

  藍曦臣和藍忘機依次入席,席間不便再繼續談論方纔的話題,藍忘機便又回歸冷若冰霜的常態。經金光瑤佈置,他二人身前的小案上都沒有設酒盞,只有茶盞和清清爽爽的幾樣小碟。姑蘇藍氏不喜飲酒之名遠揚,因此也並無人上前敬酒,一片清淨。

  誰知,未清淨多久,一名身穿金星雪浪袍的男子忽然走了過來,一手一隻酒盞,大聲道:「藍宗主,含光君,我敬你們二位一杯!」

  此人膚色微黑,高大俊朗。嗓門十分嘹亮,從剛才起就一直在宴廳裡四下敬酒,嗡嗡作響。

  正是金光善胞弟之子,金子軒的堂哥,金子勳。

  金光瑤知藍氏兄弟都不喜飲酒,趕忙過來笑道:「子勳,澤蕪君和含光君都是雲深不知處出來的人,你讓他們喝酒還不如……」

  金子勳十分看不慣最近才認祖歸宗的金光瑤,心覺此人下賤,視他如無物,直接打斷道:「咱們金家藍家一家親,都是自己人。兩位藍兄弟若是不喝,那就是看不起我!」

  一旁幾名附屬家族的家主紛紛撫掌讚道:「好!說得好!」

  「真有豪爽之風!」

  「名士本當如此!」

  金光瑤維持笑容不變,卻無聲地歎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心道:「什麼自己人,什麼一家親,什麼豪爽之風,名士……強逼人飲酒,這不就是沒家教麼?」

  藍曦臣起身婉拒,藍忘機則仍坐著,冷冷盯著金子勳硬塞到自己面前的那杯酒,微微啟唇,似乎正要說話,忽然,一隻手接過了那只酒盞。

  藍忘機抬頭望去。

  只見一身黑衣,腰間一管笛子,笛子垂著鮮紅的穗子。負手而立,丰神俊朗。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將空空如也的盞底露給金子勳看,微笑道:「我代他喝,你滿意了麼?」

  藍曦臣道:「魏公子?」

  有人低聲驚呼:「什麼時候來的?」

  魏無羨放下酒盞,單手正了正衣領,道:「方纔。」

  宴廳眾人心中惡寒。竟然無人覺察到他是什麼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廳中的。

  魏無羨也不寒暄了,單刀直入道:「請問金子勳公子在嗎?」

  金子勳冷冷地道:「我就是金子勳。你找我做什麼?」

  魏無羨道:「金公子,請借一步說話。」

  金子勳道:「有什麼話說,等我們家開完宴再來吧。」

  其實他根本不打算和魏無羨談。前幾日花宴之上,魏無羨隻身退走金麟台,鬧得蘭陵金氏頗不愉快的事他記得,因此有意要給魏無羨一個還擊。

  魏無羨也看出來了,道:「要等多久?」

  金子勳道:「三個時辰吧。」

  魏無羨道:「怕是不能等那麼久。」

  金子勳傲然道:「不能等也要等。」

  他非要和魏無羨槓,除了上面那個原因,還出於一股不明不白的不服氣。

  射日之正爆發之初,金子勳便因受傷而賴守後方,沒能親眼見識過魏無羨在前線的模樣,多是聽人傳說,他心中不以為然,只覺得傳聞都是誇大其詞,因此不知忌憚,語氣強硬。

  他心中更不快的是,魏無羨剛才竟然當著他的面問金子勳是哪位:「我認得你,你卻居然敢不認得我!」

  金子勳不知曉魏無羨的厲害,金光瑤卻知曉,連忙道:「不知道魏公子你找子勳有何要事,很急迫嗎?」

  魏無羨道:「迫在眉睫,刻不容緩。」

  金子勳越發要玩味了,心道:「急?我偏偏要拖死你,看你敢在我面前威風?」

  他又轉向藍曦臣,道:「藍宗主,來來來,你這杯還沒喝!」

  見他故意拖延,魏無羨眉間閃過一道黑氣,瞇了瞇眼睛,嘴角一勾,道:「好,那麼我就在這裡直說了。請問金公子,你知不知道溫寧這個人?」

  聽了這個名字,金子勳道:「溫寧?是有這麼條溫狗。」

  魏無羨道:「那就好。請金公子把他和他的六名下屬交出來吧。」

  「交出來?」

  魏無羨道:「正是。前段日子你在甘泉一帶夜獵的時候,獵物逃到了岐山溫氏殘部的聚居地,你讓當時在場巡邏的幾名溫家修士背著召陰旗給你做餌。被拒絕之後,你將這幾名修士暴打一通,強行插旗。隨後這幾人便不知所蹤了。除了問你,魏某實在不知道還能問誰啊。」

  射日之征後,岐山溫氏覆滅,原先四處擴張的地盤都被其他家族瓜分。甘泉一帶劃到了蘭陵金氏旗下。至於溫家的殘部,統統都被驅趕到岐山的一個角落裡,所佔地盤不足原先千分之一,蝸居於此,苟延殘喘。

  金子勳只覺不可理喻,道:「魏無羨,你什麼意思?找我要人,你該不會是想為溫狗出頭吧?」

  魏無羨笑容可掬道:「你管我是想出頭,還是想斬頭呢?——交出來是了!」

  最後一句,他臉上笑容倏然不見,語音也陡轉陰冷,明顯已經失去耐心。宴廳中許多人不禁一個冷戰,金子勳也是頭皮一麻。

  然而,他始終不知深淺,片刻怒氣便翻湧了上來。正在這時,首席上的金光善道:「魏公子,我說一句公道話。你在我蘭陵金氏開設私宴的時候闖上來,實在不妥。」

  前幾日金麟台的花宴,魏無羨與金子軒發生口角,不歡而散,逕自離去,要說金光善心中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這也是為什麼他方才一直呵呵笑著看宴廳之下金子勳的各種無禮。

  魏無羨頷首道:「金宗主,我本並無意擾貴族私宴,然而,這位金公子帶走的幾人如今生死下落不明,遲一步或許就挽救不及。其中一人於我有救命之恩,我絕不能袖手旁觀,此事不容再拖。」

  金光善道:「可是,細數起來,我們也有許多事尚未清算,不容再拖,必須現在解決。」

  魏無羨挑眉道:「清算什麼?」

  金光善道:「魏公子,你不會忘了吧,在射日之征中,你曾經使用過一樣東西。」

  魏無羨一掀衣擺,堂而皇之地在藍忘機身旁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他道:「哦,你是說陰虎符。怎麼了?」

  金光善道:「據聞,這件陰虎符是你從屠戮玄武洞底得來,由一柄鐵劍的鐵精所熔鑄。」

  魏無羨道:「請說重點。」

  金光善道:「我以為,這樣法寶難以駕馭,不應由你一人保管,你……」

  話音未落,魏無羨突然笑了起來。

  笑了幾聲,他道:「金宗主,容我多問一句。你是覺得,溫氏沒了,蘭陵金氏就理所應當取而代之嗎?」

  廳中霎時雅雀無聲。

  魏無羨又道:「什麼東西都要交給你,誰都要聽你的?看蘭陵金氏這行事作風,我險些還以為仍是溫王盛世呢。」

  剎那間,金光善的國字臉上,閃過一絲惱羞成怒。

  射日之征後,各家對於魏無羨修鬼道的爭議越來越大,他本意是要威脅提醒一下魏無羨,你還有案底在身,不清不白,旁人都盯著你呢,別太囂張,別想騎到我們家頭上,誰知這魏無羨說話如此不知遮掩,他雖然早有接替溫氏地位這份暗暗的心思,但從來沒人敢這麼明白亮敞地說出來,還加以嘲諷。

  他右首一名客卿喝道:「魏無羨!你怎麼說話的!」

  魏無羨揚聲道:「我說錯了?逼活人為餌,稍有不順從便百般打壓。這所作所為所言所語,和溫氏當年又有什麼區別?」

  另一名客卿站起身來,道:「自然有區別。魏公子,溫氏所作所為惡劣在先,我們以牙還牙,讓他們飽嘗自己種下的惡果,又有何不可?「

  魏無羨也站起了身,道:「以牙還牙,也應該還到岐山溫氏的直系溫若寒一脈和他手下人命無數的幹將家臣身上,關那些並未參戰的溫部殘支什麼事?」

  原先那名客卿冷笑道:「當年溫氏屠殺我們的人,可沒有顧及什麼直系旁系、有辜無辜!溫狗作惡多端,落得如此下場也是他們罪有應得。」

  魏無羨笑道:「哦。溫狗作惡多端,所以姓溫的盡皆可殺?不對吧,不少從岐山那邊降服過來的叛族現在可是如魚得水呢。在座的不就有幾位,正是原先溫氏附屬家族的家主嗎?」

  那幾名家主見被他認了出來,登時神色一變。誰知,魏無羨又道:「既然只要是姓溫的就可以供人隨意洩憤,不論有辜無辜,意思是不是我現在把他們全部殺光都行?」

  話音未落,他把手一壓,放到了腰間的陳情上。

  這個動作喚醒了整個宴廳的人,彷彿瞬間重回到了那暗無天日、屍山血海堆積的戰場!

  所有人霍然站起。藍忘機沉聲道:「魏嬰!」

  四下都有人驚恐地叫道:「魏無羨,你不要亂來!」

  金光瑤溫言道:「魏公子,你可千萬不要亂來啊。放下陳情。一切好商量。」

  金光善也站了起來,驚怒懼恨交加道:「江……江宗主不在這裡,你就如此肆無忌憚!」

  魏無羨厲聲道:「你以為他在這裡,我就不會肆無忌憚嗎?我若要殺什麼人,誰能阻攔,誰又敢阻攔?!」

  藍忘機一字一句道:「魏嬰,放下陳情。」

  魏無羨看了他一眼,在那雙淡若琉璃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近乎猙獰的倒影。

  他忽的轉過頭,喝道:「金子勳!」

  金光善慌忙道:「子勳!」

  魏無羨道:「廢話少說,想必諸位都知道,本人耐心有限。人在哪裡?陪你浪費了這麼久的時間,我只給你三聲。三!二!」

  看著金光善的神色,金子勳咬牙道:「……在窮奇道!就在窮奇道!」

  魏無羨冷笑一聲,道:「你早說不就行了。」

  說完,旋即轉身退走。

  只留下宴廳中的人,十之八九已驚出一身冷汗。金光善呆呆站在位上,半晌,忽然大怒,踢翻了身前的小案,滿案的金盞銀碟骨碌碌滾落下台階。

  他拂袖而去。金子勳深深覺得方才露怯開口,輸了面子,也跟著一併退場。

  剩下的爛攤子,自然是金光瑤一個人張羅忙活,焦頭爛額。

  藍忘機低下頭,慢慢把手中的避塵收了回去。

  金光瑤跌足道:「唉,這個,這個魏公子,真是太衝動了。他怎麼能當著這麼多家的面這麼罵呢?」

  藍忘機冷冷地道:「他罵得不對嗎。」

  金光瑤微不可查地一怔,立刻笑道:「哈哈。對。是對。但就是因為對,所以才不能當面罵啊。」

  藍曦臣則若有所思道:「這位魏公子,當真已心性大變。」

  聞言,藍忘機緊蹙的眉宇之下,那雙淺色眸子裡流露過一絲痛色。


  第71章 將離第十六3

  窮奇道是一座山谷之中的山道,位於天水之東。

  相傳,此道乃是岐山溫氏先祖溫卯一戰成名之地,數百年前,他與一隻上古凶獸在此惡鬥九九八十一天,最終將之斬殺。這上古凶獸,便是窮奇。懲善揚惡,混亂邪惡,喜食正直忠誠之人,饋贈作惡多端之徒的神獸。

  當然,這傳說究竟是否屬實,還是岐山溫氏後代家主為神化先祖而誇大的,那便無從考據了。

  下了金麟台,魏無羨轉入蘭陵城中一條小巷,道:「在窮奇道。走吧。」

  溫情早在巷中坐立難安多時,聞言立刻衝了出來。她腳底一崴,魏無羨單手將她扶住,提議道:「你要不要休息,我一個人去。」

  溫情忙道:「不用!不用!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岐山溫氏覆滅之後,溫情的劍也和其他溫家修士一樣,被收繳了。因此,溫寧失蹤後,她幾乎是用一雙腿片刻不停地從岐山跑到了雲夢,舟車勞頓,數日未曾合眼,此刻幾乎已不成人形。

  當年,魏無羨背著江澄與她告別之際,溫情是這麼說的:「無論這場戰役結果如何,從此以後,你們跟我們都兩不相欠了。兩清。」神情高傲,歷歷在目。

  然而,就在前天,她死死拽著魏無羨的手,就差跪在他面前,哀求道:「魏無羨,魏無羨,魏公子,你幫幫我吧。我實在是找不到可以幫忙的人了,你一定要幫我救救阿寧!除了找你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當初的驕傲與自矜蕩然無存。

  魏無羨也知道,她決計放心不下溫寧,也不多勸,兩人火速趕到天水郡。

  射日之征後,眾家瓜分的地盤裡,蘭陵金氏得的那一份最大,天水一帶也被他們收入囊中。窮奇道是溫卯成名之地,經歷數百年後人的改建,已經從險峻要道變成了一處歌功頌德、觀光遊覽之景。原先山道兩側高闊的山壁上鑿刻的都是大先賢溫卯的生平佳跡,蘭陵金氏接手此地之後,自然不能讓這些岐山溫氏的光輝往事繼續留著,正在著手重建。重建的意思,就是要把整個兩側的高山筆畫鑿得乾乾淨淨,盡數清空,刻上新的圖騰。

  當然,最後,必須還要改個能凸顯蘭陵金氏之神勇的新名字。

  此等大工程自然需要不少苦力。苦力的人選,除了低階低到塵埃裡、一輩子都難出頭的修士,普通人家的平民,更多的,則是射日之征後便淪為喪家之犬的戰俘們。

  數名督工在山谷之中穿行,吆喝驅趕這這些步伐沉沉的力士和戰俘們。溫情衝了進去,視線在每一張灰頭土臉的疲憊面容上亂撞,幾名督工注意到了她,喝道:「你是哪家的?怎麼亂闖!」

  溫情被他們擋住了去路,著急道:「我找人,我找人啊!」

  她穿的衣服沒有家紋,不是沒有家族就是地位低下,一名督工揮舞著手臂道:「我管你找人還是人找,走!再不走……」

  忽然,語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一名黑衣青年,跟在這年輕女子身後行了過來。

  這青年生得一張明俊容顏,眼神卻頗為陰冷,正在盯著他,盯得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很快地,他發現這青年並不是在盯他,而是在盯他手中揮舞的那柄鐵烙。

  魏無羨看到這些督工手中的鐵烙,和從前岐山溫氏的家奴們慣用的一模一樣,只不過是頂端烙片的形狀,從太陽改成了花瓣,眼中寒光乍現,卻仍不動聲色。山谷之中,忽然以他為圓心,空出了一大片地。

  不少督工和普通低階修士都認得魏無羨的臉,反倒是那些戰俘沒幾個認得,看到他腰間的陳情,才猜出了來人身份。

  但凡是在戰場上和魏無羨遇上過的對手,只有一個下場——全軍覆沒,盡數淪為凶屍。

  因此,認得他臉的,現在都是他的部下了。

  旁人再不敢阻攔,溫情邊找邊喊:「阿寧!阿寧!」聲音淒厲,然而無人應答。跑遍了整個山谷,都沒見到弟弟的蹤影,溫情抓著幾名督工問道:「這幾天有沒有送來幾個溫家的修士?裡面有個說話結結巴巴的人,你們有沒有見到他?誰見到他了?」

  數名督工面面相覷,為首者打哈哈道:「這裡所有的戰俘,都是溫家的修士,每天都有新送來的。都在這兒了……」

  魏無羨道:「都在這兒了?」

  那名督頭只是一個勁兒地笑。

  魏無羨道:「好吧。我姑且當,活著的都在這兒了。那麼,其他的呢?」

  溫情的身體晃了晃。

  與「活著」相對的「其他」,自然只有「死」。

  督頭不敢多言,只得硬著頭皮,將他們帶到了山谷之後的一片野林。他不敢自己一個人面對魏無羨,命令手下另外七八人也一起跟上,浩浩蕩蕩地帶路。

  野林深處,橫七豎八扔著幾十條人形。有的已經發出了腐爛的惡臭。對此,魏無羨習以為常,溫情則完全注意不到。他們在屍堆裡翻了一陣,很快就翻到了還睜著眼睛的溫寧。

  溫寧的肋骨被打塌了半邊,嘴角的血跡已經凝成了暗褐色,一動不動。

  溫情仍不死心,顫抖著去抓他的脈搏。

  死死抓了半晌,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她哭得面目扭曲,那張原本甜美的臉皺成一團,變得很醜,很難看。但是,當一個人真正傷心到及處的時候,是絕對沒辦法哭得好看的。

  在唯一的弟弟僵硬的屍體前,她所堅持的高傲片甲不留。

  魏無羨站在她身後,一語不發。

  在奔波路上,溫情對他說了很多的事。射日之征後,他們的處境越來越艱難,無論有沒有參過戰、無論有沒有殺過人,都要每日每處被人監視,隨時隨地受人擺佈、遭人呵斥。

  溫情和溫寧有一個逝世的堂哥,這位堂哥的外婆也被打成了「溫狗餘孽」之一。雖然因為她年紀太大,不用和其他俘虜一樣做苦力,卻有另外的折騰法子對付她。就是讓她每天扛著一面被撕得破破爛爛、塗上了血紅大叉的溫家戰旗走來走去,進行自我羞辱,美其名曰「自省」。

  那堂哥生前獨子大約才兩三歲,最親近的就是外婆,離了老人家就不行,又不能沒人照顧,她只好把小外孫用布條綁在背上帶。一個老人顫顫巍巍,一個小孩子在她背上懵懵懂懂。一老一小,吃力地扛著一面高高的旗子,佝僂著腰地在路旁來回行走,走兩步歇一歇,把旗子放下,見有人走近,趕忙又把旗子背起,生怕被人發現後斥責找麻煩。

  那日,金子勳夜獵,追著一隻八翼蝙蝠王,來到了他們位於岐山一角的拘禁地。

  那只八翼蝙蝠王神出鬼沒且性情凶悍,藏匿時便找不到,不藏匿時又對付不了。金子勳正焦躁,恰好遇上前來查看異象的幾名溫家門生。金子勳把他們當成送上門來的餌,不分青紅皂白,逼他們負上召陰旗吸引攻擊。

  溫情習醫,她的門生隨她,從來只救人而不殺人。溫寧更是因為性情怯弱,都不敢招收暴戾之徒,手下儘是些和他差不多木訥老實的修士,從未做過什麼害人之事。他們這一支也只剩下幾十人了。溫寧見手下門生有性命之險,趕出來和金子勳磕磕巴巴地講道理,拖拖拉拉間,八翼蝙蝠王跑了,金子勳大怒之下,令部下把他們盡數抓走。

  這些天溫情跑的幾乎發狂,卻還是來晚了,連弟弟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溫情哭得太凶,無聲地暈了過去。

  魏無羨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胸口。閉上眼,片刻之後才睜開,道:「這個人是誰殺的。」

  他語氣不冷不熱,似乎沒有動怒,而是在思考什麼。那名為首的督工心生僥倖,嘴硬道:「魏公子,這話您可別亂說,這兒可沒人敢殺人,他是自己幹活不小心,從山壁滾下來摔死的。」

  魏無羨道:「沒人敢亂殺人?真的?」

  數名督工一齊信誓旦旦道:「千真萬確!」

  「絕無虛假!」

  魏無羨微微一笑,道:「哦。我明白。」

  旋即,他慢條斯理地接道:「因為是溫狗,溫狗不是人。所以說,『這兒沒人敢亂殺人』,是這個意思,對吧?」

  那督頭剛才心中,正好就在想這一句,猛地被他戳穿心思,臉色一白。魏無羨又道:「還是你們真覺得,我會分辨不出一個人是怎麼死的?」

  眾督工啞然,終於開始發覺大事不妙,隱隱有後退之意。

  魏無羨維持笑容不變,道:「你們最好立刻老實交待,是誰殺的,自己站出來。不然,我就只好寧可殺錯,也不放過了。全都殺光,這總該沒有漏網之魚。」

  眾人頭皮發麻,背脊發寒。督頭囁嚅道:「雲夢江氏和蘭陵金氏眼下正交好,魏公子您可不能……」

  聞言,魏無羨看了他一眼,訝然道:「你很有勇氣。這是威脅我?」

  督頭忙道:「不敢不敢。」

  魏無羨道:「既然你們不肯說,那就讓他自己來指認吧。」

  彷彿等待他這一句多時一般,一道黑色的身影僵直地立了起來。


  第72章 桀驁第十七

  當天夜裡,整個修真界掀起了軒然大波。

  子時,金麟台上點金閣裡,大大小小近五十位家主依席而坐。首席是金光善,金子軒出門在外,金子勳又資歷不夠,因此只有金光瑤垂手侍立在他身旁。前列是聶明玦、江澄、藍曦臣、藍忘機等家主、名士一級的人物,神色肅然。後列則是次一等的家主和修士,都如臨大敵,不時低聲私語一兩句「我就知道」、「遲早會這樣的」、「且看怎麼收場」。

  江澄是眾人目光聚焦的中心,坐在前列,滿面陰雲,正在和旁人一樣,聽席上金光瑤神色恭謹、語氣軟和地款款道來:

  「……在窮奇道催動陳情,將那溫寧和堆積在谷後樹林的屍體全數凶化,殺六名督工,傷者七十有餘。隨後他便抱著溫情,帶著這些凶屍去了岐山的拘禁地,要把那裡的溫氏殘黨帶走。在岐山的監視者們出面阻攔,又被他驅使惡靈和凶屍擊退,帶著那五十餘人揚長而去。進入亂葬崗後,他讓幾百具凶屍守在山下巡邏,我們的人到現在都一步也上不去。」

  聽完之後,點金閣中一片靜默。

  半晌,江澄才道:「這件事確實做得太不像話,我代他向金宗主賠罪。若有什麼補救之法,請儘管開口,我必然盡力補償。」

  金光善要的卻並不是他的賠罪和補償,道:「江宗主,本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蘭陵金氏本來是絕不會多說一句的,不過幾個門生和下級修士而已,殺就殺了。可這些督工和低階修士,並不都是金家的人,還有幾個別家的。這就……」

  江澄眉頭緊蹙,揉了揉太陽穴處跳動不止的筋絡,無聲地吸了一口氣,道:「……我向各位宗主道歉。諸位有所不知,魏無羨要救的那名溫姓修士,在射日之征中曾於我二人有恩。因此……」

  聶明玦冷冷地道:「有恩?江宗主莫非忘了,雲夢江氏滅族血案的兇手是誰?即便是有恩,也早就抵消了吧。」

  這幾年來,江澄每天都是堅持忙到深夜,今日剛準備早些休息,就被這個炸雷般的消息炸的連夜趕到金麟台,疲倦之下本就壓著三分火氣,再加上他生性好強,被迫當眾低頭向旁人道歉,已是煩躁,聽聶明玦再提起滅族兇案,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恨意。

  這恨意不光無差別針對在座所有人,還針對魏無羨。

  藍曦臣道:「話也不能這麼說,溫情、溫寧一脈的殘部,我查證過,是並沒有參與過射日之征的,沒有兇案與他們有關。」

  聶明玦轉向他,神色略微緩和,卻依舊堅持著不贊同的立場:「二弟此話我不同意。身為家族一份子,自當與家族共榮辱、同患難。溫氏作惡,後果自然要溫氏全族來承擔。若是只在家族興盛時享受優待,家族覆滅了卻不肯承擔苦果、負起責任、付出代價,這算什麼?」

  一名家主道:「江宗主,您這話說的可就不對了。您莫非忘了溫氏當年是如何對待其他家族的?還跟他們講什麼恩義,為了這點恩義還殺傷自己人!」

  一提到岐山溫氏當年的暴行,眾人便群情激奮,嘈雜湧動。金光善本欲講話,見狀不快,金光瑤觀其神色,連忙揚聲道:「諸位還請稍安勿躁。今日要議之事,重點不在於此。」邊說邊讓家僕們送上了冰鎮的果片,轉移注意力,點金閣這才漸漸收斂聲息。

  金光善趁機道:「江宗主,原本這是你的家事,我不好插手,但事到如今,關於這個魏嬰,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了。」

  江澄道:「金宗主請講。」

  金光善道:「江宗主,魏嬰是你左右手,你很看重他,這個我們都知道。可反過來,他是不是尊敬你這個家主,這就難說了。反正我做家主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哪家的下屬膽敢如此居功自傲、狂妄不堪的。」他搖了搖頭,道:「百家花宴那麼大的場合,當著你的面都敢甩臉色,說走就走。昨天背著你就更放肆了,連他根本不把你這個家主放在眼裡這種話都敢說,半點不尊重……」

  聽到最後一句,江澄臉色已十分難看。

  忽然,一個冷淡的聲音道:「沒有。」

  金光善編排得正起勁,聞言一愣,和眾人一樣,循聲望去。

  只見藍忘機正襟危坐,波瀾不驚地道:「魏嬰並未說過不把江宗主放在眼裡。他原話的意思是,他一向如此肆無忌憚。並無不尊重之意。」

  藍忘機在外言語極少,就連在清談會上論法問道,也只有別人向他提問、發出挑戰,他才言簡意賅、惜字如金地回答,三言兩語,直擊要點,完勝旁人滔滔不絕口若懸河的雄辯,除此以外,幾乎從不主動發聲。是以金光善被他打斷,驚訝之情遠遠大於不快。但畢竟是篡改原話、添油加醋被人當眾拆台,微覺尷尬。好在他沒尷尬多久,金光瑤便立刻來為他救場了,訝然道:「是嗎?原來是這麼說的?哎,那天魏公子氣勢洶洶闖上金麟台,說了太多話,一句比一句石破天驚,我都不太記得了,含光君居然記得這麼清楚。不過,這兩句意思也差不多吧。」

  他的記性比藍忘機只好不差,卻故意裝糊塗,聶明玦不喜此種行為,微微皺眉。金光善則順著台階下,道:「不錯,意思是差不多的,反正不把江宗主放在眼裡就是了。」

  一名家主道:「其實我早就想說了。這魏無羨雖然在射日之征中有些功勞,但說句不好聽的。他畢竟是個家僕之子。一個家僕之子,怎能如此囂張?」

  他說到「家僕之子」,自然有人聯想到,堂上還站著一個「娼妓之子」,不免窺視一番。金光瑤分明注意到了這些並無好意的目光,卻依舊笑容完美,半點不墜。眾人紛紛開始隨大流表示不滿:

  「金宗主讓魏嬰上呈陰虎符,原本也是好意,怕他駕馭不了,釀成大禍。他卻以小人之心猜度,以為誰覬覦他的法寶嗎?要說法寶,誰家沒有幾件鎮家之寶。」

  「若只是狂妄自大、不懂尊重人倒也罷了,但是他這次卻為了幾條溫狗濫殺我們這邊的修士,這是要挑戰誰啊?」

  「我早就說過他修鬼道會修出問題的吧?看看,殺性已經開始暴露了。」

  「也不是濫殺吧……似乎是只殺了虐待和毆打溫寧等人的督工。」

  藍忘機原本似乎已進入萬物不聞的空禪之境,聞聲一動,抬眼望去。

  說話的是一名姿容姣好的年輕女子,侍立在一位家主身側,這小心翼翼的一句一出,立刻遭到了附近修士們的群起而攻之:「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還要說他殺咱們的人有理了?還要讚揚這是仁義之舉?」

  那女子更小心地道:「不……我並沒有這麼說,諸位不必如此激動。我只是覺得『濫殺』這個詞不太妥當。」

  另一人唾沫橫飛道:「有什麼不妥當的?魏無羨從射日之征起就濫殺成性,你能否認嗎?」

  那女子努力辯解道:「射日之爭是戰場,戰場之上,豈非人人都算濫殺?而且我們現在談的是另一件事,說他濫殺,我真的覺得不算。畢竟事出有因,如果那幾名督工確實殺害了溫寧等人,這就不叫濫殺,叫報仇,僅此而已。」

  卡了卡,一人嘴硬道:「可誰也不知道那幾名督工是不是真的殺了溫寧,又沒人親眼看見。」

  另一人則冷笑道:「僅此而已?不對吧。說的真是清清白白,我看你是心裡有鬼吧。」

  那女子漲紅了臉,道:「你說清楚,什麼叫心裡有鬼?」

  那人道:「不用說,你自己心裡清楚,女人就是女人,當初屠戮玄武洞底他撩了撩你就死心塌地了,到現在還為他強詞奪理,顛倒黑白。」

  昔年魏無羨屠戮玄武洞底救美一事也充當過一段時間的風流談資,是以不少人立刻恍然大悟,原來這年輕女子就是那個「綿綿」。

  立即有人嘀咕道:「難怪這麼巴巴地給魏無羨說話了……」

  綿綿氣道:「什麼強詞奪理、顛倒黑白?我就事論事而已,又關我是女人什麼事?講道理講不過,就用別的東西攻擊我嗎?」

  一旁和她一個家族的數人喝道:「你都心有偏向了,還談什麼就事論事?」

  「別跟她廢話了,這種人竟然是我們家的……還能混進點金閣來。」

  綿綿氣得眼眶都紅了,含著淚花,半晌,道:「你們聲音大,好,你們有理!」

  她把身上的家紋袍猛地脫了下來,往桌上一拍。旁人倒是被她這行為震了一下。這個行為,代表的是「退出家族」。

  綿綿一語不發,轉身走了出去。

  過了一陣,有人嘲笑道:「敢脫有本事就別穿回去啊!」

  稀稀落落的,有人開始附和:「女人就是女人,說兩句就受不了了,過兩天肯定又會自己回來的。」

  「肯定的啊。畢竟好不容易才從家奴之女轉成了門生的,嘻嘻……」

  藍忘機任身後這些聲音群魔亂舞,也站了起來,走了出去。藍曦臣聽他們越說方向越不堪,溫言道:「諸位,人已走了,收聲吧。」

  澤蕪君發聲了,旁人自然要給點面子,點金閣中又開始東一句西一句,痛斥起溫狗和魏無羨來,一片咬牙切齒、不分青紅皂白、不容許任何反駁的狂熱痛恨在空氣中激盪。

  趁這氣氛,金光善繼續對江澄道:「我看他這次去亂葬崗恐怕是蓄謀已久了吧,畢竟以他的能耐,自立門戶也不是什麼難事。借此機會脫離江氏,以為外面海闊天高任鳥飛。你千辛萬苦重建雲夢江氏,他身上爭議大的地方原本就多,還不知收斂,給你添這麼多麻煩,根本就沒有考慮到你。」

  江澄強作鎮定道:「魏無羨這個人狂妄慣了,連我父親都拿他沒辦法。」

  金光善呵呵笑了兩聲,道:「楓眠兄是拿他沒辦法嗎?楓眠兄,那是偏愛他。」

  聽到「偏愛」二字,江澄的嘴角邊的肌肉抽了抽。

  金光善繼續道:「江宗主,你跟你父親不一樣,如今雲夢江氏重建才幾年,正是你立威的時候。他也不知避嫌,讓江家的新門生看到了,作如何想法?難道要個個以他為榜樣?」

  他一句接一句,步步緊逼,趁熱打鐵。江澄緩緩地道:「……金宗主不必再說了。我會去一趟亂葬崗,解決這件事的。」

  召集結束之後,眾位家主紛紛覺得今日得到了了不得的談資,一邊疾行一邊火熱議論,激憤仍然不減。

  三尊聚首。藍曦臣道:「三弟,辛苦你了。」

  金光瑤笑道:「我不辛苦,辛苦江宗主那張桌子了。幾處被他捏得粉碎啊,看來真是氣得厲害。」

  聶明玦走了過來,道:「巧言令色,的確辛苦。」

  聞言,藍曦臣笑而不語,金光瑤就知道聶明玦逮著個機會就要教育他好好做人,頗為無奈,連忙轉移話題,道:「哎,二哥,忘機呢?我看他剛才提前離場了。」

  藍曦臣示意前方,金光瑤與聶明玦轉身望去。只見金星雪浪的花海之中,藍忘機和方纔那名點金閣中退出家族的女子正面對面站著。那女子還淚光盈盈的。藍忘機神情肅穆,兩人正在說話。

  須臾,藍忘機微微俯首,向她一禮。

  這一禮,尊重之中,還有莊嚴。

  那女子亦向他還了一個更莊重的禮,穿著那件沒有家紋的紗衣,飄然下了金麟台。

  聶明玦道:「這女子雖然立場站錯了,倒是比她家族裡那幫烏合之眾要有骨氣得多。」

  金光瑤口上讚道:「是呀。」

  心中卻道:「大哥又來了。骨氣是什麼,能吃嗎。好不容易從家奴之女爬到了門生,因為一時之氣就當眾脫離家族,多年辛苦一朝付諸流水,何苦來。若是心中不快,咬牙爬到更上層,把今日這群嘲笑過她的人盡數殺了,豈不更解恨?這小美人真傻乎乎的。人若是要講什麼骨氣廉恥,注定止步於此。」

  兩日後,江澄率領三十名門生,上了亂葬崗。

  果然如別家所說的那樣,山腳被推倒的咒牆之前,被無數凶屍層層包圍,插翅難飛。這些凶屍在山腳遊蕩,江澄上前,它們無動於衷,可江澄身後的門生若是靠得近了,它們就發出警告的低聲咆哮。

  看來,魏無羨已經下過命令了。多半他此刻已在山上等候多時。

  江澄令門生們在山下等候,隻身上崗,在黑壓壓的樹林中穿行,走了長長一段路,前方才傳來人聲。

  山道之旁有幾個圓圓的樹樁,一個大的,像桌子,三個小的,像春凳。一個紅衣女子和魏無羨坐在其中兩個樹樁上,幾個看上去老實巴交的漢子在旁邊的一片土地上吭哧吭哧地翻土。

  魏無羨抖著腿道:「種土豆吧。」

  那女子口氣堅決地道:「種蘿蔔。蘿蔔好種,不容易死。土豆難伺候。」

  魏無羨道:「蘿蔔難吃。」

  江澄哼了一聲,魏無羨和溫情這才回頭見到他,並不吃驚。魏無羨從樹樁上站起,走了過來,沒說一句話,朝山上走去,江澄也不問,跟著他一起走。

  另一群漢子正在幾根木材搭成的架子前忙活。他們應當都是溫家的修士,然而脫去了炎陽烈焰袍,穿上粗布衣衫後,手裡拿著錘子鋸子,肩上扛著木材稻草,爬上爬下,忙裡忙外,和普通的農夫獵戶毫無區別。他們見到江澄,從衣服和佩劍看出這是一位大宗主,彷彿心有餘悸,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遲疑地看過來,大氣也不敢出。

  魏無羨擺了擺手,道:「繼續。」

  他一開口,那群人便安心地繼續了。江澄道:「這是在幹什麼?」

  魏無羨道:「看不出來?建房子。」

  江澄道:「建房子?那剛才上來的時候那幾個在翻土的是在幹什麼?別告訴我你真的打算種地。」

  魏無羨道:「你不是都聽到了嗎?就是在種地。」

  江澄道:「你在一座屍山上種地?種出來的東西能吃嗎?你還真打算在這裡長期駐紮?這鬼地方人能待?」

  魏無羨道:「我在這裡待過三個月。」

  沉默了一陣,江澄道:「不回蓮花塢了?」

  魏無羨道:「夷陵雲夢這麼近,什麼時候想回了就偷偷回去唄。」

  江澄嗤道:「你想的倒美。」

  他還想說話,忽然覺得腿上一重,低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一個兩三歲的小孩偷偷蹭過來抱住了他的腿,正抬著圓圓的臉蛋,用圓圓的黑眼睛使勁兒瞅他。

  倒是個玉雪可愛的孩子,可惜江澄這個人毫無愛心,他對魏無羨道:「哪來的小孩?拿開。」

  魏無羨一彎腰,把這孩子抱了起來,讓他坐在自己手臂上,道:「什麼拿開。怎麼能用這個詞。阿苑,你怎麼見人就抱腿?去!不要剛玩了泥巴就咬指甲,你知道這是什麼泥巴嗎?手拿開!也別摸我的臉。外婆呢?」

  一個白髮稀疏的老太太急急地杵著一隻木杖歪歪扭扭走了過來,看到江澄,也認出了這是個大人物,有些害怕的樣子,佝僂的身影越發佝僂了。魏無羨把那個叫阿苑的孩子放到她腿邊,道:「去旁邊玩吧。」

  那老太太趕忙牽著小外孫離開,那小朋友走得跌跌撞撞,邊走還在邊回頭,江澄譏嘲道:「那些家主們還以為你拉了群什麼逆黨餘孽來佔山為王,組建大旗,原來是一幫老弱婦孺,歪瓜裂棗。」

  魏無羨自嘲地笑了笑,江澄又道:「溫寧呢?」


  第73章 桀驁第十七2

  魏無羨把他帶到了伏魔殿。

  溫寧渾身畫滿血色的符咒,躺在大殿中央,雙目圓睜,眼白外露,一動不動。查看之後,江澄冷冷地道:「他這是怎麼了。」

  魏無羨道:「他有點凶。我險些控制不住,所以先封住了,讓他暫時別動。」

  江澄道:「他活著的時候不是個膽小的結巴嗎?怎麼死了還能這麼凶。」

  這口氣說不上和善,魏無羨看了他一眼,道:「溫寧生前是比較怯弱的一個人,正因為如此,各種情緒都藏在心底,怨恨,憤怒,恐懼,焦躁,痛苦,這些東西積壓太多,在死後才全部爆發出來。就跟平時脾氣越好的人發起火來越可怕是一個道理,越是這種人,死後越是凶得超乎想像。」

  江澄道:「你不是一向都說,越凶越好?怨氣越重,憎恨越大,殺傷力越強。」

  魏無羨道:「是這樣。可我最近想煉一種新的凶屍。能力不減,無堅不摧,同時還能記得起生前的種種,保有清醒的神智。」

  江澄嗤道:「你又在異想天開,這樣的凶屍,和人有什麼區別?無堅不摧,不畏傷,不畏寒,不畏痛,不會死。我看若是你真能煉出來,誰都不用做人,也不用求仙問道了,都求你把自己煉成凶屍就行。」

  魏無羨笑道:「怎麼可能?說是無堅不摧,但沒有任何東西是永恆不死的。凶屍也是會再死一次的……」

  話音未落,江澄突然拔出三毒,劍尖沖溫寧的額心刺去。

  魏無羨反應奇快,在他手臂上一擊,打偏了劍勢,喝道:「你幹什麼?!」

  他這一句在空曠的伏魔殿裡迴盪不止,嗡嗡作響。江澄不收劍,厲聲道:「幹什麼?我才要問你幹什麼。魏無羨,你這段日子,很是威風啊?!」

  早在江澄上亂葬崗之前,魏無羨便預料到了,這次他來,絕不會是真的心平氣和地找他閒談的。

  一路上來,兩個人心中都始終有一根弦緊緊繃著。若無其事地聊到現在,故作平靜地壓抑了這麼久,終有爆發的弦斷一刻。

  魏無羨早知他會說什麼,道:「要不是溫情他們被逼得沒辦法了,你以為我想這麼威風?」

  江澄道:「他們被逼的沒辦法了?我現在也被你逼得沒辦法了。前天金麟台上大大小小一堆世家圍著我一通轟,非要我給這件事討個說法不可,這不,我只好來了。」

  魏無羨道:「還討什麼說法?這件事已經兩清了,那幾個督工打死了溫寧,溫寧屍化殺死了他們,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到此為止。」

  江澄道:「到此為止?怎麼可能!你知道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盯著你那只陰虎符?被他們逮到這個機會,你有理也變沒理!」

  魏無羨道:「你都說了,我有理也變沒理,除了畫地為牢,還能有什麼辦法?」

  江澄道:「辦法?當然有。」

  他用三毒指著地上的溫寧,道:「現在唯一的補救辦法,就是搶在他們有進一步動作之前,把溫寧焚燬,把這群溫黨欲孽都清理乾淨,如此才能不留人話柄!」說著又舉劍欲刺,魏無羨卻一把牢牢抓住他的手腕,慍道:「江澄!你——你說的是什麼話!你別忘了,是誰幫我們把江叔叔和虞夫人的屍體火化的,現在葬在蓮花塢裡的骨灰是誰送來的,當初被溫晁追殺又是誰收留了我們!」

  江澄看似冷靜地道:「是,你說的不錯,他們是幫過我們,可你怎麼就不明白,現在溫氏殘黨是眾矢之的,無論什麼人,姓溫就是罪大惡極!而維護姓溫的人,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所有人都恨姓溫的,恨不得他們死得越慘越好,沒有人會為他們說話,更不會有人為你說話!」

  魏無羨道:「我不需要別人為我說話。」

  江澄怒道:「你到底執著個什麼勁?你要是動不了手就讓開,我來!」

  魏無羨將他抓的更緊,指如鐵箍:「江晚吟!」

  江澄道:「魏無羨!你究竟懂不懂?還是非要我實話告訴你?站在他們這邊的時候,你是怪傑,是奇俠,是梟雄,是一枝獨秀。可只要你和他們發出不同的聲音,你就是喪心病狂,罔顧人倫,邪魔外道。你以為獨佔山頭,就可以游離世外,獨善其身逍遙自在?沒有這個先例!」

  魏無羨喝道:「沒有先例,我就做這個先例!」

  兩人劍拔弩張對視一陣,半晌,江澄道:「魏無羨,你還沒看清現在的局勢嗎?你若執意要保他們,我就保不住你。」

  魏無羨道:「不必保我,棄了吧。」

  江澄的臉扭曲起來。

  魏無羨道:「棄了吧。告知天下,我叛逃了。今後魏無羨無論做出什麼事,都與雲夢江氏無關。」

  江澄道:「……就為了這群溫家的……?」

  江澄道:「魏無羨,你是有英雄病嗎?不強出頭惹點亂子你就會死嗎?都這樣了,你還打算做什麼事?」

  魏無羨沉默不語。

  他也答不上來。或者說,他也無法預料,今後自己還會做出什麼事。

  與其等到那時,倒不如現在就斬斷聯繫,以免日後禍及江家。

  見他閉口不言,江澄喃喃道:「……我娘說過,你就是給我們家帶麻煩來的。當真不錯。」

  他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明知不可而為之』?好,你懂雲夢江氏的家訓,你比我懂。你們都懂。」

  收回三毒,長劍錚然入鞘,江澄漠然道:「那就約戰吧。」

  雲夢江氏家主江澄約戰魏無羨,三日之後,在夷陵打了轟動無比的一架。

  交涉失敗,二人翻臉,大打出手。魏無羨縱凶屍溫寧打中江澄一臂,折其一臂,江澄刺了魏無羨一劍。兩敗俱傷,各自口吐鮮血,痛罵對方離去,徹底撕破臉皮。

  此戰過後,江澄對外宣稱:魏無羨叛逃家族,與眾家公然為敵,雲夢江氏已將其逐出,從此恩斷義絕,劃清界限。今後無論此人有何動作,一概與雲夢江氏無關!

  這一架打完之後,溫寧亦因其凶悍狂躁的駭人表現,漸漸傳出了個不大好聽的諢名。

  雖然被江澄捅中腹部,魏無羨卻並不以為意,把腸子塞回腹部,還若無其事地驅使溫寧去獵了幾隻惡靈,買了幾大袋土豆回去。

  回亂葬崗之後,溫情給他裹好傷,將他罵得狗血淋頭,因為讓他買的是蘿蔔種子。

  此後,倒是過了一段相安無事的平淡日子。魏無羨領著五十名溫家修士在亂葬崗上種種地,修修屋,煉煉屍,做做道具。每日閒暇時間就玩兒溫情堂哥那個還不到兩歲的孩子溫苑,把他掛在樹上,或者埋在土裡只露出個頭,哄他說曬曬太陽再澆點水可以長得更快,然後又被溫情一通呵斥。

  如此過了數月,除了外邊對魏無羨評價越來越糟,倒也沒有進一步發展。

  魏無羨能下山的日子不多,因為整座亂葬崗上所有的陰煞之物全靠他一個人鎮住,不能離得太遠,也不能走得太久,他又是個生性好動、在一個地方呆不住的人,只好常常跑到最近的那個小鎮上以採購之名東遊西逛。

  這日,又到了他下山的日子。溫苑在亂葬崗上待了太久,魏無羨覺得不能老讓一個兩歲的孩子困在那種地方玩泥巴,這次便把他也捎上了。

  這小鎮來過太多次,魏無羨已是輕車熟路,摸到菜攤子前,翻來翻去,突然拿起一個,憤怒地道:「你這土豆生芽了!」

  菜販子如臨大敵:「你待怎地?!」

  魏無羨道:「便宜點。」

  溫苑一開始還抱著他的腿,魏無羨走來走去地挑土豆講價錢,溫苑掛在他腿上,掛了一會兒便抱不住了,短短的手酸了,鬆開休息一會兒,誰知,就這一會兒,街上人流便把他沖得東倒西歪,失了方向。

  溫苑才兩歲,視線很矮,走來走去,找不到魏無羨的長腿和黑靴子,滿目都是一群灰撲撲、髒兮兮的泥腿黑褲,越來越茫然無措。正暈頭轉向間,忽然,在一個人腿上撞了一下。

  那人穿著一雙一塵不染的雪白靴子,原本就走得很慢,被他一撞,立刻駐足了。

  溫苑戰戰兢兢仰起臉,先看到了懸在腰間的玉珮,再看到繡著卷雲紋的腰帶,然後是一絲不苟的整齊衣領,最後,才是一張俊雅的臉。

  這個陌生人正神色冷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被這雙色如琉璃、冷冰冰的眸子盯著,溫苑忽然一陣害怕。

  魏無羨那頭挑三揀四了半天,最終還是決定不買這些發了芽的土豆,吃了說不定中毒,還不肯降價,被菜販子嗤之以鼻。誰知一回頭,溫苑就沒了,大驚失色,滿大街地找孩子,忽然聽到一陣稚子的大哭之聲,連忙衝了過去。

  只見不遠處,一群好事路人圍成一個攢動的圈,正在交頭接耳,指指點點。他撥開人群一看,霎時眼睛一亮。

  一身白衣、背著避塵劍的藍忘機僵直地站在人群的包圍之中。

  再一看,他又啼笑皆非起來。一個小朋友跌坐在藍忘機足前,正涕淚齊下,哇哇大哭。藍忘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伸手也不是,說話也不是,面色嚴肅,似乎正在思考該怎麼辦。

  路人畢畢剝剝嗑著瓜子道:「麼回事兒?小伢嚎得嚇死人。」

  「肯定是被欺負了撒。」

  有人篤定地道:「被他爹罵了吧。」

  聽到「他爹」,躲在人群裡的魏無羨噴了。

  藍忘機立刻抬頭,否認道:「我不是。」

  溫苑卻不知道別人在議論什麼,小孩在害怕的時候都是會叫親近之人的,於是他也叫了:「阿爹!阿爹嗚嗚嗚……」

  路人立刻道:「聽聽!我都說了撒,是他爹。」

  有同情的:「是不是因為他爹不要他才哭的啊。看不出來呃……這樣狠心的爹喲!」

  有自以為眼光犀利的:「肯定是爹,鼻子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沒跑了!」

  有哄孩子的:「小伢,你阿娘咧?」

  「是啊,娘在哪裡,爹這麼凶,他娘呢?」

  在嘈雜的浪潮之中,藍忘機的臉色越來越古怪。

  可憐他從出生起就是天之驕子,一言一行皆是端正中的端正,楷模中的楷模,從來沒遇到過這種千夫所指的狀況,魏無羨笑得直打跌,眼看溫苑哭得快斷氣了,他只好站了出來,假裝剛剛才發現這邊兩人,驚訝道:「咦?藍湛?」

  藍忘機猛地抬頭,兩人視線相交,不知出於什麼心理,魏無羨立刻避了開去。

  一聽到他的聲音,溫苑一下子爬起來,拖著兩條洶湧的眼淚朝他奔來,重新掛到他腿上。路人嚷道:「這又是誰啊,娘呢?娘在哪裡,到底誰是爹啊?」

  魏無羨揮手道:「都散了散了!」

  見沒戲看了,閒人們這才慢吞吞地散了。魏無羨回頭,微微一笑,道:「這麼巧。藍湛,你怎麼在這兒?」

  藍忘機頷首道:「夜獵。路過。」

  聽他語氣與往常無異,並無嫌惡厭憎、勢不兩立之意,魏無羨忽然覺得心頭一鬆。

  頓了頓,藍忘機又緩緩道:「……這孩子?」

  魏無羨心一寬嘴就不拴牢,信口道:「我生的。」

  藍忘機的眉尖抽了抽,魏無羨哈哈道:「當然是玩笑。別人家的,我帶出來玩兒的。你剛才做什麼了?怎麼把他弄哭了?」

  藍忘機淡聲道:「我什麼也沒做。」

  溫苑抱著魏無羨的腿,還在抽抽搭搭。魏無羨懂了。藍忘機那張臉雖然好看,但這麼小的孩子,大多還不能分辨美醜,只看得出這個人一點都不和藹,冷冰冰的很嚴厲,被這一臉苦大仇深嚇到,難免害怕。魏無羨把溫苑托起來顛來倒去地逗了一陣,哄了幾句,忽然見路旁一個貨郎擔還齜牙朝這邊看得樂,便指著他擔子裡花花綠綠的那些玩意兒,問道:「阿苑,看這邊,好不好看?」

  溫苑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吸了吸鼻子,道:「……好看。」

  魏無羨又道:「香不香?」

  溫苑道:「香。」

  貨郎擔連忙道:「又好看又香,公子買一個吧。」

  魏無羨道:「想不想要?」

  溫苑以為他要給自己買,害羞地道:「……想。」

  魏無羨道:「哈哈,走吧。」

  溫苑如遭重擊,眼裡又湧上了淚花。

  藍忘機冷眼旁觀,實在看不下去了,道:「你為何不給他買。」

  魏無羨奇怪道:「我為什麼要給他買?」

  藍忘機道:「你問他想不想要,難道不是要給他買。」

  魏無羨故意道:「問是問,買是買,為什麼問了就一定會買?」

  他如此反問,藍忘機竟無言以對,瞪了他好一會兒,又把目光轉到溫苑身上去。溫苑被他盯著,又開始打哆嗦。

  須臾,藍忘機對溫苑道:「你……想要哪個。」

  溫苑還沒回過神來,藍忘機又指了指那名貨郎擔框裡的東西,道:「這裡面的,你想要哪個。」

  溫苑驚恐地看著他,大氣也不敢出。

  片刻之後,溫苑臉色紅紅的,不停地摸兜,兜裡裝滿了藍忘機給他買的那一堆小玩意兒,也不哭了。見他終於止住眼淚,藍忘機似乎鬆了一口氣,誰知,溫苑紅著小臉,默默地蹭過去,抱住了他的腿。

  藍忘機低頭:「……」

  魏無羨狂笑道:「哈哈哈哈哈!藍湛,恭喜你,他喜歡你了!他喜歡誰就抱誰的腿,這下他絕對不會撒手的。」

  藍忘機走了兩步。果然,溫苑牢牢地攀著他的腿,完全沒有鬆手的意思。

  魏無羨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看你也先別去夜獵了,這樣,咱們先去吃個飯怎麼樣?」

  藍忘機抬眼看他,語氣無波無瀾地道:「吃飯?」

  魏無羨道:「是啊吃飯,別這麼冷淡嘛,好不容易你來夷陵還這麼巧給我碰上了,我們敘敘舊,來來來,我請客。」


  第74章 桀驁第十七3

  魏無羨半拖半拉,加上溫苑一直掛在藍忘機腿上,就這麼把他拖進了一間酒樓。

  魏無羨道:「點菜啊。」

  藍忘機被他按到蓆子上,掃了一眼菜牌,少頃,道:「你點。」

  魏無羨道:「我請你吃飯,當然是你點。來來來,愛吃什麼點什麼,不要客氣。我跟你說,我有錢,不要擔心。」剛好方才沒買那生了芽的毒土豆,付得了賬。藍忘機也不是慣於推辭來推辭去的人,思忖片刻便點了。魏無羨聽他不鹹不淡地報出幾個菜名,笑道:「你可以啊藍湛,我以為你們姑蘇人都是不吃辣的。你口味還挺重。喝不喝酒?」

  藍忘機搖頭,魏無羨道:「出門在外還這麼守規矩,不愧是含光君。那我就不要你的份了。」

  溫苑坐在藍忘機腿邊,把兜裡的小木刀、小木劍、泥巴人、草織蝴蝶等等小玩意兒排排放在蓆子上,愛不釋手地清點。魏無羨看他黏在藍忘機身旁蹭來蹭去,弄得藍忘機喝個茶都不方便,吹了聲口哨,道:「阿苑,過來。」

  溫苑看了看前天才把他埋在土裡當蘿蔔種的魏無羨,再看看剛剛給了買了一大堆小玩意兒的藍忘機,屁股沒挪,面上誠實卻地寫了兩個大字:「不要」。

  魏無羨道:「過來。你坐那裡礙著人家。」

  藍忘機則道:「無事。讓他坐。」

  溫苑高興地又抱住了他的腿。這次是大腿。魏無羨笑道:「有奶便是娘,有錢便是爹。豈有此理。」

  很快菜和酒都上來了,紅紅火火的一桌,只有一碗白色的,是藍忘機單獨給溫苑點的甜羹。魏無羨敲碗道:「阿苑,別玩兒了,過來吃。你的新爹給你點的,好東西。」

  溫苑低著頭,拿著兩隻蝴蝶,嘟嘟噥噥,一會兒裝成左邊那只說「你好嗎?」,一會兒裝成右邊那只說「我很好,你呢?」,一個人分飾兩隻蝴蝶,玩兒得不亦樂乎,魏無羨叫了好幾聲,他才端起碗,拿著一隻小勺子坐在藍忘機身邊舀甜羹吃。

  之前溫苑在岐山的拘禁地,後來又轉到亂葬崗,兩個地方都不能提伙食,是以這碗甜羹對他而言已算是新奇的美食,吃了兩口便停不下來,但是還知道巴巴地把碗遞給魏無羨,獻寶一樣地道:「……羨哥哥……哥哥吃。」

  魏無羨一臉受用地道:「嗯,不錯,還知道孝敬我。」

  藍忘機淡淡地道:「食不言。」

  為了讓溫苑聽懂,他又用直白的語言說了一遍:「吃飯不要說話。」

  溫苑連忙點頭,埋頭吃羹,不講話了。魏無羨笑吟吟地仰頭喝了一杯,將酒盞拿在手裡把玩,道:「你還真是……多少年都不帶變一下樣子的。哎,藍湛,這次你來夷陵獵什麼啊?這地方我熟,要不給你指指路?」

  藍忘機道:「不必。」

  世家常有秘密任務不便與外人說道,因此魏無羨也不追問,道:「難得遇到個以前認識的數人,還不躲我,這幾個月真是憋死我了。最近外邊有什麼大事沒有?」

  藍忘機道:「何為大事。」

  魏無羨道:「比如哪地出了個新家族,哪家擴建了仙府,哪幾家結了個盟什麼的。閒扯嘛,隨便聊聊。」

  他和江澄決裂後很久沒聽過外界的新動向和消息了,這次拉藍忘機來「敘舊」,也有探探風向的意思。

  藍忘機輕輕啟唇,吐出兩個字:「聯姻。」

  魏無羨玩兒著酒盞的手凝滯了。

  他愕然道:「聯姻?誰家和誰家?」

  藍忘機道:「蘭陵金氏,雲夢江氏。」

  魏無羨幾乎要拍案而起了:「我師……江姑娘和金子軒?」

  藍忘機淺淺頷首,魏無羨道:「什麼時候的事?什麼時候禮成?!」

  藍忘機道:「禮成之日,下個月。」

  魏無羨的手微微發抖把酒杯送到嘴邊,卻沒意識到它已經空了。心中忽然空落落的,不知是氣憤、震驚、不快還是無奈。

  早在離開江家之前,他對此就有所預料了。可乍然聽聞這個消息,心中千頭萬緒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恨不得一瀉千里,又無從洩起。這麼大的事,江澄也不想個辦法告訴他。如果不是今天偶遇了藍忘機,只怕會知道的更遲!

  可再一想,告訴他了,又能怎麼樣?明面上,江澄已告知天下,眾家現在都聽信了他的說辭:魏無羨叛逃家族,這個人從此和雲夢江氏無關。即便是知道了,他也不能去喝這一杯喜酒。江澄不告訴他是對的,如果由江澄來告訴他,指不定他就一時衝動幹出什麼事來了。

  半晌,魏無羨才喃喃地道:「便宜金子軒這廝了。」

  世人背後都說江厭離配不上金子軒,在他的眼裡,卻是金子軒配不上江厭離。

  可偏偏江厭離就是喜歡金子軒。

  這件事,魏無羨和江澄也是在射日之征中才發現的。

  虞夫人和金子軒的母親金夫人從小便是好友,相互約定,若將來生出的孩子都是女兒,就讓她們結為姐妹;都是兒子,就義結金蘭;若一男一女,則一定要結為夫妻了。

  兩家女主人彼此關係親厚,知根知底,門當戶對,這門親事真是再登對不過了,幾乎是天作之合。

  在金子軒很小的時候,金夫人帶著他來蓮花塢作過幾次客。金子軒從小就是個眾星捧月的小子,眉心一點硃砂,生得雪白鮮嫩,人見人愛,加上出身高貴,聰明過人,一股子驕傲勁兒幾乎與生俱來。魏無羨和江澄打小就都不喜歡跟他玩兒,江厭離卻總是想拿東西餵給他吃。

  因為江厭離對誰都很親善,他們也沒覺察到有什麼不對。金子軒十四歲之後便不肯再隨母親來蓮花塢了,他特別不喜歡人家將他的未婚妻拿出來說。再加上魏無羨在雲深不知處瞎搞了一場,攪黃了親事,江厭離就再沒機會見他了。回蓮花塢之後魏無羨向她道歉,江厭離也並沒說什麼,只是摸了摸他的頭。

  魏無羨和江澄都以為這件事便這麼過去了,解了婚約,反而皆大歡喜,誰知,後來才知道,當年江厭離心中,應該是很難過的。

  射日之征中期,他們在琅邪一帶和蘭陵金氏一併作戰,江厭離與他們一道。她修為不高,便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忙活低階修士們的伙食。除此以外,每天都會私底下給魏無羨和江澄額外做兩份湯。

  除了她自己,並沒人知道,江厭離每次都給當時也在駐紮在琅邪的金子軒做了第三份。

  金子軒也不知道。雖然他很喜歡那碗湯,也感謝送湯人的這份心意,但江厭離一直是悄悄送的,沒有留名。豈知,這一切都被另一人看在眼裡。

  那人是一名低階女修,因修為也不高,和江厭離做的是一份工作。這女修士相貌不錯,人又會取巧鑽空子,出於好奇跟蹤了江厭離幾次便差不多猜明白怎麼回事了。她不動聲色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挑了個機會,在江厭離送完湯之後在金子軒營帳附近晃蕩,故意讓金子軒看到她的身影。

  金子軒好不容易逮著人,當然要追問。那女子十分聰明地沒有承認,而是滿面飛紅、含糊其辭地否認,聽起來就像是她做的、但她不願讓金子軒看破她的一片苦心那樣。於是,金子軒也不逼她承認了,行動上卻開始對這名女修士青眼有加,頗為照顧。

  如此好長一段時間,江厭離都沒有發覺不對勁,直到一日,她送完湯之後也被金子軒撞上了。金子軒又是一陣追問,她聽他口氣懷疑,只好坦白承認自己是來做什麼的。然而,這個理由,已經有人用過了。可想而知,這次金子軒聽了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他當場便「拆穿」了江厭離的「謊言」,讓她「自重」。江厭離平時低調不張揚,做什麼事都不讓人看見,一時半會兒竟拿不出什麼有力證據,提自己的弟弟們,又不被相信,辯解了幾句,越辯越是心寒。

  金子軒的話語裡透露出,他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江厭離這樣修為不高的名門之女上戰場來能做什麼事,能幫多少忙。他覺得她就是來添亂的。

  金子軒從來都不瞭解她,也沒想過要去瞭解她、相信她。

  被他說了幾句之後,江厭離站在原地大哭起來。魏無羨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剛好就是這一幕。

  他師姐雖然脾氣好,但從小到大,沒掉過幾滴眼淚。她從來不在人前掉眼淚,更不用說當著人的面哭得這樣大聲,這麼委屈。魏無羨驚得整個人都慌了,追問她也不說,看到一旁愣住的金子軒,勃然大怒,心想怎麼又是這狗東西,一腳踹上去就和金子軒打了起來。

  兩人肉搏,打得驚動了其他修士,全都出來拉架,七嘴八舌之下,他才弄清事情全部經過,更是怒不可遏,一邊放話總有一天要讓金子軒死在他手裡,一邊叫人把那名女修拖了出來。

  一番對質,事情水落石出,金子軒整個人都僵了。魏無羨再罵他,他鐵青著臉,一句也不回擊。

  後來,江厭離雖然繼續留在琅邪幫忙,卻只規規矩矩做好自己的工作,不但再也不給金子軒送湯,連正眼都不瞧他了。魏無羨和江澄離開琅邪之後,江厭離也隨他們一起離開了。

  反倒是金子軒,不知是於心有愧還是怎麼樣,射日之征後,忽然對江厭離上心起來,越問越多。

  雖說的確如旁人所說,只是一場誤會,說清了就好了,可能在別人心裡,覺得多大點事,但魏無羨就是心裡不痛快。他就是討厭金子軒這個自以為是的男公主、花枝招展的孔雀、只看外表的瞎子。他還懷疑過,沒準金子軒是看金光善破天荒地認回了一個私生子,而且這個私生子還在射日之征中風頭無兩,感覺自己地位受到了威脅,這才急著要和雲夢江氏聯姻。

  在魏無羨心裡,他師姐得配世界上最好的人,風風光光地禮成。他會讓這場大禮在二十年之內,人人提起來都歎為觀止,讚不絕口。

  而如今,師姐要跟這個人成親了,他卻在外面,回不去了。

  許多東西堵在他心裡,又沒人可說。魏無羨盯著那只空了的酒盞,心道:「要是我酒量沒那麼好就好了,喝的醉了,吐個昏天黑地。又或者,藍湛跟我是好朋友,肯陪我喝酒就好了。他醉了,我拉著他說。說完之後,誰都不記得。」

  吃完了甜羹的溫苑坐在蓆子上,又開始玩草織蝴蝶。兩隻蝴蝶長長的鬚子纏到了一起,半天也解不開。見他著急的模樣,藍忘機將蝴蝶從他手中拿起,兩下把四條打成結的蝴蝶須解開,再還給他。

  看著這一幕,魏無羨勉強抽出了些心思,笑了笑,道:「阿苑,不要把臉蹭過去,你嘴角還有甜羹,要弄髒他衣服了。」

  他還在身上找手帕,藍忘機已取出了一方素白的手巾,面無表情地把溫苑嘴邊沾的甜羹擦掉了。魏無羨噓道:「藍湛,真可以啊,看不出來,你還挺會哄孩子。我看你再對他好點,他就不肯跟我回去了。」

  忽然,藍忘機道:「魏嬰,你打算一直如此嗎。」

  「……」

  魏無羨想假裝沒聽清這一句,快速換個話題,藍忘機又道:「這幾年來,你的心性……」

  避無可避,魏無羨無奈地打斷他道:「藍湛你這個人……真是絕了。本來氣氛不是挺好的嗎,怎麼總喜歡挑我不想談的事情說呢?」

  「你打算一直如此嗎?」若不如此,還能如何?

  事情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歸根結底在於他所修之道。連陰虎符都不是重點,陰虎符只是等於另一個魏無羨,而且是一個不會反抗、在誰手上就聽誰話的魏無羨。毀掉陰虎符也不能解決所有問題,除非他不修此道,不走這條陰邪的路子。

  但是,如果不走這條路,他就無法自保,更不可能有餘力去保護他人。

  無解。

  魏無羨緩緩地道:「謝謝你今天肯過來跟我吃飯,也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不過,是非在己,毀譽由人,得失不論。該怎麼做,我自己心裡有數。

  「至於心性,我心性如何,我最清楚,我相信我自己控制得住。不需要旁人插手給我意見。旁人也插不了手。」

  坐在他對面的藍忘機像是已經預料到了他的態度,微微側首,閉上了眼。

  魏無羨知道,藍忘機和金光善不同。他絕不是覬覦陰虎符,或是要處心積慮提防他坐大。

  但他所受家教、所傳家風已經注定了,他終歸不能容忍魏無羨在這條路上一直走下的。

  終歸非是同路人。


  第75章 桀驁第十七4

  走到亂葬崗腳下,魏無羨才發覺,說好是他請藍忘機吃飯的,最後兩人卻在不怎麼愉快、還有點尷尬的氣氛中分道揚鑣。他也理所當然地,忘記付賬了。

  也不意外。想一想,他跟藍忘機幾乎每一次見面都會落得不歡而散的下場。大概是他們真的不適合做朋友吧。

  不過,今後也不用試圖做了。

  魏無羨心道:「哎,反正藍湛那麼有錢,讓他再付一次賬也沒什麼。大不了下回我再請他好了……哪來的今後啊。話說他身上應該還有錢吧,不至於買了點小孩子的玩具就花光了。」

  溫苑左手牽他,右手拿著小木劍,把草織蝴蝶頂在頭上,道:「羨哥哥,那個哥哥還會再來嗎?」

  魏無羨看了他一眼,突然一把奪起蝴蝶,道:「怎麼,你真喜歡他啊?」

  溫苑踮起腳來搶,急道:「還給我……那是給我買的!」

  魏無羨這人也是無聊,跟個小孩子使壞都能來勁兒,把蝴蝶放在自己頭上,道:「就不還。你管他叫阿爹,管我叫什麼?叫哥哥。平白地就比他矮了一輩。」

  溫苑跳道:「我沒有叫他阿爹!」

  魏無羨道:「我聽到了。我不管,我要做比哥哥和阿爹更高輩的,你該叫我什麼?」

  溫苑委委屈屈地道:「可是……可是阿苑……不想叫你阿娘啊……好奇怪……」

  魏無羨道:「誰讓你叫阿娘了?比哥哥和阿爹更高輩的是阿爺,這都不知道?你真的這麼喜歡他,早說啊,早說剛才我就讓他把你帶走了。關在他家裡,從早抄書到晚。」

  溫苑趕緊搖頭,小聲道:「……我不走……我還要外婆。」

  魏無羨步步緊逼道:「要外婆,不要我?」

  溫苑討好道:「要的。也要羨哥哥。」他掰著手指,一個一個數道:「要羨哥哥,買東西的哥哥,還要阿情姐姐,寧哥哥,四叔,六叔……」

  魏無羨把蝴蝶又扔到他頭頂上,道:「夠了夠了。把我淹沒在人堆裡了。」

  溫苑趕緊把草織蝴蝶收進兜裡,生怕他再搶走,又追問道:「那個哥哥到底還會不會來呀?」

  魏無羨一直笑著。

  過了一陣,他才道:「……應該不會再來了。」

  溫苑失望地道:「為什麼啊?」

  魏無羨道:「不為什麼。這世上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做,有各自的路要走。自己家裡就夠焦頭爛額忙活了,哪有空總是圍著別人轉?而且還是不熟的人。」

  溫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看上去失落落的。

  魏無羨一把將他撈起,夾在手臂下,哼哼道:「……管他熙熙攘攘陽關道,偏要那一條獨木橋走到黑……走!到!……走到黑?」

  哼唱到「黑」字,他忽然發現,一點都不黑。

  以往走到黑的山道,今夜卻很是不一樣。

  山道被掃得乾乾淨淨,就連雜草也拔去了不少,一旁的樹林裡掛著幾個紅紅的燈籠。燈籠都是手工做的,挑在枝頭,圓圓的雖然簡陋,卻透出暖暖的光,照亮了黑魆魆的山林。

  魏無羨心中大奇,歪歪倒倒朝山上走去。

  往常這個時候,那五十餘人早已吃完了飯,各自在各自的破木屋裡窩著,今天卻都聚在最寬闊的那一間棚子裡。

  這棚子就是用八根木樁撐住一片屋頂,能容下所有人,旁邊那間小屋就是「廚房」,因此它就做了飯堂。

  魏無羨夾著溫苑走過去道:「今天怎麼都在?底下路旁掛著的那一排燈籠是怎麼回事?」

  溫情從一旁的廚房裡走了出來,端著一隻盤子,道:「給你老人家掛的。成天摸黑趕趟不好好走路,指不定哪天滑一跤摔斷骨頭。你今天去了這麼久,都買了些什麼?」

  「啊。」魏無羨道:「都沒買。忘了。」

  他走進棚子裡,眾名溫家修士紛紛給他騰位置,三張桌子,每張桌上都擺著七八個盤子,盤子裡是熱氣騰騰的菜。

  魏無羨道:「怎麼,都沒吃飯啊?」

  溫情道:「沒呢。都等著你。」

  魏無羨忽然發現,溫情的眼眶微紅,似乎剛剛哭過。他脫口道:「等我?等我幹什麼?我在外面吃了。」

  剛說完,他就發現壞事了。果然,溫情把盤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菜上的紅辣椒都齊齊一蹦。

  她怒道:「怪不得什麼都沒買。下館子吃光了是吧?我總共就那麼點錢,都給了你,你花的好瀟灑啊!」

  魏無羨道:「沒有!我沒……」這時,溫家老太太也一手杵著枴杖,一手端著盤子,顫顫巍巍地從廚房出來了。溫苑扭了幾扭,從他胳膊肘底扭下來,奔過去道:「外婆!」

  溫情轉身去幫忙,嘴上埋怨:「說了讓你不要拿,不用幫忙坐著就好,裡面煙火氣重。你手又不穩,摔了就沒幾個盤子了。運一趟這些瓷器上山不容易……」

  其他的溫家修士擺筷子的擺筷子,倒茶的倒茶,把主席給他騰出來了。魏無羨越來越奇。

  過往,他並非看不出來,這些溫家的人,其實都是有些害怕他的。

  這些人都聽過他在射日之征中的凶名狂跡,聽過他廣為流傳的堪稱殘暴的發洩手段,也親眼看過他縱屍殺傷人命的模樣。最初,溫老太太見了他,那雙腿直打哆嗦,溫苑也是躲在她身後,過了好些天才敢慢慢靠近他。

  何以今天忽然如此?

  魏無羨道:「還有幾個菜?我來吧。」

  他剛要進廚房,忽然,從小木屋裡鑽出一個人,手裡托著一個盤子。

  溫苑掙開外婆,又奔了過去,抱住了那人的小腿,眼睛裡放出星星,喊道:「寧叔叔!」

  那個人是溫寧。

  一雙眼中,有著黑色瞳仁的溫寧。

  魏無羨:「……」

  溫寧的皮膚還是一片死白,脖子上還能看到未擦拭乾淨的咒文。兩人對視一陣,溫寧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然而臉上的肌肉是僵死的,牽不起來。

  半晌,他才道:「……魏公子。」

  這聲音十分古怪,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似乎快要咬到舌頭了。可是,確實是人話,而不是無意義的咆哮。

  溫情在魏無羨身後吸了吸鼻子,道:「……今早你出去之後,他自己從陣裡面爬起來了。」

  魏無羨第一個念頭是:他成功了。

  第二個念頭,則是鬆了一口氣。

  因為他當初的一時衝動,把溫寧催成了低階凶屍。雖然讓溫寧親手指認並撕碎了虐殺他那幾名督工,可是溫情甦醒之後,面對著這個像瘋狗一樣低聲咆哮、四處撕咬的弟弟,更加痛苦。

  冷靜下來的魏無羨信誓旦旦對她許諾,他有辦法讓溫寧恢復神智。可誰知道他也只是先誇下海口、讓溫情先安心而已,實際上他根本也沒什麼把握,只能硬著頭皮上。幾個月的絞盡腦汁,竟然真的讓他成功做到了自己的承諾。

  魏無羨回過頭,所有人都已經站了起來,五十多雙眼睛都看著他。這些目光之中,雖然還是有畏的成分,但是,是敬畏的畏,也帶著點討好,帶著點小心翼翼。更多的,則是和溫家姐弟眼中一樣的感激和善意。

  溫情過來拉住他,低聲道:「這些日子來,辛苦你了。」

  魏無羨道:「你……突然這樣好好跟我說話,我有點驚嚇?」

  溫情的五指骨節似乎喀的響了一下,魏無羨立刻閉嘴。

  溫情卻繼續低聲說下去了。

  「……其實他們一直都想和你一起吃頓飯,跟你說謝謝。但是這些日子你不是上躥下跳到處亂跑,就是關在伏魔殿裡幾天幾夜不出來,他們怕耽誤你做事,惹你心煩,還以為你不喜歡和人打交道,不想理他們,所以不好意思找你多說話。今天阿寧醒了,四叔說無論如何也要跟你湊一桌……就算你今天在外面吃得撐死了,也坐下來吧。不吃也行,坐著聊聊天,喝喝酒。讓他們把想對你說的都說了就行。」

  魏無羨一怔:「喝酒?」他心道:「這山上有酒?」

  幾名年長的溫家人一直略顯惴惴地瞅著這邊,聞言,一人立刻道:「是啊,是啊。有酒,有酒。」他拿起桌邊幾隻密封的瓶子,遞給他看,道:「果子酒。山上摘的野果子,釀出來的,很香……」

  溫寧道:「四叔也很愛喝酒。他自己會釀,特地釀的。試了很多天。」

  因為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講,說話很慢,反而不結巴了。那四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還盯著魏無羨,有點緊張。

  魏無羨道:「是嗎?那一定要嘗嘗!」

  他坐到桌邊,四叔趕緊把瓶子封口打開,雙手遞給他。魏無羨聞了聞,笑道:「果然香!」

  其他人也隨著他一齊坐下,聽了他的讚揚,個個都彷彿收了莫大表揚一般,喜笑顏開,紛紛動筷。

  頭一次,魏無羨喝酒沒有喝出來是什麼味道。

  他心中在想:「……一條路走到黑……黑嗎?」

  也不是很黑。

  忽然間,渾身都神清氣爽。

  五十個人挨挨擠擠坐了三桌,筷子忽伸忽縮,溫情繞著圈子,給幾個長輩和他們的下屬倒果子酒。溫苑坐在外婆腿上,給她展示自己的新寶貝,用小木刀和小木劍對打給她看,老人家笑得沒牙的嘴都打開了。魏無羨和那位四叔交流他們喝過的酒,熱火朝天,最終一致認定,姑蘇名釀天子笑為無可爭議的絕品。盤子裡的菜很快一掃而光,有人敲了敲碗,嚷道:「寧子啊,再去炒幾個菜來唄!」

  「多炒點,弄個盆子來裝!」

  「哪來的盆子給你裝菜,總共就五個,都是洗臉洗腳的!」

  溫寧不用吃東西,一直守在棚子邊,聞言,遲鈍地道:「哦,好。」

  魏無羨見有機會一展身手,忙道:「且住。我來!我來我來!「

  溫情道:「你還會做飯?」

  魏無羨挑眉道:「那是自然。本人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都還沒吃過雲夢的菜式吧?看我的。都等著。」

  眾人紛紛拍掌表示期待。然而,當魏無羨一臉邪魅地把兩個盤子端上桌之後,溫情看了一眼,道:「你以後給我離廚房滾遠一點。」

  魏無羨辯解道:「你吃嘛。不能光看樣子的,吃了就知道好吃了。就是這個味兒。」

  溫情道:「吃個屁!沒看見阿苑吃了哭成什麼樣子了嗎?浪費食材。都別伸筷子,不用給他這個面子!」

  不到一個月,幾乎所有世家的人都知道了這個可怕的消息。

  叛逃江家、在夷陵另立山頭的那個魏無羨,煉出了到目前為止最高階的凶屍,行動迅速,力大無窮,無所畏懼,出手狠辣,能咆哮也能說人話。在夜獵之中所向披靡,風頭無兩。不免紛紛驚恐:未來的修真界不得安寧了!魏無羨一定會大規模煉製這種凶屍,妄圖以邪道開宗立派,與眾家爭雄!

  然而,實際上,煉屍成功之後,魏無羨感受到的最大用途是從此運貨上山都有了一個任勞任怨的苦力。

  但是,根本沒有人相信這一點,幾次夜獵裡出了風頭之後,竟然有不少人真的慕名而來,希望能投奔「老祖」,成為他旗下的弟子。

  這些人有天賦不高,走正途修煉無望的,也有底子不錯卻想進一步突破的,原本冷清寥落的荒山野嶺,竟忽然門庭若市。魏無羨設在山腳下巡邏的凶屍都不會主動攻擊,頂多只是把人掀飛出去再齜牙咆哮,無人受傷,圍堵在亂葬崗下的人竟越來越多。有一次,魏無羨遠遠的看到一條「無上邪尊夷陵老祖」的長旗,噴了一地的果子酒,實在受不了,下山去毫不客氣地把「孝敬他老人家」的供品都笑納了,從此改從另一條山道上下進出。

  這日,他正帶著苦力在夷陵的一處城中採購,忽然,前方巷口閃現一道熟悉的身影。

  魏無羨目光一凝,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溫寧一語不發,默默跟隨。

  隨著那道人影,二人閃到了一間小小的院落。一進門,院子便被關上了。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出去。」

  江澄站在他們身後。門是他關的,這句是對溫寧說的。

  江澄這個人十分記仇,對岐山溫氏的恨意無限蔓延至上下。再加上溫情和溫寧姐弟救治期間,他都是昏迷狀態,根本不能和魏無羨感同身受。溫寧一見是他,立刻低頭退了出去。

  院子裡站著一個女子,戴著垂紗斗笠,身披黑色斗篷。

  魏無羨的喉嚨梗了梗,道:「……師姐。」

  聽到腳步聲,這女子轉身取下了頭上的斗笠,斗篷也解下來了。

  斗篷之下,她穿的竟是一身大紅的喜服。

  江厭離穿著這身端莊的喜服,臉上施著明艷的粉黛,添了幾分顏色。魏無羨朝她走近兩步,道:「師姐……你這是?」

  江澄道:「這是什麼?你以為要嫁給你啊?」

  魏無羨道:「你給我閉嘴。」

  江厭離張開手臂,給他看看,面色微紅,道:「阿羨,我……馬上要成親啦。過來給你看看……不過,只有我一個人,看不到新郎啦。」

  魏無羨的眼眶微微濕潤了。

  他在江厭離禮成那日不能到場,看不到親人穿喜服的模樣了。所以,江澄和江厭離就特地悄悄趕到夷陵這邊來,引他進院子,給他一個人看看,成親那天,姐姐那天會是什麼樣子。

  半晌,魏無羨才笑道:「我知道!我聽說了……但是我可不想看什麼新郎。」

  他繞著江厭離走了兩圈,讚道:「好看!」

  江澄道:「姐,我說了吧。是真的好看。」

  江厭離一向頗有自知之明,認真地道:「你們說了沒用。你們說的,不能當真。」

  江澄無奈道:「你又不信我,又不信他。是不是非要那個誰說好看,你才信啊?」

  聞言,江厭離的臉更紅了,紅到了白白的耳垂,連胭脂的粉色也蓋不住,忙轉移話題道:「阿羨……來取個字。」

  魏無羨道:「取什麼字?」

  江澄道:「我還沒出生的外甥的字。」

  禮還沒成,這便想著要給未來的外甥取字了。魏無羨卻不覺有異,半點也不客氣,想了想就道:「好。蘭陵金氏下一輩是如字輩的。叫金如蘭吧。」

  江厭離道:「好啊!」

  江澄卻道:「不好,聽起來像金如藍,藍家的藍。蘭陵金氏和雲夢江氏的後人,為什麼要如藍?」

  魏無羨道:「藍家也沒什麼不好啊。蘭是花中君子,藍家是人中君子。好字。」

  江澄道:「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魏無羨道:「是讓我取不是讓你取,你挑個什麼勁兒。」

  江厭離忙道:「好啦,你知道阿澄就是這個樣子的嘛。讓你取字這個建議還是他給我的呢。都不要鬧了,我給你們帶了湯,等一等。」

  她進屋去拿罐子,魏無羨和江澄對視一眼。須臾,江厭離出來分給兩人一人一隻碗,又進屋去,拿出了第三隻小碗,走到門外,對溫寧道:「不好意思,只有小碗了。這個給你。」

  溫寧原本低頭站著守門,見狀,受寵若驚地又結巴起來了:「啊……還、還有我的份?」

  江澄不滿道:「怎麼還有他的?」

  江厭離道:「反正我帶了那麼多……見者有份。」

  溫寧訥訥地道:「謝謝江姑娘……謝謝。」

  他捧著那只給他盛得滿滿的小碗,不好意思開口說,謝謝,但是,他吃不了。給他也是浪費。死人是不會吃東西的。

  江厭離卻注意到了他的為難,問了幾句,站在門外和溫寧聊起來了。魏無羨和江澄則站在院子裡。

  江澄舉了舉碗,道:「敬夷陵老祖。」

  聽到這個名號,魏無羨又想起了那條迎風招展、甚為霸氣的長旗,滿腦子都是「無上邪尊夷陵老祖」那八個金光璀璨的大字,道:「閉嘴!」

  喝了一口,江澄道:「上次的傷怎麼樣。」

  魏無羨道:「早好了。」

  江澄道:「嗯。」頓了頓,又道:「幾天好的?」

  魏無羨道:「不到七天,我跟你說過的,有溫情在,不在話下。不過,你他媽還真捅。」

  江澄吃了一塊藕,道:「是你先讓他打碎我手臂的。你七天,我手臂吊了一個多月。」

  魏無羨嘿然道:「不狠點怎麼像?反正是左手,不妨礙你寫字。傷筋動骨一百天,吊三個月也不嫌多。」

  沉默一陣,門外隱隱傳來溫寧磕磕巴巴的答話。

  江澄道:「你今後就這樣了?有沒有什麼打算。」

  魏無羨道:「暫時沒有。那群人都不敢下山,我下山別人也不敢惹我。沒有衝突就沒有危險,只要我不主動惹事就行了。」

  「不主動?」江澄冷笑道:「魏無羨,你信不信,就算你不招惹是非,是非也會招惹上你。要救一個人往往束手無策,可要害一個人,又何止有千百種法子。」

  魏無羨埋頭道:「一力降十會。任他千百種法子,敢到我面前耍,就統統碾碎。」

  江澄淡淡地道:「你從來就不聽我任何一點意見。該有一日你要知道,我說的才是對的。」

  他一口氣喝乾剩下的湯,站起來,道:「威風。了不起。不愧是夷陵老祖。」

  魏無羨吐出一塊骨頭,道:「你有完沒完。」

  臨別之際,江澄道:「不要送了。被別人看到就糟了。」

  魏無羨點了點頭。他明白,江家姐弟此來不易。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了,那他們之前做出來給別人看的戲就全白費了。

  他道:「我們先走。」

  出了巷子,還是魏無羨行走在前,溫寧默默尾隨其後。

  忽然,魏無羨回頭道:「你還捧著那碗湯幹什麼?」

  「啊?」溫寧不捨道:「帶回去……我喝不了,但是可以給別人喝……」

  「……」魏無羨道:「隨便你吧。端好別灑了。」

  他回過頭,心知,今後怕是又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他以前熟悉的那些人了。

  但是……他現在不也是正要去見熟悉的人們嗎?


  第76章 夜奔第十八

  魏無羨坐在茶樓一角,自斟自飲。

  這座茶樓門外,迎風招展的幌子上,畫著一個仙門家族的家紋,說明是那個家族旗下的產業,路過的玄門中人在街上眾多茶樓酒肆之中看到熟悉的家紋,一般會選擇光顧此店。

  進到樓中來,幾乎每張桌子上坐的都是能聊上幾句的同行,談性甚旺。

  亂葬崗不養耳目,這一年來,魏無羨所知的所有外界信息幾乎都是他親自出馬這樣探聽來的。

  一名斯文的修士感慨道:「雲深不知處的重建終於完成了。上個月的藏書閣落成觀禮在座諸位誰去了?在下去了,站在那裡一看,竟然建的和原來一模一樣,實屬不易啊。」

  「是啊,不容易啊,那麼大一座仙府,百年仙境,哪裡是一時半會兒能重建起來的。」

  「耗了這麼多年,澤蕪君含光君也是辛苦,總算不用再奔波勞累了。」

  魏無羨盯著酒杯中倒映出的自己的眼睛,心道,不知藏書閣外面那株玉蘭花樹如何?也重新栽了一棵嗎?

  那幾名修士繼續閒聊:「說起來,最近喜事還真多。」

  「你是說金麟台的滿月酒是吧?我也去了,還喝了一杯。嘖嘖,蘭陵金氏不愧是蘭陵金氏,一個小嬰兒的滿月宴都這麼大排場。」

  「你也不看看是給誰辦滿月宴,小嬰兒他爹娘都是誰?能馬虎嗎?別說小金夫人的夫君不肯馬虎,排場稍微小一點,她弟弟也不肯吧。想想金子軒和小金夫人成親時的排場,更鋪張!」

  魏無羨笑了笑。一名女修的聲音傳來:「小金夫人真好命……這是前世放棄了飛昇了才修來的好福氣吧。明明不過是……」

  這微酸的碎語立即被其他的大嗓門蓋過:「金子軒兒子有前途啊!滿月宴上讓他抓東西,在一堆花花綠綠的玩意兒裡挑,偏偏抓了他爹的劍,把他爹娘樂的,都說今後肯定是個了不起的大劍仙。我看,說不定這位就是未來的仙督哩。」

  「仙督?最近好像幾大家族一直在吵這個事,吵定了嗎?」

  「有什麼好吵的?總不可能一直一盤散沙群龍無首。設一位督領百家的仙首,我以為完全不錯。」

  「不太好吧,想想岐山溫氏,要是真的有個仙督,萬一再來……」

  「這怎麼能一樣呢?仙督是由眾家推舉的。不一樣不一樣。」

  「嘿,說是推舉,大家心裡清楚,來來去去還不就那幾位爭,輪得到別人麼?而且仙督的位置只能坐一個人,那請問由誰來坐呢?」

  「反正都是上頭那幾位要操心的,不關咱們的事。咱們這樣的小蝦米也管不了。」

  「赤鋒尊反對的很厲害吧,嗆回金光善的暗示明示多少次了,金光善那臉黑的。」

  「哈哈……說到這個就可憐金光瑤,他爹每次要興風作浪做什麼事,他就絞盡腦汁鞠躬盡瘁出謀劃策。他爹搞砸了他還要站出來擦屁股,被赤鋒尊罵的呀……」

  「噗!他不是才因為窮奇道那件事兒被金光善罵了一頓嗎?兩面受氣。哎,這樣的兒子就是不受待見呀。」

  「窮奇道什麼事兒?夷陵老祖縱鬼將軍濫殺無辜那事兒?那不是一年多以前的舊賬了嗎,怎麼最近又翻出來了?」

  才過了一年多,就在別人嘴裡演變成「濫殺無辜」了,魏無羨也是無話可說。

  緊接著,另一人道:

  「不是那件。是最近的。窮奇道鬧凶啦。」

  眾人紛紛奇道:「窮奇道?那裡能鬧什麼?不是老早就被蘭陵金氏佔了,準備改建成『金星雪浪谷』嗎?在他們眼皮底下能鬧什麼,不是應該立刻就被鎮壓了?」

  「就是因為沒能被鎮壓,所以才凶!不知道吧?聽說當初被夷陵老祖弄死的那幾個督工,回來了!」

  魏無羨把玩酒杯的手一滯。

  那人繼續道:「聽說這幾隻惡鬼凶殘無比,成日在山谷裡害人,原本在那裡勞作的許多修士都受傷了,蘭陵金氏的人也拿它們沒法子,山壁兩旁剛剛刻上新的浮雕,還沒種滿金星雪浪,就被封住了山谷口,不讓任何人靠近,扔下就不跑了……」

  「哈哈哈哈……倒是很符合他們家的行事風格……」

  出了茶樓之後,魏無羨行了一陣。行到人少之處,一道身影默默跟了上來。

  魏無羨心中越想越奇怪。

  那幾名督工又不是什麼怨氣驚人的類型,如何會忽然作祟?聽旁人傳聞,蘭陵金氏這些天來居然還被逼得束手無策。不由讓他好奇之中,又多了幾分好勝之心。

  基本上魏無羨聽到什麼地方有奇聞怪事都要去湊一湊熱鬧,夜獵一場,收幾隻鬼將,思忖一陣,覺得很有必要去看看。

  他問道:「咱們出來多久了?」

  溫寧道:「一日半。」

  為防止突發狀況,魏無羨一般不離開亂葬崗超過四天,他道:「還有時間。去一趟天水吧。」

  二人趕至窮奇道。山谷口果然遠遠拉起了一道高高的鐵欄,尖尖的鐵桿直聳向天際,拒絕閒雜人等的入侵。溫寧雙手握住兩道鐵欄,微微用力,三指粗的鐵欄便被他掰出了兩道明顯的弧度。

  從彎曲的鐵欄之中穿入,在窮奇道中漫步穿行,山谷裡空無一人,極為僻靜荒涼,偶爾響起一兩聲咕咕怪鳴。

  魏無羨道:「有異樣嗎?」

  溫寧翻起白眼,片刻之後,落下瞳仁,道:「沒有。好靜。」

  魏無羨道:「是有點太靜了。」

  而且,「靜」的不止是這座山谷,而是更龐大的空間。

  魏無羨迅速覺察事有蹊蹺,低喝道:「走。」

  他剛剛調轉方向,溫寧突然抬手,截住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直衝魏無羨心口而來的羽箭。

  猛地抬頭,山谷兩旁、山壁之上,四面八方、各個角落裡鑽出來許多人。約一百來號,大多數穿著金星雪浪袍,也有其他服色的,皆是身背長弓,腰挎寶劍,滿面警惕,全副武裝。以山體和其他人為掩護,劍尖和箭尖,盡數對準了他。

  那支率先射向魏無羨的羽箭是為首一人射出的。定睛一看,那人身形高大,膚色微黑,面容俊朗,有些眼熟。

  魏無羨道:「你是誰?」

  那人射完一箭,原本是有話要說的,被他這麼一問,什麼話也忘了,大怒道:「你居然問我是誰?我是——金子勳!」

  魏無羨立即想起來了,這是金子軒的堂兄,他在金麟台的宴廳裡見過此人一面。

  他道:「哦。是你。你領著這些人埋伏在這裡準備做什麼?」

  這當然是一場早有預謀的埋伏。恐怕根本沒有什麼鬧凶之事。只因為旁人無法突破亂葬崗腳下的屍陣,魏無羨又神出鬼沒,難以追尋蹤跡,金子勳便封住窮奇道的山谷口,故意散佈謠言,說此地有惡煞出沒,而且鬧的還是當年被溫寧撕碎的那幾名督工,引四處夜獵的魏無羨前來鑽套子。

  只是魏無羨不明白,他這一年來並未做什麼觸犯金子勳利益的事。即便一年多以前他曾與金子勳在宴廳有過不快,金子勳意圖報復,那也不該拖了一年才報復。何以忽然要帶一群人在這裡圍堵他?

  金子勳沉著面道:「魏無羨,你不要裝蒜了。我警告你,立刻解了你下的惡咒,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不追究計較。」

  魏無羨一聽便知有麻煩了。即使明知會遭到怒斥,他也必須問清楚:「什麼惡咒?」

  「你還明知故問?」金子勳猛地扯開了自己的衣領,咆哮道:「好,我就讓你看看,你親自下的惡咒成果!」

  他的胸膛之上,密密麻麻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坑洞!

  這些坑洞小的小如芝麻,大的大如黃豆,均勻地遍佈在他身體上,令人惡寒。

  千瘡百孔!

  「千瘡百孔」是一種陰損刻毒的詛咒。當年魏無羨在姑蘇藍氏的藏書閣抄書時亂翻,翻到過一本古書,上面講到這種詛咒時配過一副插圖,圖上那人面容平靜,似乎並無痛覺,可身上已經長出了許多個錢幣大小的黑洞。

  下咒者的怨念越強,中咒者修為越薄弱,後果便越嚴重。一開始,中術者是沒有知覺的,多半會以為自己毛孔變大了,然而接下來,那些洞就會變成芝麻大小,越到後面,坑洞越長越大,越長越多,直到全身都被大大小小的黑洞爬滿,彷彿變成一個活篩子,駭人至極。而且皮膚表面生滿了瘡孔之後,詛咒就會開始往內臟蔓延,輕則腹痛難忍,重則五臟六腑都潰爛!

  魏無羨一眼辨了出來這種惡詛,道:「『千瘡百孔』。這咒著實厲害,不過,與本人無關。」

  金子勳似是自己也噁心看到自己的胸膛,合上衣服道:「那怎麼會這麼巧?中惡咒的,剛好都是當初斥責過你的人。罵一罵你們就下這種歹毒的惡咒?什麼心胸!」

  魏無羨道:「金子勳,我的確看你不怎麼順眼。但如果我要殺人,不必玩背後下惡咒這種陰溝裡的把戲。而且你們一猜就猜到是我,我會這麼明顯地暴露自己嗎?」

  金子勳道:「你不是很狂嗎?敢做不敢認了?」

  魏無羨懶得跟他辯,道:「你自己解決吧。我先行一步。」

  聞言,金子勳目露凶光,道:「先禮後兵,既然你不懂回頭是岸,那我也不客氣了!」

  魏無羨頓住腳步,道:「哦?」

  「不客氣」的意思很明顯。要解開這種惡咒,除了讓施咒者自損道行,自行撤回,還有一個最徹底的解決辦法:殺掉施咒者!

  魏無羨蔑然道:「不客氣?你?就憑你這一百來號人?」

  金子勳一揮手臂,所有門生搭箭上弦,瞄準了山谷最低處的魏無羨和溫寧。

  果然是他不主動招惹是非,是非也會來招惹他!

  魏無羨將陳情舉起,笛音尖銳地撕破寂靜的山谷。然而,靜候片刻,沒有任何響應之聲。

  一旁有人高聲道:「方圓十里之內都被我們清理過了,你再吹也召不來幾隻幫手的!」

  果然是早有預謀,將這窮奇道設成了為他精心佈置的葬身之地。魏無羨冷笑道:「這可是你自己找死!」

  聞聲,溫寧舉手,拽斷了脖子上掛著一枚符咒的一條紅繩。

  這條紅繩斷裂之後,他的身體晃了晃,臉上肌肉開始逐漸扭曲,從脖子往面頰爬上數道黑色裂紋。突然仰頭,發出長長一聲非人的咆哮!

  這埋伏的一百多人裡也不乏夜獵場上的好手,從沒聽過一具凶屍能發出這樣恐怖的聲音,不約而同腳底發虛。金子勳也是頭皮發麻,然而他胸膛上長的東西,讓他更難以忍受,登時一揚手臂,下令道:「放——」

  正在此時,另一側山壁之上,一個聲音喝道:「都住手!」

  一個白衣身影輕飄飄地落下山谷。金子勳原本已咬著牙紅了眼,一看清來人身形樣貌,還擋在了魏無羨身前,又驚又躁,失聲道:「子軒?你怎麼來了?!」

  金子軒一手扶在腰間劍柄上,冷靜地道:「來阻你們。」

  金子勳道:「阿瑤呢?」

  去年他還對金光瑤十分瞧不起,頗為輕賤看低,如今兩人關係改善,便喚得親近了。金子軒道:「我把他扣在金麟台了。若不是我在他取劍的時候撞破了他,你們便打算這樣亂殺一場嗎?做這樣大的事,也不說一聲,好好商量!」

  金子勳身中此千瘡百孔惡詛之事,實在難以啟齒。一來他原先相貌體格都不錯,素來自詡風流,無法容忍被人知道他中了這麼噁心難看的詛咒;二來中咒就說明他修為不夠,靈力防衛薄弱,此點更不便為外人道。因此,他只將中咒之事告訴了金光善,求他為自己尋找最好的秘咒師和醫師。誰知醫師咒師都束手無策,於是,金光善便給了他窮奇道截殺之計。

  金光瑤則是金光善本說好派來為他助陣的幫手。至於金子軒,因為魏無羨是江厭離的師弟,再加上金江夫妻恩愛,金子軒幾乎什麼破事鳥事都要和妻子嘮叨一番,擔心他走漏了風聲,讓魏無羨有了防備,是以他們一直瞞著金子軒今日截殺一事。

  當年魏無羨見金子軒最後一面時,他還是一派少年的驕揚之氣,如今成家後卻瞧著沉穩了不少,說話亦擲地有聲,有模有樣:「此事還有轉圜餘地,你們都暫且收手。」

  眼看就能殺死魏無羨,金子軒卻突然攔了下來,金子勳又怒又躁,急道:「子軒,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來幹什麼的?息事寧人?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轉圜的,你是沒看見我身上這些東西嗎?!」

  看他似乎又想掀衣露那一片坑洞的胸膛,金子軒忙道:「不必!我已聽金光瑤說過了!」

  金子勳道:「既然你都聽他說過了,就該知道我等不得,不要攔我!」

  他二人畢竟是從小便熟識的堂兄弟,有一二十年的交情,並不算差,此時金子軒確實不好向著外人說話,而且他也實在不喜歡魏無羨這個人,回頭冷冷地道:「你先讓這個溫寧住手,叫他不要發瘋,別把事情再鬧大了。」

  魏無羨更不喜歡他,莫名被人圍堵,火氣更大,也冷冷地道:「事情原本就不是我鬧出來的,為何不讓他們先住手?」

  四下一片不依不饒的叫囂。金子軒怒道:「這個時候你還強硬什麼?先跟我上一趟金麟台,理論一番老實對質,把事情說清楚了,只要不是你做的,自然無事!」

  魏無羨嗤道:「強硬?我毫不懷疑,只要我現在一讓溫寧收手,立刻萬箭齊發死無全屍!還上金麟台理論?」

  金子軒道:「不會!」

  魏無羨道:「金子軒,你給我讓開。我不動你,但你也別惹我!」

  金子軒見他執拗不肯軟化,突然出手擒他,道:「為何你就是不懂得配合!阿離她……」

  他堪堪朝魏無羨伸出手,溫寧猛地抬頭!

  一聲沉悶的異響。

  聽到這聲音,金子軒怔了怔。低下頭,這才看到了洞穿自己胸口的那隻手。

  溫寧面無表情的半邊臉上,濺上了幾滴灼熱且刺目的鮮血。

  金子軒的嘴唇動了動,神情有些愣愣的。但是,還是堅持把剛才沒說完的那半句話接著說下去了:

  「……她不會想看到你這樣的……」

  魏無羨的神情也是愣愣的。

  一時半會兒,他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

  怎麼瞬息之間就變成這樣了?

  不對。不應該。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他剛才明明有好好控制住溫寧的。就算溫寧已經被他催成了狂化狀態,他也應該控制得了的。明明以前都控制得住的。

  明明溫寧就算發狂了也絕對不應該脫離他的控制、一定會服從他的命令不會胡亂傷人的!

  溫寧將刺穿金子軒胸膛的右手抽出,留下了一個透心涼的窟窿。

  金子軒的臉看上去很難過地抽了抽,似乎覺得這傷勢沒什麼大不了,自己還可以站著。但終究是膝蓋一軟,率先跪了下來。

  驚恐萬狀的呼號聲開始在四下高低起伏。

  「鬼……鬼將軍發狂了!」

  「殺了,他殺了,魏無羨讓鬼將軍把金子軒殺了!」

  「放箭!還愣著幹什麼!放箭啊!」

  發出號令的人一回頭,就一道黑色的身影鬼魅般地逼近到了身前!

  「啊——————!!!」

  不是。不是的。他根本沒想殺金子軒的。

  他完全沒有要殺金子軒的意思!只是在剛剛那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沒能控制住!忽然失控了!

  金子軒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重重向前傾倒,砰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他一生都高傲自大,看重自己的外表和儀態,愛好潔淨,乃至有些輕微潔癖,此刻卻側臉朝下,狼狽萬分地摔在塵土之中。臉上的點點鮮血和眉心那一點硃砂,是同一個殷紅的顏色。

  盯著他漸漸失去光采的雙眼,魏無羨腦中混亂一片。

  你不是說心性如何你有數的嗎?你不是說自己控制得住嗎?你不是說絕對沒問題,絕對不會出差錯的嗎?!

  「啊啊啊啊鬼將軍啊啊呃————!!!」

  「我的手!」

  「饒命。不要追我,不要追我!」

  窮奇道中,已淪為一片慘叫四起的血海!

  魏無羨腦中一片空白,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伏魔殿裡了。

  溫情和溫寧都在。

  溫寧的瞳仁又落回了眼白之中,已經脫離了狂化狀態,似乎正在和溫情低聲說話,見魏無羨睜開眼睛,默默跪到了地上。溫情則紅著眼睛,什麼都沒說。

  魏無羨坐了起來。

  沉默半晌,心中忽然翻湧起一股洶湧的恨意。

  他一腳踹到溫寧胸口,將他踹翻在地。

  溫情嚇得一縮,握緊了拳頭,卻只低頭抿嘴。魏無羨咆哮道:「你殺了誰?你知不知道你殺了誰?!」

  恰在此時,溫苑頭頂著一隻草織蝴蝶從殿外跑進來,喜笑顏開道:「羨哥哥……」

  他本來是想給魏無羨看他塗上了新顏色的蝴蝶,然而進來之後,他卻看到了一個猶如惡鬼的魏無羨,還有蜷在地上的溫寧,一下子驚呆了。魏無羨猛地轉頭,他還沒收住情緒,眼神十分可怕,溫苑嚇得整個人一跳,蝴蝶從頭頂滑落,掉在了地上,當場大哭起來。四叔趕緊勾著腰進來,把他抱了出去。

  溫寧被他一腳踹翻之後,又爬起來跪好,不敢說話。魏無羨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提起來,瘋了一樣地吼道:「你殺誰都行,為什麼要殺金子軒?!」

  溫情在一旁看著,很想上來保護弟弟,卻強行忍住,又是傷心又是驚恐地流下了眼淚。

  魏無羨道:「你殺了他,讓師姐怎麼辦?讓師姐的兒子怎麼辦?!讓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他的吼聲在伏魔殿中嗡嗡作響,傳到外面,溫苑哭得更厲害了。

  耳中聽著小兒遠遠的哭聲,眼裡看著這對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的驚惶姐弟,魏無羨的一顆心越來越陰暗。他捫心自問:「我這些年來到底是為什麼要把自己困在這座亂葬崗上?為什麼我就非要遭受這些?我當初是為什麼一定要走這條路?為什麼要把自己弄成這樣?我得到什麼了?我瘋了嗎?我瘋了嗎?我瘋了嗎!」

  若是他一開始沒有選擇這條道路就好了。

  忽然,溫寧低聲道:「……對……不起。」

  一個死人,沒有表情,紅不了眼眶,更流不了眼淚。可是,此時此刻,這個死人的臉上,卻是真真切切的痛苦。

  他重複道:「對不起……

  「都、都是我的錯……

  「對不起……」

  聽著他磕磕巴巴地反覆道歉。忽然間,魏無羨覺得滑稽無比。

  根本不是溫寧的錯。

  是他自己的錯。

  發狂狀態下的溫寧,只是一件武器而已。這件武器的製造者,是他。聽從的,也是他的命令:屠殺所有敵人。

  那時劍拔弩張,殺氣肆虐,再加上他平時在溫寧面前從來不吝於流露對金子軒的不滿,在溫寧心底種下敵意的種子,是以金子軒一出手,無智狀態下的溫寧,便將他認作了「敵人」,不假思索地執行了「屠殺」的命令。

  是他沒能控制好這件武器。是他,對自己的能力太自負。是他,忽略了至今為止所有的不祥徵兆,相信他能夠壓住任何不良影響,相信他不會失控。

  溫寧是武器,可他難道是自願要來做武器的嗎?

  這樣一個生性怯弱、膽小又結巴的人,難道以往他在魏無羨的指揮下,殺人殺的很開心嗎?

  當年他得了江厭離饋贈的一碗藕湯,一路從山下捧上了亂葬崗,一滴都沒撒,雖然自己喝不了,卻很高興地看著別人喝完了,還追問是什麼味道,自己想像那種滋味。親手殺了江厭離的丈夫,難道他現在很好受嗎?

  一邊把錯誤都攬到自己身上,一邊還要向他道歉。

  魏無羨揪著溫寧的衣領,看著他慘白無生氣的臉,眼前忽然浮現出金子軒那張沾滿了塵土和鮮血、髒兮兮的面容,同樣也是慘白無生氣。

  他還想起了好不容易苦盡甘來才嫁給了心上人的江厭離,想起了金子軒和江厭離的兒子,那個被他取過字的孩子,才一丁點大,才剛剛辦過滿月宴,在宴會上抓了他爹的劍,他爹娘都高興壞了,說這孩子今後會是個了不起的大劍仙,說不定還是仙督。

  怔怔地想著,想著,魏無羨忽然哭了。

  他茫然地道:「……誰來告訴我……我現在該怎麼辦啊?」


  第77章 夜奔第十八2

  從前只有旁人來問他,該怎麼辦。如今卻是他問別人,自己該怎麼辦。而且,沒有人能給他回答。

  忽然,魏無羨脖子後方微微一痛,似乎被一根極細的針紮了一下,週身一麻。

  他方才心神恍惚,失了警惕,這感覺傳來後,好一陣才知不妙,可人已經不由自主地歪到了地上。先開始還能舉起手臂,可很快的,連手臂也摔到了地上,全身都動彈不得了。

  溫情紅著眼眶,緩緩收回右手,道:「……對不起。」

  原本以她的實力,是決計刺不中魏無羨的,可方纔的魏無羨根本沒有任何防備,才會被她冷不防得手。得手之後,溫情將他扶回了一旁的榻上,讓他躺下。

  這一針扎得狠,扎得魏無羨腦子也稍稍冷靜了些,喉結上下滾動一陣,開口道:「你這是做什麼?」

  溫情和溫寧對視一眼,一齊站到他身前,對著他,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大禮。

  見此情此景,魏無羨心中升騰起一股狂躁的不安,道:「你們要幹什麼?究竟想幹什麼?!」

  溫情道:「剛剛你醒來的時候,我們正好在商量。已經商量得差不多了。」

  魏無羨道:「商量什麼?別廢話,把針拔了,放開我!」

  溫寧緩緩從地上站起身,仍是低著頭,道:「姐姐和我,商量好了。去金麟台,請罪。」

  「請罪?」魏無羨愕然道:「什麼請罪?負荊請罪?投案自首?」

  溫情揉了揉眼睛,神色看似平靜地道:「嗯,差不多。你躺著的這幾天,蘭陵金氏派人來亂葬崗下喊話了。」

  魏無羨道:「喊什麼話?一次說個清楚!」

  溫情道:「要你給個交代。這個交代,就是交出溫氏餘孽的兩名為首者。尤其是鬼將軍。」

  「……」魏無羨道:「我警告你們兩個,趕緊把這根針拔下來。」

  溫情繼續自顧自道:「溫氏餘孽的為首者,也就是我們了。聽他們的意思,只要你交我們出去,這件事就當暫且過了。那就再麻煩你躺幾天好了。這根針紮在你身上,三天效用就會消退。我叮囑過四叔他們了,會好好照看你。如果這三天裡有什麼突發狀況就……」

  魏無羨怒喝道:「你他媽給我閉嘴!現在已經夠亂了!你們兩個還想幹什麼?請個狗屁的罪,我讓你們這麼做了嗎?拔下來!」

  溫情和溫寧垂手站著,他們的沉默如出一轍。

  魏無羨的身體無力,奮力掙扎無果,又沒人聽他的話,一顆心也忽然無力了。

  他吼也吼不動,啞著嗓子,道:「你們去金麟台幹什麼?那個惡詛根本不是我下的……」

  溫情道:「那個惡咒是誰下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窮奇道那一百多個人,確實是阿寧殺的。」

  魏無羨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他自己都想不出「可是」什麼。想不出要用什麼理由來推辭,要用什麼借口來開脫。

  他道:「……可是要去也是該我去。縱屍殺人的是我,溫寧只是我的一把刀。拿著刀的人是我。」

  溫情淡聲道:「魏嬰,咱們都清楚,我們去了,這事兒就完了。他們最想要的,是姓溫的兇手。」

  魏無羨怔怔的看著她,忽然發出一聲無意義的怒吼。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江澄總是對他做的一些事情流露出極度憤怒的情緒,為什麼總是罵他有英雄病,為什麼總恨不得暴揍一頓打醒他。因為這種看著旁人非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非要自己去承擔糟糕的後果、勸都勸不住的感覺,實在是可恨至極,可惡至極!

  魏無羨道:「你們究竟懂不懂?去金麟台請罪,你們兩個,尤其是溫寧,會是什麼下場?你不是最心疼你這個弟弟的嗎?」

  溫情道:「什麼下場,都是他應得的。」

  不是的。根本不是溫寧應得。而是他應得的。

  溫情道:「反正,算起來其實我們早就該死了。這一年多的日子,算是我們賺的。」

  溫寧點了點頭。

  他總是這樣,旁人說什麼都點頭,表示附和,絕不反對。魏無羨從來沒有如此痛恨過他這個動作和這份溫順。

  溫情在榻邊蹲了下來,看著他的臉,忽然伸手,在魏無羨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這一下彈得十分用力,痛得魏無羨眉頭一皺。見狀,溫情似乎心情好了很多,道:「話說完了,交代清楚了,也道過別了。

  「那,就再見了。

  「這話我對你說過很多次,不過,說再多次也是不夠的。

  「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魏無羨躺足了三天。

  溫情的計算確實沒錯,整整三天,不多一刻,不少一刻,三天一過,他便能動彈了。

  先是手指,再是四肢,脖子……等到全身幾乎僵硬的血液重新流動起來之後,魏無羨從台階上一躍而起,衝出了伏魔殿。

  那群溫家的人們這三天似乎也沒合眼,沉默地坐在那間大棚子裡,圍著桌子坐著。魏無羨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一路狂奔,衝下了亂葬崗。

  一口氣衝下山後,他站在荒野之中,喘著粗氣,彎腰雙手撐住膝蓋,好容易才直起腰。然而,看著雜草叢生的數道山路,卻不知道要往哪裡走了。

  亂葬崗,他剛剛才從上面下來。

  蓮花塢,他已經一年多沒有回去了。

  金麟台?

  三天已過,此時再去,能看到的,怕是只有溫情的屍體,和溫寧的骨灰了。

  他愣愣地站著,忽覺天地之大,竟無一處可去。

  更不知道要做什麼。

  驀地,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這個念頭,三天之中,被他反覆否決過,但還是反覆出現著,揮之不去。

  溫情和溫寧自己走了,也許,其實他心底對此是慶幸的。因為這樣,他就不必為難究竟應當做什麼抉擇了。因為他們已經給幫他做了,已經解決了這個麻煩。

  魏無羨揚手打了自己一耳光,低聲對自己吼道:「想什麼?!」

  臉上火辣辣的,終於把這可怕的念頭壓了下去。轉而改想,無論如何,好歹要把溫氏姐弟二人的屍體骨灰拿回來。

  於是,他最終還是朝金麟台的方向奔去了。

  魏無羨若是想無聲無息地潛入一個地方,並不難。金麟台上很是安靜,竟然沒有他想像中的重重把守。四下搜索半天,並未見到可疑之處。鬼使神差地,魏無羨往金麟台後的寢殿走去。

  像一個幽靈一樣在金麟台後方的寢殿群中遊蕩著,見人就躲,無人就走。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找什麼、該怎麼找,但是,當一陣嬰孩的哭聲傳來時,他的腳步一僵,內心有個聲音催使著身軀朝聲源之處走去。

  哭聲是從一間廳堂樣的建築中傳來的。魏無羨無聲無息潛到門前,從雕鏤著精緻花紋的木窗縫隙間向裡望去。

  堂中置著一具黑沉沉的棺木。棺木之前,跪坐著兩個白衣女子。

  左邊那個女子身形孱弱,這個背影他絕不會認錯。從小到大,他被這個背影的主人背過無數次。

  是江厭離。

  江厭離跪坐在一隻蒲團上,愣愣盯著面前那具黑得發亮的棺木。

  嬰孩似乎就抱在她懷裡,還在發出細細的哭聲。

  右邊的那名女子低聲道:「……阿離,你別坐了。去休息休息吧。」

  江厭離搖了搖頭。

  聽聲音,右邊這女子是金子軒的母親金夫人。魏無羨小時候,曾見過她帶著尚且年幼的金子軒來蓮花塢玩兒,後來也在各種宴會場合上與之打過照面。

  這是個和她的好友虞夫人性子頗有幾分相似的女子,十分好強,聲調總是揚得高高的。可剛才她說的這幾句話,聲音卻又低又啞,顯得很是蒼老。

  金夫人又道:「這裡我守著就好了,你不要再坐下去了,會受不住的。」

  江厭離輕輕地道:「母親,我沒事。我想再坐一會兒。」

  半晌,金夫人緩緩站了起來,道:「你這樣不行。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來。」

  她應該也在這裡跪坐很久了,腿腳發麻,站起來後身體微微一晃,卻立刻穩住了。轉過身,果然是那張輪廓有些剛硬的女子面容。

  魏無羨記憶中的金夫人,雷厲風行,神情傲慢,週身貴氣,金光璨璨。容貌保養得極好,瞧著十分年輕,說是二十如許也有人信。而此時此刻,魏無羨看到的,卻是一個一身素縞,鬢染霜華的普通中年女人。沒有心情化妝,臉色灰敗,嘴唇上起著一層死皮。

  她走過來欲推門而出,魏無羨立刻閃身,足底輕點,剛剛游上走廊的斗拱,金夫人便邁了出來,反手關上門,面目冷然地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面部肌肉,似乎想做出如往常般威嚴的表情。

  可是,這口氣還沒吸完,她的眼眶先紅了。

  方纔在江厭離面前,她始終不露分毫孱弱之態。然而一出門來,她的嘴角便垮了下來,五官皺縮,整個人都哆嗦起來。

  這是魏無羨第二次在一個女人臉上,看到這種難看至極、又傷心欲絕的模樣。

  他真的再也不想看到這樣的表情了。

  魏無羨無意間握了握拳,誰知,指骨恰好發出「喀」的一聲脆響!

  聞聲,金夫人立刻長眉倒豎,喝道:「誰!」

  她一抬頭,就看到了潛藏在斗拱旁的魏無羨!

  金夫人眼神極好,看清了藏在黑暗之中的那張面容,臉上好一陣扭曲,尖聲喝道:「來人!都給我來人!魏嬰——他來了!他潛進金麟台了!」

  魏無羨躍下長廊,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間廳堂的門被人撞開,他不由得落荒而逃。

  在這個時候,他根本不敢去看江厭離哪怕一個表情、更不敢聽她對自己說一句話!

  逃離金麟台、退出蘭陵城之後,魏無羨又失去了方向,開始稀里糊地亂走,神志不清,一刻不停,不知走過了幾座城,忽然看到一堆人聚在一堵城牆前,議論紛紛,氣氛熱烈,群情激奮。

  魏無羨原本是無視了這些人的,可走過去時,忽然聽到人群中傳來低低的「鬼將軍」三個字。他頓時駐足,凝神細聽。

  「鬼將軍也真是凶殘……說是來請罪,又忽然發狂,在金麟台當場殺了三十多個人!」

  「幸好當天我沒去!」

  「不愧魏無羨教出來的狗,見人就咬。」

  「這魏嬰也真是。控制不住就不要瞎煉,煉出來條瘋狗也不拿鏈子拴好,遲早有一天遭反噬。照這個趨勢我看那一天不遠了。」

  魏無羨靜靜聽著,指節微微抽搐。

  「蘭陵金氏好倒霉啊。」

  「姑蘇藍氏才倒霉呢!殺的那三十幾個人裡大半都是他們家的,明明他們只是來助陣平息事端的。」

  「好在終於把鬼將軍焚燬了,不然一想到有這麼個東西成天在外邊晃,還時不時發一發瘋,真是睡覺都不安穩。」

  有人啐道:「溫狗就是應該有這樣的下場!」

  「鬼將軍已經被燒成渣了,這下魏無羨總該知道厲害了吧?我聽好些準備去參加這次誓師大會的家主都放話了。痛快!」

  魏無羨越聽,面上神情越是淡漠。

  他早該明白如此的。無論他做什麼,這群人的嘴裡,永遠不會有半句好話。他得意,旁人畏懼;他失意,旁人快意。橫豎都是邪魔歪道,那他一直以來的堅持,究竟算什麼?!

  只是,他眼神中的寒意越是徹骨,心頭那一把狂怒的業火,就燒得越旺。

  一人得意洋洋,彷彿他在這中有著莫大的功績,道:「是啊,痛快!他今後若是老老實實縮在那破山崗上夾著尾巴做人倒也罷了,要是還敢出來拋頭露面?嘿,只要他一出來,就……」

  「就怎麼樣?」

  正議論得熱火朝天的人們聞聲一怔,齊齊回頭。

  只見一個面色蒼白、眼下暈著兩道烏色的黑衣青年站在他們身後,冷冷地道:「只要他敢出來,就怎麼樣?」

  眼尖的人看到了這人腰間那管束著鮮紅穗子的笛子,登時大驚大恐,脫口而出:「陳情。是陳情!」

  夷陵老祖魏無羨,竟然真的出來了!

  剎那間,人群以魏無羨為圓心,空出了一大片地,朝四下逃竄開來。魏無羨吹出一聲淒厲尖銳的口哨,這些人忽覺身體一沉,盡數趴到了地上。戰戰兢兢回頭一看,發現所有人、包括自己的背後,都沉沉壓上了數只形態不一、口垂鮮血的陰靈!

  在一地東倒西歪、動彈不得的人群中,魏無羨不疾不徐地穿行著,邊走邊道:「咦,你們怎麼啦?方才在背後談論我,不是很囂張的嗎?怎麼到了我面前,又是五體投地的另外一幅嘴臉了?」

  他走到剛才言語最刻毒的那人身旁,猛地一腳踩上他的臉,哈哈笑道:「說啊?怎麼不說了?——俠士,你究竟要把我怎麼樣啊?!」

  那人被他踢得鼻骨斷裂,鼻血狂飆,慘叫不止。數名修士在城牆上方觀望,想幫忙又不敢上前,遠遠地隔空喊話道:「魏……魏嬰!你若是真有本事,你怎麼不去找誓師大會的那些大家族大家主們?跑來欺負我們這些沒有還手之力的低階修士,算什麼本事?」

  魏無羨又是一聲短哨吹出,那名喊話的修士忽覺有一隻手猛地拽了他一把,從城牆上方跌落下來,摔斷了雙腿,長聲慘嚎起來。

  哀嚎聲聲中,魏無羨面不改色地道:「低階修士?因為是低階修士,我就必須要容忍你們嗎?既然敢說,就要敢承擔後果。既然知道自己是微不足道、賤如螻蟻的雜碎,怎麼不懂管好自己的嘴!」

  眾人面如死灰,噤若寒蟬。半晌,魏無羨沒再聽到一句閒言碎語,滿意地道:「對了,就是這樣。我有沒有本事,你們也配評論?」

  說完又是一腳,將編排得最起勁的那人的口牙踹落了半邊!

  血濺滿地,無人不戰慄色變,那人早已痛得暈了過去。魏無羨低頭將靴子底的血跡在地上碾了碾,碾出幾個血淋淋的足印,端詳一陣,淡淡地道:「不過,你們這些雜碎倒是說對了一件事。跟你們這種人浪費時間,沒什麼意思。讓我去找那幾家大的嗎?很好,我這就去,跟他們清算清算。」

  他一抬頭,看見了城牆上貼的那張巨大告示。方纔這群人,就是圍著這張告示在討論。

  告示最上方,寫的是「誓師大會」四個字,內容是以蘭陵金氏、清河聶氏、雲夢江氏、姑蘇藍氏為首的四大家族,要在岐山溫氏被廢棄的仙府不夜天城的廢墟之上,將溫氏餘孽的骨灰飛灑,同時誓師,與佔據亂葬崗的夷陵老祖勢不兩立。

  不夜天城,誓師大會?


  第78章 夜奔第十八3

  這群人原本以為自己一定會慘死夷陵老祖之手,然後淪為被他操縱的行屍走肉,個個驚恐萬狀,誰知,魏無羨並沒有興趣和他們多作糾纏,看完告示之後,把這群人扔在地上,這便負手離開了。

  他沒有收回那些陰靈,滿地呼痛的繼續哀哀呼痛,哼唧的繼續蠕動哼唧,全都爬不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道藍色劍光掠過,眾人頓感背上一輕。有人驚呼道:「我能動了!」

  幾人率先勉強爬起身,只見那道藍色劍光飛回,收入一人鞘中。

  那人是個極為年輕的俊雅男子,白衣抹額,面容冷肅,眉目間似乎帶著一縷壓抑的憂色,行來極快,卻分毫不顯急態,連衣袂也未曾翻飛。

  那名摔斷了雙腿的修士忍痛道:「含……含光君!」

  藍忘機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按了按他的腿,探明了傷勢,並不十分嚴重,起身還未說話,那名修士又道:「含光君,您來得遲了,魏無羨剛走!」

  不少人都知道,這幾日姑蘇藍氏的含光君在到處追查魏無羨的下落,多半是要拿他算賬,討還姑蘇藍氏那數十條白白折了的人命,忙道:「是啊,他才走了不到半個時辰!」

  藍忘機道:「他做了什麼。去向何處。」

  眾人連忙訴苦:「他不分青紅皂白,將我們打殺一通,險些把我們當場全部殺死!」

  藍忘機藏在雪白寬袖之下的手指微微抽動,似乎想握成拳,卻很快放開了。

  那名修士連忙又道:「不過他放話了,他現在要去不夜天城,去誓師大會找四大家族算賬!」

  岐山溫氏覆滅之後,不夜天城的主殿群便淪為了一座華麗而空洞的廢墟。

  坐落於整座不夜天城最高處的炎陽烈焰殿前,有一個寬闊無比的廣場。從前有三支沖天而起的旗桿立於廣場最前端,如今,其中兩支都已經折斷了,剩下的一支,掛的是一面被撕得破破爛爛,還塗滿了鮮血的溫氏家紋旗。

  此夜,廣場上密密麻麻列滿了大大小小各家族的方陣,每個家族的家紋錦旗都在夜風中獵獵飄動。斷旗桿前是一座臨時設立的祭台,各個家族的家主站在自家方陣之前,由金光瑤為他們每人依次送上一杯酒。盡數接過酒盞後,眾位家主將之高高舉起,再酹於地面。

  酒灑入土,金光善肅然道:「不問何族,不分何姓。這杯酒,祭死去的世家烈士們。」

  聶明玦道:「英魂長存。」

  藍曦臣道:「願安息。」

  江澄則是陰沉著面容,傾完了酒也一語不發。

  接下來,金光瑤又從蘭陵金氏的方陣之中走出,雙手呈上了一隻黑色的方形鐵盒。金光善單手拿起那隻鐵盒,高高舉起,喝道:「溫氏餘孽焚灰在此!」

  說完,他運轉靈力,將鐵盒赤手震裂。黑色鐵盒碎為數片,無數白色的灰末紛紛揚揚撒於淒冷的夜風之中。

  挫骨揚灰!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喝彩之聲。金光善舉起雙手,示意眾人安靜,聽他講話。等到叫好聲漸漸平息,他又高聲道:「今夜,被挫骨揚灰的,是溫黨餘孽中的兩名為首者。而明日!就會是剩下的所有溫狗,還有——夷陵老祖,魏嬰!」

  忽然,一聲低笑打斷了他慷慨激昂的陳詞。

  這聲低笑響起的太不是時候,突兀又刺耳,眾人立即刷刷地朝聲音傳來之處望去。

  炎陽烈焰殿是一座宏偉的大殿,共有十二條屋脊,每條屋脊之末各設有八隻神獸。而此時,眾人發覺,其中一條屋脊上,竟然有九隻,方纔那聲低笑,就是從那邊發出來的!

  那只多出來的脊獸微微一動,下一刻,一隻靴子和一片黑色衣角便從屋簷上垂了下來,輕輕晃蕩。

  所有人的手都壓到了劍柄上,江澄的瞳孔一縮,手背青筋突起。金光善又恨又警,道:「魏嬰!你膽敢出現在此!」

  那人開口說話,果然是魏無羨的聲音,聽起來很是奇怪:「我為什麼不敢出現在此?你們這些人加起來,有三千麼?別忘了當年在射日之征裡,別說三千,五千人我也單挑過。而且我出現在這裡,豈不正合你們的意?省得勞你們明天還要特地找上門去把我挫骨揚灰。」

  清河聶氏也有數名門生喪生於發狂的溫寧之手,聶明玦冷冷地道:「豎子囂張。」

  魏無羨道:「我豈非一直如此囂張?金宗主,自己打自己的臉,痛快麼?說只要溫氏姐弟去金麟台給你們請罪這件事便揭過的是誰?剛才口口聲聲說明天要把我和其他溫黨餘孽挫骨揚灰的又是誰?」

  金光善道:「一碼歸一碼!窮奇道截殺,你屠殺我蘭陵金氏子弟一百餘人,這是一碼。你縱溫寧金麟台行兇,這又是另……」

  魏無羨道:「那麼敢問金宗主,窮奇道截殺,截的是誰?殺的又是誰?主謀者是誰?中計者又是誰?歸根結底,先來招惹我的,究竟是誰?!」

  那些站在方陣之中的門生們藏身於人山人海,倍感安全,紛紛壯起了膽子,隔空喊話道:「即便是金子勳先設計截殺你,你也斷不應該下這麼大狠手,殺傷那麼多條人命!」

  「哦。」魏無羨替他分析道:「他要殺我,可以不用顧忌下死手,我死了算我倒霉。我自保就必須要顧忌不能傷這個不能傷那個,不能掉他一根頭髮了?總而言之,就是你們圍攻我可以,我反擊就不行,對不對?」

  「反擊?那一百多人和金麟台上的三十多人是無辜的,你反擊為何要連累他們!」

  魏無羨道:「那亂葬崗上的五十多名溫家修士也是無辜的啊,你們又為何要連累他們?」

  另一人啐道:「溫狗究竟給了你什麼大恩大德?這樣向著這群雜碎。」

  「我看根本沒有甚麼大恩大德。只是他自以為是個和全世界作對的英雄,自以為在做一件義舉,覺得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自己很偉大罷了!」

  聽了這一句,魏無羨卻沉默了。

  下方眾人將他的沉默當作退縮,道:「歸根結底,還不是你對金子勳下那種卑鄙陰損的惡咒在先!」

  魏無羨道:「請問你究竟有什麼證據,證明惡咒是我下的?」

  發問那人啞口無言,噎了噎,道:「那你又有什麼證據,證明不是你下的?」

  魏無羨笑了:「那我再請問,為什麼不是你?你不也沒證據證明不是你下的惡咒嗎?」

  那人又驚又怒:「我?我怎麼會和你一樣?休要混淆是非胡攪蠻纏!你的嫌疑最大,你以為我們不知道嗎,你和金子勳一年多以前就結過怨!」

  魏無羨森然道:「究竟胡攪蠻纏的是誰?一年多以前?對啊,我若想殺他,一年多以前就殺了,用不著留到現在。不然他這種角色,要不了一年,我三天就忘了。」

  一名家主震驚了:「……魏無羨啊魏無羨,我今天算是長見識了,我真是從未見過你這樣無理的惡徒……把人殺死之後,還要言辭侮辱,惡語相向。你莫非就沒有半點同情之心、愧疚之情?」

  罵聲一片,魏無羨卻安然受之。

  唯有憤怒,才能把他心中其他的情緒壓下去。

  一名站在方陣較前列的修士痛心疾首道:「魏嬰,你太讓我失望了。虧我當初還曾經仰慕欽佩過你,還說過你好歹是開宗立派的一代人物。如今想來,真是幾欲作嘔。從此刻開始起,我與你勢不兩立!」

  「哈哈哈哈……」

  魏無羨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了,他眼角含淚道:「你仰慕我?你說你仰慕我,那為何你仰慕我的時候我沒見過你?而我一人人喊打,你就跳出來搖旗吶喊?你這仰慕,未免也太廉價了。你說你從此與我勢不兩立,很好,你的勢不兩立抑或不共戴天,對我有任何影響嗎?你的仰慕和憎惡,都如此微不足道,怎好意思拿出來叫囂?」

  話音未落,他喉嚨忽然一噎,胸口傳來一陣突如其來的悶痛。

  低頭一看,一隻羽箭正正插在他胸口,箭頭埋入了兩條肋骨之中。

  他朝羽箭射來的方向望去。射出這一箭的,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修士,站在一個小家族的方陣之中,兀自維持著姿勢,弓弦猶在顫抖。

  魏無羨看得出來,這只箭,原本是直衝他心口致命之處射來的。只是射箭人技藝不精,箭勢在半空中衰落,這才偏下了心臟部位,射入了肋骨之中。

  那射箭人身旁的人都目光驚愕、甚至驚恐地看著做出了這種魯莽舉動的這名同門。魏無羨抬起頭,臉現煞氣,反手拔下這只羽箭,用力擲了回去。

  只聽一聲慘呼,那名偷射他的年輕修士,竟然就這樣被他徒手擲回的一箭插中了胸口!

  他身旁另一名少年撲到他身上,嚎啕道:「哥!哥!」

  那個家族的方陣瞬間亂了套,家主伸出顫抖的手指著魏無羨道:「你……你……你好狠毒!」

  魏無羨右手隨便在胸膛的傷口處按了按,暫時止住血,漠然道:「叫什麼叫,他射我和我刺他的是同一個位置,死不了。況且他既然敢偷襲射我這一箭,就該料到萬一沒射中會是什麼下場。既然都叫我邪魔歪道了,總不至於指望本人寬宏大量地不和他計較。」

  金光善呼道:「佈陣,佈陣!今天絕不能讓他活著離開這裡!」

  一聲令下,對峙局面終於被打破,數名門生御劍持弓,向著大殿上方包抄過去。

  終於先動手了!

  魏無羨冷笑道:「說得好像你們不是一開始就這樣打算的一樣!」

  說著,他將腰間的陳情取了下來,舉到唇邊,隨著笛子發出尖銳的嘶鳴,不夜天城廣場的地面之上,一隻隻慘白的手臂破土而出!

  一具具屍體頂破白石鋪就的細墁地面,從泥土深處爬了出來。有御劍剛剛離地的,立即被他們拖了下來。魏無羨站在炎陽烈焰殿的屋脊之上,竹笛橫吹,雙目在夜色中閃閃發出冷光。俯瞰下方,各家服飾猶如五顏六色沸騰不止的水,翻攪不止,時而四散,時而又聚攏。除了雲夢江氏的方陣那邊無恙,其他家族盡皆大亂,各個家主都忙著護住自己的門生,一時都無暇去攻擊魏無羨。

  正在此時,一道泠泠的琴音擾亂了陳情的笛音。

  魏無羨放下陳情,回頭望去。只見一人坐在另一條屋脊上,橫琴於前,一襲雪白的衣衫在黑夜中有些刺目。

  魏無羨冷聲道:「啊,藍湛。」

  打完招呼過後,他又將笛子舉到唇邊,道:「從前你就該知道了,清心音對我沒用!」

  藍忘機翻琴上背,改為抽出避塵,直衝陳情襲去,要斬斷這支催生出魔音的鬼笛。魏無羨旋身一錯,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我就知道,終有一天咱們要這樣真刀實槍地殺一場。橫豎你從來都看我不順眼,來啊!」

  他此刻已經處於神智不清的半瘋狂狀態了,一切惡意情緒都被無限放大,只覺得什麼人都恨他,他也恨所有人,誰來都不怕了,也不過如此。聽了這句話,藍忘機的動作頓了頓,道:「魏嬰!」

  這一聲雖然是喝出來的,可是,換了任何一個清醒的人來聽,都會聽出來,分明在顫抖。

  忽然,一片廝殺聲中,魏無羨聽到了一個細微的聲音。那聲音在喊:「阿羨!」

  這個聲音猶如一盆冷水,將他他心頭狂飆的邪火澆了個透心涼。

  江厭離究竟是什麼時候來了誓師大會現場的?

  魏無羨登時魂飛魄散,顧不上再和藍忘機相鬥,放下陳情:「師姐?!」

  江澄也聽到了這個聲音,剎那間臉色煞白,道:「姐?姐!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魏無羨跳下了炎陽烈焰殿的屋脊,和江澄一樣聲嘶力竭地大喊:「師姐?師姐?你在哪裡?你在哪裡?我看不到你!」

  他顧不得數道衝他逼來的刀光劍影,在混亂的人群之中一邊格擋一邊急急奔走,忽然,看到江厭離被淹沒在人群後,一邊奮力地撥開幾人,一邊艱難前行。他們之間還隔著不少距離,隔著無數人,一時半會兒魏無羨衝不過去,江澄也衝不過去。更糟的是,恰在此時,兩人都忽然發覺,江厭離身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了一具腐爛了一半的凶屍。

  看到這令人肝膽俱裂的一幕,魏無羨厲聲喝道:「滾開!給我滾開!別碰她!」

  江澄也咆哮道:「讓它滾!」

  他擲出了三毒,紫色的劍光沖那具凶屍飛去,然而,劍光在半路就被其他修士的劍光干擾了,偏離了方向。魏無羨心神越紊亂,控制能力就越差,那具凶屍無視他的指令,反而揚起了手中生銹的長劍,朝江厭離劈去!

  魏無羨瘋了,邊沖邊喊道:「停下來,停下來,給我停下來!」

  現在人人都在忙著對付自己身邊糾纏的凶屍,根本沒有誰還有心思注意別人是不是危在旦夕。那具凶屍一劍劈下,劃開了江厭離的背部!

  江厭離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那凶屍站在她背後,繼續揚起了長劍。正在這時,一道劍光削飛了它的頭顱!

  藍忘機落在廣場之上,順手接過回召的避塵,第二劍斬斷了這具凶屍的雙手,生銹的長劍跌落在地。不需要第三劍,它便再也威脅不到人了。

  魏無羨和江澄這才衝了過去,連感謝都顧不上對藍忘機說。江澄搶先抱起江厭離,藍忘機則截住了魏無羨,抓住他的衣領,提到面前,厲聲道:「魏嬰!停止催動屍群!」

  魏無羨眼下根本顧不上別的事,眼中也完全沒有藍忘機的臉,更看不到藍忘機眼中的血絲,也看不到他發紅的眼眶,只想去看江厭離有事沒有,赤著眼睛撥開他,撲到地上。

  藍忘機被他推得身形一晃,站穩了看著他,還沒下一步動作,忽聽遠處又有人慘叫呼救,斂了目光,轉身飛去救援。

  江厭離的背都被鮮血浸染了,閉著眼睛,好在還有呼吸。江澄探她脈搏的手顫抖著抽了回來,鬆了一口氣,忽然衝著魏無羨的臉就是一拳,喝道:「怎麼回事!你不是說你能控制住的嗎?你不是說沒問題的嗎?!」

  魏無羨跌坐在地上,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他絕望地道:「……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啊……」

  這時,江厭離動了一下,江澄緊緊抱著她,語無倫次道:「姐姐!沒事!沒事,你怎麼樣?還好,只是劃了一劍,還好,我馬上帶你下去……」

  他說著便要把江厭離抱起來,江厭離卻忽然道:「……阿羨。」

  魏無羨打了一個哆嗦,忙道:「師姐,我……我在這裡。」

  江厭離緩緩睜開那雙漆黑的眸子,魏無羨心中一陣恐慌。

  江厭離勉力道:「……阿羨。你之前……怎麼跑的那麼快……我都沒來得及看你一眼,和你說一句話……」

  聽著聽著,魏無羨的心砰砰狂跳。

  他還是不敢面對江厭離的臉,尤其是此時此刻,這張臉和當時的金子軒一樣,沾滿了塵土和鮮血。

  更不敢聽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江厭離道:「我……是來跟你說……」

  說什麼?

  沒關係?我不恨你?什麼事都沒有?不怪你殺了金子軒?

  不可能。

  但是完全與之相反的話,她也說不出來。

  所以,她也不知道,此情此景,還能對魏無羨說什麼。

  可是,她心中就是覺得,她一定要來見這個弟弟一面。

  吸了一口氣,江厭離道:「阿羨,你……你先停下吧。別再,別再……」

  魏無羨忙道:「好,我停下。」

  他拿起陳情,放到唇邊,低著頭吹奏起來。他費了極大精力才穩住心神,這次,凶屍們終於不再無視他的命令了,一隻一隻,喉嚨裡發出咕咕怪聲,像是在抱怨一般,緩緩伏了下來。

  藍忘機微微頓足,遠遠望向這邊,末了,回頭繼續出劍,救援尚在苦鬥的同門和非同門。

  突然,江厭離雙目一睜,雙手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一陣大力,將魏無羨一推!

  魏無羨被她這一推推得又摔倒了地上,再抬起頭時,就見一柄明晃晃的長劍,刺穿了她的喉嚨。

  握著劍的那名少年,正是剛才撲到那射箭人身上痛哭的年輕修士。他還在哇哇大哭,淚眼朦朧地道:「魏賊!這一劍代我哥還給你!」

  魏無羨坐在髒兮兮的地面上,不敢置信地看著頭已經外下去、喉嚨汩汩冒出大量鮮血的江厭離。

  他剛才還在等著她說話,彷彿是對他下達最後的宣判。

  江澄也是愣愣的,還抱著姐姐的身體,全然沒有反應過來。

  半晌,魏無羨才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藍忘機一劍刺出,猛地回頭。

  那名少年這才發現自己錯手殺錯了人,拔出長劍,恐慌地連連後退,邊退邊道:「……不是,不是我,不是……我是要殺魏無羨,我是要給我哥報仇……是她自己撲上來的!」

  魏無羨倏地閃到他身前,掐住了他的脖子,一名家主揮劍喝道:「邪魔,放開他!」

  藍忘機什麼風度儀態也顧不上了,他推開一個又一個的擋路之人,朝魏無羨的方向奔去。然而,還沒奔到一半的距離,魏無羨便在在眾目睽睽之下,徒手捏斷了這名少年的喉骨。

  另一名修士怒道:「你!你——當初累死江楓眠夫婦,如今又累死你師姐,你咎由自取,還敢遷怒別人!不知回頭,反而繼續殺傷人命,罪無可恕!」

  可是,再多的謾罵和斥責,此時的魏無羨也聽不到了。

  彷彿被另外一個靈魂支配著,他伸出雙手,從袖中取出了兩樣東西,在所有人面前,把它們拼到了一起。

  那兩樣東西一半上,一半下,合為一體,發出一聲鏗然的森森怪響。

  魏無羨將它托在掌心,高高舉了起來。

  陰虎符!


  第79章 丹心第十九

  血洗不夜天,傳說中夷陵老祖魏無羨以一人之力,屠殺當夜誓師大會在場三千名修士的血腥一戰。

  也有傳說是五千多人的。無論三千還是五千,有一點不變,那就是不夜天城的廢墟,被他變成了一個血塗地獄。

  兇手魏無羨在群起而攻之的情形下,竟然全身而退,隻身回到了亂葬崗。誰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眾家因此役元氣大傷,因此在接近三年的養精蓄銳和擬定計劃之後,四大世家才成功圍剿了魔窟亂葬崗,把「屠殺」二字,還給了剩下的溫氏餘孽,和喪心病狂的夷陵老祖魏無羨。

  魏無羨看著伏魔殿前的這些修士。他們的神情,和誓師大會那晚酹酒宣誓要將他和溫氏餘孽挫骨揚灰的那些修士們如出一轍。有的就是那晚倖存的人,有的是那些修士的後人,而更多的,則是和那些人懷有同樣信念的「正義之士」。

  那名自言被他斬斷了腿、不得不安上木製假肢的修士道:「三千人的血債,你萬死不能贖清!」

  魏無羨打斷他道:「三千人?不夜天城當晚到場的確實有三千多名修士,可是在場的還有幾大家族的首領,還有各家的精英名士,有這些人在,我難道真的能把三千人都殺乾淨?你究竟是太看得起我,還是太看不起他們。」

  他只是在平淡地陳述一個事實,那名修士卻覺得受到了輕視侮辱,怒道:「你以為我在跟你討論什麼?血債還能討價還價?」

  魏無羨道:「我並非要在這種事上討價還價,而是我不想光憑別人一張嘴就能隨意讓我的罪名翻倍。同樣的,不是我做的,我也不想硬扛。」

  一人道:「不是你做的?有什麼不是你做的?」

  魏無羨道:「比如赤鋒尊被五馬分屍,就不是我做的;金夫人秦愫金麟台自殺,也不是我逼的;你們一路殺上山來遇到的這些走屍凶屍,同樣不是我控制的。」

  蘇涉笑道:「夷陵老祖,我只聽說你狂妄,卻沒料到你還喜歡狡辯。如若不是你,我還真想不出來,世界上還有誰能控制這麼多走屍凶屍,逼得我們狼狽不堪。」

  魏無羨道:「這有什麼想不出來的,只要有陰虎符,誰都能做到。」

  蘇涉道:「陰虎符不是你的法寶麼?」

  魏無羨道:「這就要問究竟是誰對它這麼愛不釋手了。就像溫寧,某些世家明明怕鬼將軍怕得要死,口裡喊打喊殺,暗地裡卻悄悄把他藏起來十幾年。奇怪,當初究竟是誰說已經把他挫骨揚灰了的?」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望向了在場的蘭陵金氏門生。畢竟當初全權負責此事,信誓旦旦說已經焚燬了溫氏餘孽的二名為首者、還在不夜天城帶頭撒骨灰的,是蘭陵金氏的家主。

  蘇涉立即道:「你不必搬弄是非。」

  藍忘機卻冷然道:「搬弄是非者,唯你一人而已。」

  蘇涉怔住了。

  雖然藍忘機一直站在望向身旁,一語不發,可他一個人站在那裡,就讓旁人不敢衝上去。

  從當年在姑蘇藍氏還是一個小小外姓門生時起,蘇涉就總是莫名其妙地在藍忘機面前抬不起頭。自立門戶做了秣陵蘇氏的家主之後,他曾一度暗暗欣喜:他已經是開創了一個家族的家主,而藍忘機,依然是「藍二公子」。並且期待著兩人見面時的情形,想像藍忘機會變了一副面孔,對他尊敬有加,說不定還能稱兄道弟。他們二人路子相近,這是很有可能的。

  然而,再見面時,他發現,即便他成了家主,在這個「二公子」面前,依然抬不起頭。甚至連藍忘機這樣說一句稍重的話,他都會被堵得一時不敢回擊!

  正在此時,樹林之中,又傳來簌簌的異響和咕咕怪聲。

  藍啟仁道:「又有新的一波凶屍來了!」

  聞言,一半人轉身應對,另一半人還在警惕地將劍尖對準伏魔殿前的那一群「烏合之眾」。魏無羨道:「我說了,這些凶屍都不受我的控制。有空看我,不如去看它們。」

  在場成名修士不少,也有幾位家主和長輩,對付一群凶屍,自然不在話下。當下劍光琴響齊飛,沒什麼人顧得上他們這邊。江澄一鞭子將三具凶屍抽成六段,轉頭對金凌喝道:「金凌!你還要不要你的腿了!」

  意思是金凌再不過來就回去打斷他的腿,可這樣的威脅金凌以聽過無數次,沒有一次實施了,因此他瞅了江澄一眼,還是沒動。江澄罵了一聲,手腕一轉,調過紫電,準備纏住金凌,強行把他拉回來。誰知,紫電鞭身上流轉的紫光忽然一暗,片刻之後,熄滅了。

  長鞭迅速化回了一枚銀色的指環,套上了食指,江澄當即愣住了。他從未遇到過這種紫電自動收勢的狀況,還在看著自己的手掌,忽然,兩點血滴到了他的手掌心中。

  江澄揚手一抹,抹到了一手鮮紅。

  金凌失聲道:「舅舅!」

  正在與群屍混戰的人群中也陸陸續續傳來數聲驚呼。放眼望去,竟然十之八九的人劍光都黯淡了下來,將近一半的人臉上都茫然地掛下了兩條鮮紅的痕跡,那是鼻血。還有的人,則是口鼻鮮血齊流!

  一名劍修慌道:「怎麼回事?!」

  「我……我的靈力沒了!」

  「幫幫我!幫幫我!」

  避塵自動出鞘,將追逐著那名求救修士的兩具凶屍斬為四截。然而,求救之聲越來越多,此起彼伏,人群也漸漸越聚越攏,朝伏魔殿這邊退來。

  魏無羨和藍忘機對視一眼,終於確定了。

  這些上亂葬崗來準備大殺一場的修士們,竟都在這忽然之間失去靈力了!

  非但劍光消退,符篆失靈,連姑蘇藍氏和秣陵蘇氏的門生的琴簫奏樂也淪為了反音,失去了退魔之效。

  形勢陡轉!

  一片兵荒馬亂、人仰馬翻之中,藍思追忽然撥開站在他前方魏無羨和藍忘機,從他們中間衝出來喊道:「諸位,到這裡來,到伏魔殿裡面來!這座大殿的地上有好大一個陣法,缺失了一些部分但是應該補起來就能用,可以抵擋一陣!」

  魏無羨聞言,連忙把藍忘機拉過來和他站到一起,讓出了伏魔殿的入口。蘇涉見有殺昏了頭的修士想衝進去,忙高聲喝道:「不能進去!這一定是甕中捉鱉之計!裡面一定有更危險的陷阱在等著我們!」

  聽他這麼一喊,眾人又猛然驚醒。魏無羨立刻道:「死在外面也是死,死在裡面也是死,左右都是死,進去還能拖一拖,你這麼急著讓所有人一起死,什麼意思啊?」

  他這話說得雖然很有道理,但因為是他說的,眾人反而更不敢進去了,猶豫著繼續苦苦與凶屍撕鬥。旁人沒了靈力,還能再勉強支撐一陣,聶懷桑卻是等不得了,眾人皆知,他膽小怕事,天賦又差,人還不上進,不好好修煉,被這突生的異變逼得手忙腳亂狼狽不堪,全靠幾個貼身護衛奮力保護才沒受傷,眼看屍群越聚越多,根本望不到盡頭,他忙道:「諸君!你們到底進不進啊?哎呀不管了,你們不進我先進了,不好意思,走走走走走,大傢伙趕緊的!」

  話音未落,聶懷桑便乾脆利落地領著清河聶氏的一幫門生衝進了伏魔殿,當真是急急如喪家之犬,惶惶似漏網之魚。旁人登時被他這份坦率驚得目瞪口呆。

  藍忘機取下背上古琴,弦響震天。可他的破障音再精再絕,終究也只有一人之力。溫寧見狀,躍下伏魔殿,助他驅趕凶屍,同時還要默默忍受來自這些修士的削刺劈砍、拳打腳踢。好在他沒有痛覺,這才不受影響。

  這時,一名方才被放出來的少年道:「阿爹,別殺了!你信我,進去!我們剛剛才從那大殿裡出來,裡面沒有什麼陷阱的!」

  其餘幾名少年也叫了起來:「是啊,裡邊地上也確實有一個大陣!」

  金凌道:「舅舅,進來吧!」

  江澄將失了劍光的三毒刺出,惡狠狠地道:「你給我閉嘴!」

  罵完卻又有鮮血從他口鼻中流了下來,金凌衝下台階,拽住他就強行往伏魔殿裡拖。江澄這時靈力盡失,十幾歲的男孩子力氣又大,竟然就這樣被他拖了進去,江家的修士們連忙也隨主入殿了。恰好聶懷桑的聲音嗡嗡地從空曠的大殿裡傳來,大喜道:「諸君!都快快進來吧!這裡邊裝個幾千人不成問題!哪位前輩進來幫忙補補地上這個陣法?我不會啊!」

  聽到他最後一句,所有人心頭都是兩個大字:「廢物!」

  藍忘機指不離弦,抬頭道:「叔父。」

  藍啟仁原本並不想進殿,他寧可一個人在外廝殺到最後一刻。然而,此時他並不是一個人,還有許許多多的藍家修士和交由他指揮的金家修士,廝殺的主力也不是他。他不願罔顧這些門生的性命,有一絲生機那便要抓住一絲。

  他不去看藍忘機,舉劍喊道:「小心入殿!」

  至此,蘭陵金氏,姑蘇藍氏,清河聶氏,雲夢江氏四大世家都進殿了。有他們帶頭,剩下的人都立刻決定不再負隅頑抗。即便萬一殿中真有什麼洪水猛獸、妖魔鬼怪,前頭也有四個高個子扛著,連忙蜂擁而入。

  最後只有秣陵蘇氏那一批人還沒動作。魏無羨道:「咦,蘇宗主,你不進去嗎?很好,那你就留在外面吧。不過大家不是都沒了靈力嗎,你留在外面,豈不是送死?勇氣可嘉。」

  蘇涉掃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也帶著門生們進殿了。

  伏魔殿很順利地容納了這千餘人。千人的喘氣、急語、惶惶之聲在空曠的大殿之中迴盪不止。藍啟仁一進去,便走到聶懷桑身邊,在他殷切的期待目光中檢查了地面上陣法的殘缺之處,果然是年代久遠,當下割破手掌,以鮮血將陣法補上。

  溫寧守在台階之上,將靠得最近的幾具凶屍擲開。陣法一被補上,那些走屍便都彷彿被擋在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之外,暫時衝不進來了。

  魏無羨等藍忘機收起了琴,這才和他一起緩緩走入殿中。進入大殿中、剛剛鬆了一口氣的修士們看到這一黑一白雙雙布下台階,一千多顆心立即又提了起來。

  誰都沒料到,竟然會是這麼個下場。他們明明是來圍剿夷陵老祖的,現在卻反倒被圍剿了一樣,還要躲進夷陵老祖的主殿才能苟延殘喘一刻。

  藍啟仁補完了地上的陣法,站到人群之前,擋住了這兩人的去路,昂首挺胸,就差張開雙臂攔住他們了,一派魏無羨敢破壞陣法就拼了這條老命和他同歸於盡的架勢。

  藍忘機道:「……叔父。」

  藍啟仁心中失望之情未過,一時半會兒,仍是不想看這個從小教到大的得意門生,只看著魏無羨,冷冷地道:「你究竟想如何。」

  魏無羨在台階上坐了下來,道:「不如何。既然你們進都進來了,那我們不如聊聊天。」

  聽他在這種場面下,口氣仍輕鬆得半點肅穆也無,藍忘機搖了搖頭。但也和他一起坐了下來,將古琴橫在腿上,緩緩奏起。

  見藍忘機奏琴為退魔陣法助力,藍啟仁略感安慰,心道:「忘機這孩子,還是有分寸的,唉……」

  他這才看了一眼藍忘機,見他在此種狀況下,依然從容不迫,風度儀態分毫不墜,白衣一塵不染,抹額也佩得整整齊齊,忍不住習慣性地暗暗讚賞自豪一番。然而,他又看到了坐在藍忘機身旁的魏無羨,一身黑衣格外刺眼,總覺得他再坐近點,就要把藍忘機的白衣染髒了,這股自豪之感當即轉為憤怒之意。他沖魏無羨喝道:「我們與你,沒什麼好聊的!」

  魏無羨道:「怎麼會沒什麼好聊的?我就不信,你們難道不想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失去靈力——喂,都別露出這樣的表情,知道你們肯定又想賴到我身上。天地良心,魏某可沒這麼大本事,神不知鬼不覺就讓你們所有人都中招了。」

  雖然仍有人口頭嘴硬不服,但也有一些人心想:……這倒是實話。

  面面相覷間,魏無羨又道:「我猜你們過來圍剿之前,一定沒來得及先聚起來吃頓飯,所以應該不是中了什麼毒。」

  當然,也從未聽過有什麼毒能讓人突然靈力潰散的,否則這種毒藥一定早就被多名修士重金求購、傳得沸沸揚揚腥風血雨了。此次來的修士中有不少醫師,抓過幾人探了一陣,那幾人低聲追問道:「如何?如何?這靈力的潰散是暫時的還是永久的?!」

  這個問題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無暇去警惕魏無羨如何了。畢竟若是靈力徹底潰散,再也回不來,那就等於廢人一個,那真是比死在這裡更可怕、更讓人痛苦的後果。幾名醫師快速討論一陣,道:「諸位的丹元安好未損,不必擔心!該是暫時的。」

  江澄聽說是暫時的,這才暗暗鬆了口氣,接過金凌遞給他的手帕把臉上鮮血擦淨了,又道:「暫時?暫時是多久?什麼時候能恢復?」

  一名醫師道:「……恐怕……至少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眾人紛紛抬頭,去望殿外圍得密密麻麻水洩不通的凶屍群,數目並不比他們這次來的活人少。個個都直勾勾地盯著人頭躦動、陽氣翻湧的伏魔殿內部,根本不捨得離開半步,在外摩肩接踵地徘徊蠕動,彷彿隨時會衝進來。腐臭之氣濃烈撲鼻。

  至少一個時辰才能恢復靈力?地上這個廢棄多年、被臨時補好的殘破陣法,都不知道能不能支撐一個時辰!

  況且,夷陵老祖此刻就和他們處在同一空間,雖然不知為什麼他尚且沒動手,也許是貓捉耗子一般要玩兒夠了、嚇夠了他們才殺,但誰都不敢保證他不會突然暴起。

  他們的目光這才重新聚到魏無羨身上。


  第80章 丹心第十九2

  魏無羨道:「看什麼看。看得再用力一千倍,在我身上也看不出一個窟窿。」

  眾人都屏息凝神等他放馬過來,結果放過來的就是這猶如混混耍無賴、幼兒磨嘴皮般的一句,頓時猶如雷霆一拳打在棉花之上,霹靂一腳踢到空氣之中,渾身無力,臉色齊黑。魏無羨又道:「為什麼要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我說的不是實話嗎?現在在這個伏魔殿之中,靈力尚存的只有兩撥人。我,含光君一撥,這群幾天前被抓上山來的小朋友一撥。其餘人,我用手無縛雞之力來形容,不為過吧。我若是想對你們做什麼,這群小朋友能擋得住嗎?」

  蘇涉哼道:「廢話少說,你要殺便殺。在場若有誰叫一聲便不算英雄好漢,你也別指望有人對你搖尾乞憐。」

  他這麼一說,不少人心裡都犯起嘀咕來。這數千人裡,真正和魏無羨有仇的約莫只有二十人上下,其餘的全都是聽到圍剿討伐便不假思索參與的,可以說只是路人。這些人可並不想享有和魏無羨仇人同等的待遇。

  魏無羨道:「是啊。現在你們沒有還手之力,我要殺就殺,要不殺就不殺,輪得到你插嘴麼?對了——不好意思,我不記得你名字了。容我問一句,你是誰啊?」

  蘇涉:「……」

  魏無羨知道蘇涉此人自視甚高,最見不得別人忽視他、不重視他、記不得他的名字字號,於是故意問他你是誰。果然,蘇涉額頭青筋微凸,嘴角抽搐:「……我就不信,你身旁那位沒告訴你我是誰?含光君,好歹這夷陵老祖也算是你同夥,他這樣撒潑無禮,你就任他這樣給你丟面子麼?」

  藍忘機則是習以為常地只當沒聽見,繼續埋頭彈自己的琴。魏無羨訝然道:「含光君為什麼要跟我提起你?看不出來啊,這位心氣還挺高,自我感覺也很良好。要說無禮,隨便打斷我說話的你豈不是更無禮?剛才說到哪兒了,哦,靈力——靈力尚存的,看似只剩兩撥人,但我以為,其實,還有第三撥人。這第三撥人,應該就是藏在暗處動手腳、讓你們靈力出問題的黑手,此時應該就在這附近窺伺,伺機動手。」

  不少年紀尚淺的修士都不由自主被他帶入了氛圍,聽他這麼一說,忍不住四下掃視,彷彿密林深處真的潛藏著未知雙眼睛,正在盯著伏魔殿內陷入困境的重任,隨時準備發難。蘇涉見狀,道:「又在妖言惑眾!」

  魏無羨自顧自分析道:「這群小朋友是幾天之前被抓來的,和你們錯開了時間。而我和含光君,與你們不是走同一條道上山,和你們錯開了道路。因此,如果有第三波人存在,他一定是趁你們在夷陵集合之後、上亂葬崗的這段時間內做的手腳。而且很可能,就在你們中間……」

  蘇涉喝道:「夠了!什麼第三撥人,憑空捏造出一段無稽之談,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把我幹的好事推出去?縱使真的有你說的什麼另外一批人,窮奇道截殺、血洗不夜天,你手上的纍纍血債,今天也……」

  忽然,他猛地閉上了嘴,表情扭曲了。

  魏無羨道:「說啊。怎麼不說下去了?」

  秣陵蘇氏的門生紛紛站了起來:「宗主!」「宗主,怎麼回事?!」

  蘇涉甩開要來扶他的門生,舉起手臂,先指魏無羨,然後直直指向了藍忘機。離他最近的那名門生怒道:「魏無羨,你又動了什麼妖法?!」

  藍思追道:「這不是妖法!這是……這是……」

  一旁端坐的藍忘機將右手輕輕展平,五指壓在七弦之上,凝住了琴弦的戰慄。那群七嘴八舌群情激奮的門生瞬間彷彿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鴨子,戛然止噪。

  在場的藍家人心中都默默道:這是姑蘇藍氏的禁言術啊……

  方纔嗡嗡作響的伏魔殿重新安靜下來後,藍忘機轉頭對魏無羨道:「你繼續。」

  蘇涉眼中怒意滔天,上下嘴唇卻被粘得死緊,喉嚨更是乾啞如火。比起不能開口攻擊魏無羨的焦急,現在更讓他心頭如焚的是受制於藍忘機的屈辱。他反覆以手指劃著自己的喉嚨,試圖解開禁咒,無濟於事,只好望向藍啟仁。豈知藍啟仁面容冷然,巋然不動,看都不看他一眼。本來藍啟仁是可以解開的,而且只要是藍家長輩解開的禁咒,出於尊敬,藍忘機一定不會再對他施術。可當初秣陵蘇氏獨立出姑蘇藍氏時,兩家有過的不少不愉快,因此這時的藍啟仁並無助他解術的意思。

  眾人心道,看來只要有人試圖和魏無羨爭吵,藍忘機就會封了他的口,一時噤若寒蟬。不過,總有不怕死的勇士在這種時候站出來,嘲諷道:「魏無羨,你真不愧是夷陵老祖啊?好霸道啊,這時打算不讓人開口說話?」

  魏無羨道:「請你講一講道理。只要你肯講道理,你就會發現,並不是我不讓你們說話,而是你們先不讓我說話。只要我一開口,立刻就有無數張嘴以各種理由讓我閉嘴,而不幸的是我又恰好不想閉嘴,所以,就只好讓你們先閉嘴了。否則就沒人肯聽我心平氣和地說話,我有什麼辦法?」

  他指著蘇涉道:「比如說這個……這個誰。不好意思,我還是不記得你名字。真奇怪,從剛才起,他就一直攔著我,不讓我辯解,不讓我盤問,不讓我幫你們縷清事情經過、探尋真相。非但要堵住我的嘴,而且還反覆提醒你們,我是你們的仇人,生怕你們不上來送死,生怕你們多活一刻,這是什麼道理?有這樣做盟友的嗎?」

  過往,秣陵蘇氏的家主為了彰顯其高潔有品,一向冷冷的不愛多言,不表露情緒。簡而言之,一向喜歡模仿藍忘機的一言一行。被魏無羨這麼一提,不少與他以前打過交道的人都心內微疑:蘇宗主今天的話,似乎確實太多了些。當然,旁人沒有表態,他們也不便表態,是以都謹慎地選擇了沉默。

  魏無羨道:「沒人的話,那我繼續說了。人總不會突然失去靈力,總得有個途徑和契機,因此,在你們在上亂葬崗的途中,必然都接觸過同一樣東西,或者都經歷過某一件事。有沒有人願意想一想,究竟這是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事?」

  鴉雀無聲。半晌,一人茫然道:「……接觸過同一樣東西?做過同一件事?我們上亂葬崗的時候,好像都喝了水?唉,想不起來,不知道啊。」

  一聽這聲音,眾人皆心想:「又是他!」

  誰會在這種時候還不識趣地積極響應魏無羨,讓幹什麼幹什麼、讓想什麼想什麼?也只有那位「一問三不知」聶懷桑了。

  有人忍不住道:「上山途中根本沒人喝水!誰敢喝這屍山上的水?」

  聶懷桑又亂猜道:「那是都吸入了山中霧氣?」

  亂葬崗上山嵐渺渺,若是這霧有什麼古怪,倒也說得通。立刻有人附和:「有可能!」

  金凌旋即道:「沒可能。霧氣在山頂更濃郁,可我們都被綁在山頂上兩天了,靈力也還在。」

  魏無羨道:「不是食物,也不是風水問題。你們都忘了,山上之後,還有一件事,是你們都做過的。」

  藍啟仁道:「什麼事。」

  魏無羨道:「殺走屍。」

  一名少年脫口道:「啊,莫非是在義城時那樣,走屍的身體裡有屍毒粉一類的東西?!阿爹,你們殺那些走屍凶屍的時候,有沒有從它們身體裡噴出顏色奇怪的粉末?」

  他父親道:「沒有粉末,沒有!」

  這少年不死心道:「那……那液體呢?」

  江澄冷冷地道:「行了。若是殺了走屍之後有什麼古怪的粉末或液體噴出,我們還不至於都沒覺察到異常之處。」

  那名以為自己捕捉到玄機的少年臉一紅,抓耳撓腮起來,他的父親連忙把剛才激動過頭的兒子拉下去坐好。魏無羨道:「確實是和殺走屍有關。不過,問題不是出在走屍身上,而是出在殺走屍的人身上。」

  他轉向藍啟仁,道:「藍老前輩,我想請問你一個問題。」

  藍啟仁漠然道:「有什麼問題,你不會問他,還要來問我?」

  藍啟仁雖然迂腐,卻不是莽夫,是以耐著性子聽了這麼久。可臉色還是難看的很,不過魏無羨從小就被他甩臉色,後來更被無數人甩過臉色,早不以為意,想想這是一手帶大藍忘機的叔父和先生,更覺得沒什麼好生氣的,摸摸下巴笑道:「我這不是怕當著您的面問他太多事情,您要生氣嗎?不過既然您都叫我問他,那我就問了哈。藍湛啊。」

  藍忘機道:「……嗯。」

  魏無羨道:「秣陵蘇氏是從姑蘇藍氏分離出去的一個家族,對吧。」

  藍忘機道:「嗯。」

  魏無羨道:「雖然分離出去了,但秣陵蘇氏的絕技還是從姑蘇藍氏『借鑒』來的,是嗎。」

  藍忘機道:「是。」

  魏無羨道:「姑蘇藍氏的秘技之一破障音有驅邪退魔之效,其中以七弦古琴最為深奧高超,所以,修琴的人也是最多的。秣陵蘇氏有樣學樣,他們家也是琴修最多,沒錯吧。」

  藍忘機道:「不錯。」

  魏無羨道:「秣陵蘇氏的家主雖然帶技出走姑蘇藍氏,自立門戶,他自己的琴技卻並不如何登峰造極,教出來門生也時常錯漏百出,是不是?」

  藍忘機坦然道:「是。」

  伏魔殿中數千人看著他們兩個坐在台階上,一唱一和地譏諷蘇涉,看看這邊,又去偷瞅臉色鐵青的那邊。雖說都覺得魏無羨言語刻薄陰損,可同時也覺得他說的都是大實話。因為蘇涉過往莫名高冷,早得罪了大大小小不少家族,此時看他當眾被揭疤、被人把臉放到地上踩,在這生死攸關危急時刻,竟也生出了一陣不合時宜的幸災樂禍、痛快洩恨之感。

  藍思追卻暗暗奇怪:「含光君並不喜歡當眾給人難堪,雖然看這位蘇宗主下不了台我還挺……咳,但為何含光君今天如此不留情面?」

  魏無羨和藍忘機你一眼,我一語,旁若無人地問答。越來越多的人都漸漸聽出,他們並不是在單純地譏諷蘇涉,而是在抽絲剝繭,因此聽得越來越認真。接下來,魏無羨緩緩地道:「……也就是說,就算上亂葬崗殺走屍時,秣陵蘇氏彈奏的戰曲之中,有一段旋律不對勁,姑蘇藍氏也會見怪不怪,只覺得是他們技陋出錯,記岔了曲譜,卻並不會留意究竟是失手彈錯,抑或是故意彈錯的,是這樣嗎?」

  聽到這最後一問,蘇涉瞳孔一縮,壓在劍柄上的手猛地青筋暴起,劍鋒悄然出鞘了半寸。

  藍忘機不動聲色地抬起眼睛,和魏無羨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隱隱的瞭然。

  他道:「正是如此。」


第81章 丹心第十九3

  蘇涉珵地拔出了佩劍,魏無羨用兩根手指把劍鋒撥開,微笑道:「做什麼?可別忘了,你現在靈力盡失啊,這樣威脅我有用嗎?」

  蘇涉舉著劍,刺也不是,收也不是。一陣咬牙,吐出一口血,終於強力破除了禁言術,可一張嘴,聲音沙啞得猶如蒼老了四十歲:「你們針對我翻來覆去,究竟含沙射影什麼!」

  魏無羨道:「我這是在含沙射影嗎?那我再說清楚些。你們失去靈力,一定是因為都做了同一件事。什麼事?殺走屍。殺走屍的時候,這位秣陵蘇氏的蘇宗主,和你們一路上來。他裝作是御琴退魔,其實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戰曲的一部分篡改成了另一段害人的旋律。你們在浴血奮戰,而他表面上和你們一同戰鬥,暗地卻下陰手……」

  蘇涉道:「含血噴人!」

  魏無羨道:「在場姑蘇藍氏的琴修不少吧?方纔你們上山時,秣陵蘇氏所奏戰曲是不是有錯?」

  端坐在殿中的諸名藍氏琴修思索一陣,一人道:「當時戰況激烈……我等實在沒有精力再去注意旁人彈的是不是精準。」

  聞言,蘇涉面色稍霽。藍啟仁卻忽然道:「確實有幾處不對。」

  別家有人疑道:「世上當真有這樣邪門的曲子,聽了就能讓人失去靈力?!」

  魏無羨道:「怎麼沒有?琴聲能退魔,為何不能召邪?有一本東瀛秘曲集,叫做《亂魄抄》,裡面抄錄的都是東瀛之地流傳的邪曲,連殺人秘曲都有,讓人暫時失去靈力,又為什麼不可能?藍啟仁前輩就在這裡。你問他,姑蘇藍氏的藏書閣下、□□室中,有沒有這本書?」

  定了定神,蘇涉冷笑道:「就算有這種曲子,當年我在姑蘇藍氏學藝時,品級不夠根本進不了□□室,無緣得見。後來我也不曾邁進雲深不知處一步,對這本書更是聞所未聞!倒是你,對這《亂魄抄》如此熟悉,又和含光君親密異常,豈不是比我更有可能接觸這本書?」

  魏無羨笑道:「我可沒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演奏過什麼曲子。誰說一定要你能進□□室?你主子能出入自如不就行了?篡改曲譜的伎倆,大概也是他教給你的吧。」

  能在雲深不知處出入自如的位高權重者,蘇涉的主子,不必明言,誰都知道,只有斂芳尊!

  蘇涉道:「笑話!斂芳尊讓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他已經是統領百家的仙督,又不需要爭權稱霸,讓這麼多人前來送死,他有什麼好處?」

  魏無羨道:「若是真的沒好處,他也不會讓你三番兩次扮成個鬼鬼祟祟的霧面人來搶奪赤鋒尊的屍體和陰虎符殘件了。你主人打的好主意,四下抓捕各家子弟,把這麼多人都引到亂葬崗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自己借口受傷不來避嫌,和你裡應外合,一個用邪曲敗人靈力,一個用陰虎符操縱凶屍圍山。最後上千人全軍覆沒在我的地盤,說不是我下的手,誰都不信對不對?你們也不怕撞上我,反正魏無羨臭名昭著,新仇舊恨一齊上湧,群情激奮根本沒人聽我辯解,說不定會再引得我殺性大發大開殺戒,還省得你們動手了!」

  一片驚疑不定之中,蘇涉強自鎮定,道:「一面之詞。」

  魏無羨看著他,繼續道:「你出身姑蘇藍氏,身為外姓門生,靠著剽竊模仿本家秘技建立了自己的家族。你知道姑蘇藍氏中許多人都對你和秣陵蘇氏滿心不屑,於是你就利用這份不屑。邪曲雖能害人,但對奏者靈力也有要求,光是你一個人,當然沒辦法奏出讓近千人都失去靈力的威力,所以你帶來了秣陵蘇氏的所有琴修,讓他們與你合奏!在場各家只有姑蘇藍氏有可能聽出不對,然而他們不屑於注意你,就算是注意到了你們彈錯戰曲,也只以為你學藝不精,把門生也教錯了。

  「既然你信誓旦旦說這是一面之詞,那麼你敢不敢現在當著我的面,把秣陵蘇氏之前上山途中驅屍退魔的戰曲再彈一遍?藍湛你別聽,我聽就行了。反正我修鬼道又不需要靈力,沒了也無所謂。」

  藍啟仁就站在這裡聽著。如果蘇涉現在彈的和剛才不一樣,立刻就會被揪出來!

  伏魔殿中眾人悄悄地離秣陵蘇氏眾人越來越遠,不知不覺騰出了一大片空地,將他們孤立在中間。魏無羨趁機道:「不肯彈?好,沒關係。你不如看看,這是什麼?」

  他從懷中取出兩張泛黃的紙張,晃了晃,只讓人隱約看清上面記的是曲譜:「你以為之前在金麟台我們真的無功而返嗎?那銅鏡之後的密室裡,金光瑤藏著的兩張從亂魄抄上撕下來的殘頁,已經被我們找到了。只要拿給藍啟仁前輩一看,讓他辨一辨裡面有沒有方纔你奏過的旋律,就真相大白了。」

  蘇涉冷笑道:「你撒謊。我怎麼知道這是不是你隨便亂寫的曲譜,用來污蔑。」

  魏無羨道:「難道我還整天帶兩張曲譜在身上準備隨時拿出來?反正是不是撒謊,藍啟仁前輩一看便知。」

  蘇涉原本懷疑有詐,但見魏無羨滿面詭笑,語氣篤定,藍啟仁接了過去,看得眉頭皺起,心中一緊,道:「藍前輩,當心有詐!」說著伸手去奪那兩張紙。

  正在此時,避塵的冰藍色劍光向他襲去。

  蘇涉腰間佩劍出鞘格擋,怒道:「卑鄙!」

  擋了一下之後,他才忽然反應過來,上當了!

  蘇涉的佩劍,名叫「難平」,此刻與避塵相擊,銀色的劍身之上,正流轉著暗紅色的劍光——分明靈力充沛!

  魏無羨一下子把那兩張紙折了重新收入懷裡,訝然道:「我沒看錯吧?你居然還有靈力傍身!恭喜恭喜。不過,敢問如果不是圖謀不軌,你為何要隱瞞自己沒有失去靈力的事實?」

  這兩張紙自然不是什麼從金麟台上搜來的《亂魄抄》殘頁,而是藍忘機在□□室時手寫的金光瑤彈奏過的古怪旋律。

  當時,藍忘機留了一份給藍曦臣對照察看,魏無羨則順手把他和藍忘機的那兩份收了起來,帶在身上。方才剛好拿出來騙人,讓蘇涉疑慮焦躁。再加上此前他故意言語嘲諷,反覆刺激蘇涉,果然令他心浮氣躁。最後,不需魏無羨言語提醒,藍忘機突發一試,蘇涉便漏了底。

  原本倒也可以直接對蘇涉動手,逼他自衛暴露靈力未失的事實。可若不一步一步引蘇涉自己露出馬腳、再將來龍去脈點點滴滴告訴旁人,效果恐怕就沒這麼好了。

  蘇涉見一時大意,被探出了底,和藍忘機拆了幾招,感覺吃力,剛想騰出手抓個人質,魏無羨立刻看破了他的意圖,道:「當心!他要抓肉盾了!」

  眾人紛紛閃避。其實倒也不必,因為藍忘機動起手來就和魏無羨說起話來一樣,步步緊逼,不留餘地,蘇涉不得不全力應對才能不落於下風。他踉踉蹌蹌退至台階前,低頭一看,腳下正是紅色的咒陣。

  藍忘機神色一凜,魏無羨心道:「要糟!他要破壞這個剛剛補好的陣法了!」

  果然,蘇涉咬破舌尖,含了一口血,往地上一噴。密密麻麻的血跡遮蓋住了黯淡不清的紅色痕跡。藍忘機顧不得再去與他纏鬥,左手在避塵鋒芒上一劃,試圖重繪。蘇涉趁機摸出一張符咒,往地下一摔,一陣藍色的火焰和煙霧滾滾冒起。

  傳送符!那多次出現的霧面人,果然就是蘇涉!

  魏無羨蹲到藍忘機身邊,道:「怎麼樣?」

  藍忘機用流著血的手指在地面上描畫了一陣,搖了搖頭。新血已徹底覆蓋破壞了原來的咒印,補不回來了。

  魏無羨把他的手拿起來,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了上面的血和灰,道:「沒用就別畫了。」

  陣法將破,搖搖欲墜。秣陵蘇氏那群門生面色茫然,看來蘇涉並沒有告訴他們自己彈的是錯誤的曲子,也沒告訴他們避免失去靈力的法子。也就是說,在原本的計劃裡,這群秣陵蘇氏的門生,和旁人一樣,都是要去死的。他們生怕旁人心生怨恨,要找他們報復發洩,擠成一團。然而伏魔殿內已一片惶恐,沒幾個人顧得上報復他們。幾名家主抓住自己的兒子,叮囑道:「待會兒群屍一衝進來,你護住自己,想辦法逃出去,無論如何也要活著!知道嗎?!」

  金凌聽了一陣肉酸,然而心底也有點期待自己舅舅也說這句話,等了半天也沒見他有所表示,忍不住使勁兒瞅他。

  江澄終於把目光轉了回來,陰霾微散,卻皺起了眉:「你眼睛怎麼了?」

  ……金凌頗為不快地道:「沒怎麼!」

  魏無羨正在一邊低聲和藍忘機商量,一邊撕下一端乾淨的袖子給藍忘機清理包紮手上傷口。兩人似乎說定了什麼,正點頭時,背後突然衝出一道身影,劈劍斬來。兩人輕飄飄閃開,魏無羨定睛一看,道:「怎麼又是你?」

  又是那名在不夜天城一晚因他失去了一條腿的中年男子。他雙目血紅,持劍道:「魏無羨,你剛才說的,我一個字都不信!「

  魏無羨道:「事情敗露,蘇涉都亮劍了,而且逃跑了。你還有什麼不信?」

  中年男子又是一劍劈來,大吼道:「我不相信!只要是你說的,我都不信!」

  仇恨會蒙蔽一個人的雙眼,讓他絕不肯承認任有利於自己仇人的東西。

  藍忘機看了看自己手上包紮到一半、還沒打結的布條,右手伸指一彈,一聲金石之響,徒手彈開了那名男子魯莽的劍鋒。

  那中年人倒在地上,人群中又奔出來一名少年,正是那個父母雙亡的年輕修士,盯著魏無羨,恨恨道:「魏無羨,你別以為……你……你手上的纍纍血債,我們終歸是要討還的!」

  魏無羨給藍忘機打完了那個結,道:「還?」

  他轉過身來,道:「是。我手上是血債纍纍。不過,早在十三年前,你們不是已經討還過一次了嗎?「

  他道:「你們還想討還什麼?無非是要我下場淒慘、以消自己心頭之恨罷了。請問我的下場你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你沒了一條腿,我碎屍萬段,死無全屍;你失去雙親,而我早就家破人亡,被家族驅逐,是條喪家之犬,雙親骨灰都沒見著一個。」

  江澄坐在人群之中,聽到這段話,搭在金凌肩膀上的五指漸漸抓緊。

  魏無羨繼續道:「還是恨溫氏餘孽?可是溫氏餘孽已經一個不留了。大部分死在了射日之征的戰場上,少部分死在了你們給他們劃的一塊拘禁地裡。

  「最後的五十多個老弱殘兵,全都死在了這兒,就在你們腳下的這片土地上。就死在你們手裡。」

  他道:「說吧。你們還想我怎麼還?」

  藍忘機盯著自己手上的那個結,末了,終於放下了袖子,掩住了它。

  伏魔殿中,一時死寂。

  殿外的屍群已經湧進門來一波,被溫寧擋了回去,可很快又有另一波從側面突入,支撐不了多久了。

  仇人就在面前自己卻無力殺之,再加上被這群非人之物的咆哮喚起了內心的恐懼,那中年男人絕望地道:「……反正這整座亂葬崗已經被凶屍重重包圍……今天橫豎都是要死了!這個仇……」

  魏無羨卻道:「誰說今天橫豎都要死了?」

  他一邊說著這句話,一邊脫掉了黑色外袍。不知這人究竟想幹什麼,所有人都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黑衣之下是雪白的中衣,藍忘機拔劍出鞘,魏無羨順手在避塵的劍刃上一劃,低頭,在身上畫了數十道血紅的痕跡。

  赤紅色的咒印,畫的越多,殿內眾人越是屏氣凝神。

  他們都認得這個紋路,卻都難以置信,或說難以承認。

  添上了最後一筆,魏無羨仰起頭,整了整衣領。

  穿在他身上的,已經不是一件白衣——赫然是一面將所有凶邪妖煞之物、盡數吸引到一人身上的,召陰旗!


  第82章 丹心第十九4

  那名中年男子仍癱坐在地上,仰頭望著他,愣愣地道:「……你要做什麼?」

  魏無羨挑眉道:「我以為你們都知道,召陰旗是做什麼的,所以才這麼喜歡使用它。」

  召陰旗的功用,當然只有一個。可是,就算現在有一個人,願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吸引即將衝破陣法的屍群,來換取其他人的安全,這個人,也絕對不應該是魏無羨!

  那名年輕修士怔了怔,突然湧上一臉憤怒。他大喊道:「這算什麼?贖罪嗎?!惺惺作態地表示悔過了、做點好事,就可以一筆勾銷了嗎?!」

  魏無羨道:「你想多了。我只是好奇罷了。」

  「好奇什麼?!」

  魏無羨笑容可掬道:「我很好奇,你們不是最喜歡罵我嗎?什麼忘恩負義,喪心病狂,邪魔歪道。我就是想看看,被最痛恨的忘恩負義、喪心病狂、邪魔歪道之徒救了,諸位會是什麼感覺?」

  那年輕人死死瞪著他,咬牙道:「……沒用的。我告訴你,魏無羨,無論你做什麼,你都不要指望我會原諒你,或是忘記我父母的仇。」他大聲道:「永遠不會!」

  魏無羨道:「沒誰讓你原諒我,也沒誰讓你忘記你的仇。你要聽實話嗎?你恨不恨我,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對我也一點影響都沒有。你若真恨我,歡迎來戰,隨時奉陪!可是報不報的了仇?這就看你自己的了。」

  那人一臉糾結難忍,道:「……我……我!」

  魏無羨卻不想再和他繼續糾纏了,道:「讓開。」

  藍忘機則道:「借過。」

  那年輕人擋在台階上,看著面前並肩的二人,雖然心有不甘,但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的凶屍咆哮之聲,心中一悸,腳下不由自主地讓開了路。

  魏無羨和藍忘機對視一眼。藍忘機點了點頭,魏無羨微微一笑,無聲地吸了一口氣。

  下一刻,兩人一齊對著伏魔殿前的重重屍群衝了過去!

  魏無羨轉身正面朝向屍群之後,他胸前的召陰旗紋路暴露了出來,走屍們空洞的眼白裡映入了血紅的咒印,當即瘋狂騷動起來,前赴後繼朝他撲去,就在此時,避塵出鞘,藍忘機飛身上劍,將魏無羨順勢一拉,帶了起來,從屍群頭頂越過。

  立竿見影,伏魔殿前的屍群瞬間如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朝那兩人追去!

  不多時,那非人的嚎啕與呵嘶之聲便再也聽不見了。

  而伏魔殿裡,一片死寂。每個人心頭都滿是荒唐。

  魏無羨要他們嘗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受。

  大張旗鼓來圍剿,結果反倒被圍剿了;搖旗吶喊要除害,最後還要靠這個「害」來救自己的性命。

  真不知究竟該說是滑稽、是詭異、是尷尬、還是莫名其妙。感覺在這場大戲中義憤填膺、上躥下跳的自己,著實不怎麼風光體面。

  好一陣子,伏魔殿裡連竊竊私語都聽不到。不知靜默了多久,才終於有個人試探著道:「……圍山的屍群,是不是,都被引開了?」

  眾人心道:「怎麼又是他!」

  聶懷桑四下看了看,見沒人回答他,又問了一句:「它們走了的話,我們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這話倒是問對了。現在每個人都巴不得立刻插上翅膀踩著劍飛回自己家裡去。不走難道還在這裡留著等魏無羨和藍忘機回來?

  一名女修道:「現在諸位的靈力恢復了多少?」

  此前一直有不少人拿著符篆,試驗自己能不能以靈力將之引燃,一個時辰早就過了,才陸陸續續有人手中的符紙蔫蔫亮起。聽人發問,紛紛答道:「我回來了兩成。」

  「我一成……」

  「恢復的好慢啊!」

  那名女修道:「看樣子都是兩三成。這樣貿然下山的話,若是再遇上什麼,會不會又有危險?」

  有人嘀咕道:「能有什麼危險?那可是魏無羨親手畫的召陰旗。我看大概方圓十幾里的凶屍惡靈都會被他引過去了……」

  這句話又讓人伏魔殿裡眾人不知該接什麼好,又沉默起來。

  紫電重新流轉起靈光,雖然時明時暗,但好歹不再熄滅了。江澄的臉被映得泛起紫光,詭譎莫測。他起身道:「兩三成也夠用了。這殿裡的陣法已被破壞,就算繼續留在這裡,它也起不到保護作用。」

  藍啟仁亦緩緩起身,表態道:「此地不宜久留。」

  姑蘇藍氏的門生紛紛隨他起立。見雲夢江氏和姑蘇藍氏都提倡離去,其他家族自然也是要緊跟頂樑柱的。只有秣陵蘇氏和蘭陵金氏的修士們不知如何自處。好在眼下眾人都不想起額外衝突,沒人理會他們,於是他們也低頭跟在人群之後,藏頭露尾地出了伏魔殿。

  一群人在林中行了一陣,忽然有人大叫一聲。眾人已是膽戰心驚,草木皆兵,一聽就是一陣刀光劍影:「什麼?什麼東西?!」

  驚叫的那人道:「鬼……鬼將軍!」

  果然,人群的最後,遠遠跟著一個一身黑衣、面色慘白的身影。正是溫寧。

  江澄握緊了紫電,然而現在他只有三成不到的靈力,縱使握得手背青筋暴起,也絕不會貿然上前自討苦吃。聶懷桑心悸道:「還以為鬼將軍跟著那兩位走了,怎麼突然冒出來跟在我們後面?他想幹什麼?」

  「是啊,他跟著我們想幹什麼?」

  警惕來、警惕去,喊話,不應;質問,不答。眾人又不願直接和他先起衝突,便暫且提心吊膽地繼續下山,看這鬼將軍究竟想幹什麼。然而,他們走,溫寧也走。他們停,溫寧也停。一路下來,溫寧除了遠遠跟著,什麼也沒幹。等到一回頭,發現他終於消失不見時,卻已經到了亂葬崗的山腳了。

  許多人心中都隱隱有個念頭:也許鬼將軍這一路跟著,是在保護他們?

  可這個念頭教人不怎麼願意承認,於是很快就沒人細想究竟合不合理了。

  上亂葬崗時是一路殺上來的,花了半日時間。下山時沒了凶屍攔路,原本應該很快,可眾人靈力只剩下七零八落的兩三成,一面要提防鬼將軍突然發難,一面還要留心萬一還有什麼凶物埋伏,走的更慢,待到下山時,天色已暗。

  離亂葬崗最近的那個小鎮上有一片空曠的草地,之前眾家就是在此集合整隊出發上山、準備圍剿的。入夜之後,鎮上燈火已滅,萬籟俱靜。眾人回到這裡時,已是身心疲倦、狼狽不堪,連方陣都站得歪歪扭扭、參差不齊。勉強打起精神清點人數,發現竟然幾乎沒有出入。原本出發之時他們都覺得,比起十三年前的第一次亂葬崗圍剿,此戰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必然悲壯得可以載入史冊。誰知上山是多少人,下山還是差不多。這第二次「圍剿」確實可以載入史冊,不過,不是憑其悲壯慘烈,而是因為,這絕對是玄門百家最滑稽可笑、莫名其妙的一次行動。

  有人慶幸劫後餘生,也有人慨歎風雲變幻。幾十名家主聚在一起,簡單商議後,一致同意先尋一個安全之所,休整到靈力恢復至八成以上再各自歸家,避免途中多生枝節,另有不測。

  距離夷陵最近的「安全之所」,自然是雲夢江氏的蓮花塢。作出決策後,這只數千人組成的隊伍又風塵僕僕朝夷陵附近的碼頭出發。靈力未復,不得御劍,水路是到達蓮花塢的最快途徑。然而決策匆忙,附近一時半會兒湊不齊那麼多船隻,家主們只得把碼頭所有的大小舟船、包括漁船也包了下來,塞塞擠擠裝滿了各家子弟,順水而下。

  十幾名世家子弟們擠在同一條漁船上。這些少年過往幾乎個個都養尊處優,從沒擠過這種陰暗、老舊,四處堆積著髒兮兮的漁網和木桶、散發著魚腥味、木板嘎吱作響的破漁船。夜裡風大,船身起伏搖晃,幾個北方的少年暈船暈得厲害,忍了一陣,終於再也忍不住了,衝出船艙,一陣乾嘔,頭昏眼花地癱坐在甲板上。

  一名少年道:「哎呀我的媽,晃得我肚子裡翻江倒海的!哎思追兄,你也吐啊?你不是姑蘇人嗎?你又不是北方人,怎麼暈船比我吐得還厲害!」

  藍思追擺了擺手,青著臉道:「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四五歲的時候坐船就這樣了……可能我天生就這樣。」

  說著他噁心勁兒又翻上來了,扶著船舷站起來,正準備再吐一吐,忽然看見一個黑漆漆的人影趴在船舷下方的船身上,半個身子浸在江水裡,正在直勾勾地盯著他。


  第83章 丹心第十九5

  剎那間,藍思追嚇得把要吐的東西都嚥回去了。

  他的手剛壓到劍柄上,凝神一看,低聲呼道:「鬼……」

  船艙裡的金凌一聽,持劍衝了出來,道:「有鬼?哪裡,我幫你殺!」

  藍思追道:「不是鬼,是鬼將軍!」

  眾少年連忙都湧到甲板邊,順著藍思追指的方向看。果然,扒在船舷下方、從下往上看的黑色身影,正是鬼將軍溫寧。

  他們下了亂葬崗之後,溫寧便消失不見了,誰料想他此刻卻又無聲無息地扒上了這只漁船,也不知已經扒了多久了。

  眾少年被嚇得一時無言。大眼瞪小眼,對瞪半晌,一人道:「咱們是不是該喊人來啊?」

  雖然大家紛紛表示贊同,卻沒一個人有所動作。

  除了擔心一開口喊人、溫寧就會暴起,還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所見所聞裡的鬼將軍,和傳聞中的鬼將軍一點也不一樣。少年天性無畏,所以他們也一點也不害怕,甚至還有人覺得溫寧雖然形態詭異,但看上去並無威脅,被發現了也一動不動,像一隻懵懂的海龜,這樣子頗為有趣。如此對瞪,三分驚險,七分刺激,十分好玩兒。

  又一名少年嘀咕道:「怪不得覺得這艘船走得慢,原來多扒了個人,死沉死沉的。」

  「他……扒在那裡幹什麼?」

  「不是要殺我們吧。要殺早殺了,亂葬崗上就能殺了。」

  藍思追則說出了那個他憋在心底已久的猜測:「是不是想保護我們?」

  他的聲音傳了下去,溫寧的目光轉到他臉上,盯著這個斯文的少年看了一陣,那張僵硬的慘白面容,忽然動了動。

  藍思追身邊那名世家子弟嚇得腳底一滑,驚呼道:「他起來了!」

  果然,溫寧的身體脫水而出,雙手抓著從甲板放下去一條粗麻繩,開始慢慢地往上爬!

  數名少年轟然散開,慌裡慌張地在甲板上跑圈跑得咚咚作響,胡亂道:「他上來了上來了!鬼將軍上來啦!」

  「怎麼辦怎麼辦!他上來想幹什麼?!」

  「叫人!快叫人來!」

  「你去叫人,我我我來割斷繩子!」

  那名少年拔劍去砍那條麻繩,可溫寧已經爬了上來,□地翻過船舷,沉沉落在甲板上,整只漁船似乎都隨著他的落下而晃了一晃。

  眾少年紛紛拔劍,擠到甲板另一側。溫寧盯著藍思追的臉,朝他走了過去,眾人立刻齊刷刷地將十幾把劍尖對準他,心口狂跳,嚴防戒備。

  藍思追覺察到他是衝自己來的,定了定神,溫寧問他道:「你,你叫什麼名字?」

  藍思追微微一愣,站得端端正正,答道:「晚輩是姑蘇藍氏子弟,名叫藍願。」

  溫寧道:「藍苑?」

  藍思追點了點頭。溫寧道:「你……你知不知道,這個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死人是明明沒有神采和表情的,可藍思追有種錯覺,溫寧的眼睛,似乎亮了起來。

  他還覺得,此刻溫寧的心裡,很是激動,激動到連說話也磕絆起來,甚至帶的他也隱隱激動起來,彷彿即將揭露一個秘密。

  藍思追道:「名字自然是父母取的。」

  溫寧道:「那,你父母還健在嗎?」

  藍思追道:「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故去了。」

  一旁一名少年拽了拽他的袖子,低聲道:「思追,別說這麼多,當心有古怪。」

  溫寧怔了怔,道:「思追?思追是你的字?」

  藍思追道:「正是。」

  溫寧道:「是誰給你取的?」

  藍思追道:「含光君。」

  溫寧低下頭,默默將「思追」二字念了兩遍。藍思追道:「將……」他本來是想稱呼將軍,可又覺得怪怪的,改口道:「溫先生?我的名字怎麼了嗎?」

  「哦。」溫寧抬起頭,凝視著他的臉,答非所問道:「你,你長得,很像,很像我一位表兄。」

  這話聽起來真像是下級修士和外姓門生攀親戚的套詞,眾少年越聽越是雲裡霧裡,稀里糊塗,不知所謂。藍思追也不知該怎麼回答,道:「真、真的嗎?」

  溫寧道:「真的!」

  他努力地提著兩邊嘴角的肌肉,看起來,是想擠出一個笑容。看著「鬼將軍」這副模樣,不知為何,藍思追心頭忽然湧上一股帶著濃濃酸楚的親切感。

  正是親切感。他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這一幕。有一個稱呼,好像就快衝破什麼障礙掙出來了。只要脫口喊出了那個稱呼,許多其他的東西也會立刻湧現出來,令他豁然開朗。可正在這時,藍思追看到了一旁的金凌。

  金凌的臉色發黑,極其難看,握劍的手時松時緊,手背上的青筋也時隱時現。

  他這才想起來,面前看似無害的鬼將軍溫寧,是金凌的殺父仇人。

  順著他的目光,溫寧緩緩轉向金凌,道:「金如蘭公子?」

  金凌冷聲道:「那是誰。」

  沉默了一下,溫寧改口道:「金凌小公子。」

  金凌死死盯著他,其他的少年們則緊張地盯著金凌,生怕他衝動行事。藍思追道:「金公子……」

  金凌道:「你讓開,不關你的事。」

  藍思追卻隱約覺得,這一定不會不關他的事,上前擋在金凌面前,道:「金凌,你先把劍收……」

  金凌原本就心弦緊繃,視線被他一擋,不由自主喝道:「別擋我!」

  他伸手一推,藍思追原本就暈船,腳底發虛,被他一推,撞到了船舷,險些翻過去載進黑漆漆的夜江裡,幸好被溫寧提了一把,拽了回來。一群少年立即七手八腳上去扶他:「思追兄!」

  「藍公子,你沒事兒吧?怎麼這麼不經推?」

  溫寧對金凌道:「金公子,你衝我來,溫寧絕不反抗,但是阿……藍苑公子……」

  一名少年責備道:「金凌你這人怎麼這樣!」

  另一名少年也道:「思追兄是為你好,你不領情也罷了,怎麼還推人?」

  原本金凌以為自己出手中了,也是愕然,可見同齡人都去扶他,都來指責自己,這畫面和過往種種重疊在了一起。這些年來在金麟台上,他一直就是這樣一個尷尬的處境。

  沒有雙親,住在雲夢江氏的時間比住在蘭陵金氏的時間還多。無人管教,脾氣不好,人人都說他被慣壞了,難以相處。明明身份尊貴,小時候沒有喜歡和他玩兒的世家子弟,大一點沒有願意追隨他的世家子弟。金麟台上沒人真的相信他有未來。

  他眼眶越來越紅,大聲道:「是!都是我的錯!我就是這麼差勁的一個人!怎麼樣?!你們管我?!輪得到你們來管教我?!」

  突然,一道藍光劃破江水上方的夜空,直逼這艘漁船而來。

  兩道身影雙雙落在甲板之上,藍光收入鞘中。

  一見這兩人,藍思追一顆心霎時鬆了下來,大喜道:「含光君!魏前輩!」

  右邊那個血糊糊的散發人哈哈笑了一聲,恰好一個浪打來,船身一搖,他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左邊那位自然而然地扶了他一把,這才站穩。

  魏無羨倒也罷了,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含光君此種儀表不整的模樣。兩人身上的白衣已被染成深淺不一的暗紅色,渾身都散發著血腥氣。藍忘機稍整潔一些,但全身上下也只有那條意義非凡的抹額還算乾淨。

  但是,那條魏無羨用袖子撕成、給他包紮一個小傷口的繃帶,還好好地打著結,繫在他左手之上。


  第84章 丹心第十九6

  魏無羨道:「金凌,你先把劍放下。」

  金凌道:「我不放!」

  魏無羨還要再說話,誰知,金凌忽然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哭,所有人都呆住了。

  魏無羨朝他走了一步,道:「這……這是怎麼了?」

  金凌雖然哭得滿臉都是淚水,卻還哽咽著大聲道:「這是我爹的劍。我不放!」

  這把劍,是他父母留給他的唯一一樣東西。

  像金凌這麼大的少年,有的都已經成親,有的都有孩子了。哭泣對於他們而言,是件很恥辱的事。當眾大哭,那是心裡該有多委屈。

  此刻在眾人面前嚎啕而泣的金凌,讓他彷彿又看到了當年江厭離傷心到極處時放聲大哭的模樣,而他懷裡緊緊抱著的,是金子軒那把金光璀璨的長劍。

  一時之間,魏無羨竟有些手足無措。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江面上傳來:「阿凌!」

  五六艘大船呈包圍之勢,圍住了這條漁船,每艘船上都滿了修士,船頭立著一位家主。雲夢江氏的大船在小漁船的右方,靠得最近,中間距離不過五丈,方才出聲的,正是船舷邊的江澄。

  金凌淚眼朦朧的,一見舅舅,立刻胡亂抹了一把臉,吸吸鼻子,看看這邊,再看看那邊,咬牙飛了過去,落到江澄身邊。江澄抓著他道:「你怎麼回事?誰欺負你了!」

  金凌狠狠揉著眼睛,不肯說話。江澄抬起頭,陰冷的目光投向那艘漁船,兩眼的寒光掃過溫寧,正要停駐到魏無羨身上,藍忘機有意無意地走了一步,恰恰擋住了魏無羨的身形。

  一位家主脫口道:「你們竟然還敢回來!」

  魏無羨原本還在擔心金凌,聽到這一句,忽然樂了:「我們為什麼不敢回來?剛才我和含光君兩個人幫你們引開了那麼龐大的屍群,請問我們為什麼要不敢回來?」

  那名家主一怔。方纔他喊話純屬不假思索,只是多年下來已經形成習慣,看到夷陵老祖,一定要先用譴責的語氣開口示威一下,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站穩腳跟,表明自己的正確立場。當即面露尷尬之色。

  藍忘機仍是站在魏無羨身前,隔船對藍啟仁示禮道:「叔父。」

  江上吹來的夜風帶起他的衣袂、廣袖,以及抹額的飄帶。白衣雖染血污,卻仍不失儀態。姑蘇藍氏的門生們也都整整齊齊地向他還禮了。

  過了一陣,藍啟仁答道:「嗯。屍群,你們怎麼處理的?」

  見藍啟仁的目光和語氣裡再沒有失望和責備之意,魏無羨心底沒來由的一陣高興,忍不住從藍忘機身後鑽出來,搶著答道:「藍老前輩,這說來可話長了。我們兩個廢了老大勁兒才把屍群引到亂葬崗西面九里的另一座山裡,重新設了個陣困住了。接下來我們就無能為力了,光憑我們肯定是殺不完的,所以回來和諸位說一聲,之後的交給你們了。」

  魏無羨身負召陰旗,負責做活靶吸引屍群,藍忘機則負責擊殺。他們原本就沒覺得這群人會在伏魔殿裡等他們回來,所以沒上亂葬崗,直接到夷陵鎮上沿路找沿路問,在碼頭得知有一大批人包下了所有的船隻要開到雲夢去,趁夜御劍追趕,在上空發現了這條漁船上的情形,便落了下來。

  藍啟仁看到魏無羨就暴躁,原本緩和了一點的顏色又橫眉冷對起來,斥道:「我問的是他,又沒問你!」

  魏無羨討了個沒趣,道:「對不起。我不該亂插嘴,我閉嘴。」

  藍啟仁越發火大,藍忘機搖了搖頭,又站到魏無羨身前。聶懷桑在另一艘船上一邊吃棗子一邊笑,對身旁護衛道:「當年在雲深不知處求學的時候就是這樣了,這麼多年,老……藍老先生對魏無羨還是這麼深惡痛絕。嘿嘿。」

  其他家主看他吃棗看戲興高采烈,盡皆無語:「這人居然和我們一樣是家主……」

  看不到魏無羨的臉了,藍啟仁又平靜下來,道:「那些走屍,我們自會處理。總不能等它們再去禍害旁人。」

  藍忘機點頭道:「多謝叔父。」

  魏無羨心想我說個謝謝總不至於也生氣,跟著藍忘機道:「謝謝叔……謝謝藍前輩。」

  藍啟仁厲聲道:「你還有什麼事!」

  魏無羨道:「聽說諸位現在要去蓮花塢,是要去那裡商議此次之事的回應之策吧?加我們兩個如何?」

  一名修士道:「魏嬰!你曾經犯下過大錯,今日算是做了件好事。但……但是想要我們與你結交,那也是決計不可能。」

  魏無羨道:「沒誰讓你們和我結交!不過,咱們現在算是同一陣營吧。今日設計圍殺你們的那位大人物,手裡可是有陰虎符的,你們對付的了嗎?」

  眾家主面面相覷。誠然魏無羨所言不假,他們確實需要精通此道的魏無羨,夷陵老祖現在應該也不算是敵人。可喊打喊殺這麼多年,一下子要他們與他合作,未免面子上拉不下來。

  魏無羨直截了當地道:「你們不用擔心我挾恩圖報。要報仇的隨便。沒仇的報恩也不必了,只要今後你們在路上遇見我裝作沒看到就好了,行不行?」

  聞言,一旁一名少年搖了搖頭,道:「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只記仇不記恩,這成什麼東西了?」

  聽他那句「這成什麼東西了」,不少人老臉暗紅。藍思追立刻道:「子真說的不錯!」還有數名少年稀稀拉拉地附和。這些都是當初在義城時被魏無羨和藍忘機帶過的世家子弟,此刻和他們站在同一條漁船上,公然出聲支持。江澄對與他同船而行的一位家主道:「歐陽宗主。」

  被點到名的歐陽宗主眼皮跟著心一塊兒突突直跳,只聽江澄冷冷地道:「沒記錯的話,說話的那個,是你兒子吧。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真有骨氣。」

  歐陽宗主忙道:「子真!回來,到爹這兒來!」

  歐陽子真正是那名曾捶胸頓足哭阿箐的「多情種子」,不解道:「爹,不是你讓我到這艘船上來,別煩你們的嗎?」

  歐陽宗主抹汗道:「行了!你今天出的風頭還不夠嗎,給我過來!」自家駐鎮巴陵,和雲夢離得近,跟江氏勢力沒法兒比,他可不想因為兒子給魏無羨說了幾句話就被江澄記恨上。

  藍忘機對藍啟仁道:「叔父,我想救兄長。」

  藍曦臣現在說不定還受制於金光瑤,藍忘機無論如何也是放心不下的。聽他提起藍曦臣,藍啟仁長歎一聲,道:「……隨便你吧。」

  剩下的人立刻看向江澄。在場身份最顯赫的三位家族之長中,藍啟仁表態了,聶懷桑表不表態都那樣,現在就只看江澄的了。人人皆知這位和魏無羨反目的江宗主最見不得他,心想多半是要談崩。

  江澄冷笑道:「你也敢回蓮花塢。」

  扔下這一句,他攬著金凌的肩,回船艙裡去了。

  歐陽宗主鬆了一口氣,又對兒子喝道:「你你你!真是越大越不聽話了!你到底過不過來!再不過來我過去抓你了!」

  歐陽子真關切地道:「爹,您也進去休息吧,您靈力還沒恢復呢,可別貿然御劍呀。」

  現在大多數人靈力都還在緩慢回升中,勉強禦劍說不定會大頭朝下栽倒,所以他們才只能乘船。歐陽宗主身材又格外高大,份量不輕,現在還真不能飛過去抓他,被兒子氣得甩袖進艙。藍啟仁站在船頭,對藍忘機道:「你就留在那裡?」

  藍忘機默默點頭。藍啟仁也轉身進去了。陸陸續續的,所有的修士都進倉的進倉,坐下的坐下。等到大船們不再包圍這只漁船,陸陸續續拉開一定距離後,正常行駛後,魏無羨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口氣鬆下來後,他的臉上忽然被極度的疲倦之色佔據,忽然向一側歪了過去。

  他剛才的搖晃,並不是由於漁船不穩的緣故,而是他已經真的乏力到站不穩了。

  眾少年也不嫌他身上血污駭人,很想像剛才扶藍思追一樣七手八腳地去扶他。可完全用不著他們,藍忘機微微一彎腰,一手摟他手臂,一手抄他膝彎,一下子將魏無羨打橫抱了起來。

  他就這麼抱著魏無羨,走進了船艙。船艙裡沒有供躺的地方,只有四條長長的木凳,藍忘機便單手摟住魏無羨的腰,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將四條長凳拼成一張可以躺的寬度,把魏無羨輕輕放上去,從懷裡取出手帕,給魏無羨慢慢擦去臉上凝結的血塊。方才忙著飛來殺去,無暇理會儀容,不多時,一塊雪白的手帕就被染得黑紅一片。而他給魏無羨擦淨了臉,自己的卻還沒擦。見狀,藍思追忙取出自己的手帕,雙手呈上,道:「含光君。」

  藍忘機道:「嗯。」

  藍思追聽出了淡淡的讚許之意,喜不自勝。藍忘機低下頭,拿著手帕在自己臉上,一擦就是一片雪白,眾少年這才鬆了一口氣。果然,含光君就是要這樣面若冰雪的,看著才正常。

  一名少年道:「含光君,為什麼夷陵老……夷陵前輩會倒下呀?」

  藍忘機道:「累了。」

  另一名少年奇道:「累了?我還以為……」

  他沒說以為什麼,但大家都知道:傳說中的夷陵老祖竟然也會因為對付走屍而累得趴下,他們都以為,夷陵老祖應該隨便勾勾手指就能解決。

  藍忘機卻搖頭,只說了三個字:「都是人。」

  都是人。人哪有不會累的,又怎麼會永不倒下。

  長凳都被藍忘機拼在一起了,眾少年只能眼巴巴地蹲成一圈。若是魏無羨醒著,插科打諢耍嘴皮,逗完這個逗那個,此刻船艙裡一定很熱鬧,可偏偏現在他躺著,只有一位含光君腰桿筆直地坐在他旁邊。

  一般來說應該有人來閒扯兩句活躍氣氛,可藍忘機不說話,旁人也不敢說話。蹲了半晌,船艙裡還是一片死寂。

  眾少年皆腹誹道:「……好無聊。」

  他們無聊到開始用眼神交流:「含光君為什麼不說句話?魏前輩為什麼還不醒?」

  歐陽子真雙手托腮,悄悄指指這個,指指那個,表示:「含光君一直是這樣一句話都不說的嗎,魏前輩怎麼受得了跟他整天呆在一起……」

  藍思追沉重地點了點頭,無聲地肯定:「含光君,確實一直都是這樣的!」

  忽然,魏無羨皺了皺眉,頭歪到一邊。藍忘機把他的頭輕輕扳正,避免扭了脖子。魏無羨叫道:「藍湛!」

  大家以為他要醒了,大喜過望,誰知魏無羨的雙眼還是緊閉的。藍忘機則神色如常道:「嗯。我在。」

  魏無羨又不做聲了。彷彿很安心踏實的,繼續睡了。

  幾名少年愣愣看著這兩人,不知為什麼,忽然臉紅了。

  藍思追率先站了起來,結結巴巴地道:「含、含光君,我們先出去一下……」

  他們幾乎是落荒而逃,衝到甲板上,被夜風一吹,方纔那股憋得慌的感覺才消散。一人道:「咋回事兒啊,為啥我們要衝出來!為啥啊!」

  歐陽子真捂臉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忽然覺得呆在裡面很不合適!」

  幾人互相指著大叫:「你臉紅什麼!」

  「我看你臉紅我才臉紅的!」

  「怎麼臉紅是病,會傳染的嗎!」

  溫寧從一開始就沒去扶魏無羨,也沒跟進船艙裡去,蹲在甲板上。眾人方纔還覺得奇怪,為什麼他不進去,現在才發覺,鬼將軍真是太明智了。

  這裡邊根本容不下第三個人啊!


  第85章 丹心第十九7

  見他們出來,溫寧像是早有預料,空出給他們蹲的位置。不過,只有藍思追走了過去,在他旁邊和他一起蹲下。

  幾名少年在另一邊嘀嘀咕咕道:「怎麼思追和鬼將軍好像很熟的樣子。思追也不像自來熟的人呀?」

  溫寧道:「藍公子,我能不能叫你阿苑?」

  眾少年心內齊齊悚然:「鬼將軍居然是個自來熟!」

  藍思追欣然道:「可以啊!」

  溫寧道:「阿苑,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藍思追道:「我很好。」

  溫寧點頭道:「含光君一定對你很好。」

  藍思追聽他提起藍忘機時口氣尊敬,越發感到親近,道:「含光君待我如兄如父,我的琴都是他教的。」

  溫寧道:「含光君,是什麼時候開始帶你的?」

  想了想,藍思追道:「我也記不清了,可能是我五六歲的時候吧。太小的事情都沒什麼記憶了。不過更小的時候,含光君也應該不能帶我,似乎那時有好幾年,含光君都在閉關。」

  他忽然想到,那也就是第一次亂葬崗圍剿的時候。

  船艙內,藍忘機抬頭看了看被小輩們衝出去時帶上的門,再低頭看了看頭又歪到一邊的魏無羨。

  魏無羨的眉尖又蹙了起來,彷彿很不舒服地把頭扭來扭去。見狀,藍忘機站起身來,走過去把木閂閂上。

  然後,回來再坐到魏無羨身邊,把他的頭緩緩托起,輕柔地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這下,魏無羨的頭終於不晃,躺得安穩了。

  正襟危坐了一會兒,藍忘機舉起手,拆了抹額和髮帶。烏黑的長髮散落下來,遮住了一部分白皙的面容。他將抹額放在魏無羨的胸口,正待重新束髮,整理儀容時,魏無羨似乎是覺得有些冷,攏了攏衣領,恰好,五指抓住了那條抹額。

  他抓得很緊,藍忘機捏住抹額的一端,拉了拉,非但沒把它拉出來,反而讓魏無羨的眼睫顫了顫。

  等到魏無羨慢慢睜開雙眼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船艙頭頂的木板。他坐起身,藍忘機正站在船艙的一扇木窗前,眺望江心盡頭的一輪明月。

  魏無羨道:「咦,含光君,剛才我是暈了會兒嗎?」

  藍忘機側顏平靜地道:「是。」

  魏無羨又道:「你抹額呢?」

  「……」

  問完了,魏無羨再一低頭,奇道:「哎呀呀,怎麼回事,怎麼在我手裡?」

  他從長凳上翻下腿來,道:「實在不好意思。有時候我睡著了就喜歡亂抓,對不住啊,給你。」

  藍忘機看著他,默然半晌,接過了他遞的抹額,道:「無事。」

  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魏無羨忍笑忍得要內傷了。

  剛才他確實是有一瞬間很想睡下,可還沒孱弱到說暈就暈的程度。誰知他只是歪了一下,藍忘機就迅捷無倫地把他抄了起來,魏無羨都不好意思睜眼說哎你不用這樣我自己能站住了。

  而且,他也不想被放下來。能被人抱為什麼要站?於是就順水推舟地讓藍忘機把他一路抱進來了。

  魏無羨摸了摸脖頸,心中一邊竊喜,一邊得意,一邊遺憾:「哎,藍湛這個人……真是!早知道我就不醒了,我繼續暈著,我暈一路,每天都暈,好歹還有腿可以枕。」

  至寅時,抵達雲夢。

  蓮花塢的大門前和碼頭上燈火通明,映照得水面金光粼粼。過往,這碼頭很少有機會一下子聚集這麼多大大小小的船隻,不光門前的守衛,連江邊幾個還架著攤子賣宵夜小食的老漢都看呆了。

  江澄率先下船,對守衛交代幾句,立刻有無數名全副武裝的門生湧出大門。眾人分批次陸續下船,由雲夢江氏的客卿們安排入內。

  歐陽宗主終於逮到了兒子,邊低聲教訓邊把他拽走了。魏無羨和藍忘機走出船艙,跳下漁船。魏無羨回頭道:「溫寧,你隨便走走?」

  溫寧點了點頭。藍思追和他聊了一路,也心知江澄一定不會不願意讓他進蓮花塢的大門,道:「溫先生,我陪你在外面等含光君和魏前輩吧。」

  溫寧道:「你陪我?」

  他看上去像是很高興,意想不到。藍思追笑道:「是啊,反正眾位前輩進去是要商議重事的,我進去也沒什麼作用。我們繼續聊。剛才咱們說到哪兒了?魏前輩真的把兩歲小兒當成蘿蔔種在土裡過?」

  他雖然聲音小,但前邊那兩位可是耳力非凡。魏無羨腳底一個趔趄。藍忘機的眉形彎了一下,很快恢復。

  等到這二人背影消失在蓮花塢的大門之後,藍思追才繼續低聲道:「那小朋友真可憐。不過,其實,含光君也曾經把我放在兔子堆裡過,他們其實差不多……」

  邁入蓮花塢大門之前,魏無羨深深吸了一口氣,借此平復心緒。

  可進門之後,他卻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激動。

  也許是因為太多地方都翻新過了。校場擴大了兩倍,一座連一座的新築飛簷勾角高低錯落,比以往更有氣勢,也更顯得榮光。但是,和他記憶中的蓮花塢幾乎完全不一樣了。

  魏無羨心中悵然若失。以往的老屋不知道是被這些華麗的新築擋在了後面還是拆掉重建了。

  畢竟,它們真的是太老了。

  校場上各家門生又開始列方陣,盤足打坐,繼續修養,恢復靈力。折騰了快一天一夜,這些人都已經疲憊至極,必須要喘口氣了。江澄則帶領眾位家主和要人名士們入屋內大廳再議今日之事。魏無羨和藍忘機隨之而入,旁人微覺不妥,但也沒法說什麼。

  剛進內廳,還未落座,立刻有一名客卿模樣的人上前來,雙手向江澄呈上一封信,道:「宗主。」

  江澄看了一眼,道:「誰送的?」

  那名客卿道:「屬下也不知。這是今天剛剛送到的。和它一起送來的還有一批名貴的藥材,屬下怕是哪位家主送來的禮品,現在暫時放在側廳,還沒入庫。這封信也沒拆,等您回來再看。都驗查過了,沒有下咒的痕跡。」

  江澄道:「送的人是誰?」

  那名客卿道:「只是附近城裡的普通工人,受人所托,也不知情。」

  並非是誰想給雲夢江氏的家主寫信就能送到的,而且還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信。送信之人顯然考慮到了這一點,附上一批名貴藥材讓負責接收的客卿不敢怠慢。在場的十幾名家主裡無人發聲,說明也不是他們送的。魏無羨心中一動,腦海中浮現出秦愫那張蒼白的臉。

  江澄單手接過信來,兩三下除了信封上的封咒,從裡面取出七八張紙。先是匆匆一掃,然而,從第一行起,他目光便是一凜,道:「諸位,請自己隨便坐。」

  原本有這麼多外客在場,無論如何也不該先看信,尤其這些客人還不是來喝茶聊天的,是來商議要事的。可江澄拿著那幾張紙,反覆看了幾遍,越看神色越是冷肅。最後,他做了一個讓旁人意想不到的舉動:將信件交給了坐得離他最近的藍啟仁。

  藍啟仁先是一怔:「江宗主,這是送給你的信,為何給我看?」

  江澄道:「藍前輩,這封信,恐怕不止送到江某一人這裡來了。」

  藍啟仁見他堅持,接過信來,看過之後,神色和動作彷彿被江澄同化了,轉手將信遞給了下一位家主。

  那名家主只看了一眼,目瞪口呆。一旁的人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了。江澄和藍啟仁看信的時候他們不敢圍過去,此時都擠到一起,將七八張紙盡數分了。看著看著,有人脫口道:「天哪!」

  「沒想到……斂……金光瑤竟然能做出這種事……」

  另一人喜道:「方纔路上還在犯愁該怎麼討伐金光瑤,用什麼由頭,沒想到這廝自己撞我們手裡來了!」

  魏無羨道:「信上寫了什麼?」

  一名家主拿著信,道:「當初我就覺得奇怪了,蘭陵金氏的老家主雖然……雖然那個啥,但也不至於死得這麼不體面,原來如此。他真是太狠了。」

  「對旁人狠算什麼,對自己也是夠狠。我若是金夫人……不對,我若是秦愫,我也無顏面活下去啊。」

  魏無羨將幾張紙取了過來,和藍忘機一起走馬觀花看過,雙雙抬頭。

  這幾張紙,滿滿寫的都是金光瑤的「光輝事跡」,分為好幾件。

  第一件,是其父金光善之死。

  金光善一生風流得幾近下流,處處留情處處留種,他的死因也與此相關,堂堂蘭陵金氏家主,身體衰弱之際還堅持要與女人尋歡作樂,終於死於馬上風。

  這說出去實在不怎麼體面。金夫人痛失獨子與兒媳後,原本就鬱鬱不樂了幾年,以為丈夫死前還不忘鬼混,最終混丟了命,也活活被氣得病倒,不久之後便撒手人寰。蘭陵金氏四處遮掩鎮壓風聲,然而眾家早心照不宣。面上哀慟歎惋,實則都覺得他活該,就配這麼個死法。

  然而,這封信揭露的第一個秘密便是:金光善是被他那位唯一扶正的私生子金光瑤害死的。


  第86章 丹心第十九8

  看到這裡就斷了,下一張紙在旁人手裡,魏無羨問道:「怎麼害死的?」

  那位家主卻唯唯諾諾,魏無羨不客氣地把他手裡的紙拿了過來,掃了一眼,終於知道為何看過的人都面露難以啟齒之色了。

  紙上所寫內容,實在令人不堪——這位斂芳尊將自己的親生父親牢牢綁住,秘密找來了二十多名老醜的妓女,命她們輪番上陣,直到金光善以這種醜陋至極的方式死去。

  事後,金光瑤自然將這些妓女盡數殺死滅口了。然而,其中一名老妓頗為機靈,被刺了兩劍,流血雖多,卻強忍疼痛裝死不動,等掩埋她們屍體的人離開才從土裡爬出,直奔外地逃命去了。信後附上了這名老妓如今的住址,明言可隨時查證。

  原先拿信的那人道:「老宗主金光善再怎麼說,也是他的親生父親,若這件事是真的……可是……」

  江澄道:「令人作嘔,毛骨悚然。」

  另一人揚手道:「呵呵,這兒還有更令人作嘔的!」

  這封長信揭露的第二個秘密,便是金光瑤的夫人秦愫與其獨子之死。

  眾所周知,金光瑤是金光善之子,秦愫則是跟隨金光善多年的部下秦老宗主的女兒,可謂門當戶對。金光瑤從來不曾與除妻子以外的任何女人有過曖昧,因此旁人盛讚斂芳尊與其父大為不同,感歎秦愫覓得好姻緣。多年以來,這二人都是玄門百家之中恩愛夫妻的代表,相敬如賓。曾育有一子金如松,性情溫順,夫妻都對其疼愛有加。然而阿松幾歲時被一名與蘭陵金氏有嫌隙的家主毒害,不幸夭折,金光瑤悲怒之下將該家族連根拔起,為子復仇。但秦愫傷心過度,自此以後,再未能有所出。

  這封信卻把這個表象徹底打破了。歐陽宗主不可置信道:「這是真的嗎?金夫人,秦愫,她……她是金光善和部下妻子私通所出?!」

  「恐怕多半是真!金光善是什麼樣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連秦夫人侍女和當初接生秦愫的穩婆的證詞都有,假不了!」

  「秦老宗主跟隨了金光善多少年啊,竟然連自己老部下的妻子都要染指。這個金光善!」

  這可當真是一樁驚天的醜事。也就是說,金光瑤和秦愫,這對夫妻根本是一對同父異母的親兄妹。

  更可怕的是,信中附上的侍女證詞寫道,金光瑤在成親之前就知道了這個秘密。

  就算金光善記不清秦愫是誰的女兒了,可秦愫的母親秦夫人卻不會忘。她心中惶恐,在大婚之前,悄悄去找過金光瑤,吐露了一些內情,哀求他想辦法取消婚事,萬萬不可釀成大錯。

  然而,金光瑤明知秦愫是自己親妹妹,還是娶了她。他要在蘭陵金氏站穩腳跟,就非得有秦愫父親這位堅實的岳丈給他助力不可。不光娶了,還生了孩子。秦夫人很痛苦,但又不敢對旁人說出,患心疾而亡,臨終前才忍不住向心腹侍女傾訴一番。

  魏無羨低聲對藍忘機道:「難怪他當初在密室對秦愫說,『阿松必須死』。」

  他的兒子恐怕根本不是別人暗害的,而是他自己下的毒手。近親兄妹所生之子,十之八九會是癡呆兒。阿松死時剛好才幾歲,正是幼子開蒙的年紀。孩子太小時旁人看不出來什麼端倪,可一旦長大,就會暴露阿松與常人不同的事實。就算會不會懷疑到阿松父母的血緣上來,若是生出一個癡呆兒,旁人都未免會對金光瑤說三道四,指指點點,說是因為他帶了娼妓的髒血才會生出這種孩子之類的風言風語。

  反正,無論如何,金光瑤都不需要留著一個很可能是白癡的兒子。殺了阿松,栽贓給與蘭陵金氏有過嫌隙的家主,然後以給兒子報仇的名義,光明正大地討伐不服他的家族——雖冷酷無情,卻一箭雙鵰。

  告密信條理分明,列出了種種證據,還附上了幾位人證的住址,可供查證。最後筆鋒一轉,慷慨激昂地表示,寫信之人也是無意間救了一位證人,才逐漸將真相一一揭露的。雖然金光瑤如今如日中天,但他實在不願讓這個道貌岸然的敗德之徒繼續欺騙眾人,因此將他所做之事都披露出來,往各大世家都送了一份,請諸位家主務必小心此人,當心他的笑裡藏刀、兩面三刀。

  所有人傳閱完畢之後,都花了一點時間來消化。聶懷桑愣愣地道:「……這送信的人是什麼來頭?」

  一位家主道:「不管是什麼來頭,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他是一位義士,絕對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附和聲聲:「不錯!」

  魏無羨道:「這寫信之人人力財力物力都不缺,搜查證據,尋找人證,到處送信還附贈一批名貴的藥材,絕對來頭不小。不過,義士?這可未定。這封信,他給秦愫也送了一份,直接導致了秦愫金麟台自殺。如果真的只是想披露金光瑤的真實面目,為什麼不一開始送往各個世家?」

  立即有人反駁:「送信之人怎麼想得到會釀成這樣的悲劇?」

  幾名年長的女修則道:「秦愫真可憐啊。」

  「當初我還羨慕她呢,心說真是命,出身好,嫁的也好,金麟台的不二女主人,丈夫一心一意,誰知道,嘖嘖。」

  一人狀似很懂地道:「所以看上去很美的表面,背後往往都是千瘡百孔的。」

  魏無羨心道:「恐怕秦愫正是因為無法忍受旁人這些聽似同情憐憫、實則津津樂道的碎語閒言,所以才選擇自殺的吧。」

  藍忘機又看了一遍信,道:「信中所寫,頗多存疑。」

  藍啟仁道:「何處存疑?」

  魏無羨道:「那可多了。比如,秦夫人對女兒親事心中惶恐,為什麼不去找金光善,讓他下令取消婚事,而要去找金光瑤?再比如,金光瑤此人膽大心細,縝密謹慎,怎麼會沒確認那找來的二十名妓女確實已死就掩埋?」

  一位家主怫然道:「這便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魏無羨微微一笑,不再說話了。

  他知道,在這片群情激奮之中,沒人聽得進去他的話,也沒人會仔細考慮他的疑惑。再多言幾句,發表不同意見,旁人說不定又要開始針對他了。若是在十幾年前,他根本不會理會別人針對不針對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你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可如今,他已經懶洋洋的沒什麼興趣非出這個風頭不可了。

  於是,廳內眾人一浪高過一浪的聲討開始了:

  「當初金光瑤就是靠討好赤鋒尊和澤蕪君才能一步一步往上爬,否則他一個娼妓之子,何以能坐到今天的位置?沒想到這人如此忘恩負義,喪心病狂,兩位義兄都遭了他的毒手,唉!只盼澤蕪君萬萬不能有什麼閃失!」

  原先他們都不相信聶明玦之死和分屍與金光瑤有關,現在卻忽然都相信。「忘恩負義」和「喪心病狂」這兩個詞原先幾乎是和魏無羨捆綁的,乍一聽他還以為又在罵自己,須臾才反應過來。罵聲還是一樣,罵的對象卻換了一個,略不習慣。

  「不光義兄,親兄弟更是難逃一劫。金光善死前那幾年,他忙著到處清理他爹的私生子,生怕有人殺出來跟他搶位置。莫玄羽還算好的,要不是瘋了被趕回去,說不定也和其他的幾個那樣,因為各種原因消失了。」

  「說不定金子軒的死也和他脫不了關係。」

  「肯定脫不了關係!畢竟人品敗壞。誰還記得當年的曉星塵?明月清風曉星塵。還有櫟陽常氏案,那件事裡薛洋也是這位斂芳尊一力保下的呢。」

  「為了陰虎符真是臉都不要了。」

  「也不單是陰虎符的緣故。曉星塵道長剛出山的時候,不是很多家族都想請他做客卿嗎?蘭陵金氏也邀請他加入過的,不過被婉言謝絕了。金家那時候正得意呢,結果被一個小道士拒絕了,覺得沒面子啊,所以後來蘭陵金氏要保薛洋,也有這個舊仇的緣故,總之就是要看曉星塵下場慘慘囉。」

  「呸!他們家以為自己是什麼啊,不加入就要你好看?」

  「唉……可惜了。當年我曾有幸看過曉星塵道長夜獵。霜華一劍動天下啊。」

  「金光瑤後來又把薛洋給清理了,好一出狗咬狗。」

  「說起來,我還聽到過一個傳聞。當年金光瑤在岐山溫氏臥底的時候,根本不老實,打的是這樣的主意:若是射日之征戰況不佳,那就繼續在溫家為虎作倀,討好拍馬溫若寒。要是溫家要倒台了,他就反戈一擊,做這個英雄。」

  「真會算計,穩賺不賠的生意啊。做商人算了,修什麼仙啊?」

  「溫若寒九泉之下估計要被他氣死了,當年他可是把金光瑤當親信在培養的。說個秘密吧,金光瑤如今這份劍法和功夫,十之七八都是溫若寒教給他的呢。」

  這些傳言並非第一日流傳,然而,在過往金光瑤得勢時,它們被很好地壓制著,根本沒人當真。而在今夜,傳言們卻彷彿一下子都變成了證據確鑿的事實,成為金光瑤罪行纍纍的磚瓦基石,用以佐證他的喪心病狂。

  「如此看來,這位金某真是個可怕的人物。殺父、殺兄、殺妻、殺子、殺主、殺友、殺母……還亂|倫。」

  「蘭陵金氏蠻橫霸道,金光瑤更是獨斷專行,從來不聽取旁人意見,我們早就受夠這股惡氣了。」

  「他是看這些年來各家勢力都不斷擴大,實力漸長,生出了威脅感,害怕像當初岐山溫氏被傾覆那樣被推翻,所以才一不做二不休,想乾脆將我們一網打盡吧?」

  「妄想。既然如此,我們就讓他最害怕的事變成事實!」

  「魏先生,金光瑤這廝手裡有陰虎符,這東西可要拜託你了。」

  魏無羨沒想到有人會主動來和自己說話,而且還這麼熱情,微微一怔。隨即,另一位家主也道:「不錯!此道之上,無人可出夷陵老祖之右。」

  「這下金光瑤踢到鐵板了,哈哈哈哈……」

  魏無羨一時頗為無語。上次旁人這樣對他說話,如此吹捧奉承,已經是在十幾年前的射日之征裡了。

  有許多人,一定要站在某一方的對立面,才能確定自己的立場正確。此時他們有了一個新的共同敵人,統一了戰線,有了認同感,於是紛紛開始對魏無羨示好,確認他在這邊的陣營裡,也可以表現己方的寬容大度和海納百川。

  雖然終於熬到有人接替他坐上百家公敵的位置了,可他並沒嘗出多少苦盡甘來的味道,更沒有什麼終於被世人所接受的感動。

  只在心理忍不住懷疑:「當初他們是不是也像今晚這樣,一群人聚集在某一個地方開了一場秘密的會,然後就要圍剿亂葬崗了?」

  會議結束之後,雲夢江氏的宴廳也剛好準備完畢,可以入席用餐了。

  然而,宴席上缺少了兩個身影。眾人奇道:「怎麼少了魏無羨和含光君?」

  江澄坐在首席上,問身旁那名客卿:「人呢?」

  那名客卿道:「他們二位出了內廳之後去換了衣服,說是出門走走,等會兒再回來。」

  江澄冷笑一聲,道:「還是老樣子,不知禮數。」

  這話似乎把藍忘機也罵進去了,藍啟仁面露不快之色。頓了頓,江澄調整了顏色,客氣地道:「諸位,先行用餐吧。」

  藍忘機任由魏無羨帶著,也不問去哪裡,四下悠閒地走動。

  蓮花塢前的碼頭上還有小攤,魏無羨走了過去,笑道:「不跟他們一起吃飯是對的,藍湛來來來,這個餅好吃。我請你啊!麻煩來兩個吧。」

  攤主立刻喜笑顏開地用油紙包了兩個。魏無羨正要去接,忽然想起他沒錢。

  藍忘機已經代替他接了過來,一手付了錢。

  魏無羨道:「哎呀。不好意思,怎麼總是這樣呢?好像我要請你吃什麼東西,總是沒請成。」

  藍忘機道:「無妨。」

  魏無羨低頭咬了一口,道:「以前我在碼頭這邊要東西吃都不用付錢的,隨便吃隨便拿,過了一個月攤主自然會去找江叔叔報帳。」

  藍忘機在手裡圓圓的餅子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半月形,淡聲道:「你現在也不用付錢。」

  魏無羨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三兩下吃完了,把油紙揉成一堆,在手裡拋著玩兒,四下望望,道:「沒什麼其他攤子了。以前這裡不管多晚都擠滿了攤子,賣各式各樣吃的。因為蓮花塢裡晚上出來吃宵夜的人不少。船也很多,不比你們那邊的綵衣鎮差。」

  他道:「藍湛,你來的太晚了。沒趕上這裡最好玩兒最熱鬧的時候……」

  藍忘機道:「不晚。」

  沉默片刻,魏無羨笑道:「當年在雲深不知處上學的時候我說了好幾次要你過來玩,你都不理我。我應該再蠻橫一點,把你拖過來的。」

  他道:「怎麼吃得這麼慢?不好吃?」

  藍忘機道:「食不言。」

  他吃東西細嚼慢咽,如果非要說話,那就得保證口裡絕對沒東西。魏無羨道:「那我不和你說話了。以為你不喜歡,還想叫你把剩下給我吃算了。」

  藍忘機對攤主道:「請再來一份。」

  最終,魏無羨把第三個餅都吃完了的時候,藍忘機還在慢慢啃他的第一個。魏無羨已經領著他走得離蓮花塢越來越遠了,一路上到處指東西給他看,不停地說話,對藍忘機描述小時候的自己。

  他特別想把自己長大、玩耍、撒潑打滾過的地方都給藍忘機看一遍,給他講自己在這裡幹過的壞事、打過的架、捉過的山雞,然後再觀察藍忘機細微的表情變化,期待他的每一個反應。

  魏無羨道:「藍湛!看我,看這棵樹。」

  藍忘機也吃完了他的那份餅,把油紙折成一個整整齊齊的小方塊,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棵普通的樹,該有幾十年了。

  魏無羨道:「我爬過這棵樹。」

  藍忘機道:「方纔來的路上,你每一棵樹都爬過。」

  魏無羨道:「這棵不一樣嘛!這是我來蓮花塢後爬的第一棵,大半夜爬的,我師姐打著燈籠出來找我,怕我摔了在樹下接著我,可她那麼細的胳膊能接住啥,還是摔斷了一條腿。」

  藍忘機道:「為何半夜爬樹。」

  魏無羨道:「沒有為什麼。你知道的,我就喜歡半夜出來鬼混。哈哈。」


  第87章 丹心第十九9

  順著樹幹往上爬,一直爬到接近樹頂的地方,魏無羨才停下來:「嗯,差不多就這個位置吧。」

  他把臉埋在一簇茂密的枝葉裡,好一會兒才朝下望望。聲音高高的,似乎帶著笑:「當時覺得高的嚇人,現在看,其實也不怎麼高。」

  朝下看的時候,魏無羨的目光是模糊的。

  藍忘機就站在這棵樹下,抬首望著他。

  他也是一身白衣。沒有提燈。但是,月光流鍍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都那麼皎潔明亮。

  他微仰著頭,神色專注,望著樹頂,朝樹下走近幾步,有那麼幾個瞬間,似乎想伸出雙手。

  忽然之間,魏無羨有一種異常強烈的衝動。他想像當年那樣,掉下去。

  他心中有個聲音說:「如果他接住我,我就……」

  想到「我就」兩個字時,他就撒了手。

  見他毫無徵兆地摔下了樹,藍忘機雙目一下子睜大了,一個箭步搶上來,魏無羨在空中轉過身,「哎喲哈哈」的和被他接了個正著,或說,撲了個滿懷。

  藍忘機身材纖長,瞧著是個斯文公子,力量卻不容小覷,非但臂力驚人,下盤更穩。但這畢竟是一個成年男子從樹上跳下來,因此他雖然接住了魏無羨,卻輕微地踉蹌了一下,退了一步。不過立刻就站得穩穩當當了,還小小地鬆了一口氣。正要推開魏無羨,卻發現怎麼推也推不動。

  魏無羨的雙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讓他動彈不得。因此,也看不到魏無羨的臉。

  魏無羨也看不到他的臉,可是不必去看,閉上眼睛,呼吸間都是藍忘機身上清冷的檀香味。

  他啞聲道:「謝謝。」

  他並不怕摔,這些年來,也摔過很多次。但摔到地上,畢竟還是會疼。

  如果有個人能接住他,那就再好不過了。

  聽到他道謝,藍忘機的身體似乎僵了僵。原本要放到魏無羨背上的手,頓了頓,還是收回去了。

  沉默片刻,藍忘機道:「不必。」

  抱了好一陣,魏無羨和他分開,站直了又是一條好漢,彷彿瞬間失憶,沒事人般的道:「回去吧!」

  藍忘機道:「不繼續看了?」

  魏無羨道:「看!不過外邊再沒什麼好看的了,再往前走就是荒郊野地,這個咱們這段日子可看夠了。回蓮花塢去,我帶你看最後一個地方。」

  二人有折回了碼頭,重入蓮花塢的大門,穿過校場。

  路過一棟華麗的小樓時,魏無羨駐足停留,多看了幾眼,神色有異。

  藍忘機道:「怎麼了。」

  魏無羨搖搖頭,道:「沒怎麼。以前我住過的屋子在這裡……果然被拆了,這些都是新建的。」

  他們繞過重重樓宇,來到蓮花塢深處的一片寂靜之地,一座黑色的八角殿之前。

  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人,魏無羨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殿前方整整齊齊碼著一排一排的靈位。

  雲夢江氏的祠堂。

  他找了個蒲團跪了下來,取了三支供台裡的線香,在燭火上燎了燎,點燃後插在靈位前的銅鼎裡。

  然後,他對著其中兩個靈位跪拜六次,這才直起身,對藍忘機道:「以前我也是這兒的常客,隔三差五就要來。」

  藍忘機神色瞭然。必然不是來上香的,沒有那麼多逝者要天天供奉跪拜,那就只能是來罰跪的了。

  藍忘機道:「虞夫人。」

  魏無羨奇道:「你怎麼知道是虞夫人?確實是她。」

  藍忘機道:「略有耳聞。」

  魏無羨道:「沒想到不止雲夢,都傳到你們姑蘇那邊了。說句老實話,這麼多年來,我還從沒見過第二個女人像虞夫人脾氣那麼壞的。哈哈哈……」

  可是,虞夫人也從來沒有真正做過什麼要害他的事。

  他忽然想起來,這裡是祠堂,虞夫人的靈位就在面前,忙道:「罪過罪過。」為了彌補方纔的口無遮攔,又點了三炷香,舉過頭頂,正在磕頭,忽然身邊一暗,藍忘機也在他身旁跪了下來。

  既然來了靈堂,為了禮數,自然也是要表一番尊敬的。他取下三支香,挽袖在一旁紅燭上點燃,動作規整,神色肅穆。魏無羨歪頭看著他,不由自主的,嘴角微微上揚。

  藍忘機看了他一眼,提醒道:「香灰。」

  魏無羨手裡拿著的那三支香燒了一會兒,已經積了一小段香灰,就快落下來了。他卻遲遲不肯插|入香鼎,反而正色道:「我跟你一起再拜一次吧。莊重一些。」

  藍忘機沒有異議,於是,他們各自奉著三支香,跪在排排靈位之前,一起對著江楓眠和虞紫鳶的名字俯首拜下。

  一次,兩次,魏無羨道:「好了。」然後才鄭重其事地將線香插|入銅鼎之中。

  魏無羨瞅瞅身旁跪得端正無比的藍忘機,雙手合十,心中默念道:「江叔叔,虞夫人,打擾了。

  「但我真的很想把這個人帶給你們看一看。剛才這兩拜就算是拜過天地和父母了,就當先定下了。最後一拜我先欠著,今後找機會補回來……」

  正在這時,忽然從二人身後傳來一聲冷笑。

  魏無羨正在默默祈禱,聞聲一個激靈,猛地睜眼。一回頭,只見江澄抱著手臂,站在祠堂之外的一片空地上。

  他道:「魏無羨,你還真是不把自己當外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帶人就帶人。可還記得這裡是誰家,主人是誰?」

  魏無羨不想與他口角,道:「我沒帶含光君去蓮花塢的其他機密之處,只是來上幾柱香。上完了,這就走。」

  江澄道:「要走請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在蓮花塢裡再讓我聽到或者看到你鬼混。」

  魏無羨眉頭一跳,見藍忘機的右手壓上了劍柄上,忙按住他手背。

  藍忘機對江澄道:「注意言辭。」

  江澄道:「言辭?我看你們更該注意舉止吧。」

  魏無羨眉頭跳得越來越厲害,心中不祥的預感也越來越濃,對藍忘機道:「含光君,走吧。」

  他轉身又在江楓眠夫婦的靈位之前認真地磕了幾個頭,這才和藍忘機一齊站起身來。江澄看著他的動作,毫不掩飾地挖苦道:「你確實應該好好跪跪跪跪他們,平白地到他們面前污他們的眼、辱沒他們的清淨。」

  魏無羨道:「上個香而已,你行了吧。」

  江澄道:「上香?魏無羨,你就沒半點自覺嗎?你早就被我們家掃地出門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人也帶來給我父母上香?」

  魏無羨原本已經要越過他離開了,聽到這一句,忽然頓足,沉聲道:「你倒是說清楚,誰是亂七八糟的人?」

  若是這裡只有他一個人,忍忍也就罷了,可現在藍忘機也和他在一起,無論如何,他都不想讓藍忘機跟著他一起忍受江澄這些越來越難聽的言語。

  江澄道:「你忘性真大。那我就來提醒你吧。就是因為你逞英雄,救了你身邊這位藍二公子,整個蓮花塢還有我爹娘都給你陪葬了。這樣還不夠,有了第一回,你還要來第二回,連溫狗你都要救,拉上我姐姐他們,你真是好偉大啊。更偉大的是,你還如此寬宏大量,帶著這兩位前來蓮花塢。讓溫狗在我們家門前徘徊,讓藍二公子進來上香。」

  他道:「魏無羨,你以為你是誰?誰給你的臉,讓你隨意帶人進到我們家的祠堂來?」


  第88章 丹心第十九10

  魏無羨早知道,江澄一直都念念不忘地要跟他算這筆賬。蓮花塢覆滅之事,江澄覺得不光魏無羨有責任,溫寧和藍忘機也都不能脫離干係,這三個人中的任何一個他都不會給好臉色,何況扎堆在他面前晃來晃去,還都到了蓮花塢,恐怕早就火冒三丈了。這也是魏無羨為什麼只能趁沒人時悄悄帶藍忘機來祠堂的緣故。江澄指責自己,他沒法辯解什麼,可是看到一旁的藍忘機,卻不能如此任他惡語相向。

  魏無羨道:「江澄,你聽聽你自己說的這些話,都是些什麼?能聽嗎?別忘了你的身份,好歹也是一家之主,在江叔叔他們靈前出言侮辱世家仙首名士,你的教養和禮數呢?」

  他本意是要提醒江澄,好歹對藍忘機留有三分敬意,可江澄最是敏感,在這話裡隱隱聽出了暗指他不夠格做家主的意思,當即一抹黑氣爬上面容,看起來和虞夫人怒極是十分相似。

  他厲聲道:「在我父母靈前侮辱他們的究竟是誰?!我請你們二位弄清楚,這是在誰家的地盤上。在外面拉拉扯扯不知檢點就夠了,別到我家祠堂我父母的靈前亂來!好歹也是看著你長大的!」

  萬萬沒想到會有這麼猝不及防一記重拳打來,魏無羨又驚又怒,脫口喝道:「你給我閉嘴!」

  江澄指著外面道:「你愛怎麼胡來滾到外面去胡來!隨便你在樹下還是在船上,要抱還是要怎麼玩!」

  聽他提起「樹下」,魏無羨心裡咯登一聲:莫非是被江澄看到了他撲進藍忘機懷裡那一幕?

  他猜得不錯。

  因為宴畢即刻又有要事相商,少不了這兩個人,江澄確實是在宴會即將結束時,親自出去找魏無羨和藍忘機了。他循碼頭小販指的方向追去,心中似乎隱約有個聲音告訴他,魏無羨一定會走哪些地方,尋了一陣便追上他們。誰知剛好就看到了魏無羨和藍忘機在一棵樹下緊緊地抱作一團的畫面,半晌都沒分開。

  江澄當場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雖然曾經惡意揣測過藍忘機和莫玄羽原身的關係,但那只是為了讓魏無羨難堪的攻擊言語,並非是真的懷疑。他從沒想過魏無羨真的會跟男人有什麼不清不楚的牽扯,畢竟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魏無羨從未表現過這方面的興趣,看上去一直都及其熱愛姑娘。藍忘機則更不可能了,出名的清心寡慾,不管男人女人他都好像沒興趣。

  可這種抱法,怎麼看都不正常,至少絕對不像正常朋友或者兄弟。他馬上回想起來,魏無羨重歸於世之後就一直和藍忘機粘得死緊,藍忘機對魏無羨的態度也和他前世截然不同,幾乎立刻確定這二人真的是那種關係了。

  他不能立刻轉身折返,又不想出來和這兩個人說任何一句話,便繼續藏身,且跟著他們走。一時之間,心頭的不可思議、怪異感、還有輕微噁心感加起來,居然超過了恨意。

  見魏無羨把藍忘機帶進了祠堂,諸多動作,壓抑許久的憤怒又漸漸瀰漫上來。

  魏無羨強忍著什麼東西,道:「含光君只是我朋友而已,江晚吟你……馬上道歉。」

  江澄冷嘲熱諷道:「那我還真是沒見過這樣的朋友。但凡你們兩位有點廉恥,都不該到這個地方來……」

  魏無羨輕而易舉地看懂了他的目光,氣得渾身都抖了起來。他不敢去觀察也不敢去想,受了這樣的侮辱之後藍忘機臉上會是什麼表情,心頭怒火一躥,腦子一熱,甩手飛出一道符篆:「你夠了沒有!」

  那道符篆飛得又狠又快,貼中了江澄的右肩,轟的一炸,炸得他一個踉蹌。他並沒料到魏無羨會突然出手,自身靈力也沒完全恢復,因此被轟了個正著,肩頭見血,臉上一閃而過不可思議之色,紫電旋即從他指間飛出,滋滋地亂閃著抽了過去。

  避塵出鞘,擋下了這一擊。三人在祠堂之前混戰,胡亂地拆了幾招,魏無羨突然驚醒:這是雲夢江氏的祠堂。他剛剛還跪在這裡,向江楓眠夫婦祈求他們的保佑,現在卻居然當著他們的面前,和藍忘機一起攻擊他們的兒子。

  彷彿被冰冷的瀑布當頭澆中,他眼前突然一陣忽明忽暗。藍忘機看他一眼,猛地轉身抓住了他的肩膀。

  江澄的也面色一變,收住鞭勢,目光閃了閃,神色十分警惕。

  藍忘機道:「魏嬰?!」

  他低低的聲音在魏無羨耳朵裡嗡嗡作響,震盪不止,魏無羨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壞了,道:「怎麼了?」

  他覺得有東西從臉上爬過,舉手一摸,摸到了滿手的猩紅。

  伴隨著陣陣頭暈目眩,鮮血還在從他的口鼻之中滴滴答答地滑落,墜到地上。

  這次不是裝的了。

  魏無羨歪在藍忘機的臂彎裡,見藍忘機剛換過的白衣又被他的血染紅了一片,不由自主伸手去擦,心裡不合時宜地犯愁:「又把他衣服弄髒了。」

  藍忘機道:「你怎麼樣?!」

  魏無羨答非所問道:「藍湛……我們走吧。」

  馬上走。

  再也不要回來了。

  藍忘機道:「好。」

  他完全無意再與江澄纏鬥,一語不發,背起他就走。江澄又驚又疑,驚的是魏無羨突如其來七竅流血的慘狀,疑的是這是魏無羨裝出來遁逃的法子,畢竟過往他常常用這招來惡作劇,見兩人要走,道:「站住!」

  然後,他聽到了藍忘機的聲音:「滾開!」

  避塵挾一股狂怒的氣勢襲來,江澄立即一道紫電游出,兩樣神兵相擊,發出刺耳的長鳴。被這長鳴聲一震,就像一團將熄不熄的燭火,魏無羨閉上眼,頭也垂了下來。

  藍忘機登時從混戰中抽身,立即去查探他的呼吸,避塵失了主人的施力,紫電攻勢立刻向前逼近了幾分!

  江澄並不想真的打傷藍忘機,立即撤鞭,可眼看著就快來不及了。正在這時,一道身影從一旁躍下,擋在了雙方中間。

  探得魏無羨只是疲倦至極加氣急攻心,暫時昏迷,藍忘機這才轉開目光,有閒暇去注意別的人和事。江澄定睛一看,這突然插|進來的不速之客竟然是溫寧,登時勃然大怒:「誰讓你到蓮花塢裡面來的?!你怎麼敢!」

  別的人他都還能勉強忍,這條親手把金子軒一掌穿心、斷送了他姐姐幸福和性命的溫狗,他卻是萬萬容忍不得。只要看他一眼,都有殺之而後快的衝動。他竟然還敢踏足蓮花塢內部的徒弟,當真是找死。

  因為這兩條人命和種種原因,溫寧心中有愧,因此對江澄總抱著一份畏懼,從來都自覺地避他而行,此刻卻擋在魏無羨和藍忘機兩人之前,直面著他,挨了狠狠的一鞭子,胸膛爬過了一條駭人的焦痕,也沒有退縮。

  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遞到江澄面前。江澄右手間的紫電炫亮得幾乎成了白色,和他心頭殺意一樣高漲,怒極反笑:「你想幹什麼?」

  那樣東西,正是魏無羨的佩劍隨便。在亂葬崗時魏無羨嫌拿著麻煩,隨手將它扔給溫寧保管了。

  溫寧道:「拔|出來。」

  他口氣堅決,目光堅定。全然不是以往那副呆呆怔怔的模樣。

  江澄道:「我警告你,不想再被挫骨揚灰一次,就立刻把你的腳,從蓮花塢的土地上挪開,滾出去!」

  溫寧幾乎要把劍柄捅到他胸口裡去了,聲音高揚,喝道:「動手,拔!」

  江澄心中一陣躁怒,心臟無端狂跳,鬼使神差的,他竟然真的照著溫寧所說的,左手握住隨便的劍柄,用力一拔。

  一把雪白到刺目的劍身,從古樸的劍鞘裡脫鞘而出!

  江澄低頭盯著自己手裡這一柄閃閃發光的長劍,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這把劍是隨便。是魏無羨的佩劍。在亂葬崗圍剿之後,被蘭陵金氏的人收藏了。據說它早就自動封劍了。不,它確實是封劍了,因為據說後來見過它的人,沒有一個能把它從劍鞘裡拔出。

  可為什麼他拔出了?

  難道封劍解除了?

  溫寧道:「沒有解除。直到現在,它還是封住的。若你把它再插回鞘中,換人來拔劍,無論換誰,都是拔不出來的。」

  「……」江澄腦中和臉上都一片混亂,道:「那為什麼我能拔得出來?」

  溫寧道:「因為這把劍,把你認成了魏公子。」

  藍忘機背著已經失去知覺的魏無羨,站起身來。

  江澄厲聲道:「什麼叫把我認成了魏無羨?怎麼認!為什麼是我?!」

  溫寧更厲聲地道:「因為現在在你身體裡運轉靈力的這顆金丹,是他的!」


  第89章 丹心第十九11

  懵了好一陣,江澄才喝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溫寧看似鎮定地道:「我沒胡說。」

  江澄道:「你給我閉嘴!我的金丹……我的金丹是……」

  溫寧道:「是抱山散人給你修復的。」

  江澄道:「你怎麼知道?他連這個也對你說?」

  溫寧道:「沒有。魏公子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過隻言片語。我是親眼看到的。」

  江澄眼裡泛著血絲,笑道:「撒謊!你在場,你怎麼可能在場!當時上山的只有我一個人,你根本不可能跟著我!」

  溫寧道:「我沒有跟著你。我一開始就在那座山上。」

  江澄額頭青筋暴起,道:「……撒謊!」

  溫寧道:「你聽聽我是不是撒謊!你上山時眼睛上蒙著一條黑布,手裡拿著一根長樹枝,快到山頂時經過了一片石林,饒了快半個時辰才繞過去。」

  江澄臉部肌肉微微抽搐,溫寧繼續道:「然後你聽到了鐘聲,鐘聲把一片飛鳥都驚走了。你把樹枝緊緊握在手裡,像握劍那樣。鐘聲停下來的時候,有一把劍抵在你的心口,你聽到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命令你不許前進。」

  江澄渾身都抖了起來,溫寧揚聲道:「你馬上停住了腳步,看上去很緊張,隱隱還有些激動。這女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問你是何人,怎麼找到這裡來的。你回答……」

  江澄咆哮道:「閉嘴!」

  溫寧也咆哮道:「……你回答,你是藏色散人之子,魏嬰!你說了家門覆滅、說了蓮花塢大亂,還說了你被化丹手溫逐流化去了內丹。那個女子反覆詢問你一些關於你父母的問題,等你回答到最後一個的時候,忽然聞到了一陣香味……」

  江澄看上去恨不得要摀住自己的耳朵了:「你怎麼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溫寧道:「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就在那裡。不光我在那裡,魏公子也在那裡。

  「不光我和他,還有我姐姐,溫情,也在那裡。或者說,整座山上,只有我們三個人在等你。

  「江宗主,你以為那真是什麼、抱山散人的隱居之地?魏公子他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找這麼個地方。他母親藏色散人根本就沒來得及對他透露過任何師門的訊息!那座山,只不過是夷陵的一座荒山!」

  江澄聲嘶力竭地重複著同樣的字句,彷彿要用凶神惡煞掩蓋自己突如其來的詞彙貧乏:「胡說八道!真他媽的夠了!那我的金丹為什麼會被修復?!」

  溫寧道:「你的金丹根本沒有被修復,它早就被溫逐流徹底化掉了!你之所以會以為它修復了,是因為我姐姐,岐山溫氏最好的醫師溫情,把魏公子的金丹剖出來,換給你了!」

  江澄臉上空白了一瞬,道:「換給我了?」

  溫寧道:「不錯!你以為他為什麼後來再也不用隨便,為什麼總是不佩劍出行?真是因為什麼年少輕狂嗎?難道他真的喜歡別人明裡暗裡指著他戳說他無禮沒有教養嗎?因為他就算帶了也沒用!只是因為……如果他佩劍去那些宴會夜獵等場合,不免有人要以各種理由要和他用劍切磋,要和他較量,而他沒了金丹,靈力不支,一拔出劍,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江澄呆呆站在原地,目光發綠,嘴唇發顫,連紫電也忘了用,突然拋下隨便,猛地在溫寧胸口擊了一掌,吼道:「撒謊!」

  溫寧受了一掌,退了兩步,把隨便從地上撿起,合入鞘中,推回到江澄胸口,道:「拿著!」

  江澄不由自主接住了那把劍,沒有動,而是六神無主地望向魏無羨那邊。

  他不望還好,一望之下,藍忘機的目光讓他週身發寒,如墜冰窟。

  溫寧道:「你拿著這把劍,去宴廳,去校場,去任何一個地方,叫你見到的每一個人都來拔這把劍。你看看究竟有沒有誰能拔得出來!你就知道我究竟有沒有撒謊!江宗主——你,你這麼好強的一個人,一輩子都在和人比,可知你原本是永遠也比不過他的!」

  江澄一腳踹中溫寧,抓著隨便,跌跌撞撞地朝宴廳的方向奔去。

  他邊跑邊吼,整個人狀似瘋狂。溫寧被他踹得撞在庭院裡的一棵樹上,慢慢站起,忙轉去看另外兩人。

  藍忘機的面容昳麗而蒼白,神色卻冷峻至極,望了一眼雲夢江氏的祠堂,把背上魏無羨的身體托了托,托牢了,頭也不回地裡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魏無羨剛才說過,藍湛,我們走吧。

  溫寧連忙跟上,隨著他匆匆掠出蓮花塢的大門。到碼頭一看,來時所乘的那一大批大大小小的船隻把人送到目的地後都各回各家了,碼頭前只剩下幾隻無人看管的老渡船。渡船又長又細,形狀彷彿柳葉,可載七八人,兩頭微微翹起,兩隻船槳斜擱在船尾。

  藍忘機背著魏無羨,毫不猶豫地上了船。溫寧趕緊躥上船尾,自覺地抓起船槳,扳了兩下槳,渡船平穩地漂出了數丈。不久之後,渡船便順著江流漂離了碼頭,靠近江心。

  藍忘機讓魏無羨靠在他身上,先給他餵了兩顆丹藥,確認他好好嚥下去了之後,才取出手帕給他擦拭臉上的鮮血。

  忽然,溫寧緊張的聲音傳了過來:「藍、藍公子。」

  藍忘機道:「何事。」

  方纔溫寧在江澄面前的氣勢已經無影無蹤了,他硬著頭皮道:「請……請你暫時不要告訴魏公子,我把他剖丹的事捅出來了。他很嚴厲地告誡過我,叫我絕不能說出去。雖說恐怕瞞不了多久,可我……」

  默然片刻,藍忘機道:「你放心。」

  看上去,溫寧像是鬆了一口氣,雖說死人並沒有氣可以松。

  他誠摯地道:「藍公子,謝謝你。」

  藍忘機搖頭,似乎是說不必。溫寧卻道:「謝謝你當年在金麟台上,為我和我姐姐說過話。」

  他道:「我一直記得。後來我失控了,我……真的很抱歉。」

  藍忘機沒有應答。

  溫寧又道:「更謝謝你這麼多年來照顧阿苑。」

  聞言,藍忘機微微抬眸。溫寧道:「我還以為我們家的人都死了,一個不留了。真的沒想到,阿苑還能活著。他跟我表哥二十多歲的時候長得真像。」

  藍忘機道:「他在樹洞裡躲了太久。發了高熱。生病。」

  溫寧點頭道:「我知道一定是生了病。小時候的事他都不記得了。我和他聊了很久,他一直說你的事。」他有點失落地道:「以前是說魏公子的事……反正從沒說過我的。」

  藍忘機道:「你沒告訴他。」

  溫寧道:「沒告訴。」

  他轉過身,背對身後的二位,一邊賣力划船,一邊道:「他現在過得很好。知道太多其他的事,反而會讓他沒有現在這麼好。」

  藍忘機道:「遲早要知道的。」

  溫寧怔了怔,道:「是的。遲早要知道的。」

  他望了望天,道:「就像魏公子和江宗主。移丹的事,他總不能瞞江宗主一輩子。遲早是要知道的。」

  夜色寂靜,江流沉沉。

  忽然,藍忘機道:「剖丹。」

  溫寧:「什麼?」

  藍忘機道:「剖丹,痛苦嗎。」

  溫寧道:「如果我說不痛苦,藍公子你也不會信吧。」

  藍忘機垂下眼簾,淡如琉璃的眸子凝視著魏無羨的臉,伸出一隻手。最終,只是用指尖在他面頰上微不可查地摩挲了一下。

  他道:「我以為溫情會有辦法。」

  溫寧道:「上山之前,我姐姐是做了很多麻醉類的藥物,想減輕剖丹的痛苦。但是她後來發現,那些藥物根本不管用。因為如果將金丹剖出、分離體內的時候,這個人是麻醉狀態的,那這顆金丹也會受到影響,難以保證會不會消散、什麼時候消散。」

  藍忘機道:「……所以?」

  溫寧划槳的動作頓了頓,道:「所以,剖丹的人,一定要清醒著才行。」

  一定要清醒著,看到與靈脈相連的金丹從身體中被剝離,感受到洶湧的靈力漸漸的平息、平靜、平庸,直到再也激昂不起來。直到變成一潭死水。

  好半晌,藍忘機低啞的聲音才響了起來。前兩個字似乎顫了一下:「一直醒著?」

  溫寧道:「兩夜一天,一直醒著。」

  藍忘機道:「當時,你們有幾成把握。」

  溫寧道:「五成左右。」

  「五成。」無聲地深吸了一口氣,藍忘機搖搖頭,重複道:「……五成。」

  他收緊了攬住魏無羨的那隻手。手背上的骨節已經發白。

  溫寧道:「畢竟此前從來沒有人真的做過這種事,我姐姐雖然以前寫過一篇移丹相關的著述,但也只做了一些設想,根本沒人能給她試驗,所以設想也只是設想,前輩們都說她是異想天開。而且根本不實用,誰都知道,不可能有人會願意把自己的金丹剖給別人的。因為這樣的話,自己就相當於變成一個一輩子都登不了頂、不上不下的廢人了。所以魏公子回來找我們的時候,我姐姐先開始根本不願意,警告他文章是文章,動手是動手,她只有不到一半的把握。」

  「可是魏公子一直死纏爛打,說五成也好,一半一半呢。就算不成功,他廢了丹也不愁沒路走,可江宗主這個人不行的。如果江宗主只能做一個不上不下的普通人,他這一輩子就完了。」

  藍忘機凝視著魏無羨的臉,溫寧回頭看了一眼,忍不住道:「藍公子,你好像並沒有很意外。你……你也知道這件事麼?」

  「……」藍忘機澀然道:「我只知他大抵是靈力受損有異。」

  卻不知真相竟然是如此。

  溫寧道:「如果不是因為這樣……」

  如果不是因為這樣。如果不是因為實在是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正在這時,藍忘機肩頭歪著的那顆腦袋微微一動。魏無羨的眼睫顫了顫,悠悠轉醒過來。


  第90章 寤寐第二十

  溫寧連忙噤聲。

  在划槳行船的水流聲中,魏無羨頭痛欲裂地睜開雙眼。

  他整個人都倚在藍忘機身上,發現置身之地已不是蓮花塢,半晌都沒弄清狀況,直到看見藍忘機的左手,袖子上點點血跡,彷彿雪地裡落下了一串梅花,這才想起他氣昏過去之前發生了什麼。

  他臉上登時一陣慘不忍睹的神色變幻,倏地坐了起來。

  藍忘機過來扶他,可魏無羨的耳鳴還未消退,胸膛裡也堵著一股血腥之氣,難受極了。他擔心自己又一口血吐到生性喜潔的藍忘機身上,連連擺手,轉身側到一邊,扶著船舷忍了一陣。藍忘機知道他現在不好過,默默的一句話也沒問,一手撫在他背上,一股溫和的細細靈流輸送入他體內。

  等忍過了喉嚨間那陣鐵銹味,魏無羨才回過頭來,擺了擺手,請藍忘機撤手。

  靜坐片刻,他終於試探著開口了:「含光君,我們怎麼出來的?」

  溫寧神色立刻緊張起來,定住了船槳。

  藍忘機果然信守承諾,隻字不提他捅出來的事,但也沒有撒謊編個說辭,只是不語。見狀,魏無羨便默認為是打了一架才得以脫身的了。不然江澄絕對不會這麼輕易就放他們走的。

  魏無羨抽出一隻手揉了揉心口,似乎想揉散胸中那股鬱結之氣,半晌,不吐不快般地吁道:「江澄這個混小子……真是豈有此理!」

  藍忘機眉尖微動,沉聲道:「別提他。」

  聽他語氣不善,魏無羨微微一怔,立刻道:「好,不提他。」

  斟酌片刻,又道:「那啥。含光君,你不要在意他說的話啊。」

  「……」藍忘機道:「哪句。」

  魏無羨眼皮跳了跳,道:「哪句都是。這小子從小就這幅德性,一生氣說話就口不擇言,特別難聽,風度教養通通不管不顧。只要能教人不痛快,他什麼亂七八糟的話都罵的出來。這麼多年都沒半點長進。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他一邊說,一邊暗自留心藍忘機的神色,一顆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本以為,或說期望著,藍忘機不會把那些話放在心上,但意料之外的是,藍忘機的臉色不怎麼好看。

  他只是點了點,卻連「嗯」也沒有說一聲。

  看來,對於江澄方纔的惡言,藍忘機比他預想的還要不快。或許是他單純地不喜江澄為人,又或許……是他對被斥責為「拉拉扯扯」、「不知檢點」、「亂七八糟的人」這種事格外不容。

  畢竟,姑蘇藍氏是家訓為「雅正」的名門世家。藍忘機從小所受家教也是極其嚴格端方的。

  這些日子走下來,他雖然覺得,藍忘機對自己應該是頗為看重、有所不同的,但終歸不能洞察人心,不能確定:「看重」究竟有多重,「不同」又是不是真是他以為的那種不同。

  還是只有他一個人在想入非非,一廂情願,自信過頭。

  他從來不覺得自信是什麼壞事,並常常為此得意輕狂。世傳夷陵老祖遊戲花叢,桃色芬芳,可實際上,他以往並沒經歷過這種心情,難免微覺手忙腳亂。

  見藍忘機許久沒有應答,摸不透他想法的魏無羨本想用自己最擅長的插科打諢來矇混過關。可又怕強行調笑陷入尷尬。卡了一會兒,突兀地道:「咱們這是往哪兒去?」

  這話題轉得很生硬,藍忘機卻配合地接了,道:「你想去哪。」

  魏無羨揉了揉後腦,道:「……隨便吧。飄到哪兒是哪兒。」

  忽然,他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哎的一聲道:「不行!咱們不能就這樣走了!」

  他對藍忘機道:「澤蕪君還不知安危如何,也不知那群人能不能制定出什麼像樣的計劃,需不需要我們幫忙。我看我們還是回去吧。」

  江澄的確是個大問題,但大不了私底下見江澄繞道走。公開場合他應該不會撕破臉皮弄得太難堪。

  藍忘機卻道:「不必。」

  怔了怔,魏無羨道:「可你大哥?」

  藍忘機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避塵,淡聲道:「我們自己也能行動。」

  沉默片刻,魏無羨道:「謝謝。」

  他知道,藍忘機原本是要和姑蘇藍氏一起行動,商議如何營救藍曦臣的,忽然改了主意,多半是考慮到魏無羨目前不想見到江澄,故此道謝。可聽到今晚這第二聲「謝謝」之後,藍忘機的臉色非但沒有好轉,反而好像更蒼白了。

  見狀,魏無羨忽然把心一橫,伸出手去,正要抓住他,這時,溫寧道:「那魏公子,藍公子,現在還是隨便漂嗎?我還要不要劃了?」

  魏無羨:「什麼?!」

  他和藍忘機都是背對著船尾而坐的,因此一直沒看到溫寧。冷不防船尾有人出聲,嚇得他頭皮一炸當場打了個滾,回頭悚然道:「你怎麼在這兒?!」

  溫寧仰著臉,愣愣地道:「我?我一直都在這啊。」

  魏無羨道:「那怎麼不說話!?」

  溫寧道:「我看公子你和含光君在說話,所以我就沒……」

  魏無羨道:「那總該出個聲!」

  舉了舉手裡的船槳,溫寧辯解道:「公子,我一直在划船,一直都在發出聲音啊,你沒聽到嗎?」

  魏無羨卡了半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終,坐回到藍忘機身邊,對溫寧擺手道:「……算了算了,別劃了。這邊夜裡江流水急,不用劃也走得快。」

  他在雲夢長大,自小在這一帶的水裡翻江倒海,自然熟悉。溫寧聞言應是,放下船槳,拘謹地坐在船尾,距離藍魏二人尚有六尺之隔。

  抵達蓮花塢時是寅時,一番折騰,此時已天光微明,天幕藍中透白,兩岸山水終於顯露輪廓。

  四下打量一番,魏無羨忽然道:「我餓了。」

  藍忘機抬起眼來。

  魏無羨當然一點都不餓,他可是不久前才在蓮花塢大門外的小攤前吃過三個餅。但藍忘機只吃了一個。而且,這是將近兩天的時間裡他吃過的唯一東西。

  藍忘機本人自然絕不會表露什麼的,可魏無羨卻惦記著這件事,觀前路人煙杳杳無望,怕是還要走好長一段時間的水路才能遇到城鎮,能夠休息進食。

  藍忘機沉吟道:「靠岸?」

  魏無羨道:「這附近岸上都沒什麼人,不過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去。」


  第91章 寤寐第二十2

  溫寧連忙拿起船槳,朝他指的方向劃去。未過多久,渡船拐入一條分流,又行了一陣,駛入一片蓮湖。

  湖中蓮葉高低錯落,亭亭如蓋。細長的渡船破開挨挨擠擠的蓮枝,往蓮塘深處劃去。從上空看,渡船經過的地方,帶起一線的碧葉搖擺。

  在掩映的碧傘之中穿行,撥開一片寬大的荷葉,驀地看見一隻又一隻飽滿的大蓮蓬藏在底下,那一剎的心情,彷彿是忽然發現了一筆小小的寶藏。

  魏無羨笑吟吟地正要伸手去摘,藍忘機忽然道:「魏嬰。」

  魏無羨道:「怎麼了?」

  藍忘機道:「這片蓮塘,可有主人。」

  魏無羨一臉問心無愧:「當然沒有。」

  當然有。打從魏無羨十一歲起,就常常在雲夢的各個蓮塘裡偷摘蓮蓬。原本已洗手不幹多年,但眼下要弄點口糧繼續趕路,不得不重出江湖了。

  藍忘機卻淡聲道:「我聽說這一帶的蓮塘都是有主的。」

  「……」魏無羨道:「哈哈哈哈哈哈是嗎,這也太可惜了。我都沒聽說過呢。那咱們走吧。」

  既被戳穿,他自然不好意思再叫藍忘機和他一起做這些胡鬧的事,堂堂含光君去偷人家的蓮蓬吃,怎麼聽怎麼不像話。去正訕訕的要去把槳,藍忘機卻舉起手,帶頭摘了一個蓮蓬下來。

  他把這個蓮蓬遞給魏無羨,道:「下不為例。」

  魏無羨狂摘一氣,貪得無厭地拚命往船上堆,堆得渡船上幾乎沒有落足之地,三個人都坐在碧綠的蓮蓬堆裡。撕開綠色的皮,裡面是一層蓬鬆的棕色。一顆一顆的蓮蓬粒外皮嫩青,蓮子雪白,蓮心又是更嬌嫩水靈的青。

  用一船的蓮蓬填了肚子,順水又飄了一兩個時辰,他們才在雲夢的另一處碼頭上了岸。

  碼頭坐落在一座小城裡,淺水處聚滿了小小的漁船,船上岸上的幾名漁夫和一名女子正在高聲對罵著什麼,火氣高漲,似乎恨不得抄起魚叉衣叉大戰一場。一些光著膀子、麥色皮膚的少年在江邊游來游去,邊看熱鬧邊扎猛子。忽見一艘渡船悠悠而來,船尾的一人低著頭,船中那兩名年輕男子卻都容貌出眾。尤其是端坐在最前的那名白衣男子,素衣若雪,氣度出塵,平時可難見到這樣的人物,正在叫罵的雙方不由得都住嘴瞪圓了眼,使勁兒往這邊瞅。

  對旁人的這種目光,藍忘機早已能做到視若無睹,渡船靠岸,率先站起身來,上得岸去,回頭拉魏無羨。幾名江邊游水的少年卻魚兒一般地聚了過來,七八顆腦袋浮在渡船邊。一名少年道:「這麼多蓮蓬,你們是賣蓮蓬的麼?」

  魏無羨把被剝空了的蓮蓬皮給他們看,笑瞇瞇地道:「賣給你們,你們肯吃?」

  那原先正在大罵的女子十分敏巧,立即換了一副面孔,笑道:「幾位公子打哪兒來?走親戚麼?還是來玩的?要住店麼?」

  魏無羨原本的意思是從此地上岸,再趕去蘭陵的,因此並沒有停留的打算,正要笑著謝絕,藍忘機卻道:「住店。」

  魏無羨一怔:「含光君?」

  藍忘機看他:「你身體狀況未明。」

  此前在亂葬崗魏無羨消耗了太多精力,精神和身體都長時間維持緊繃狀態,幾個時辰前又被江澄氣得幾乎七竅流血,好一陣才緩過來,這樣的狀況確實需要好好檢查一番。雖然他現在感覺並無大礙,但若硬撐,難保關鍵時刻不突發意外。而且這兩天耗神耗力的不止他一個,藍忘機也是片刻都沒有消停。就算他不需要休息,藍忘機也需要休息。

  魏無羨道:「是我急躁了。那先去找個地方住下,檢查一下吧。」

  他們兩人都上了岸,可溫寧還在船上下不來。那群游水的少年見他膚色慘白,脖子面頰上還有奇怪的紋路,低著頭默默不語,怪模怪樣,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好玩,十幾雙手扒著船舷不住搖晃,晃得溫寧幾乎站不穩。

  魏無羨回頭一看,立刻道:「喂!幹什麼,不許欺負他。」

  溫寧忙道:「公子,我下不來啊。」

  正求助著,又有兩個少年用手拍打水面,拍起水花去濺他。溫寧苦笑著束手無策。若是這群少年知道,被他們圍著瞎鬧騰的這個「人」,輕而易舉就能徒手把他們撕成零散的碎塊兒、連骨頭渣子都捏的粉碎,怕是早就魂飛魄散逃回家去了,哪還敢這樣找樂子。

  魏無羨把僅剩的幾個蓮蓬拋了過去,道:「接著!」那幾名少年立即一哄而散,搶蓮蓬去了。溫寧這才狼狽地跳上岸來,拍了拍衣服下擺。

  三人步入城中,溫寧不喜人多的地方,過了一會兒便又消失了。那名女子則從碼頭一直跟了過來,原來她是在城裡開了一家客棧,方才在碼頭和幾個欺負她夥計的漁夫吵架。她熱情無比地推薦自己,想要魏無羨和藍忘機到自家客棧去歇腳,一路糾纏:「真的!房間不說大吧,但是絕對乾淨。酒菜也好,都是家常菜,包吃得滿意。」

  魏無羨一直聽著,笑而不語。這種到處積極拉客的一般都是小店,他本人是什麼地方都能住,有錢睡豪房,沒錢睡樹根。但此時藍忘機在他身邊,他是絕對沒法想像藍忘機躺在樹下、或者擠在髒亂小房間裡的模樣的,只想找間體面的客棧。恰在此時,路過一間三層樓的客棧,魏無羨頓住腳步,對藍忘機道:「藍湛,就這……」

  還沒說完,他看到了客棧的大堂,便收住了話頭。

  那女子看了一眼,驚道:「哎喲,二位公子不是想住這家吧?」

  這間客棧雖然從招牌到店面都甚為氣派,漆金點翠,桌椅擦得亮堂堂,可大堂裡卻只有一個客人,一個布衫老頭正在就著一碗茶水吃花生米。夥計也都懨懨的,無精打采,呵欠連天。二樓更是直接上了一把大鎖。

  魏無羨道:「怎麼,這家生意很差麼?」

  不應該。看修葺裝潢,這客棧主人應當不缺錢,也不缺人手。坐北朝南,通風透亮。地段更是甚佳。可空蕩蕩的大堂已告訴他們:生意確實差,非常差。

  那女子道:「走吧走吧,二位公子趕緊走吧。住哪兒都行,就是別住這家呀!」

  魏無羨與藍忘機皆是世家出來的夜獵好手,一聽這話便知有故,對視一眼,魏無羨故意道:「為什麼?客棧挺漂亮的啊。這家房間酒菜不好?」

  那女子擺擺手:「當然不是這種原因了!」她神神秘秘地道:「我不是愛嚼舌根的人,我就說一句,這個店面,已經換過三家主人了。一家首飾鋪子,一家衣行,一家客棧,就是現在這家。但是家家都做不長久。這怎麼會是房間酒菜的原因呢?我這麼說,您明白了吧?」

  「哦——」魏無羨笑道:「不是很明白。」

  那女子道:「您看這站在大街上,一時半會兒的我也說不清是不是?要不二位公子……?」

  魏無羨懂了,看向一旁。藍忘機直接對那女子道:「勞煩帶路,去您家的店。」

  那女子喜滋滋地把他們領回了自家開的客棧。一看之下,頗感意外。客棧不大,但也不小,確實收拾得乾乾淨淨,井井有條,一樓客人差不多坐滿了,足見管事的是個精幹的人,老闆娘倒也不算騙人。店裡做事的大多是女子,下到十幾歲的小姑娘,上至膀大腰圓的廚娘大嬸。看見進來一黑一白兩個年輕男子,皆是眼睛一亮,掃地的少女更是看藍忘機看得呆了。

  老闆娘招呼她們做飯招待,親自領著魏無羨與藍忘機上樓去看房,邊走邊問:「二位公子要幾間房啊?」

  乍一聽,魏無羨的心猛地往上一提,不動聲色地瞟了藍忘機一眼。

  若是在一個月前,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問。剛回來那段時間,他為了噁心藍忘機,不管要幾間房,最終都是要纏到藍忘機床上去的。最後,藍忘機看出了這一點,從此就只要一間房了。

  不光如此,什麼丟人的事他都敢做,信手一數:嚷著要和藍忘機擠一個被窩、枕一個枕頭、質問藍忘機為什麼和衣而臥、強行要幫他寬衣解帶、睡到夜半三更忽然把冰冷的手腳插|進藍忘機的被子裡,再無辜而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的雙眼……

  魏無羨第一次為自己的無恥而感到震驚。

  瞟了三眼,藍忘機還是垂著眸子沒說話,也看不清表情。見他遲遲不答,魏無羨開始胡思亂想起來:「以前藍湛都是要一間的,為什麼今天不說話了?如果他這次改要兩間房,就說明他確實介意了。可如果他還是要一間,也不能說明他就不介意,也許只是為了讓自己看上去不介意好讓我也不介意……」

  介意來介意去,老闆娘果斷自己回答了自己,鏗鏘有力地道:「一間房是吧?一間房就行了!我這的房間兩個人住也舒服。床不擠人的。」

  等了片刻,藍忘機沒有出言反對,魏無羨腳底才不飄了。老闆娘推開一扇門,帶他們進去,倒了兩杯茶。魏無羨道了謝,道:「剛才那家大客棧,您接著說,究竟怎麼回事?」


  第92章 寤寐第二十3

  他看上去興味頗濃,老闆娘把兩隻茶杯往他們那邊一推,道:「那家呀。我剛才是不是說了?換過三家店了。」

  魏無羨道:「不錯,一家首飾鋪子,一家衣行,再就是這家客棧。這得有好些年了吧?」

  老闆娘坐了下來,道:「您記得可真清楚。換了三家,當然有好些年了。就從那家首飾鋪子說起吧!

  「我是八年前到這個地方來的,剛巧就趕上那家鋪子的老闆收拾東西走人,轉手賣店。當時我跟我夫君才來,想弄個小店,還去談了談,好險好險,差一點哪,真的是差一點就買了那家店,都問到價錢了!幸好我多長了個心眼,那麼大的地方怎麼會那麼便宜?首飾鋪老闆又遮遮掩掩的不肯多說,這就沒談成,我們買了這間,另一個人買了他的房子改做衣行。要說這天上就是沒有掉下來的餡餅,結果,果然出事了!」

  她右手手背在左手手心裡摔得啪啪作響:「二位說說,做生意怎麼能這樣呢?害人呀!店面修修整整一個多月才弄好,一樓二樓是衣行,三樓就是一家老小住著。老闆有一雙兒女,剛搬進去,頭天晚上,他們小兒子鬼吼鬼叫著跳起來把一家人都嚇醒了。他從三樓衝下來,說他在房間裡看到了奇怪的東西。」

  藍忘機道:「什麼東西。」

  老闆娘作羞澀狀,道:「……說他看到兩個赤條條白花花的人影,抱作一團,滾在他床上。怕是什麼狐妖一類愛勾引人的東西,要吸他陽氣呢!」

  魏無羨心想:「對藍湛來說,這可真是『奇怪的東西』。」他笑道:「這可真是奇怪了。若是狐妖,脫得赤條條倒是對了,可兩個卻是多餘了。他們自己都抱在一起了,還怎麼吸旁人陽氣啊。」

  老闆娘吃吃笑道:「是這個道理,說起來怪羞人的……反正那小兒子是死活都不肯住三樓那間房了。他爹一開始還數落他,可多住了一段日子,他們就發現,不光是一間房,二樓三樓的好多房間裡,都能看到這些髒東西!一進屋子,床上就多了兩個人,抱在一起做……做……有時候還不止兩個。沒床的屋子也會莫名其妙多出一張床。關門再打開看,又沒有了。這麼大個屋子,一家人在裡面,晚上居然找不到一個可以安心睡的地方!

  魏無羨一本正經地道:「那抱在一起的,每次都是同樣的兩個人嗎?還是不同的人?」

  老闆娘道:「呃,這就沒聽說啦,我看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吧。看到那種東西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誰還有心思留意每次是不是同一個人哪?只有一樓還沒出現過那些東西,於是他們夜裡就睡一樓。可後來不光晚上,白天也開始鬧了。進衣行的客人都聽到了怪聲。」

  魏無羨道:「怪聲?」

  既然晚上都到處是摟作一團的赤|裸人影了,那白天會是什麼怪聲也不難想像了。他忍不住瞄了一眼藍忘機,心覺讓一個少年時看春宮都要生氣的人聽這種東西是不是不太合適。老闆娘卻道:「是啊。大白天的,都說聽到有人在一樓大堂裡彈琴。我好奇跟著去湊了湊熱鬧,也聽到了,千真萬確。可是哪兒來的琴師啊,連把琴都沒有!」

  魏無羨這才知道,「怪聲」是自己想歪了。恰好藍忘機也回瞄他,他連忙正色,轉移話題道:「是嗎!那琴彈得怎麼樣?」

  老闆娘道:「彈得相當好,相當妙!」

  魏無羨道:「這些東西就這麼鬧,沒有殺傷人命?」

  在他看來,如果不傷人性命,只是自己鬧騰,有「活」春宮可看,有妙琴音可聽,豈不美哉。當然,他只心底想想,這種話他是斷斷不會對女子說的。老闆娘道:「沒有是沒有,可一想到有這些東西在自己家裡,讓人整天都提心吊膽的,找來的江湖術士和游僧散道還都屁用沒有,哪裡好過呀!」

  魏無羨道:「江湖術士?那衣行老闆怎麼不向此地駐鎮的修仙世家求助?」

  他脫口問完了才想起,駐鎮此地的修仙世家,就是雲夢江氏,不由心中微懊。擔心又勾起藍忘機對昨夜之事的不快。

  老闆娘道:「哪兒敢呀!二位公子你們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我們雲夢一帶的地界,都歸江家管,那家的家主脾氣差得很,嚇死個人。人家屬下早就說了,一個世家管那麼大一片地盤,每天都有近百起小鬼啊小妖啊作弄人的小事兒發生,要是間間都立刻派人手趕去處理,忙得過來嗎?沒死人的就不是厲鬼惡煞,不是厲鬼惡煞的雞毛蒜皮就別拿去叨擾他們。」她憤憤地道:「這是什麼鬼話,等死了人再去找他們,那不就遲了嗎!」

  非厲鬼惡煞等嚴重事態不出,這幾乎是較大的世家們不成文的規定了。只有一個人,從來不理會這些。

  人人皆知,含光君逢亂必出,從來不挑夜獵的對象,也不會因為這個妖魔鬼怪不夠品級殺了沒什麼名聲而不來。從他年少時起就一直是這樣。

  老闆娘又道:「再說了,蓮花塢那地方,太恐怖了,哪兒還敢再去啊!」

  魏無羨這才把目光從藍忘機的側臉上收回,一怔,道:「蓮花塢恐怖?蓮花塢怎麼會恐怖?你去過?」

  老闆娘道:「那地方我是沒去過。可後來他們一家被騷擾得實在受不了了,衣行老闆就去了一次。結果去得不巧,那個江宗主正手裡揮著一條發紫光的鞭子,在他們家的校場上抽人。抽得那叫一個血肉橫飛!慘叫連天!有個僕人好心悄悄告訴他,宗主抓錯了人,這幾天心情很不好,叫他千萬別撞上來討不痛快,衣行老闆嚇得把提過去的禮品放下就跑,再也不敢過去了。」

  魏無羨早就聽說,這些年來江澄到處抓疑似奪舍重生的邪路修士,想是那衣行老闆剛好撞上他在洩恨。

  當時江澄會是什麼模樣,不難想像。

  老闆娘道:「所以,衣行老闆勉強堅持了幾年,還是堅持不下去了,把店賣了,又走人了。就是現在這家客棧了。老闆不信邪,偏要來試試,您猜怎麼啦?這次他看到的不是什麼白花花的光身子人影了,聽到的也不是什麼悠揚的琴聲。他家的飯菜,總泛著一股燒焦的肉味兒。只要坐在二三樓的客房裡,就會覺得很熱,又熱又悶。睡覺睡到半夜,都會做噩夢,夢到房子著火了,一具焦屍在自己身旁打滾慘叫,口噴黑煙!」

  魏無羨道:「不得了不得了,變凶了!」

  老闆娘道:「可不是,比之前凶多了!那客棧老闆也是請了幾個和尚道士不管用,上蓮花塢求江宗主了。」

  魏無羨道:「那為什麼還沒解決?」難道又恰好遇上江澄在抽人?他究竟抓人有多頻繁,抽人有多勤快?

  老闆娘道:「不是不是。這次也是算他倒霉。客棧老闆姓溫,那江宗主不共戴天的大仇家也是姓溫,他看到姓溫的就恨得咬牙切齒……」

  魏無羨低下頭,捏了捏眉心,沉默不語。好在也不需要他言語,一口氣絮絮叨叨這麼久,老闆娘心滿意足地總結道:「哎喲,你們看,我一個婦道人家,講這種事心裡怪害怕的。那家遲早也要做垮的,生意都差成什麼樣了。且看著吧,最多再一年,肯定又要關門大吉,賣店走人!那種店大是大氣派是氣派,但人住在裡面心不安哪,還是我們這樣的小客棧好對不對?」

  魏無羨抬頭笑道:「對對對。」

  老闆娘又傾訴了一陣,講她丈夫去世後她一個人撐著店多不容易,老有不三不四的粗莽漢子來打她那些小夥計的主意。末了臨走,忽然想起來,回頭道:「二位要吃我們這裡的飯麼?我們廚娘手藝可好了!」

  魏無羨道:「要的。不過現在不用,晚點兒吧,戌時再送過來。我們現在先休息一下再到街上轉轉。」

  現在才過巳時,老闆娘滿口答應著出了門。她前腳走,魏無羨後腳關上門,道:「聽起來像不太棘手,可以先對付著。」

  本想若是棘手,就先擱著,回頭再處理。現在看來未出人命,隨手就能了結,自然應當趁在此地休息的時候解了這一樁禍患,還那間客棧一個安寧。

  藍忘機伸過手來,按住了他的脈。

  雖然明知這只是在給他檢查身體狀況,但在那兩隻白皙修長的手指順著他的腕部往上遊走,慢慢揉壓的時候,魏無羨放在桌下的另一隻手,還是微微蜷起了手指。

  花費了將近兩個時辰檢查和調整,再小憩片刻,養足精神,兩人這才一齊下樓出門,準備去那家三度易主的客棧看看。

  藍忘機先去櫃檯那裡付方才忘記付的押金。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陣,忽然,魏無羨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低聲向一旁道:「老闆娘。」

  老闆娘道:「什麼?」

  魏無羨道:「晚上送餐時,煩請弄些酒來。勁越足越好。」

  老闆娘笑道:「那是自然!」


  第93章 寤寐第二十4

  那家客棧一樓大堂裡之前還有一個客人,現在一個都沒有了。魏無羨和藍忘機邁了進去,揀了張桌子坐下,半天都沒人來招呼。魏無羨不得不用指節輕輕叩了叩桌面,喚道:「勞煩!」

  夥計這才慢騰騰地過來。興許是長期倦怠慣了,有生意做也打不起精神。魏無羨對著牆上的菜牌點了幾個菜,他仍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藍忘機拿起茶杯看了一眼,杯底還不如那家小客棧洗的乾淨,又默默放下,不再去碰桌上的任何東西。

  點完了菜,魏無羨道:「請問你們這二樓是做什麼用的?」

  夥計耷拉著眼皮道:「門外寫著了。一樓酒食,二樓住宿。你不識字?」

  魏無羨隨口道:「你說對了,我真的不識字。那怎麼鎖住了?」

  夥計不耐煩地道:「愛住住愛不住不住,問那麼多幹啥。」

  藍忘機道:「住。」

  他一開口,那夥計像是吞了塊冰,登時一個哆嗦。

  藍忘機又壓了一錠銀子在桌上,冷聲道:「要一間房。」

  魏無羨忙道:「別呀,咱們不住。收起來收起來!」

  他說著去壓那銀子,卻不小心壓到了藍忘機的手,兩人同時一縮。藍忘機垂下手,袖子掩住了手指,見狀魏無羨一顆心往下一滑,那銀子掉到地上,夥計立刻撿起來,道:「房間不退!」

  他收了錢,上樓開鎖,清掃走廊和房間去了。魏無羨調整了下表情,狀似無事地道:「何必?」

  藍忘機道:「待會兒總是要上去的。」

  魏無羨道:「是要上去的。不過我們可以從窗戶走,從屋簷走,又不一定非要從這扇門走。省著點花吧,不是我的錢我都替你心疼。」

  這時,點的菜也上來了。因為客人只有他們兩個,上的才快。魏無羨夾起盤中一條青菜,聞了聞,竟然真的聞到了一股令人作嘔的焦糊肉味。他對藍忘機笑道:「我算是知道了。本來就在鬧凶,房不能住,菜不能聞,夥計還跟吃了炮仗似的。這樣生意也能好才是天理難容。你怎麼看?」

  一談正事,兩人立刻自然起來。藍忘機道:「大火。」

  魏無羨道:「還有?」

  藍忘機道:「煙花之地。」

  據那老闆娘所說,衣行老闆一家經歷的異象是房子裡到處都能看到赤|裸著抱作一團的人,什麼地方會是這樣的?煙花之地。後來住進客棧的人晚上會做房子著火、焦屍翻滾的噩夢,說明這個地方曾起過一場大火,燒死了不少人。

  活活燒死,是極為痛苦的一種死法,因此,時隔多年仍留著一部分死者的殘魂在影響此地。那老闆娘是八年前搬來這座城的,她來時首飾鋪子老闆棄店離去,然而她並沒提到這場大火。這火起的要更早,恐怕還遠在首飾鋪子開張之前,至少有十幾年了。

  這都是顯而易見的事。魏無羨道:「所見略同。還有,不光是煙花之地,還是個挺風雅的煙花之地,一樓大廳裡總是有人彈琴,彈得還相當好。二樓用來,嗯,辦事,所以衣行老闆一家看到的摟抱人影都在上層。」

  藍忘機道:「猜測。仍需驗證。」

  魏無羨道:「那是。不過找誰驗證?那老闆娘八年前就來了,尚且不知道大火的事,否則她肯定一股腦全說了。問這夥計也肯定是不行的。」

  正在這時,一個彎腰的人影邁進客棧來。隨眼一看,又是白天那名布衫老者,魏無羨心道:「這人還真捧這客棧的場。」

  誰知,那名夥計並不領情,一見他進來,翻了個白眼。

  藍忘機道:「他。」

  魏無羨也隨即想到了,這名老者年紀夠大,若是本地人,必然知之甚多,多半能問出點什麼來。

  那布衫老頭在附近一張桌子上坐了,道:「要一壺茶。」

  因為魏無羨和藍忘機要了二樓的房間,夥計剛才開了鎖,臨時匆匆打掃了一番,剛做完事,滿心不快,假裝沒聽到。那老者又道:「要一壺茶。」

  夥計道:「沒有茶。」

  那老者慍道:「怎麼沒有?」

  夥計譏笑道:「沒有就是沒有。每次都要一壺茶坐著喝一整天,我們這兒的花生米不要錢很好吃是吧!」

  那布衫老者正是因為貪這個便宜才來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又怒又窘。魏無羨忙道:「這裡有這裡有,老人家您到這邊來,我們請你喝茶。」

  那夥計瞅他們一眼,不敢再說什麼。布衫老者得了個台階,立刻順著下了,坐到這邊桌上,歎氣不止,感謝他們。魏無羨搭訕套話的本事嫻熟,往來幾句,很快打得熱絡,問到重點。那布衫老頭也拿起了筷子,全然不嫌棄菜裡的焦屍氣味,邊吃邊道:「我?我在這條街上都住了三十多年了,誰比我更熟悉這裡的事?」

  魏無羨和藍忘機對視一眼,精神都來了。他立刻道:「三十多年?那可真是夠久的。這間客棧都沒三十多年吧。聽說這裡開過首飾鋪子,開過衣行,這麼說您都見過了。」

  布衫老頭道:「它最風光的樣子我也見過哩。」他壓低聲音,道:「你們是不是要在這裡住?我告訴你們,別。之前二樓上了一把鎖你們看到了嗎?」

  魏無羨也壓低聲音:「看到了。那到底怎麼回事?」

  老頭道:「十幾年前,這個地方起過一場大火,燒死了不少人。只怕是都還留在這兒呢。」

  和他們的推測完全一致。

  魏無羨道:「起火的是什麼地方?」

  老頭道:「思詩軒。」

  這名字乍一聽,還以為是吟詩作對、詠雲賦月的風雅之地,怎料想是勾欄之所。魏無羨故意道:「思詩軒?書畫閣嗎?」

  老頭道:「不是!是妓坊。原先不叫這個名字的,不過後來出了兩個大紅的姑娘,就用她們的名字湊在一起,改了個新的名字。一個叫思思,一個叫孟詩,合起來就是『思詩』。」

  聽到這裡,藍魏二人都是目光一凝。

  魏無羨道:「孟詩?這名字像是有點耳熟。」

  布衫老者道:「那是當然。孟詩當年在雲夢也是紅過幾年的,彈琴寫字畫畫,還會作點詩,衝她名聲來的人多得很,有些管她叫做『煙花才女』。」

  果然!

  金光瑤是雲夢人,他是在自己母親死後才北上投奔金光善去的,之前隨母姓,姓孟。雖然經過金光瑤刻意的磨滅痕跡,大多數人都不清楚那位煙花才女的全名,但一聽到姓孟,就有所懷疑了。沒想到竟然真是她!

  布衫老頭說完,看了看魏無羨,又搖頭道:「不對,也不像。孟詩紅都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也沒紅得透出雲夢去,現在也沒什麼人記得她了。你年紀不大,應該不知道她。」

  魏無羨信口胡謅道:「我知道。我有個伯父,當年仰慕過孟詩姑娘,如癡如醉,天天跟我們講她的事。後來她嫁了人,那伯父喝得大醉,那叫一個傷心。」

  布衫老者果然上鉤,道:「誰說她嫁了人?」

  魏無羨道:「沒有嗎?那我怎麼聽我伯父說她連兒子都生了?」

  布衫老者道:「她倒是想嫁,遇到那個男的的時候她都二十多歲了,年紀不小了,再過幾年肯定就不紅了,所以她才拼著被責罵也非要生個兒子,不就是想脫身。可那也得男的肯要。」

  魏無羨道:「怎麼,那男的連兒子都不要?」

  布衫老者把一盤菜都吃完了,道:「我聽說那男的是個修仙世家的大人物,家裡肯定有不少兒子。什麼東西多了都不稀罕的,怎麼會留心外頭的這個?孟詩盼來盼去盼不到人來接他,只好自己養了。」

  和莫玄羽的母親莫二娘子如出一轍的想法、如出一轍的命運。天底下有多少女子都把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指望母憑子貴。與其嘔心瀝血花那諸般心思,還不如多關注自己。然而魏無羨想不明白,縱使金光善不願意把孟詩帶回金麟台,但給一個煙花女子贖身,給她一筆錢養兒,對他而言是很容易的事情。為什麼連這舉手之勞都不肯做?

  他道:「嗯,那倒也是。這孩子聰明麼?」

  布衫老頭道:「這麼說吧。我活了這五十幾年,還沒見過比小孟更聰明伶俐的孩子。孟詩也是有心教好他,把兒子當富貴人家的公子養,教他讀書寫字,什麼禮儀,送他上學,還到處買一些劍譜啊秘笈啊給他看。大概還是不死心吧。」

  如此說來,他們現在身處之所,前身就是當年金光瑤長大的地方。

  布衫老者接著道:「小孟十一二歲的時候,孟詩還想效仿一個什麼典故,給他換個地方住,好好學。但是她賣身契還在思詩軒,就只把小孟送到書館裡住。但後來小孟又自己回來了,說什麼都不肯再去了。」


  第94章 寤寐第二十 5

  魏無羨道:「孟母三遷。」

  這就是孟詩要效仿的典故。可娼妓之子,在那書香之地,自然格格不入,受人輕辱。遷到哪兒都沒用。

  孟詩猜到兒子必然是受了欺負,可再三追問,兒子也不肯開口說到底是受了什麼欺負,只得歎息作罷,讓他繼續住在思詩軒,平時在一樓做些清掃和跑腿的雜事,一邊繼續用功。

  然而,不光外邊的人瞧他們不起,連妓坊裡面的人都瞧他們不起。孟詩執意生子時已二十多歲,對於風月場女子而言已是大齡,產子後氣色體態都受損,孟瑤長到十幾歲後更是色衰,不復當年容光,只有靠昔年那一點所謂的「才女」名氣勉強吃老本,才有些人出於好奇肯賞臉。

  煙花之地中,像孟詩這樣的女人最是麻煩。讀過點書,識字斷文,有才傍身,然而才是微才,只是吸引嫖|客的噱頭,並不足以支撐她另謀生路。沾了些書卷的人總是有那麼股莫名的清高勁兒,總不甘放棄那一點念想,不甘淪陷於此,可一紙身契卻牢牢握在他人掌中,難免格外苦悶,滿心煎熬。

  就是這股子清高勁兒,惹得妓坊裡的其他女子十分噁心她,當面背後都沒有好言語。同理,到這種地方來的客人偶爾看個十幾歲的嬌嫩少女矜持端莊,算是圖個新鮮別緻,但要他們花錢看一個容顏憔悴的婦人諸般做作,那可就大大的不痛快了。早已沒有當年的紅火和身價,卻還認不清自己的處境,落得的便是如此下場和評價。

  有一日,孟詩不知拒絕了一名嫖客什麼樣的要求,惹得他大發雷霆。孟瑤在一樓大堂裡送果盤,突然聽見二樓有杯盤盞碟破裂之聲,一把瑤琴翻滾著飛了出來,落到大廳中央,一聲巨響,摔得四分五裂,把幾張桌子上飲酒作樂的人嚇得破口大罵。

  孟瑤認出這是自己母親的琴,一抬頭,見一名大漢揪著自己母親的頭髮從一間房裡出來,連忙衝上樓。孟詩捂著頭皮,拚命把衣服往肩上拉,見兒子跑過來,忙道:「我讓你不要上樓的,下去,還不下去!」

  孟瑤去掰那嫖|客的手,被一腳踹中小腹,骨碌碌滾下了樓,惹得一片驚呼。孟詩「啊!」的大叫一聲,立即又被那客人拽住頭髮,一直拖下樓,扒了衣服,扔到大街上。

  離去之前,那客人往她赤|裸的身上吐了一口口水,罵道:「醜人作多怪,老妓還把自己當新鮮貨!」

  孟詩惶惶地伏在大街中央,不敢起身,只要她一動就會被看個精光。歡場女子通常是不怕人看的,可她就是過不去這個坎兒。街上行人又是驚奇又是興奮,欲走不走,欲留不留,戳戳點點,眼放精光。思詩軒裡的其他女郎則吃吃低笑著,幸災樂禍地給身邊的客人講這狼狽的老女人是怎麼回事。

  只有和孟詩同期成名的思思看不過去了,扭身出了門,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罩在孟詩身上,扶著她踉踉蹌蹌地進了大堂。迎面撞上妓坊主人走出來數落:「老早就叫你改改了。端著個架子給誰看?吃苦頭了吧,長些記性!」

  孟詩羞愧得不敢抬頭,低著眼睛去找兒子。孟瑤被那一腳踢得好一會兒都緩不過勁,趴在地上要起不起。思思一手拽一個,將母子二人拉起來走了。

  布衫老者又散散講了些別的,最後,道:「都是舊事啦。名字雖然叫思詩軒,但思思年紀大了也被轉賣了,孟詩也死了,她兒子也收拾東西走了。一天半夜不知是誰炭火沒看好,整座樓都被燒了。原先這地方做過什麼說著不好聽,後來的幾家店都不許別人傳,現在也沒什麼人知道了。」

  魏無羨心道,那些店家哪有那麼大的能耐,堵住民間的傳言流傳?只怕是金光瑤費了大工夫。那場大火的起因,也多半不是什麼半夜炭火沒看好這麼簡單。想想金光瑤那位「好朋友」薛洋的行事風格,不難猜測。

  不過,猜測畢竟也只是猜測,沒有證據。他和藍忘機一樣,不喜歡隨便把猜測當事實,然後唾棄一番。如果真是與金光瑤有故的舊地,那還不能對這間客棧的殘魂輕易出手,暫且留著,日後也許要從中求證一些東西。

  魏無羨打量了一下樓梯。雖明知早已不是當年孟瑤滾下來的樓梯,仍忍不住心想:「嫖|客踢他,金光善的手下踢他,聶明玦也踢他。金光瑤還真是到哪兒都被人一腳踢下去。」不知該不該覺得好笑。

  布衫老者一個人把他們都沒碰的幾盤菜吃完了,閒聊幾句,茶足飯飽地回家去了。快到戌時,老闆娘也應該給他們準備好酒食,該回去了。二人雙雙起身,那夥計瞪眼道:「你們去哪兒?不是要住宿嗎?我房間都掃好了,你們到底什麼意思?!」

  魏無羨回頭笑道:「我看你還是別在這兒干了,捲鋪蓋走人吧。你繼續留在這家店,生意會越來越差的。」

  之所以衣行老闆和客棧老闆兩家所見到的殘魂幻象不同,與他們自身有關。聽轉述,那衣行老闆一家似乎膽小溫順,客棧老闆不知如何,但他請的夥計確是戾氣重、火氣大。活人的精氣神也會影響這些東西,有時你平和,它們便鬧一鬧玩一玩兒,嚇嚇人便算。可若是來人攻擊性很強,整個人都不友好,它們也會表現得很不友好。所以前一家是看到活春宮、聽到琴聲,這一家卻是滿地翻滾的焦屍。怨不得殘魂也會區別對待了。

  回了那間小客棧,老闆娘說飯菜已經送上去了,魏無羨笑著謝了,和藍忘機一併上樓,進房坐下繼續談方才不便在外說的事。

  魏無羨道:「其實我一直有點奇怪,就我的印象而言,金光瑤並不是一個衝動嗜殺的人。他主要是狡猾,能下狠手,但不會貿然動手。能不得罪就盡量不得罪。為什麼這次急著在亂葬崗上做這麼大的動作?簡直是逼世家們與他為敵。他就沒想過萬一不成功怎麼辦?」

  藍忘機緩緩地道:「那封信。來的古怪,寫的高明。」

  魏無羨懂。來的古怪,是指這封信恰恰挑准了一個絕好的時機送達,雖然它幫了自己一個大忙。寫的高明,是指信中列舉的條條罪狀,有的有證據,有的卻沒有。可寫信人把沒有證據的罪狀緊挨著有證據的放在一起,看信的人連著看下來,會有一種每一條都證據確鑿的錯覺。再加上怒火高漲,情緒激動,自然一古腦照單全收,盡信不疑。魏無羨和藍忘機提出可疑之處,在旁人眼裡反而會變成一種找茬作對的行為。

  討論一陣,魏無羨對藍忘機道:「其實,倒不必太擔心你大哥。當時金光瑤什麼黑水都能往我身上潑,若是他真對澤蕪君做了什麼,推給我就行了,傳出來消息也不會只是重傷。我們只休息一晚,明天便繼續趕路去蘭陵探個究竟。喝完就睡覺。」

  他最後一句接得自然無比,藍忘機微一點頭。魏無羨舉手正要斟酒,遲疑了一剎那,立刻告誡自己:「我只問他幾句話,絕不多做別的。只問清楚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反正藍湛酒醒了什麼都不記得,絕不會耽誤什麼。」

  如此向自己保證,他的手這才穩穩將酒杯斟滿,推到藍忘機面前去。

  他原本還擔心萬一藍忘機不肯喝,該怎麼哄才不顯得刻意,可不知是不是藍忘機心有所慮,看也不看,端起來就仰頭飲盡了。

  魏無羨將自己的酒杯遞到唇邊,有意無意地盯著那邊的動靜。誰知,他只是小啜了一口,立刻噴了:「咳咳咳咳咳咳咳!」

  邊咳邊想:「好好好。這老闆娘真是個實誠人,說讓她找勁越足越好的,她就真找了這麼給勁兒的!」他擦了擦身上的酒水,再一抬頭時,藍忘機已經不負所望地進入狀態了。

  這次,他坐在蓆子上就睡著了。腰桿筆直,除了微微低頭,緊閉雙眼,和他平時的坐姿並無區別。魏無羨一邊用手在他面前晃,一邊心裡好笑。

  這張臉睜開眼睛的時候,因為眸色很淺,眼神又偏冷,顯得很是淡漠。可閉上眼睛後,輪廓柔和了許多,猶如一尊年輕俊美的玉像,靜謐安詳,有不容侵犯之態。

  可越是這樣,想起前兩次他醉酒時的情形,魏無羨心中那股不可言說的詭秘興奮就越是高漲,莫名有種待會兒一定能大展拳腳的預感。他把小案拖到一邊,自己和藍忘機面對面坐著,等他醒來。

  但魏無羨這個人,讓他規規矩矩乾坐著乖乖等是絕不可能的,非要使點兒壞他才高興。於是他伸出手,輕輕勾起了藍忘機的下巴。

  魏無羨輕聲道:「這幾天可憋死我了。含光君,怎麼樣啊,落到我手上啦?」

  睡著的藍忘機很順從地仰起了臉,一副無力反抗、任君採擷的模樣。魏無羨一看,心道不妙,連忙撤手,藍忘機的頭又垂了下去。

  賊心不死,魏無羨又去戳他的臉頰,提著藍忘機的嘴角往上拉,想看看他微笑起來會是什麼樣子。忽然,手指微微一痛。

  藍忘機睜開了雙眼,正冷冷地盯著他。

  而魏無羨的食指,已被他咬在了口裡。

  「……」

  魏無羨道:「鬆口。」

  藍忘機昂首挺胸,保持著冷漠的眼神,身子微微前傾,把他的手指從第一指節咬到了第二指節,牙齒更用力了。

  魏無羨道:「疼。」

  藍忘機這才微微鬆齒,魏無羨趁機抽回手指,滾到一旁。這一咬直讓他毛骨悚然:只要是會咬人的他就聯想到狗,聯想到狗他就寒毛倒豎。誰知,下一刻,藍忘機抽出避塵,往蓆子上用力一插,將魏無羨的一片衣角釘在了地上。

  他們此時身上的衣服都是在蓮花塢換的,以特殊布料製成,不易撕碎,魏無羨被這衣角牽住了,沒滾遠,藍忘機趁機抓住他的後領,拖了回去。

  魏無羨的後背結結實實撞上了一個胸膛,耳旁旋即傳來避塵回鞘之聲。


  第95章 寤寐第二十 6

  魏無羨道:「壞了壞了,插壞了!」

  他撲到蓆子上,雙手撐在避塵劍鋒刺出的那個洞兩邊,抬頭道:「藍湛,你看看你,把人家店裡的蓆子和地面弄成這樣,要賠了。」

  藍忘機道:「賠!」

  說完又拔|出避塵,似乎還想再刺幾下,魏無羨連忙撲回去攔住他,道:「你怎麼回事?喝個酒怎麼變成這樣了,嗯?到處幹壞事。」

  他的語氣是責備的。藍忘機看看他,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地上那個洞,彷彿忽然醒悟,一下子把避塵丟開了。

  避塵的劍柄乃是以經過密法煉製的純銀鍛造的,劍身如真正的冰刃一般晶瑩剔透,極薄,卻削鐵如泥,因此整把劍看似輕靈,似有仙氣飄逸,實則極有份量,摔到地上「咚」得一聲悶響,骨碌碌滾開。魏無羨右手握著劍鞘,足下一挑,將之挑起,避塵又穩又准地正正插入劍鞘之中。

  他教訓道:「這麼危險的東西不要亂扔!」

  聞言,藍忘機坐得更端正了,低下頭,一副知道自己做錯了、虛心受教的樣子。從來都是藍忘機一本正經地教育他,也只有在喝了酒之後,他才有機會教育做錯事的藍忘機。魏無羨抱著手,避塵插在手臂之中,歪頭看他,忍笑忍得渾身發抖。

  他真是太喜歡喝醉酒的藍忘機了!

  他一醉,魏無羨這幾日來的進退維谷、寸步難行瞬間一掃而光,彷彿之前渾身沒出發的浪勁兒都找到了用武之地。

  繞著正襟危坐的藍忘機走了兩圈,魏無羨旋身坐到他身側,拈著破損的衣角給他看,道:「看看你做的好事,把我衣服弄破了,回頭要給我補起來知道嗎?」

  藍忘機點點頭,魏無羨道:「你會補嗎?」

  藍忘機搖搖頭,魏無羨惡霸風十足地道:「就知道你不會。不會就學,反正你得給我補衣服。知道嗎?」

  看到藍忘機又點了頭,魏無羨心滿意足地拿起了一張坐墊,趁沒人發現,把它蓋到被避塵戳出來的那個洞上,假裝並沒有人破壞了這裡的東西。

  藍忘機把那只精緻漂亮的小錢袋從懷裡拿出來,送到魏無羨眼前,邊抖邊道:「賠。」

  魏無羨道:「知道你有錢,收好收好……你在幹什麼?」

  藍忘機把錢袋塞進了他的懷裡。

  魏無羨摸摸胸口那個沉甸甸的鼓包,道:「給我啊?」

  把錢袋塞進去之後,藍忘機幫魏無羨拉好衣領,還拍了拍他的胸口,像是怕他弄掉了,道:「收好。」

  魏無羨道:「真的給我?這麼多錢。」

  藍忘機道:「嗯。」

  窮人魏無羨感恩戴德道:「謝謝謝謝,發了發了。」

  誰知,一連聽到兩個「謝謝」,藍忘機的眉宇立刻蹙了起來。

  他一下子把手伸進魏無羨懷裡,把錢袋又搶了回來,道:「不要!」

  魏無羨剛拿到手的錢又沒了,愕然道:「不要什麼?」

  藍忘機很失望又很克制的模樣,只是默默搖頭,無精打采地把錢袋收回,看上去有點傷心。

  魏無羨道:「你剛才不是說給我嗎?怎麼又不給了?你怎麼說話不算話的?」

  藍忘機轉了個身,魏無羨扳著他的肩膀轉回來,哄道:「看我,別跑。來來來,看我。」

  於是藍忘機看他。兩人都死死盯著對方的臉,近在咫尺,近到連藍忘機纖長的睫毛都能數清楚。清冽的檀香,曖昧的酒香,兩種氣息,縈繞在微不可查的呼吸之間。

  對視了好一陣,魏無羨的心跳得越來越厲害,終於撐不下去了,率先敗退,挪開了視線。

  他道:「好吧!你贏了。我們換個遊戲來玩。還是和以前一樣,我問你答,不許撒……」

  誰知,才說到第一個「玩」字,藍忘機忽然道:「好!」

  他抓起魏無羨的手,一陣風一樣地掠出了房門,衝下了樓梯。

  魏無羨懵著被他拉下了大堂,一樓的老闆娘和她的夥計們圍著一張長桌在吃飯,藍忘機看也不看她們,埋頭拽著魏無羨往門外沖。老闆娘起身道:「怎麼啦?二位公子,是飯菜不合口味嗎?」

  魏無羨百忙之中抽空道:「合!尤其是那個酒,真是給勁兒……」話音未落,藍忘機已拖著他跑出了客棧。

  可已經到了大街上,他卻仍沒有停下的意思,繼續飛馳,魏無羨道:「你究竟是要去哪兒啊?」

  藍忘機一語不發,奔到一戶人家的院子前,這才突然剎步。魏無羨覺得奇怪,正要問話,他卻豎起一指,抵在唇前,道:「噓。」

  他腳底一點,輕飄飄地帶著魏無羨,掠上了這戶人家的牆簷,扒在瓦上,低聲道:「看。」

  看他神神秘秘的,魏無羨的好奇心越來越重,順著他專注的目光望去,望到了院子裡的一個雞窩。

  「……」魏無羨道:「你讓我看的就是這個?」

  藍忘機輕聲道:「走。」

  魏無羨道:「做什麼?」

  藍忘機已倏然躍起,落在了院子中央。

  若是這戶人家的主人醒著,忽見一個容貌驚為天人的白衣男子乘月光飄然而至,必然要懷疑是九天謫仙落凡塵。可藍忘機做的事卻一點兒也沒有什麼謫仙之風,他慢吞吞地在院子裡摸索,魏無羨越看越不對勁,也跟著跳下牆頭,拉拉他的抹額,道:「你究竟要幹什麼?」

  藍忘機一手按著自己的抹額,一手伸進了雞窩。

  在雞窩裡睡得正香甜的幾隻母雞驟然驚醒,狂拍翅膀,飛奔欲逃。藍忘機目光一凜,出手如電,將最肥的那只抓在了手裡。

  魏無羨驚呆了。

  那只黃花母雞在藍忘機手裡咕咕直叫,藍忘機鄭重其事地把它送到魏無羨懷裡。魏無羨道:「什麼?」

  藍忘機道:「雞。」

  魏無羨道:「我知道是雞。你給我雞幹什麼?」

  藍忘機緊繃著臉,道:「送你。」

  「送我……好吧。」

  看樣子如果魏無羨不收,他就又要生氣了。魏無羨接了那隻雞,道:「藍湛,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這雞是有主人的。你這叫偷。」

  堂堂仙門名士含光君,如果傳出去被人家知道他喝醉了就會出去偷人家養的雞……不敢想像。

  可這個時候的藍忘機只聽他愛聽的話,不愛聽的就統統假裝沒聽見,繼續埋頭忙活,雞窩裡「咯咯」、「咕咕」一片雞飛蛋打,慘不忍聆。

  魏無羨道:「這可不是我讓你幹的。」

  兩人一人抱了一隻瑟瑟發抖的母雞,翻出牆來,走了一段路,魏無羨還在納悶藍忘機為何忽然要偷雞,難不成想吃?忽然,他發現藍忘機烏黑的頭髮上沾了一片雞毛。

  「噗」的一聲,魏無羨看不下去了。正要伸手幫他拿掉,誰知,藍忘機又是一個飛身,掠上了一棵樹。

  這棵樹長在人家的院子裡,長勢太好,枝葉伸出了院牆。藍忘機就坐在一根樹枝上,魏無羨仰頭道:「你又怎麼了???」

  藍忘機俯首道:「噓。」

  聽到這聲,魏無羨覺得,估計他接下來要做的是和偷雞差不多的事。

  只見藍忘機伸手,在樹梢上摘了個東西,朝下邊扔來。魏無羨一手抱著母雞,另一手接住,拿到手裡一看,是一顆半青不紅、圓溜溜的大棗子。

  果然。偷完雞,又來偷棗子了!

  偷雞摸棗這種事,魏無羨並不陌生,以前少年時候還很愛干,而且要拉著一幫人前呼後擁聲勢浩大地一起幹。但是如果把同夥換成藍忘機,這就很讓人驚悚了。不對,不能算是同夥,藍忘機這分明就是主謀。

  想到這裡,他腦中忽然白光一閃。

  之前在蓮花塢,他帶著藍忘機看雲夢舊地,對他講了不少自己小時候的趣事,其中,就有許多諸如此類的「光輝事跡」。莫非是藍忘機聽下了,記住了,心中也躍躍欲試想體會一番?

  很有可能!

  姑蘇藍氏家教甚嚴,藍忘機從小就被關在家裡讀書寫字,一言一行都按著長輩們給的標準來,從未做過這些不成體統的胡鬧之舉。清醒的時候不能做,所以趁醉了之後來做?

  棗樹上的藍忘機出手如風,不過一會兒,便把這棵樹的棗子席捲而空,摘了個精光。將它們盡數裝入乾坤袖裡,這才跳下樹來,打開袖子,給魏無羨展示他的「戰利品」。

  看著這些圓滾滾的棗子,魏無羨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半晌,讚道:「……好好好,厲害!幹得漂亮!」

  對他的讚美,藍忘機安然受之,拉開魏無羨的袖子,一邊把偷來的棗子通通倒進去,一邊道:「給你。都給你。」


  第96章 寤寐第二十 7

  魏無羨配合地道:「謝謝。」

  可是,藍忘機突然撤了手。袖子一揮,一堆棗子都掉了出來,骨碌碌滾得滿地都是。魏無羨忙彎腰去撿,撿了幾個,撿不過來,道:「你看你,又亂扔東西!」

  藍忘機道:「不給了。」

  他把魏無羨左臂底下夾著的母雞也搶了過來,自己一手抱一隻。魏無羨拉著他抹額的飄帶尾巴,把他拽回來,道:「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又生氣了?」

  藍忘機掃了他一眼,道:「不要拽。」

  聽起來,他的語氣不怎麼高興,還有點警告的意味。魏無羨不由自主鬆了手。藍忘機低下頭,把兩隻驚呆了的母雞都挪到左手,這才騰出右手,整了整自己的抹額和頭髮。

  魏無羨心道:「以前我怎麼玩他的抹額他都不攔的,今天真生氣了?」

  他覺得很有必要補救一下,指了指母雞,道:「棗子就算了,你把這個給我吧。不是說了給我的嗎?」

  藍忘機抬起眼睛,審視一般地看著他。魏無羨誠摯地道:「求你了,我真的很想要,給我吧。」

  聞聲,藍忘機垂下了眼簾。過了好一會兒,這才把原先那隻母雞遞還給他。魏無羨接了過來,拿出一隻棗子在胸口的衣服上擦了擦,卡嚓咬掉半個,道:「接下來幹什麼?」

  既然他想玩兒,那就陪他玩兒好了。

  兩人走到一堵牆前,藍忘機左看右看,確定四下無人,將避塵從腰間抽|出。

  刷刷刷地幾道炫目的藍光閃過,在牆壁上留下了一行大字。魏無羨湊過去一看,寫的卻是七個大字:「藍忘機到此一遊。」

  「……」

  藍忘機收迴避塵,觀賞了一下自己的傑作。即便是正醉著,他的字跡依舊是端嚴無比的正楷。他像是很滿意,點點頭,凝神片刻,又提起手來。

  這次卻不是寫字,而是畫畫了。幾道劍芒劃過,兩個正在親嘴的小人畫像出現在牆壁上。

  魏無羨一巴掌拍到自己腦門上。

  到處偷東西、搞破壞、亂寫亂畫……這下他確定了:藍忘機,真的是在重複他講過的那些事。絕對不會有錯,連塗鴉內容都差不多!

  可這些事都是魏無羨十二三歲的時候做的啊!

  藍忘機越畫越起勁,畫完了一面牆還不夠,要到另一面繼續畫。看他畫的內容越來越詭異,魏無羨一邊心疼避塵,一邊心想:「這待會兒必須得把藍忘機寫在牆上的名字塗掉,可不能讓別人知道是誰幹的。不不不,還是把整面牆都塗掉吧。」

  費了好大的功夫,魏無羨才把藍忘機拉回了客棧。

  他把兩隻母雞都扔給老闆娘,說是在路上撿到的,上了樓,關了門,轉過身。方才在外邊,夜色暗淡瞧不仔細,可到了屋裡,就著燈光一看,只見藍忘機的衣服上、臉上、頭髮上,都沾著雞毛、碎葉、粉白的牆灰,實在是有失儀表。魏無羨邊幫他拍打,邊笑道:「這麼髒!」

  藍忘機道:「洗臉。」

  他第一次喝醉的時候,魏無羨給他洗臉,藍忘機表現得特別喜歡,果然這次又主動要求了。魏無羨原本也是想給他洗一洗的,可整個人都折騰成這樣了,光洗臉是萬萬不夠的。魏無羨道:「要不乾脆給你洗個澡怎麼樣?」

  聞言,藍忘機微微睜大了眼睛。魏無羨仔細瞧著他的神色,道:「要不要?」

  藍忘機立刻點頭:「好。」

  魏無羨心道:「藍湛果然喜歡乾淨。我只是幫他倒個洗澡水,其他的就讓他自己洗。好吧,最多我幫他擦幾下。別的我什麼也不幹。」

  客棧的夥計都是女子,魏無羨自然不會讓她們做太麻煩的苦力。於是,他叮囑藍忘機在房裡坐好,自己下樓燒了水,一桶一桶提上來。裝滿了浴桶,試了試水溫,轉身正要叫藍忘機脫衣服,一回頭,卻見藍忘機已經自覺地把衣服脫光了。

  雖說他早就在雲深不知處的冷泉裡撞見過藍忘機沐浴的場景了,可那時候心無雜念,再加上藍忘機的大半個身體也都埋在水裡,距離更是沒有這麼近。是以,此刻突然看到一個坦誠相待的藍忘機……

  一時之間,魏無羨不知道是該順從本心肆無忌憚看個夠好,還是該給藍忘機遮點什麼東西佯作君子好。

  這廂魏無羨尚未作出決定,那頭藍忘機卻已把手伸了過來,要解他的衣帶。魏無羨忙道:「打住打住。我不洗,這桶只夠坐一個人,你來吧。」

  藍忘機漠然地掃了一眼浴桶,確認的確是塞不下兩個人,這才勉強作罷,慢騰騰地摸進浴桶裡,緩緩沉進去,把自己泡在熱水中。魏無羨也挽起袖子,走到木桶旁邊。

  藍忘機皮膚白皙,長髮烏黑亮麗,柔柔地飄散在水面上,水汽繚繞蒸騰間,恍惚間好一個如冰似雪的秀麗佳人。魏無羨一邊覺得可惜,應該給藍忘機弄點花瓣什麼的在水上漂著,景色更佳,一邊拿起浴桶中的木勺,舀起細細的水流,往他頭上澆下。

  因為藍忘機一直一眨不眨地盯著魏無羨看,魏無羨擔心水流進他眼睛裡弄得難受,道:「把眼睛閉上。」

  藍忘機不理他,魏無羨伸手去合他的眼睛,他便把下半張臉埋進水裡,咕嚕嚕地吐了兩個泡泡。魏無羨哈哈笑著輕輕擰了他的臉蛋一把,道:「二哥哥,幾歲呀?」

  他拿起一旁的皂莢盒子和布巾,順著藍忘機的臉往下擦,擦著擦著,動作忽然凝滯了。

  方纔,藍忘機自己除下了抹額和髮帶,黑髮散落下來遮住了上身。可現在,他幫藍忘機把濕漉漉的黑髮撥到肩後,擦到了胸膛,那三十多道戒鞭痕、還有胸口的那枚烙印,便清晰至極的顯露出來了。


  第97章 寤寐第二十 8

  魏無羨拿著布巾,轉到了他的背後。

  戒鞭痕從藍忘機的背後,蔓延到他的胸膛、肩頭、手臂,爬在大片白皙光潔的皮膚上。這些或淺或深、可稱猙獰的傷痕,生生破壞了這副原本可堪稱完美的男子軀體。

  沉默著看了一陣,魏無羨將手中布巾沾了沾水,拭過那些戒鞭留下的痕跡。他下手極其輕柔,彷彿不忍弄疼藍忘機。可是,這些都是陳年舊傷了,早已過了最痛的時候。而且,即便它們都是新鮮的傷痕,以藍忘機的性格,再痛也一定會強忍著不發出任何聲音,不表現出任何示弱的意味。

  魏無羨很想趁現在問他,這些傷痕到底是怎麼回事。姑蘇藍氏裡,有資格用戒鞭這樣懲罰藍忘機的,只有藍曦臣和藍啟仁。究竟是做了什麼樣的事,才能讓他最親近的兄長,或是一手將他帶大、一直以他為驕傲的叔父下這樣的狠手。

  還有那枚他並無印象的岐山溫氏的烙印。

  然而,話到嘴邊,卻始終隱忍不發。這樣的大事,藍忘機自己不願說,他若是趁火打劫,害藍忘機吐露不願為外人所知的秘密,豈不是下作得很?

  把人灌醉,耗費了大半晚工夫,磨來又磨去,魏無羨最初的目的卻根本沒達成。倒不是他忘了,他一直都惦記著自己給藍忘機喝酒是想問什麼,可臨到口頭,他卻每每都在心裡找各種理由含混過去。什麼不急,先陪他玩待會兒再問,什麼不能這麼隨便,要鄭重一點坐下了再問……可到現在都沒開口。說穿了,大概是因為他怯了。

  他一點都不想聽到和他期待中不一樣的答案,所以能拖多久是多久。

  藍忘機的雙臂原本扒在浴桶的邊緣,這時,忽然轉了個身。魏無羨這才覺察到,他洗著洗著就開始神遊天外,半晌沒換地方,把藍忘機的背上一片雪白的皮膚洗得通紅,像是被人打的,連忙住手,道:「哎喲,疼不疼?」

  背後給魏無羨搓得火辣辣的,藍忘機也沒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看他坐在浴桶裡,又安靜又聽話的模樣,魏無羨心道可憐,勾勾手指,又要去搔他的下頷。

  可這隻手伸到一半,藍忘機驀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今晚的魏無羨已經對藍忘機做了無數個這樣輕薄的小動作,早已習慣了藍忘機的「逆來順受」。是以此刻忽然被抓住制止,魏無羨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藍忘機沉聲道:「別動了。」

  他俊雅的面容輪廓之上、甚至眼睫上還沾著一點透明的水珠,神情看似冰冷,目光卻炙熱依舊。

  說是讓他別動,可已經都讓他動這麼久了。

  大抵是今晚拿來的酒確實後勁太足,魏無羨感覺頭腦開始發熱了,再加上藍忘機的這張臉、這種神情、這種目光、這種情形、這個人,壓在心底深處的作惡欲又洶湧地翻騰起來,蓋過了原先心頭的諸多顧慮。

  他勾起一邊嘴角,輕聲笑道:「我若是偏要動,你覺得你現在這個樣子,又能拿我怎麼樣?」

  藍忘機死死盯著他,目光中似有火花閃過。他尚未動作,魏無羨卻再也按捺不住地,發瘋了。

  他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把另一隻手插|進水中,探到藍忘機的某個部位,狠狠撈了一把。

  像是被一條毒蛇咬了一口,藍忘機猛地一拽,把魏無羨拽進了木桶裡。

  水花撲濺,一發不可收拾。

  這浴桶確實是不夠洗兩個人。可若是其中一個人坐在另一個人腿上,緊緊貼在一起,那倒是能勉強擠一擠。不知是誰先開始的,等魏無羨稍稍清醒過來時,他們已用這種姿勢摟抱著唇齒纏綿地親了好一會兒。

  魏無羨只清醒了一會兒,心底隱隱有個聲音說趁藍忘機喝醉了、沒有辨別是非的能力時做這種事很不妥,很不應該。可這個聲音立刻就在上氣不接下氣的忙亂親吻中湮滅無聲了。他兩條手臂交纏在藍忘機脖頸後,怎麼舒服怎麼來,之前那些「我只問趁他醉了幾句話」、「我什麼別的也不做」的反覆保證都被他自己吃下去了。滿腦子只剩下欲望,可現在分明兩個人都是濕漉漉的。

  忽然,魏無羨嗷了一聲,分開唇,道:「藍湛!你怎麼跟狗似的,又咬人?」

  對他不合時宜的輕微不滿,藍忘機的回答是一口咬上他的下巴,魏無羨最怕這樣了,眉尖微微一蹙,作為報復,伸下一隻手,在他剛才撩過一次的部位上又揉了一把。

  藍忘機臉色驟變,魏無羨笑著喘了幾口氣,道:「怎麼樣,疼不疼,生氣沒?生氣吧!來報復我啊。」

  語氣裡滿滿都是有恃無恐的興奮,說完還啄了一下藍忘機的嘴角,將自己已經濕透的上衣一把脫了下來。

  藍忘機的皮膚燙得像是整個人都要著火了,一手牢牢箍住他的腰,另一手在木桶邊緣一拍。

  四分五裂。房間裡登時一地狼藉,慘不忍睹。

  兩人卻全然顧不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藍忘機幾乎是提著魏無羨,把他扔到了榻上。魏無羨才支起一點上半身,立刻被他壓了回去,動作凶悍至極,全然不像是那個雅正知禮的含光君。魏無羨被撞得背部一痛,叫了兩聲,藍忘機微微一滯。魏無羨立刻翻身而起,將他反撲在榻上,盡全力壓住,在他耳邊道:「看不出來,你這人在床|上這麼凶……」


  第98章 恨生第二十一

  唇邊的耳垂瑩白如玉,魏無羨忍不住在上面咬了一小口,軟軟的,涼涼的,咬完之後含住輕輕吮吸了一下,藍忘機扳著他雙肩的十指驟然收緊。

  他手上力道奇大無比,魏無羨登時被他捏得「嘶」了一聲,側首去看自己肩頭,已然留下五道鮮紅的指印。

  見狀,魏無羨將一條大腿插|進藍忘機雙腿中間頂了頂,佯作威脅道:「凶什麼凶,你小心我……」

  藍忘機倏地把手伸向魏無羨的腰間,要解他的腰帶。魏無羨有意逗他,一把拍開,笑道:「含光君,這麼性急?」

  不知是不是錯覺,藍忘機的眼睛似乎都爬滿了血絲,隱隱發紅了。他再次伸出手,魏無羨身手極快地一避,道:「又不是不脫,我自己來。」

  說完果然自己把腰帶解了,一併除了下|身衣物,光溜溜地壓向藍忘機。

  兩人都赤著身體,肌膚貼著肌膚摩挲,彼此親密無間地輾轉著頭部接吻。魏無羨左手按住藍忘機的後頸,不讓他分開哪怕是一點縫隙,在他嘴唇上撕咬琢磨,右手則順著藍忘機背部優美而有力的線條一路摸下去,摸到那些微微不平的戒鞭痕,便以指尖輕柔憐惜地撫弄片刻。藍忘機亦不遑多讓,那雙指節分明、纖長白皙的手在魏無羨週身遊走了幾個來回之後,流連於腰臀一帶,在魏無羨大腿根部附近細膩的皮膚上用力地揉捏。魏無羨彷彿變成了一把琴,在這雙手底下被翻覆彈弄,可彈奏他的人卻沒有留下半分往日演奏七弦古琴時的幽雅和冷清,魏無羨發出的也不是高潔的琴音,而是肆無忌憚的歡愉呻|吟。

  然而,藍忘機的手勁太大了,他喜歡捏的又恰恰是敏感地帶,魏無羨最初還能享受,過得一陣便被擰得又癢又痛,又酥又麻,嗆了小半口氣,移開已經紅腫得看上去火辣辣的嘴唇,胸口起伏著道:「含光君,你,你脫了衣服之後,怎麼這個樣子。你擰哪兒呢,真是枉為君子。」

  他假意拿開了藍忘機半點也不君子的手,藍忘機低喝了一聲,聽起來十分危險。魏無羨又道:「別這樣嘛,來來,讓你擰,擰這兒。」說著引著藍忘機那隻手,往自己身下送去,一邊低聲笑著,一邊嘀嘀咕咕地道:「愛怎麼擰怎麼擰,用力點兒。」

  飄飄然間,魏無羨覺得自己在這種事上真是有一種無師自通的下|流。

  藍忘機埋首在魏無羨胸口,溫暖的身軀覆在他身上,魏無羨則在他發間細細親吻。

  除了那陣淡淡的檀香,還有一點剛剛沐浴過後的清新皂莢味。洶湧的情潮熱意間,魏無羨心內忽然一陣寧靜。

  他用微不可查的聲音輕輕地道:「謝謝你,藍湛。」

  如果重歸於世後,他這輩子沒有遇到藍忘機,魏無羨不太想想像現在的他會是什麼樣子。

  可是,聽到這五個字後,剎那間,藍忘機整個人都僵住了。

  魏無羨還渾然不覺,準備再去吻他,藍忘機卻猛地坐了起來,將他推開。

  猝不及防被推到了木榻的另一邊,魏無羨還沒反應過來,懵懵然坐著,睜大了眼睛。藍忘機則低著頭,胸口輕輕起伏,看得出呼吸略急促。

  兩人沉默著坐了半晌,率先動作起來的,是藍忘機。

  他的臉色十分蒼白,但眼神清明至極。撿起一旁地上的一件白衣,先蓋到魏無羨身上,然後才去找自己穿的。

  魏無羨開口,嗓音微啞道:「……藍湛,你酒醒了。」

  藍忘機坐在木榻邊緣,披了件外袍,右手抹了抹自己的額頭,過了一陣,才低聲道:「……嗯。」

  他轉過了身,面對著屋裡的滿地狼藉,背對著魏無羨。

  雖說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時候酒醒的,但是有一點,魏無羨可以肯定:

  既然酒醒之後,藍忘機現在是這個反應,這便說明,剛才的事,他並不願意繼續下去。

  魏無羨此刻才突然醒悟過來,他剛才的行為有多惡劣。

  就算再怎麼清心寡慾,藍忘機畢竟也是個正常男人,被他那樣粗暴刻意地撩撥,哪有不起火的道理。

  平日裡最端正自律的一個人,喝醉之後卻會亂發脾氣、亂打人、胡作非為,這就說明藍忘機醉酒後的行為不受他本人控制。而自己明知這一點,卻還趁他容易擺佈的時候鑽空子,故意誘導和刺激藍忘機,然後忽略藍忘機並不清醒的事實,以此為許可為所欲為。

  灌醉藍忘機之前他對自己作的那些「只問話不做別的」的保證,根本是自欺欺人,沒真往心裡去。藍忘機的大哥藍曦臣目前還下落不明、生死難測,他卻在這種關鍵時刻這樣胡來一氣。

  藍忘機「嗯」了一聲之後便沒有再說一個字,可魏無羨自己一個人已經想了一大堆。他兩輩子都不知道「羞愧」這兩個字怎麼寫,現在卻忽然懂了這是什麼樣的一種感受。還火辣辣腫脹著的嘴唇更加深了這種感受。一顆心沉到谷底,思緒又回到最初點,提醒自己:藍忘機並不願意這樣。

  這樣的情形,印證了他最糟糕的一種猜測。藍忘機是對他很好,可是……大概並不是他期望的那種好。

  是他擅自多想了。

  不願讓藍忘機為難或是尷尬,魏無羨忙把衣服褲子囫圇穿上,邊穿邊用和平時並無兩樣的語氣道:「咱們兩個今晚都可能是喝多了,那啥,藍湛,不好意思啊。」

  藍忘機沒說話。

  魏無羨穿了一隻靴子,又道:「不過你也不用太不好意思,偶爾這樣也很正常的。嗯,你千萬不要往心裡去。」

  雖說這樣掩飾,說不定會讓藍忘機覺得他輕浮得惡劣,但比起被知曉心意後連朋友都做不成,魏無羨寧可讓藍忘機對他品行頗有微詞。


  第99章 恨生第二十一 2

  藍忘機回頭看他,道:「正常?」

  他的聲音聽似平靜,又問了一句:「不要往心裡去?」

  魏無羨沒什麼多餘的心思去揣摩他話語的意思,只覺得必須好好道歉補救,立刻,正在這時,老闆娘卻咚咚咚跑上樓來,叩叩地敲了敲房門,道:「二位公子,二位公子!睡下了嗎?」

  藍忘機這才挪開目光,去系外袍的衣帶。魏無羨忙把另一隻靴子也匆匆套上,道:「沒睡!不是,睡了睡了,等會兒我披個衣服再起來。怎麼了?」

  等到藍忘機穿戴妥當,可以見外人了,他才走過去開了門。老闆娘站在走廊上,賠笑道:「這麼晚打攪你們休息真真不好意思,莫見怪。不過我也是沒辦法,剛才住你們樓下的廚娘說有水滴到她屋裡,怕是從你們這兒漏下去的,所以我來看看……」她把頭探進屋裡,登時大驚:「這這這,這怎麼回事!」

  魏無羨摸了摸下巴,道:「我才是不好意思,老闆娘對不住了。今晚喝多了酒發酒瘋,想洗個澡,一高興打了木桶兩下,這就打散了。真是對不住,我賠。」

  說完他才猛地想到,他能賠個屁。他們一路出行,所有的花銷都是藍忘機一個人負責,到頭來付錢的還不是藍忘機。

  老闆娘嘴上說著「沒事沒事,好說好說」,臉上卻無比的心痛,走進屋來道:「那水怎麼就漏下去了呢……這房裡怎麼連放個腳的地方都沒了……」她彎腰撿起幾個墊子,又是大驚:「這這這,這裡怎麼有個洞!」

  正是被藍忘機用避塵戳出來的那個。

  魏無羨把手插|進略微散亂的頭髮裡,道:「哎,也是我不好,剛才拋著劍玩兒,就……」

  還沒說完,藍忘機已撿起地上的錢袋,放了一錠銀子在桌上。

  老闆娘捂著心口,還是忍不住數落了幾句:「公子啊,不是我說你,劍那麼危險的東西,怎麼能瞎拋著玩兒呢,把蓆子和地板戳個洞倒沒什麼,傷到人怎麼辦。」

  魏無羨道:「是是是,老闆娘說的是。」

  老闆娘拿了銀子,道:「那就這麼著吧。天也這麼晚了,你們先歇著,我給你們換一間房,廚娘也換個地兒睡,明早再修。」

  魏無羨道:「好的,謝謝。等等,那,麻煩要兩間。」

  老闆娘奇道:「怎麼又要兩間了?」

  魏無羨沒敢去看藍忘機,低聲道:「……我喝多了酒就發酒瘋,您也看到了,又摔東西又玩兒劍的,怕傷著人。」

  老闆娘道:「那確實!」

  應了之後,果然給他們換了兩間房,安置完畢,這才提著裙擺下樓。魏無羨道過了謝,打開自己那間的房門,一回頭,藍忘機站在走廊上,一手拿著避塵,一手輕輕捏著他的抹額。

  魏無羨本想立刻躲進房去,這麼一看,卻被絆住了腳步。斟酌萬千,才謹慎又誠摯地道:「藍湛,今晚的事,對不起啊。」

  沉默一陣,藍忘機低聲道:「你不必對我說這兩個詞。」

  等他重新把抹額端端正正地佩好後,又變回那個端方自持的含光君,略一點頭,道:「好好休息,明日趕路。」

  聽到這八個字,魏無羨的心倒是稍稍明朗了些。

  就算他幹了這樣不太體面的事,至少,明天還是可以繼續和藍忘機一起趕路的。

  他笑了笑,道:「嗯,你也是。好好休息,明日趕路。」

  然後邁進房裡,反手關上了門。

  魏無羨靠在門框上,等聽到外邊傳來藍忘機不輕不重也關了門的動靜後,立刻提手,打了自己一耳光。

  他重重坐到木榻上,把還燙得厲害的臉埋進手掌裡,埋了好一會兒,熱度也沒有退下來。臉上的也是,身體裡的也是。

  魏無羨知道,他若是繼續留在這裡,想著藍忘機就在距離他一牆之隔的地方,想著不久之前他們還在做什麼事,怕是今晚都別再想有片刻的安寧了。

  他不想從走廊樓梯經過大堂被旁人覺察到,直接推開了木窗,蹬上窗欞,輕飄飄地一躍而出,像只黑貓一般,無聲無息地落在客棧外的一條街道上。

  夜已深,街上無人,正好方便魏無羨一個人發足狂奔。

  奔過方才藍忘機醉酒時塗鴉過的那面牆,他才駐足,停了下來。

  牆上儘是些亂七八糟的兔子、山雞、小人頭。看著看著,魏無羨又想起藍忘機畫它們時全神貫注的模樣、畫完之後拉著自己要他來欣賞的模樣,忍不住牽了牽嘴角。

  一股無與倫比的後悔湧上心頭。

  若是他沒趁酒心恣意妄為就好了。起碼現在還能裝作正直無比、心無旁騖,死皮賴臉地蹭在藍忘機床|上,擠在他身旁怡然裝睡或者安然入睡,而不是深夜裡不得安眠,衝出客棧在大街上無頭蒼蠅一樣狂奔發洩。

  魏無羨伸出手,拂過牆上那兩個正在噘著嘴親吻的小人頭,來到上方的「藍忘機到此一遊」,在「藍忘機」這個名字上,用指尖描摹了一遍這三個字的軌跡。

  一遍,兩遍,三遍。

  忽然,從牆壁的拐角那邊,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人聲。

  一個少年道:「誰這麼缺德!在牆上亂寫亂畫!」

  魏無羨:「……」

  另一個少年道:「是啊,這家主人早上起來發現牆變成這樣了,肯定又要說是我們幹的。」

  「擦掉,快擦掉!來幫忙啊。」

  一個悶悶的聲音道:「這哪兒能擦掉,除非鏟一層牆皮下來……」

  一聽到這個聲音,魏無羨立刻轉了過去,道:「別的不用鏟,把這個名字鏟掉就行。」

  拐過牆角,一群大眼小眼都齊齊蹬著突然冒出來的他,正是白日裡在船邊泅水鬧溫寧的那些少年。而溫寧正站在他們中間。

  他看上去有些愕然:「公子,你怎麼在這裡?」

  魏無羨道:「你們才是呢,夜半三更的,怎麼在這兒?」

  他說的是那些少年,揮手要驅散他們。這群少年十分不滿,溫寧道:「都回去吧,該休息了。」

  眾少年這才勉強應了,衝他揮手,道:「那我們明天再一起玩!」

  溫寧卻只是揮手,並未答應。他自己也不知道,明天會在哪裡。

  只剩兩人後,魏無羨道:「你怎麼被他們纏上了?」

  溫寧道:「方纔我走進一條巷子裡,恰好看見他們睡在裡邊,剛要退出來,就被他們抓住了。」他感慨道:「也不怕我。」

  魏無羨微微一怔:「睡在巷子裡邊?」

  溫寧道:「是啊。這都是一群流浪兒。」

  魏無羨沉默了。

  方纔他驅散這群少年,是以為他們有地方可回,深夜不歸,家裡有人會擔心,誰知道,他們回也是回一條漏風的小巷。

  他也曾經是這樣夜宿街頭、找塊稍微乾淨的土地都能酣睡一宿的流浪兒。

  等了一陣,溫寧沒等到藍忘機出來,奇怪道:「藍公子呢?」

  魏無羨低頭道:「嗯,他休息了,我出來隨便轉轉。」

  溫寧道:「是出了什麼事嗎?」

  魏無羨道:「沒什麼事,明天就好了,繼續趕路。」

  溫寧也不多問,道:「好吧。」

  魏無羨看著他,心道,其實現在的溫寧也是一樣的。

  在如今的這世上,溫寧也是一個流浪兒。一個親近的人、甚至認識的人都沒有,也並不是一個很有斷決力、擅長自己拿主意的人。以前是跟在溫情身後,現在是跟在魏無羨身後,除了這樣,他大概也不知道應該去哪裡,還能夠去哪裡。

  但是,他還是一直希望,終有一天,溫寧能找到自己的路。

  魏無羨拍了拍他的肩,正要說幾句話,忽然,溫寧的瞳孔急劇縮小,眼白翻了起來。魏無羨立即屏息凝神。

  附近有邪祟之物躁動了!

  魏無羨沉聲道:「哪個方向?」

  溫寧伸出一隻手,指道:「西邊方向,約五百步。」

  只有五百步?應該是他和藍忘機白天經過了的地方,那為何他們當時沒覺察到異象?

  魏無羨道:「多少?」

  溫寧道:「很多,近百。還有活人!」

  事態緊迫,魏無羨朝西街奔去。順著溫寧指出的方向一口氣奔走五百多步,剎住身形,這才發現,這果然是他們白天經過的地方。不但經過了,而且還進去了——正是那家前身是思詩軒的大客棧!

  魏無羨抬腿就是一腳,將已經閂起來的客棧大門踹得一聲巨響,喝道:「裡邊有人沒有,開門,醒醒!」

  溫寧也是一腳,這一腳,卻把完整的兩扇大門踹得轟然倒下了。

  一樓大堂裡黑黝黝的一片,店裡沒客人,夥計們都不用招呼,所以沒有點燈,若不是黯淡的月光透了進來,怕是已伸手不見五指。

  魏無羨前腳剛邁進去,便有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這氣浪燙得彷彿置身火海,魏無羨險些被逼得倒退出去。定定神,拔出腰間笛子,繼續往裡走。沒走幾步,忽然踢到地上一樣東西。

  一隻手猛地抓住了他的靴子,一個滿面血紅的人大叫道:「熱啊!熱啊熱啊熱啊!!!燒死我了!」

  正是白天客棧裡那名脾氣極壞的夥計!

  他手中有寒光一閃,魏無羨一腳踩下,踩中了他的右手,這隻手裡持著一把估計是從廚房裡拿來的切肉尖刀。魏無羨正要附身查看他的情況,前方卻忽然亮起幽幽一縷綠焰。

  那縷綠焰越來越亮,越燒越旺,最終化成了一個週身都被火焰包裹的人形,隱約看得出來是個男人,張開雙臂,嘶聲慘叫著朝魏無羨踉蹌而來。

  這必定是十幾年前在思詩軒裡被燒死的嫖|客。魏無羨冷笑一聲,左手推開溫寧,右手把笛子又插了回去,迎上前去,飛起一腳踹中它腦袋,罵道:「你他媽這個時候出來鬧,找死!」

  那東西被他踢了這一腳,整個人形都萎縮了,週身火焰瞬間熄滅。魏無羨踹完之後,稍稍洩了點火,這才想起自嘲一句:「找什麼死,早死了。」

  他搖搖頭,蹲下繼續察看那名已經暈過去的夥計。

  方才果然不是他看錯了,這名夥計的臉,確實是紅色的。這紅是一種彷彿週身皮膚都被開水煮過的熟肉紅色,而且他還起了一臉的燎泡,看起來駭人又噁心。

  魏無羨取出袖中應急治傷的藥粉,拆了五六包往這夥計臉上撒去。藥粉極佳,他臉上的燎泡立刻消退了大半,昏迷中的呻|吟也沒那麼痛苦了。

  看見效奇快,魏無羨又想起來,這些藥粉包都是藍忘機給他的。每次他們出發之前,藍忘機都會把各種必備事物整理好,放到他桌上,魏無羨只需要裝進袖子裡就行。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把拆開了的藥粉紙包又撿了起來,一張張折好,收回袖中。

  燒死是慘死,這種死法很容易滋生怨靈,然而這客棧裡的殘魂都很弱。如果縱火兇手真是金光瑤,那麼他也一定下過狠手處理它們,才能把火場亡魂的怨氣折磨得殘存無幾。再加上事情已經過去十幾年,所以此地的怨靈們才只是輕微作祟,只能引發幻覺、騷擾此地居住者的正常生活,而無法真正地傷人害人。如果它們作祟超出了人的容忍限度,很快就會被鎮壓或者抹殺。不久之前他和藍忘機進到裡面來的時候,都一致判斷它們不會有多大害處,所以才敢暫時放置,而不是立即處理。

  可是,這些原先並不危害人身的怨靈卻在此刻突然之間凶悍程度倍漲,一定是出了什麼變故。「變故」又分為許多種,如可能風水被改變了,或者這附近有其他的凶邪惡煞出世,給它們帶來了影響,或者這間客棧被人設了什麼陣。但,風水改變非一朝一夕之事;如果附近有其他厲害的邪祟出世,溫寧不會覺察不到;客棧若是被人動過手腳,魏無羨更不可能看不出來。所以,只剩下最後一種可能。

  害死他們的兇手,到這附近一帶來了。

  這些原本苟延殘喘的怨靈感應到放火燒死他們的人回來了,於是,便被激起了凶性!

  排除其他可能,就只剩下這一種最可信。但金光瑤怎麼會在這個時候,恰恰出現在他雲夢的故鄉?

  魏無羨還沒作出判斷,躺下地上的那名夥計忽然爬了起來。

  他一站到魏無羨面前,魏無羨立即看出,這具身體並不是在被他真正的主人操控。

  「它」重新抓起了那把切肉尖刀,雙手緊緊握著,閃亮的刀尖對準魏無羨,目光怨毒。魏無羨示意溫寧不動,「它」卻沒有拿刀去刺魏無羨,而是歪歪扭扭地走了幾步,繞過他們,衝出客棧大門,朝一個方向追去。

  恐怕是要追兇手報仇去了!

  若真是去追金光瑤,那麼他應該還沒走遠。當機立斷,魏無羨對溫寧道:「你知道我和含光君住的是哪個客棧吧?幫我去跟他說一聲,我先跟緊他!」

  若不跟緊,說不定轉眼就要跟丟了。不知金光瑤來這裡是要幹什麼,說不定藍曦臣也受制於他身邊,萬一拖得久了,澤蕪君有什麼差池,藍忘機必然也……總之事不宜遲!

  那名夥計奔跑的姿勢十分彆扭,彷彿是一個被裙子牽住腿腳的女人在小碎步跑。由此魏無羨判定,附身在他身上的,應當是當年思詩軒的一名妓|女的怨靈。可奔跑姿勢縱然詭異,速度卻越來越快,魏無羨跟了他一程路,約一炷香後,兩人奔出了城,進入了一片森森的古林。

  莽莽深林,古木參天。魏無羨緊跟前方身影,頻頻回頭,不知為何藍忘機還沒有跟上來,溫寧去報個信,應該要不了這麼久。再一轉身,前方便出現了隱隱的火光。

  就在那裡!

  可正在這時,那名夥計手中的尖刀卻突然掉落,人也跌坐在地。

  魏無羨搶上前去一看,他臉上的燎泡又起來了,體內的怨靈又激動了。這也意味著,兇手,已經離他們很近了!可同時,這具肉身已經快承受不了這麼大的怨氣了,再讓他跑下去,必然有恙。魏無羨暗罵自己粗心,心急之下竟然險些害了這個普通人,低聲道:「張嘴。」

  被附身的夥計當然不會聽他的,魏無羨也沒指望「它」聽話,不過意思意思而已,直接左手掐住了夥計的喉嚨,逼他張嘴,右手翻出一張符篆,塞進他口裡,再手動閉緊他牙關,旋即閃身避開。

  那名夥計捂著嘴,臉色青紅交替一陣,片刻之後,突然從口中噴出一道洶湧的綠焰。

  綠焰之中,依稀能辨出一個扭曲的女人頭臉,彷彿正在嘶嚎尖叫,一閃而逝,灰飛煙滅。夥計也隨即癱軟地倒在了地上。

  看他臉色已不再是像被煮熟了一般的猩紅,回復了正常,魏無羨無暇再去顧他,又拆了一包藥粉撒在他臉上,將這名夥計拖入草叢之後,朝火光之地悄然無聲地潛行而去。

  待看清那是個什麼地方後,卻忍不住一陣愕然。

  高坡之下,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座燈火通明的觀音廟。

  觀音廟外站著數名負箭持弓、拔劍在手的修士,著清一色的金星雪浪袍,正在警惕地四下遊走。魏無羨立刻俯下身去,藏在灌木叢後。

  讓他愕然的不是這是一座觀音廟,也不是那些蘭陵金氏的修士,而是站在廟宇庭院的那個白衣人。

  藍曦臣。


  第100章 恨生第二十一3

  距離不近,但藍曦臣和藍忘機的容貌一模一樣,他絕不會看錯。

  魏無羨猜到金光瑤也許會想辦法把藍曦臣挾制在身邊,但沒想到藍曦臣能夠不帶枷鎖、不受捆綁,如此平和地站在一群蘭陵金氏的修士之中。連他的佩劍和洞簫裂冰也都佩在他腰間。

  澤蕪君若是要出手,光憑觀音廟外巡邏的這幾個修士,又如何能擋得住他?雖說魏無羨願意相信,作為姑蘇藍氏家主,藍曦臣有自己的底線和原則,但他還是為藍忘機感到略微不安。

  藍忘機沒來,現在他手頭邊也沒有供驅使的屍或凶靈,若是陰虎符還在金光瑤手裡,怕是不好正面應對。於是,魏無羨咬破手指,將滴血的指尖往腰間的鎖靈囊口送去。

  他本想誘使幾隻小鬼,幫他悄然無聲地召些陰煞之物過來。誰知,正在此時,從他身後遠處,傳來一陣犬吠之聲。

  魏無羨當場魂飛天外。

  他幾乎是肝膽俱裂地忍住了躥上樹去直衝雲霄的衝動,打著哆嗦趴到了地上,聽著那陣犬吠越來越近,滿心恐懼,不由自主地念道:「救命啊藍湛,藍湛救命啊!」

  念完之後,彷彿從這名字裡稍微吸了點膽子,又哆嗦著勉強爬起,逼自己冷靜。然而觀音廟外的數名修士已如臨大敵地搭弓上弦,朝他這邊的高坡聚來。魏無羨千盼萬盼,盼望這狗是條無主的野狗,趕緊來個人一箭射飛。豈料天公到底不作美,犬吠之中,又響起了一個清朗的少年聲音,斥道:「仙子,給我閉嘴!你怎麼又往回跑了,到底是哪兒?!」

  金凌!

  那些蘭陵金氏的修士大多都聽得出金凌這位小少主的聲音,也知道他養了一條黑鬃靈犬,箭在弦上,依舊警惕,卻收住不發,似在等待指令。可這其中大約有一人從未見過金凌,或是存了滅口一切闖入者的決心,鬆手一箭,呼嘯著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飛出!

  聽那尖銳的破風聲,魏無羨便知射箭人是高手,若是被這一箭射中,金凌非被穿胸透骨不可。他手邊能立刻格擋的東西只有一樣,情急之下,魏無羨倏地躍出,在黑暗之中,用一管竹笛準確無誤地截住了那支來勢洶洶的飛箭。

  金凌聽到了前方異響,勒住滿地亂轉的仙子的繩子,警惕地道:「誰?!」

  魏無羨喝道:「跑!」

  剩餘的數只羽箭都調轉箭頭,已對準了他。竹笛雖是截住了那一箭,卻也已四分五裂,不能再吹奏。魏無羨疾退數步,手指捏了個圈兒,正準備抵到唇邊以哨聲代替,一個聲音卻驀地在他背後響起,笑道:「我奉勸你最好不要。笛子裂了沒什麼,若是手指或者舌頭沒了,那多難過。」

  魏無羨立即收了手,贊同道:「你說的很有道理。」

  那人道:「請吧?」

  魏無羨點頭道:「金宗主客氣。」

  金光瑤笑道:「應該的。」

  他們狀似若無其事地下了坡,步行至觀音廟前,幾名修士也把金凌帶了下來,並不粗魯,也是很客氣地拔出了劍包圍著他。金凌看著他們,遲疑片刻,還是先叫了一聲:「小叔。」

  金光瑤道:「你好啊,阿凌。」

  金凌又去偷偷地瞅魏無羨。魏無羨見他身旁沒狗,這才收攏三魂七魄。無語片刻,道:「你這孩子……這麼晚,一個人帶著狗到這裡來幹什麼?」

  他卻不知,他和藍忘機、溫寧乘船離開蓮花塢後,金凌偷偷地去找他,想和他說話,人卻沒了蹤影。於是衝他那不知道發什麼瘋到處抓人讓人拔一把破劍的舅舅發了一通脾氣,便決心牽著那黑鬃靈犬去追蹤魏無羨他們。仙子循魏無羨等人氣味追到近處,卻猛地覺察到了這一帶潛伏的騰騰殺氣,突然調轉方向,咬著主人衣服要逃,狂吠示警,金凌這才呵斥它。

  金光瑤轉頭問屬下:「靈犬呢?」

  一名修士道:「那黑鬃靈犬凶悍非常,逮人就咬,屬下不力,讓它跑了。」

  金光瑤道:「追去殺了。這靈犬聰明得很,別讓它引人來。」

  「是!」

  金凌脫口道:「你要殺它?仙子是你送給我的。」

  金光瑤不答反問:「阿凌,你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問這話時,他們已進入了廟宇庭院,藍曦臣站在觀音廟前,道:「金宗主,金凌尚且是個孩子,而且是你侄子,並無威脅。」

  金光瑤怔了怔,啞然失笑道:「二哥,你在想什麼?我當然知道金凌是個孩子,也是我侄子。你以為我會做什麼?殺他滅口?」

  他搖了搖頭,對金凌道:「阿凌,你聽到了,如果你亂跑或是亂叫,或許我會對你做什麼可怕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吧。」

  雖然金凌過往和這個小叔叔關係不差,金光瑤看上去也和以前一樣和顏悅色,但這幾日裡聽了無數關於他的恐怖傳聞,金凌難免無法再用以往的目光去看他,默默走到了魏無羨和藍曦臣身邊。

  金光瑤提聲喝道:「還沒挖到嗎?加快動作!」

  廟中有齊齊人聲應道:「是!」

  魏無羨留神想去看那廟中光景。金光瑤到這座觀音廟裡來幹什麼?他在挖的是什麼東西?驚天邪器?以一當萬的神器?這時,藍曦臣走到了他身邊。

  魏無羨這才注意到,藍曦臣腰間佩劍是出鞘了一寸的,然而,沒有靈光流轉,心中登時鬆了一口氣。

  藍曦臣沒有靈力。在亂葬崗上蘇涉彈奏的那使人喪失靈力的邪曲,這曲子自然是金光瑤教給他的,恐怕藍曦臣也是中了這一招。就算佩劍和洞簫都在身上,沒有靈力也毫無威脅。方才是一時著急,才沒想到這一層。

  藍曦臣低聲對他道:「魏公子,忘機呢?」

  聽到這個名字,魏無羨瞬間沒有再去思考其他事情的欲望了。他道:「啊,含光君?」

  金光瑤就站在附近聽著,魏無羨腦中還在飛速盤算是該說實話,還是該撒謊說他不在這裡,好讓金光瑤放鬆警惕。誰知金光瑤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自然是也在這附近了,難道魏先生覺得說他不在你身邊待著,我會相信嗎?」

  魏無羨道:「聰明人。」

  藍曦臣卻怔了怔,道:「他既然在附近,為什麼沒有和你在一起?」

  魏無羨道:「我們分頭行動了。」

  藍曦臣道:「我聽說你從亂葬崗下來,剛受了傷,這個時候他怎麼會和你分頭行動?」

  魏無羨愕然道:「你聽誰說的?」

  金光瑤道:「我說的。」

  魏無羨看了他一眼,對藍曦臣道:「是這樣。今晚我睡不著,到客棧外來走走,機緣巧合才撞到這裡來。含光君住另一間房,他不知道我出來了。」

  金光瑤卻奇怪了:「你們住兩間房?」

  魏無羨道:「誰跟你說我們一定會住一間房?」

  金光瑤但笑不語,魏無羨道:「哦我知道了。」藍曦臣說的。

  魏無羨道:「你們還真是什麼都說。」

  藍曦臣卻半點沒有玩笑的意思,道:「魏公子,你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他臉上沒了和煦的微笑,轉為嚴肅,看起來和藍忘機更像了。可魏無羨沒明白,為什麼他們沒有住一間房,藍曦臣就立刻猜出他們有事了?

  魏無羨道:「藍宗主,我們能有什麼事?眼下還是先應付這位吧。」

  他眼神示意金光瑤,經他提醒,藍曦臣才道:「是我心急了。」

  金光瑤道:「含光君苦守那麼多年,若是還不能修成正果,藍宗主確實有理由心急。」

  魏無羨猛地看他:「什麼苦守?什麼修成正果?」

  聞言,金光瑤和藍曦臣倒是都驚訝了。

  魏無羨的心猛地狂跳起來,覺得有一個死了半個晚上的東西又漸漸在活過來。他強作鎮定著道:「你們在說什麼?」

  金光瑤道:「我們在說什麼,魏先生,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無論真假,這要是讓含光君聽到了,那可有點傷人啊。」

  魏無羨道:「我是真不明白。你直接說!」

  藍曦臣錯愕道:「魏公子,你別告訴我,你和忘機在一起這麼久,對他的心意一無所知?」

  魏無羨抓著他,幾乎快要跪下來求他一次說個清楚了:「藍宗主,藍宗主,你,你說藍湛他的心意,他的什麼心意?是不是,是不是……」

  藍曦臣猛地把手抽回,道:「……看來你是真的一無所知。可你這就忘了他身上那些戒鞭痕是怎麼來的嗎?沒看到他胸口前的烙印嗎?」

  澤蕪君一向極有涵養,可此刻涉及藍忘機,他卻是動了真氣。

  魏無羨道:「戒鞭痕?!」

  他重新抓住藍曦臣,道:「藍宗主,我真的不知道,請你告訴我,他身上那些傷究竟是怎麼來的?」

  藍曦臣原本已臉現慍色,可仔細看了魏無羨的神情過後,怒意微斂,試探著問道:「你……記憶有損?」

  魏無羨道:「我的記憶?」他立刻拚命去想有什麼東西是自己忘了的,道:「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記憶有……有!」

  他確實有一段記憶模糊不清。

  血洗不夜天!

  當年那一晚,他以為溫情和溫寧姐弟已經被挫骨揚灰,看到各大世家慷慨激昂的討伐陣勢,更是親眼目睹了江厭離死在自己面前——之後狂性大發,合併了陰虎符,放任它大開殺戒。

  被這枚虎符操縱的死者殺死的人,又變成了新的凶屍,由此製造出源源不絕的殺戮傀儡,才造就了一個血塗地獄。

  然而魏無羨經歷過這些後,肉身和精神都嚴重受創,雖然還能勉強支撐著站立不倒,恍惚間感覺自己離開了這片屠宰場一般的廢城,整個人卻有好長一段時間意識不清。

  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走到了夷陵亂葬崗附近的一座小山下。

  藍曦臣道:「你記起來了嗎?」

  魏無羨喃喃道:「不夜天那一次?我,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迷迷糊糊中走回去的,難道……」

  藍曦臣氣得幾乎要笑了:「魏公子!不夜天當晚,你與之敵對的,是多少個人?三千之眾!縱使你再怎麼不世奇才,在那般境況下全身而退?怎麼可能!」

  魏無羨道:「藍湛他做了什麼?」

  藍曦臣道:「忘機他做了什麼,若你自己不記得,我怕他永生永世也不會主動告訴你。那好,便讓我來說。」

  他道:「魏公子,當年那一晚,你祭出兩半陰虎符,合併為一隻,殺夠了性之後,卻也已是強弩之末。

  「忘機被你發狂時操縱的凶屍所傷,情況比你好不了多少,也是勉力支撐,靠著避塵才能勉強站穩。饒是如此,他一見你搖搖晃晃地離開,又立即跟上。

  「當時在場已沒有多少人還能清醒,我也幾乎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靈力分明快耗至枯竭的忘機一拐一瘸地追上你,把你抓起來就帶上避塵,一齊御劍離去。

  「兩個時辰之後,我才恢復靈力,趕回姑蘇藍氏尋求支援。我擔心若被其他家族的人先追到你們,忘機會被當做是你的同夥,輕則留下終身污點名聲大損,重則被不由分說格殺勿論,便和叔父一起點了三十多位往日對忘機賞識有加的前輩,請求他們保密此事,御劍搜尋了兩日,這才在夷陵境內找到你們的蹤跡。

  「忘機把你藏在一個山洞裡。我們到的時候,你呆呆地坐在洞內的一塊石頭上,忘機握著你的手,正在給你輸送靈力,低聲不知在問你什麼。

  「自始至終,你對他重複的都是同一個字。

  「『滾』。」

  魏無羨喉嚨乾啞,眼眶發紅,說不出一個字。

  「我叔父忽然出現在他面前,一頓呵斥,讓他解釋。他像是早就料到會被我們找到,卻說,沒什麼好解釋的,就是這樣。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用這種語氣頂撞過我叔父。可為了你,忘機不光頂撞他,還和姑蘇藍氏同脈同源的修士們刀劍相向,將我們請來的三十多位前輩們都打成重傷,險些喪命……」

  魏無羨雙手插|進頭髮裡,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

  除了重複他真的不知道,他也說不出別的什麼。藍曦臣隱忍半晌,還是道:「三十多道戒鞭痕!一次盡數罰完,一道一個人。你總該知道,打在身上有多痛,要躺多久!」

  這個,他卻知道。

  藍曦臣又道:「你可知他一意孤行把你送回亂葬崗之後,黯然回來領罰,在規訓石前跪了多久!那幾年說是面壁思過,卻根本是重傷難行。他將你藏在洞中時,如何對你說話,如何看著你,哪怕是瞎了聾了,都不可能會不明白他是什麼心思,所以我叔父才怒不可遏。忘機他小時候是子弟楷模,長大後是仙門名士,一生都雅正端方不染塵埃,這輩子唯一犯下的一個錯誤就是你!你卻說……你卻說你不知道。」

  「魏公子,你被獻捨回來之後,是對他如何百般表白,諸般糾纏的?每晚……每晚都要和他……你卻說你不知道?你若不知道,你又為什麼要做這些舉動?」

  魏無羨真想回到過去那些時刻殺了自己。正是因為他不知道,所以他才敢做這些舉動啊!

  他忽然生出一個極其可怕的想法。

  如果藍忘機不知道他根本不記得前世血洗不夜天後那幾天裡的事,如果他以為自己一直知曉他的心意,那自己回來之後,做的都是些什麼事啊?

  一開始用那樣浮誇的態度做盡醜事,為的就是讓藍忘機盡快噁心自己,扔他出雲深不知處,然後兩不相見,各奔東西。藍忘機不可能看不出來他真正的態度如何。

  但即便如此,藍忘機還是……執意把他護在身邊,不讓江澄有機會接近他、為難他。有應必求,諸般包容。面對魏無羨花樣百出、堪稱惡劣的戲弄撩撥,還能克制有禮,從不越矩。

  那麼剛才在客棧裡,他忽然推開自己,會不會也是因為……以為這是他更加放肆的一時興起?

  還有那句「謝謝」,究竟怎麼回事?!

  魏無羨實在是不能再想下去了。他猛地朝觀音廟外衝去,數名修士立刻攔到他面前,金光瑤道:「魏公子,我可以理解你激動的心情……」

  魏無羨此時只想衝回客棧,衝到藍忘機身邊,語無倫次地告訴他自己的心情,被人阻攔渾身暴躁,咆哮道:「你能理解個屁啊!」

  金光瑤堅持把話說完:「……我只是想告訴你,沒必要跑得這麼急,你的含光君,他已經來了。」

  一陣瘋狂的犬吠之聲響起,避塵呼嘯而來,逼退了這群拔劍在手、欲圍攻魏無羨的修士。

  看著那道從天而降的白衣,魏無羨喃喃地道:「……藍湛。」

  藍忘機落在廟宇庭院之內,看了他一眼,魏無羨一陣緊張,方才要說的話忽然又都皺成一團縮在了肚子裡,腹部一陣痙攣。

  那黑鬃靈犬還在遠遠大叫,金光瑤道:「畜生壞事。」

  金凌原本聽藍曦臣的話都聽得驚呆了,一聽到黑鬃靈犬的叫聲,回過神來,想起金光瑤方才說過的話,一個激靈,喊道:「仙子,別過來!」

  魏無羨這邊則道:「藍湛,你過來!」

  藍忘機召起避塵,正要動作,金光瑤卻笑道:「含光君,你最好別聽他的。」

  魏無羨道:「你給我滾開!算了,我過去!」

  他剛要邁步,便感覺從脖頸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銳利疼痛。

  藍曦臣低聲道:「別動。」

  動手腳不是他,他只是在提醒魏無羨,當心。

  金光瑤客客氣氣地道:「含光君,退後五步吧。」

  藍忘機的目光凝在魏無羨脖子上,臉色霎時隱隱發白。

  一根細不可察的淺金色琴弦正繫在魏無羨喉嚨間。

  這根琴弦太細了,還塗上了特殊的色料,導致肉眼幾乎捕捉不到,再加上魏無羨方才心神大亂,根本沒心思注意別的,這才讓它套上了自己的要害。

  藍忘機立刻依言退後了五步。

  魏無羨卻舉手道:「藍湛,別!別退,我,我有話對你說。」

  金光瑤道:「有什麼話待會兒再說吧。」

  魏無羨道:「不行,很急。」

  金光瑤道:「那這樣說也可以。」

  他本來只是隨口一句,誰知,魏無羨恍然道:「說的也是。」

  說完,魏無羨便聲嘶力竭地吼道:「藍湛!藍忘機!含光君!我,我剛才,是真心想跟你上|床的!」


  第101章 恨生第二十一4

  「……」

  「……」

  「……」

  「……」

  一片鴉雀無聲的死寂中,避塵直直掉到了地上。

  金光瑤左手一翻,指間拉出五條粗細不一的琴弦,另一端固定在腰間的金環暗扣裡,右手則在弦上劃過,錚錚奏起。

  他扯出琴弦時,藍曦臣便喝出了聲:「不要聽!」

  可已經晚了,那些蘭陵金氏的修士們必定受過主人叮囑,有所防備,都搶先一步摀住耳朵,運起靈力阻隔琴音,藍忘機卻不知他們的暗號,錯過了防禦的最佳時機,將這一段詭異的旋律盡數收入耳中。待他再想阻隔時,靈力卻已無法運轉自如了。

  金光瑤一鬆手,那幾根琴弦又嗖嗖地縮回腰帶裡,和他的佩劍一樣,纏在他腰間。現在,藍忘機靈力已失,不成威脅,魏無羨脖子上的那一根琴弦,自然也撤去了。

  頸項間的細微刺痛一消失,魏無羨便迫不及待地朝藍忘機撲去。

  方纔他那石破天驚的一句剖白,猶如蒼雷貫體,轟得藍忘機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一向波瀾不驚的面容上,竟然難得現出了幾絲茫然和懵懂。

  被魏無羨這樣雙臂攔腰、死命摟住,已經不是第一次,可這一次,藍忘機的身體卻彷彿變成了一塊笨重的木頭,僵得連雙手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魏無羨道:「藍湛,我剛才說的,你聽到了嗎?!」

  藍忘機的嘴唇動了動,半晌,道:「你……」

  他說話從來言簡意賅,乾脆利落,幾乎沒有斷斷續續的時候,此刻卻斷得無比遲疑慎重。須臾,又道:「你方才說……」

  似乎是想重複一遍,用以確認自己沒聽錯。可那種話,對藍忘機而言,確實太難以啟齒了。

  魏無羨立刻毫不遲疑地準備再說一次:「我說我是真心想和你……」

  「咳咳!」

  藍曦臣站在一旁,右手握成拳,抵到了唇邊。斟酌片刻,他歎道:「……魏公子,你這話說的時機真對,場合也真對啊。」

  魏無羨半點誠意也沒有地道歉:「真是對不住,藍宗主,我真是一會兒都不能再等了。」

  金光瑤也像是一會兒都不能再忍了。他轉頭對數名屬下道:「去殺靈犬!不要讓我看到它又把什麼人引來。」

  「是!」

  這一批修士離開後,金光瑤又折回觀音廟內,道:「還沒挖到嗎!」

  廟中修士道:「宗主,可能是您當初埋得太深了……」

  話音未落,天邊忽然一道慘白的閃電爬過,片刻之後,驚雷乍起。

  金光瑤望了望天,臉色微沉。不一會兒,空中飄起了斜斜的細小雨絲。

  魏無羨抓著藍忘機,原本還在試圖把胸中滿滿的萬語千言噴薄而出,冰冷的雨絲飄到臉上,讓他稍稍冷靜了些。

  當年血洗不夜天後的那一晚,也是像這樣,驚雷陣陣,飄著夜雨。

  金光瑤對藍曦臣道:「二哥,下雨了,進廟去避一避吧。」

  即便藍曦臣已經受制於他手,他對藍曦臣卻依舊禮數周全,不苛待半分,相處種種都與往日無異,只是格外客氣一些,叫人即便是有脾氣也很難衝他發,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藍曦臣原本就是個沒什麼脾氣的人。

  金光瑤率先邁過門檻,步入廟中,其他人隨之而入。進了廟,抬頭一看,魏無羨和藍忘機都怔了一怔。

  這座觀音廟內部寬敞,頗為大氣,紅牆金漆都完好如新,看得出時常有人精心打理。那些修士們在大殿後方掘土,不知已掘得有多深了,仍然沒能挖出當初金光瑤埋的那樣東西。神台上供奉的觀音像眉目如畫,比之尋常的觀世音像,少了幾分慈眉善目,多了幾分清秀和美。讓他們微怔的,是這尊觀音神像,居然和金光瑤長得幾乎有八分相似。

  魏無羨心道:「……難道金光瑤是個這麼自戀的人???坐到督統百家的仙首都不夠,還要按著自己的模樣雕一座神像,接受萬人朝拜和香火供奉???還是說這是什麼新修煉法門?有可能,多半和他埋在地下的那件東西有關。」

  藍忘機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坐。」

  魏無羨的思緒立即被拉回。藍忘機找來了廟中的四個蒲團,兩個給了藍曦臣和金凌,兩個留給他和魏無羨。但不知為何,藍曦臣和金凌都把蒲團挪得離這邊甚遠,而且不約而同地在眺望遠方。

  很好很好。越遠越好。

  金光瑤等人已繞到殿後,去察看掘地情況。魏無羨拉著藍忘機,在蒲團上坐了下來。

  不知是不是還有些心神恍惚,藍忘機被他拉得身形一晃,這才坐穩。魏無羨略略平復心緒,凝視著藍忘機的臉。

  他垂著眼簾,看不出來什麼情緒。魏無羨知道,光憑方纔那幾句話,藍忘機恐怕還沒相信他。

  被一個劣跡斑斑卻毫不知情的人笑著凌遲了這麼久,他無法立刻相信,這才是人之常情。

  想到這裡,魏無羨心尖疼得有些發顫,不敢再繼續深想。只知道,得給他再來幾劑猛藥。

  他道:「藍湛,你,你看著我。」

  他聲音還有點發緊。

  藍忘機道:「嗯。」

  深吸了一口氣,魏無羨低聲道:「……我記性是真的很差。從前的事,有很多我都想不起來了。包括不夜天那次,那幾天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我一點兒也不記得了。」

  聞言,藍忘機微微睜大了眼。

  魏無羨猛地伸出雙手,緊緊抓住他的雙肩,接著道:「但是!但是從現在開始,你對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我都會記得,一件也不會忘!」

  「……」

  魏無羨道:「你特別好。我喜歡你。」

  「……」

  「或者換個說法。心悅你,愛你,想要你,隨便怎麼你。」

  「……」

  「我想一輩子都和你一起夜獵。」

  「……」

  魏無羨並起三指,指天指地指心道:「還想天天和你上|床。我發誓我不是什麼一時興起也不是像以前那樣逗你玩兒,更不是因為感激你。總之什麼別的都沒有,就真的只是喜歡你喜歡到想和你上|床。你要是不喜歡聽我說謝謝我就不說,你要是喜歡咬我你就到處咬。你愛怎麼來就怎麼來,我都喜歡,只要你願意和我……」

  話音未落,忽然有一陣狂風呼嘯而入,撲滅了觀音廟內的排排燭火。

  不知不覺間,細雨變成了暴雨,觀音廟外搖擺碰撞的燈籠也早已被雨水澆熄。四周驀地陷入一片漆黑。

  魏無羨也發不出聲音來了,只能伸出雙手。

  黑暗之中,藍忘機已猛地將他抱緊,堵住了他的嘴。

  什麼都看不清。

  但他們的胸膛彼此緊密相貼,兩顆心避無可避。魏無羨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藍忘機那顆正在瘋狂跳動的心,還有那份幾乎破心而出的炙熱。


  第102章 恨生第二十一5

  藍忘機的呼吸凌亂而急促。

  他的聲音又低又沉,簡單無比、沒有半點華麗辭藻的三個字,卻在魏無羨耳邊心間蕩氣迴腸。

  「……我也是!」

  魏無羨環在他背上的雙臂越收越緊,幾乎要讓自己喘不過氣。

  一陣偏快的足音步入前殿,在後方焦急察看的金光瑤又帶著幾名修士折了回來。兩名修士頂著大風,一左一右,卯足力氣才把廟門關了,重重閂上。金光瑤則翻出一枚火符,輕輕一吹,符紙燃了,便用它重新點起紅燭,一點幽幽的黃焰成為了夜雨孤廟中的唯一光亮。

  忽然,從門外傳來了兩聲清脆的叩叩之響。

  有人敲門。

  廟內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朝門外望去。關門的兩名修士如臨大敵,無聲無息地拔劍在手。金光瑤不動聲色道:「哪位?」

  門外一人道:「宗主,是我!」

  一聽這個聲音,魏無羨倒了一下胃口。

  是蘇涉。

  金光瑤道:「進來。」

  那兩名修士得到指令,拔了門閂,蘇涉挾著一陣狂風驟雨入內。那點微弱的紅燭火光險些被這陣風雨波及,忽明忽暗,飄忽不已,兩名修士立刻重新頂上大門。蘇涉週身已被暴雨淋濕,面色冷峻,凍得嘴唇發紫,右手持劍,左手裡提著一個人。進了門,剛要把這人扔下,便看到了坐在一邊兩個蒲團上的魏無羨和藍忘機。

  在金光瑤出來點上燭火時,魏無羨和藍忘機便稍稍分開了,看似各自正襟危坐,其實仍是緊緊地挨在一起。

  蘇涉剛剛吃了這兩人的大虧,當即臉色一變,立即去瞅金光瑤,見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心知這兩人此刻必定已受制於他們,這才收斂了異色,鎮定下來。

  金光瑤道:「怎麼回事?我應當說過,不要傷人。」

  蘇涉道:「沒傷。嚇暈過去了。」說著把手中那人扔到地上。

  金光瑤道:「把人放好。」

  蘇涉忙道:「是。」這便把他方才亂丟的人提起,放到一旁的蒲團之上。藍曦臣一直緊盯著這人,此時他被放到自己身邊,撥開這人臉上□的亂髮一看,這個嚇暈過去的,果然是聶懷桑。應當是在蓮花塢調養完畢、折返清河的途中,被蘇涉攔下抓來的。

  他抬頭道:「你把懷桑也抓來做什麼?」

  金光瑤道:「多一位家主在手,總能讓其他人更忌憚些。不過二哥請放心,你知道我過往對懷桑如何的,時機一到,我定會毫髮無傷地放你們離去。」

  藍曦臣淡聲道:「我應該相信你嗎?」

  金光瑤道:「隨意吧。相信不相信,二哥你也沒辦法啊。」

  魏無羨明白了。

  鬧了半天,金光瑤根本不是要搞什麼大陰謀。他這是準備逃跑了斂芳尊的手腕素以柔滑多變、寧彎不折著稱,能軟絕不硬碰硬。

  亂葬崗渾水摸魚作亂失敗,知道事情敗露,已經引起眾家公憤,後果嚴重,乾脆準備一走了之。

  雖說這樣聽起來頗為丟臉,但實際上,卻是個聰明的選擇。斂芳尊的手腕素以柔滑多變、寧彎不折著稱,能軟絕不硬碰硬。蘭陵金氏以武力碾壓一家兩家、三家四家尚可,但若是大大小小所有家族都聯合起來要討伐他,重蹈當年岐山溫氏的覆轍,也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而且,魏無羨心中清楚,用不了多久,金光瑤也會和當年的他一樣,被釘上恥辱柱每日翻來覆去地鞭笞,到時候全天下人都會站在他的對立面。與其拖到那時,倒不如現在立刻撤離,先避一避風頭,保存實力,來日說不定還有機會捲土重來,東山再起。

  若金光瑤手上那只陰虎符的殘次品還能再用,說不定他還會背水一戰奮力一搏。不過,既然金光瑤都準備三十六計了,要麼是陰虎符的復原品又壞了,或者使用次數有限制,要麼就是在使用過程中,金光瑤也遭受了一些反噬,覺察到此物危險,不可濫用了。

  想通這些,魏無羨心中有了幾分底和考量。

  這時,殿後挖掘的一名修士奔了出來,跪到地上,惶恐萬狀地道:「宗主,宗主,挖不到啊,沒有啊!」

  金光瑤那幾乎是長在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絲裂縫,道:「什麼叫沒有?沒有是什麼意思?」

  那名修士道:「沒有就是……我們已經快把您指定的那塊地方翻過來了,根本沒有找到任何東西……」

  金光瑤臉色忽青忽白,極其難看。饒是如此,他也沒有責罵屬下,閃身重回後殿。蘇涉則把涼涼的目光,轉向了魏無羨和藍忘機。

  他哼地笑了一聲,道:「含光君,夷陵老祖,真想不到,咱們這麼快又見面了。而且,形勢已經完全反轉了。怎麼樣,滋味如何?」

  藍忘機一語不發。對於這樣無意義的挑釁,他一向從不理會。魏無羨心道,哪裡反轉了。亂葬崗上你們是落荒而逃,如今不也是在落荒而逃?當然,他不會說出來刺激蘇涉的。

  可蘇涉的大抵是憋了多年,不需要人刺激也能怨氣沖天地自說自話。他滿面譏諷道:「到這時候了,你還是擺著這樣一副自以為鎮定冷靜的架子,準備端到什麼時候?」

  藍忘機仍舊默然不語。藍曦臣則開口道:「蘇宗主,你在我姑蘇藍氏門下學藝期間,我們應當沒有虧待過你,何必如此針對忘機。」

  蘇涉道:「我哪敢針對從小就天資傲人的藍二公子?我不過看不慣他那副總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的模樣。」

  魏無羨簡直莫名其妙。

  雖說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知道,一個人的恨意可以來得毫無理由,卻也忍不住為蘇涉這顆脆弱敏感的心而無語。莫非是藍忘機從小就一副冷冰冰的面孔,讓蘇涉覺得自己備受輕視,所以才處處針對他?

  他心道:「若是這樣,那藍湛可真是冤死了。他小時候分明對誰都是這樣一張臉,就連以前對著我的時候,表情都沒多大變化,啊不對,有變化的,格外嫌棄,格外容易生氣。這蘇涉該慶幸他不是在雲夢江氏學藝,否則就他這敏感的小心思,早就被我氣死了。我小時候每天都由衷地覺得自己是個驚世奇才,真他媽了不起。而且我不光心裡面這麼覺得,我還到處說呢。」

  蘇涉在他們面前來回走動,冷笑道:「總是這樣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不過仗著你投了個好胎,出身優越,家世顯赫罷了!若換做是我,有你這些先天條件,也絕對不會比你差一點!你有什麼資格目中無人?你真的以為自己品行有多高潔、多端方?!」

  他的聲音揚了起來,面色也有些激動,看見這幅模樣,魏無羨一下子有點眼熟。

  他忽然想起來,他還在一個地方見過蘇涉。

  屠戮玄武洞!

  他就是當時姑蘇藍氏那名急於把綿綿推出去送死、以求保住自己周全的門生!

  蘇涉應當也是想起了這樁令他羞愧憤恨不甘的舊事,走過藍忘機面前時,忽然發起一掌,朝他劈去。藍忘機正要迎擊,一旁的魏無羨卻搶先一掌劈回。

  蘇涉前不久才在亂葬崗上使用過一張傳送符,消耗了大量靈力,再加上夜雨中奔走攔截挾持聶懷桑,已是精疲力盡,因此這一掌威力並不如何,魏無羨正面迎了一記,除了胸口微悶,喉嚨裡有輕微血腥氣翻湧了一陣,沒感覺有什麼耗損,被蘇涉一掌劈得撞進了藍忘機懷裡,還有力氣咆哮道:「你敢動我的人!」

  藍忘機原本神情微緊地要去察看他的情況,卻被這一句「我的人」吼得整個人一呆。蘇涉的臉也抽了抽,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扭曲著嘴角道:「……你……的人?」

  魏無羨又坐了起來,正要再給他好好重複一遍,對面的藍曦臣忍不住了,不抱什麼希望地道:「……魏公子!」

  魏無羨忙道:「好的好的,藍宗主,那我換個說法。我是他的人。」

  蘇涉額頭青筋暴起,喝道:「夠了!什麼你的我的他的!」

  魏無羨立即道:「那行。這是你說的,夠了啊。你打也打了,氣該消了吧,趕緊到後面去幫金宗主挖地吧。別再動我們了。斂芳尊對澤蕪君還是尊敬有加的,你若是傷了含光君,你猜猜斂芳尊高興不高興?」

  他說到了點子上,蘇涉被他提醒,猛地記起這麼回事,有心收手了。可到底心有不甘,還要再諷刺幾句:「想不到傳說中叫陰陽兩道都聞風喪膽的夷陵老祖,也會怕死,哈!」

  魏無羨道:「好說好說。不過,我不是怕死,只不過還不想死。」

  雖然覺得咬文嚼字無聊,蘇涉還是冷笑道:「怕死和不想死,有區別嗎?」

  魏無羨耐心地道:「當然有區別了。比方說我現在不想從藍湛身上起來,和我害怕從藍湛身上起來,這能是一回事兒?」

  蘇涉的臉都綠了。

  這時,忽然從魏無羨的上方,傳來輕輕的一聲笑。

  很輕很輕的一聲,幾乎讓人懷疑是聽錯了。

  可魏無羨猛地抬起頭,卻是真真切切地,在藍忘機的嘴角邊,看到了那抹還沒來得及消散、彷彿晴光映雪的淺淡笑意。

  這下,不光是蘇涉,連藍曦臣、金凌都怔住了。

  眾所周知,含光君永遠都是一副冷若冰霜、不苟言笑、彷彿了無生趣的面孔,幾乎沒人見過他笑起來的樣子,就算只是略略地勾一勾嘴角。

  誰都沒料到,看到他的笑容,竟然是在這樣一個場景之下。

  魏無羨的眼睛瞬間睜得又大又圓。

  半晌,他嚥了咽喉嚨,喉結上下滾動了一輪,道:「藍湛,你……」

  正在此時,觀音廟的門外,又傳來了叩叩之響!

  這是今晚,第二次有人敲響這扇門。

  蘇涉將他的佩劍難平拔|出,握在手中,警惕道:「誰?!」

  靜默許久,無人應答。

  就在廟內眾人就快以為這敲門聲不過是暴雨夜中的錯覺時,大門猛地四分五裂!

  破門而入的風雨之中,一道靈光流轉的紫電正面擊中了蘇涉的胸口,將他向後掀飛。


  第103章 恨生第二十一 6

  蘇涉重重撞到一隻紅木圓柱上,當場噴出一口鮮血。守在廟內大門左右的兩名修士也被余波波及,趴地不起。

  一道紫衣身影邁過門檻,穩步邁入大殿之中。

  廟外風雨交加,這人身上卻並未被如何淋濕,只是衣擺的紫色稍微深一些。左手撐著一把油紙傘,雨點辟里啪啦打在傘面上,水花飛濺,右手紫電的冷光還在滋滋狂竄。他臉上神色,比這雷雨之夜更加陰沉。

  金凌一下子坐了起來,叫道:「舅舅!」

  江澄的目光橫掃過去,冷冷地道:「叫!你現在知道叫我,之前你跑什麼跑!」

  說完,他調轉了視線,有意無意朝魏無羨和藍忘機那邊投去。

  兩撥視線尚未對接,蘇涉已用他的佩劍難平支撐著勉力起身,朝江澄刺去。江澄還沒出手,幾聲犬吠,那只黑鬃靈犬一條飛魚一般從廟外飛入,直直朝蘇涉撲去。

  魏無羨一聽到狗叫,登時汗毛倒豎,往藍忘機懷裡縮去,魂飛魄散道:「藍湛!」

  藍忘機早已自覺地攬住他,應道:「嗯!」

  魏無羨道:「抱住我!」

  藍忘機道:「已經抱住了。」

  魏無羨道:「抱緊我!!!」

  藍忘機便用力將他摟得更緊了。

  不看畫面,光是只聽聲音,江澄的臉部肌肉和嘴角都是一陣抽搐,原本似乎有點想往那頭看,這下徹底控制住了自己的脖子。恰恰殿後衝出數名蘭陵金氏的修士,持劍圍來。江澄冷笑一聲,揮起右手,在觀音廟之內舞出了一條炫目的紫虹,被這道紫虹沾身的人都被擊飛出去,而那把油紙傘,還穩穩當當撐在他左手之中。那群修士東倒西歪摔成一片,還在週身過電一般痙攣哆嗦,江澄這才收起了傘。

  蘇涉則被那條黑鬃靈犬纏得怒吼不止,金凌在一旁叫道:「仙子!當心!仙子,咬他!咬他手!」

  藍曦臣則喝道:「江宗主,當心琴聲!」

  話音未落,便從觀音廟後方傳來一兩聲琴響,必定是金光瑤在故技重施。然而,江澄在亂葬崗上已經吃過這邪曲的一次虧,自然警覺非常,那聲弦響剛發出來的時候,他便在地上一踢,用足尖挑起了一名修士跌落的長劍,左手拋開紙傘,接住這把劍,右手拔出腰間的三毒,雙手各持一劍,猛地相交一劃。

  兩把劍相互摩擦,發出極其尖銳刺耳的噪聲,蓋過了邪曲的旋律。

  十分有效的破解方式!

  只有一個不足之處——這聲音,實在是太難聽了!

  難聽得彷彿耳朵立即要被這可怕的噪音戳破,對藍曦臣和藍忘機這種出身姑蘇藍氏的人而言,更是無法容忍,二人皆是微微皺起了眉。可藍忘機正在盡職盡責地摟著魏無羨,無法捂耳,於是魏無羨一邊聽著狗叫發抖,一邊伸手幫他摀住了。

  江澄硬著一張臉,雙手持劍,一邊製造這種煞風景的破耳魔音,一邊朝殿後逼去。可不等他殺過去擒住藏在暗處的金光瑤,金光瑤自己捂著耳朵走出來了。

  他手裡沒拉著那幾根細細的琴弦,江澄便暫且止住了製造噪音的舉動。

  藍曦臣道:「琴弦在他腰間。」

  金光瑤道:「二哥你用不著這樣,就算琴弦現在在我手上,江宗主這麼一直擦刮著,我也彈不了。」

  江澄提劍朝他刺去,金光瑤閃身一避,道:「江宗主!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江澄不與他多言,金光瑤靈力沒他強勁,不敢直面迎擊,只能不斷靈活地閃避,邊避邊道:「是不是阿凌到處亂跑,你追著他找到這兒來的?仙子一定還給你帶了路。唉,明明是我送的黑鬃靈犬,卻半點面子也不給我。」

  魏無羨被藍忘機緊緊抱著,聽到狗叫也不那麼害怕了,還能騰出心思來思考,低聲道:「金光瑤想幹什麼?這種時候還要閒扯家常???」

  藍忘機卻不應語,魏無羨沒聽到他回答,心中納悶,抬頭一看,原來他還捂著藍忘機耳朵,方才藍忘機根本沒聽到他說話,怪不得沒回答了,連忙放手。

  這時,金光瑤話鋒卻忽然一轉,笑道:「江宗主,你怎麼回事?從剛才起,眼神一直躲躲閃閃不敢往那邊看,是那邊有什麼東西嗎?」

  魏無羨心道:「他哪是不敢看……大概是有點噁心,不想看吧。不過也無所謂了……大概。」

  金光瑤又道:「還躲?那邊沒什麼東西,那邊是你的師兄。你真的是追著阿凌找到這兒來的嗎?」

  江澄咆哮道:「不然呢?!我還能是找誰?!」

  藍曦臣道:「不要回答他!」

  金光瑤慣會花言巧語,只要江澄一開始和他對話,就會被他轉移注意力,不由自主被牽動情緒。金光瑤道:「好吧,魏先生,你看到了嗎?你師弟既不是來找你的,連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魏無羨笑道:「你這話就奇怪了金宗主。江宗主對我這個態度又不是第一天了。」

  聞言,江澄的嘴角一陣輕微的扭曲,握著紫電的手背青筋凸起。

  金光瑤卻又轉向江澄,長吁短歎道:「江宗主,做你的師兄,可真不容易啊。」

  聽金光瑤一直把話題往他身上引,魏無羨越發警惕起來。

  金光瑤全然不理江澄有沒有在聽他說話,自顧自笑瞇瞇地說下去:「江宗主,我聽說昨天你在蓮花塢無緣無故內大鬧一場,拿著夷陵老祖以前用的佩劍到處跑,逢人就叫人拔啊。」

  江澄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恐怖。

  魏無羨則突然從藍忘機懷裡坐起,心跳也猛地一頓。

  他心中有個聲音道:「我的佩劍?是說隨便?隨便我不是扔溫寧那兒了嗎?不對,昨天到今天確實沒有見他拿著……怎麼落到江澄手裡了?!江澄為什麼要別人去拔劍?!他自己拔過了沒?」

  正精神緊繃,藍忘機伸手在他背脊上撫摸了兩下,魏無羨這才回過神來。那兩下像是撫順了他的情緒,使得他稍稍平靜了些。

  金光瑤眼放精光,道:「我還聽說誰都拔不出來那把劍,但是你自己卻拔出了。這可奇了怪了,我十分好奇,能不能請你為我解惑,這是怎麼回事呢?」

  江澄將紫電和三毒一齊召出,怒道:「廢話少說!」

  金光瑤揚聲道:「好,這是廢話,我不說了。那我們說點別的。江宗主,你可真了不起,最年輕的家主,以一人之力重建雲夢江氏,我等佩服。不過我記得你從前從來比什麼都比不過魏先生的,能否請教一下你是如何在射日之征後便逆襲的?是不是吃了什麼金丹妙藥啊!」

  「金丹」二字,他說的清晰銳利無比。江澄的五官幾乎都要錯位了,紫電也綻出危險的白光,心神大亂之下,動作出現了一絲破綻。

  金光瑤等的就是這一刻的破綻,甩出暗藏多時的琴弦。江澄立即回神迎擊,紫電和琴弦纏到了一起,金光瑤感覺手心一麻,立即撤手。然而,他隨即輕笑一聲,左手揮出另一條琴弦,朝魏無羨和藍忘機那邊襲去!

  江澄瞳孔猛地縮成一點,劈手轉了紫電的方向,去截那根琴弦。金光瑤趁機抽出一直纏在他腰間的佩劍,刺向江澄心口!

  金凌失聲道:「舅舅!」

  江澄面色鐵青地摀住了胸口。

  鮮血從他指縫間湧出,迅速將胸前衣物浸成了一片紫黑之色。紫電截住了那道琴弦之後,瞬間化回了那枚銀色指環,套回他手上。當主人失血過多或身受重傷的時候,靈器都是會自覺恢復耗損最低的形態的。

  金光瑤從袖中取出一條手帕,將他的軟劍擦淨,纏回腰間。地上蘭陵金氏的修士們三三兩兩爬起。蘇涉也冒著大雨從外頭回來,那條黑鬃靈犬竟是個沒半點骨氣的,見有人撐腰就悍勇無比,見勢不好打不過就立即逃跑,並且跑得比誰都快,又沒讓他逮住,臉色恨恨。金光瑤掃了這些屬下一眼,搖了搖頭。

  金凌早已衝過去扶住了江澄,藍曦臣歎道:「……不可亂動,扶他慢慢坐好。」

  雖說受了當胸一劍,但江澄也不至於就沒命了,只是暫時不宜動彈、不便強動靈力而已。他不喜歡被人扶,對金凌道:「快滾。」

  金凌知道他還在氣自己亂跑,自覺理虧,不敢頂撞,不假思索地對藍忘機道:「含光君,還有蒲團嗎?」

  原先他們坐的四個蒲團都是藍忘機找來的,可這大殿裡總共也只找到了四個。沉默片刻,藍忘機站了起來,把他坐的那個推到了一旁。

  金凌忙道:「謝謝!不用了,我還是把我自己的……」

  藍忘機道:「不必。」

  說完便在魏無羨身邊坐了下來。兩個人一本正經地坐在同一隻蒲團上,竟然也不怎麼擠。

  見位置都給他騰出來了,金凌便拖著江澄坐了過去。


  第104章 恨生第二十一 7

  自行按住胸口穴位,止住血流之勢,坐下之後,江澄抬起眼簾,看了那邊的魏無羨和藍忘機兩人一眼,很快又垂下,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什麼。

  正在此時,殿後傳來一聲欣喜若狂的呼喊:「宗主!挖到了!露出一角了!」

  金光瑤面色大緩,道:「快,繼續!全都挖出來然後打開,記得小心!」

  他快步走回殿後。於此同時,天邊七八蒼白的閃電扭曲著爬過,須臾,霹靂陣陣。

  望了望天外之象,藍曦臣若有所思地道:「這雷雨來得蹊蹺。」

  那邊,魏無羨和藍忘機坐在一起,江澄坐在一旁,金凌把自己的蒲團也拖了過去。

  嘩嘩的雨聲中,好一陣尷尬的死寂,誰都沒率先開口。不知為什麼,金凌似乎很想讓他們交流一番,瞅來瞅去,忽然道:「舅舅,多虧你剛才截住了那根琴弦,不然就糟了。」

  金凌在笨拙地給他舅舅說話,痕跡十分刻意,反而讓局面變的更尷尬。江澄的臉黑了黑,道:「你給我閉嘴!」

  若不是他情緒不穩,沒牽制死金光瑤,使他偷到縫隙偷襲這邊,也不會自己落入敵手。而且,其實魏無羨和藍忘機完全可以自行避開那根琴弦。就算現下藍忘機沒了靈力,魏無羨靈力低微,但身手還在,縱使無法攻擊,閃避還是做得到的。

  遭了呵斥之後,金凌訕訕地閉嘴了。江澄抿起嘴,不再開口。

  魏無羨也什麼都沒說。

  若是換了以前,他多少要嘲笑一番江澄,被人激了幾句就受不了,教人鑽了空子,可如今想想金光瑤說的那些話,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江澄已經知道真相了。

  這時,藍忘機又在他背脊上撫了兩下,魏無羨抬起眼,見他並無震驚神色,目光幾乎可以說得上柔和,心中一動,忍不住低聲道:「……你知道?」

  藍忘機緩緩點頭。

  魏無羨輕輕吁出一口氣,道:「……溫寧。」

  隨便原先是溫寧拿在手裡的,現在落到了江澄手裡,若不是溫寧自己給的,離開蓮花塢的路上,他決不會對此絕口不提。

  若不是溫寧還沒找到這兒來,魏無羨此時必定已瞪向了他。

  他帶著一絲微微的惱意道:「……我再三叮囑過,讓他不要說的!」

  冷不防,江澄開口了:「不要什麼?」

  魏無羨一怔,和藍忘機一起望過去。只見江澄一手捂心口,涼颼颼地道:「魏無羨,你真無私,真偉大。做盡了好事,還忍辱負重不讓人知道,真讓人感動。我是不是該跪下來哭著感謝你啊?」

  聽他毫不客氣,話語中滿是譏諷之意,藍忘機面色一寒。

  金凌見藍忘機神情不善,連忙擋在江澄之前,生怕藍忘機一掌打死他,急道:「舅舅!」

  魏無羨的臉色也有點難看起來。

  他從沒指望江澄知道了真相之後會立刻與他冰釋前嫌,卻也沒想到說話還是這麼不好聽,無語片刻,道:「我沒說讓你感謝我。」

  江澄「哈」了一聲,道:「那是,做好事不求回報,境界高嘛。和我當然不一樣。怪不得我父親在世時常說你才是真正懂江家家訓、有江家之風的人。」

  魏無羨聽不下去了,道:「行了。」

  江澄厲聲道:「你最懂!你什麼都強過我!天資修為,靈性心性,你們都懂,我境界低——那我是什麼?!?!」

  他猛地伸手,似乎要去揪魏無羨的衣領,藍忘機一手攬住魏無羨的肩頭,把他護到身後,另一手重重拍開江澄,目中已隱隱透出怒火。他這一擊雖不含靈力,勁力卻甚強,震得江澄胸前傷口又崩裂,頓時鮮血狂湧。金凌驚叫道:「舅舅你的傷!含光君,手下留情!」

  藍忘機則冷聲道:「江晚吟,口下留德!」

  藍曦臣把身上外袍脫下來,蓋在冷得瑟瑟發抖的聶懷桑身上,道:「江宗主,切勿激動。你再吼兩句,傷勢更重。」

  江澄一把推開手足無措扶著他的金凌,在胸口胡亂拍了幾把,止住血流。雖然失血,可血氣又止不住地往腦上湧,臉色忽白忽紅,道:「憑什麼?魏無羨,你他媽憑什麼?」

  魏無羨從藍忘機肩頭探出個腦袋,道:「什麼憑什麼?」

  江澄道:「我們江家給了你多少啊?明明我才是他兒子,我才是雲夢江氏的繼承人,這麼多年來處處被你壓一頭。養育之恩,甚至是命!我爹我娘我姐姐還有金子軒的命,只留下一個因為你沒爹沒娘的金凌!」

  金凌週身一震,肩頭耷拉下來,神情也略略萎靡。

  魏無羨動了動嘴唇,終是沒說什麼,藍忘機回過身,握住他的手。

  江澄大罵道:「魏無羨,究竟先違背自己誓言、背叛我們江家的人是誰?你自己說說,將來我做家主,你做我的下屬,一輩子扶持我。姑蘇藍氏有雙璧我們雲夢江氏就有雙傑,永遠不背叛我不背叛江家,這話是誰說的?!我問你這話都是誰說的?!都他媽被你吃下去了?!

  他越說越激動:「結果呢?你去護著外人,哈哈,還是溫家的人。你是吃了他們多少米?!毫不猶豫地說叛逃就叛逃!你把我們家當什麼?!好事都被你做盡了,做了壞事卻每每總是身不由己!逼不得已!有什麼難言之隱的苦衷!苦衷?!什麼都不告訴我,把我當傻瓜一樣!!!

  「你欠我們江家多少?我不該恨你嗎?我不能恨你嗎?!憑什麼現在我好像反而還對不起你了?!憑什麼我非要覺得這麼多年來我他媽就像個丑角?!我是什麼東西?我就活該被你的光輝燦爛照耀得睜不開眼睛嗎?!我不該恨你嗎?!」

  藍忘機猛地站起身來,金凌惶恐地擋在江澄之前,道:「含光君!我舅舅受傷了……」

  江澄一巴掌將他拍得趴下了,道:「讓他來!我怕他藍二嗎!」

  可是,挨了這一巴掌後,金凌卻愣住了。

  不光是他,魏無羨,藍忘機,藍曦臣,全都不動了。

  江澄,哭了。

  他一邊從眼中流下淚,一邊咬牙切齒地道:「……憑什麼……你憑什麼不告訴我!」

  江澄捏緊了拳頭,像是要砸別人,像是要砸自己,最終,還是砸在了地上。

  他應該是可以義無反顧地憎恨魏無羨的。但此時此刻,正在他體內運轉靈力的這顆金丹,卻讓他無法恨得理直氣壯。

  魏無羨不知該怎麼回答。

  一開始,就是因為不希望看到這樣的江澄,所以才決定不告訴他。

  他答應過江楓眠和虞夫人什麼,他都牢牢記在心裡:好好照顧扶持江澄。這樣一個爭強好勝到逼近極端的人,如果得知了這件事,終其一生,都會鬱鬱不快,痛苦難堪,無法直視自己。他心裡永遠都會有一個過不去的坎,總是惦記著他是靠著別人的犧牲才能取得今日的成就。這根本不是他的修為和成就。他贏了也是輸了,早就沒有資格爭強好勝了。

  後來,則是因為累金子軒和江厭離因他而死,更沒臉讓人知道。在那之後告訴江澄這件事,就好像在推卸責任,急於表明自己也是有功之人,告訴江澄你不要恨我,你看,我也是為江家付出過的。

  江澄哭得無聲,淚水卻已橫七豎八爬了滿臉。

  當著人前哭得如此難看,這於曾經的他而言,是絕不可能的事。而且從今以後的每時每刻,只要這顆金丹還在他體內,還能夠運轉靈力,他就會永遠記得這種感受。

  他哽咽著道:「……你說過,將來我做家主,你做我的下屬,一輩子扶持我,永遠不會背叛雲夢江氏……這是你自己說的。」

  「……」沉默片刻,魏無羨道:「對不起。我食言了。」

  江澄搖了搖頭,把臉深深埋入手掌之中,「嗤」的笑了一聲。

  半晌,他悶聲嘲諷道:「都這種時候了,還要你來跟我說對不起。我是多金貴的一個人哪。」

  江宗主出言總是帶三分譏諷,只是這一次,嘲諷的卻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忽然,他道:「對不起。」

  魏無羨愣了愣,無意識摸了摸下巴,道:「……你也用不著說對不起。就當我還江家的。」

  江澄這才抬起臉,眼球佈滿血絲,紅著眼眶看他,啞聲道:「……還我父親,我母親,我姐姐?」

  魏無羨按了按太陽穴,道:「算了。過去的事了。都別再提了吧。」

  這並不是什麼他喜歡不斷重溫的舊事。他不想再被迫回憶一遍自己清醒時被剖丹的感受,也不想被被迫反覆強調提醒,這是什麼樣的一種付出。

  如果是在前世被拆穿這件事,他多半會哈哈哈哈地反過來安慰江澄:「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你看我這麼多年沒那顆金丹,還不是風生水起地過來了」。但是現在,他確實沒力氣這樣雲淡風輕地故作瀟灑了。

  憑心而論,他真的沒有那麼灑脫。

  這種事那麼容易看開的嗎?

  不可能的。

  十七八歲的魏無羨,其實驕傲不輸江澄。曾經也靈力強勁,天資過人。整天摸魚打鳥,通宵爬牆坑人,照樣能遙遙領先,甩苦苦用功的其他同門十八條街。

  但是,每當夜深人靜時輾轉反側,不得入眠,想到自己此生都無法再以正統之途登頂、永遠也不能使出那令旁人瞠目結舌的驚艷一劍的時候,反過來想一想,如果江楓眠沒有把他帶回蓮花塢,可能他這輩子都和這些仙門世家無緣,根本不會知道,世上還有如此玄奇瑰麗的一條道路,只不過是個流落街頭見狗就逃的小混混頭子,或者在鄉下放牛偷菜,吹吹笛子混混日子,無從修煉,更不可能有機會結丹,心裡就會好受很多。

  就當是報答,或者是贖罪。就當從來沒有得到過那顆金丹。

  這麼開導自己的次數多了,就真的好像能和表面上一樣瀟灑不羈,順便還能在心中半真半假地讚美一下自己的境界。

  江澄狠狠一擦臉,抹去了眼淚,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魏無羨則抓緊了藍忘機的手。

  況且,現在的他是真的覺得,已經過去了,沒那麼重要了。

  最重要的,已經被他抓在了手上,放在了心裡。

  ……等等?

  魏無羨猛地蹦出一個念頭。

  他忽然想到,今晚藍忘機推開自己的時候,還有一個細節。他好像對自己說「謝謝」反應格外激烈。既然拜溫寧所賜,藍忘機早已經知道了這件事,那麼除了他誤以為自己一時興起在趁酒胡搞,是不是也有一點其中的原因?

  以前他都在什麼情況下對藍忘機說過謝謝,魏無羨又……記不大清了,不過應該和道歉一樣,都沒給藍忘機留下什麼好印象。江澄沒了金丹,魏無羨就把金丹剖了送給江澄,藍忘機見了,會不會隱約覺得自己為了感恩什麼都肯付出?!

  魏無羨立即道:「胡說八道!胡說八道!豈有此理!我可沒那麼偉大!跟那完全沒關係!!!」

  藍忘機低下頭,目露疑惑之色。魏無羨心想不管有沒有這個原因,為了以防萬一必須得再強調一下,讓藍忘機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把藍忘機拽下來,撲到他身上,揪著他的領口道:「藍湛啊,剛才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對吧?!」

  藍忘機險些被他撲倒在地,睜眼看他,道:「……聽到了。」

  豈止是藍忘機聽到了,當時在場的,有誰沒聽到!

  魏無羨道:「好。那我們再確認一下吧。來!」

  他在藍忘機唇上啄了一下,見藍忘機睜大了眼睛,心滿意足地舔了舔嘴唇,忽然想起姑蘇藍氏家教比較嚴,旁邊有人靠太近的話不太好,便對一旁的江澄和金凌道:「那個,麻煩你們迴避一下。」

  江澄:「……」

  金凌震驚道:「我舅舅是傷號!」

  魏無羨道:「所以我讓他迴避啊。」

  江澄方纔的情緒還沒收住,眼眶還是紅的,臉色卻發青,不想說話。

  藍曦臣道:「魏公子,你……還記得自己被抓被俘虜了嗎?」

  魏無羨想了想,道:「藍宗主,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覺得被抓被俘虜就一定要苦大仇深地老實坐著。我愁雲慘淡地端正坐好也是被抓被俘虜,我躺下來休息也是被抓被俘虜,我這樣那樣幹什麼都是被抓被俘虜。為什麼我就不能讓自己被抓被俘虜的時候舒服一點高興一點?放心吧,只是親兩下,真的不幹別的。藍湛,我們來!」

  恰在此時,身上蓋著藍曦臣外袍的聶懷桑悠悠轉醒過來。他哎喲哎喲地小小叫了幾聲,勉強爬起,睜眼看到的畫面,就是魏無羨在他對面急不可耐地把睜著一雙眼睛、看起來很嚴肅的含光君按在地上親,當即一聲慘叫。

  與此同時,從觀音廟的大殿後傳來了一陣怪異的嗤嗤之聲,似乎噴出了什麼東西,片刻之後,那群蘭陵金氏的修士們也齊聲慘叫起來!


  第105章 恨生第二十一 8

  廟內所有人皆是神色驟變。

  藍忘機身形微動,似乎想起身,魏無羨卻又用力地把他壓了回去,摸了摸他的臉,嘻嘻笑道:「……別動。」

  藍忘機看了看他,果然沒動。須臾,一陣輕微的刺鼻氣味飄了出來,藍曦臣以袖掩面的同時,眉目間隱隱有擔憂之色自然而然地流露。緊接著,兩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

  蘇涉扶著金光瑤,兩人都是面色蒼白,而殿後的哀嚎之聲還在繼續。蘇涉道:「宗主,你怎麼樣?!」

  金光瑤額頭有微微冷汗沁出,道:「沒怎麼樣。方才多虧你了。」

  他左手垂著提不起來,整條手臂都在發抖,似乎在強忍痛苦,右手則伸入懷裡取出一隻藥瓶,想打開,單手卻不便。見狀,蘇涉忙接過藥瓶,倒出藥丸放進他手心。金光瑤低頭服了,皺眉嚥下去,眉頭又迅速舒展。

  藍曦臣猶豫片刻,問道:「你怎麼了?」

  金光瑤微微一怔,面上這才湧上一絲血氣,勉強笑道:「一時不慎。」

  他左手的手背道手腕上多出了一片紅色,仔細看,那片皮膚彷彿是被炸過的熟肉一般,肌理都爛了。

  大殿後的慘叫聲很快便湮滅無聲,等到那股刺鼻的氣味漸漸消散,魏無羨這才放開藍忘機,兩人一同繞到殿後查看,不過仍未貿然進入,而是依然留有一定距離。只見一個深坑之旁堆起一座高高的土包,一口頗為精緻考究的棺材斜置在一旁,其上還有一隻漆黑的箱子,兩樣東西已經打開,還有稀薄的白煙從中緩緩逸出。

  那刺鼻的氣味就是這些白煙,必然是致命的毒物。完全不用想,因為棺材之旁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屍體,都是方才苦掘的修士們,現下已經化成了一具具爛熟的死屍,連身上的金星雪浪袍都被腐蝕得只剩焦黑的殘片,可見這白煙毒性有多重。

  金光瑤沉著臉撕下一片雪白的衣襟,纏在受傷的手背上,手指微微發抖,正要走過去察看,蘇涉道:「宗主,我去!」

  他便搶在前面,以劍氣驅散殘留的毒煙,劍尖在那只漆黑的箱子上一捅。鐵箱翻地,空無一物。

  金光瑤再也忍不住了,踉蹌著走上去,看他神情也知道,棺材裡也是空的。他剛剛才回復了點的氣色頃刻退得乾淨,嘴唇鐵青。

  藍曦臣過來,也看到了殿後的慘狀,震驚道:「你究竟在這裡埋了什麼東西?怎會如此??」

  聶懷桑只看了一眼,已嚇得跪在地上嘔吐不止。金光瑤嘴唇顫了顫,沒說出話來。一道閃電劈下,將他的臉映得一片慘白。他那表情著實可怖,使得聶懷桑打了個寒戰,連吐也不敢大聲了,眼含淚光捂著嘴縮在藍曦臣身後,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瑟瑟發抖。藍曦臣回頭安慰了他幾句,金光瑤則是連像之前那樣作溫柔可親之態的餘力都沒有了。

  魏無羨笑道:「澤蕪君,這你可就冤枉金宗主了,這裡的東西,根本就不是他埋的。」

  金光瑤的目光緩緩移向他。魏無羨接著道:「即便原先是他埋的,現在也恐怕早就被人換過了。」

  蘇涉舉劍指他,冷聲道:「你什麼意思?魏無羨,是不是你搞了什麼鬼!」

  魏無羨道:「這你可太看得起我了。你們都看到了,今晚我什麼別的都不想幹,哪有心思來搞你們的鬼。金宗主,你可別忘了那個神秘的送信人。他既然能一五一十地查出金宗主你過往的那些隱秘事跡,搶先一步到這裡來把你想挖的東西挖走了,再換上毒煙暗器,等你過來時送給你,這又有什麼不可能?」

  從這群修士沒有挖到他們應該挖到的東西的時候,魏無羨就知道,自有人來收拾金光瑤。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各種禮物,一件一件慢慢送給他。莫家莊的左手、被引到義城的世家子弟們、一路上的詭異的死貓、寫滿陳年秘事的告密信……

  魏無羨笑道:「金宗主,你有沒想過,今晚你是螳螂,但是還有一隻黃雀。那個一直盯著你的送信人,此時此刻,說不定就在暗處窺看著你的一舉一動。不對,說不定,並不是人……」

  悶雷陣陣,雨勢滂沱。聽到「不是人」三個字,金光瑤的臉上,有一瞬間閃過了幾乎可以稱為「恐懼」的神色。

  蘇涉冷笑道:「魏無羨,你少作這些虛張聲勢的恐嚇之語……」

  金光瑤舉起右手阻住他,道:「別費無謂的口舌之爭。把你身上的傷口處理一下。」

  方纔他臉上那一絲恐懼轉瞬而逝,各種情緒都被迅速控制住,歸於冷靜。方才蘇涉和仙子撕鬥,被仙子零零散散抓傷了不少地方,手臂、胸口都有衣物破損,尤其是胸口,抓痕入肉透骨,白衣上透出許多血跡,若不處理,拖久了怕是要行動困難,不便應付可能到來的突發狀況。金光瑤從懷裡取出一枚藥包遞給他,蘇涉雙手接過,道:「是。」果然不再和魏無羨多言,轉過身去,解開衣服處理身上傷口。金光瑤被毒煙灼傷的左手還是有些不聽使喚,只得也先坐在地上調息。剩餘的修士們則持劍在觀音廟內走來走去,監督巡邏。聶懷桑看到這些明晃晃的刀劍眼睛都直了,身邊沒有護衛,大氣也不敢出,縮在藍曦臣身後的角落,打了好幾噴嚏。

  魏無羨心道:「這個蘇涉對別人陰陽怪氣,對藍湛更是怨氣深重,對金光瑤倒是尊敬有加。」

  他這麼想著,不由自主去看藍忘機。誰知,恰好看到一縷寒意從他目中閃過。

  藍忘機對蘇涉冷冷地道:「轉身。」

  蘇涉正在低頭給胸前的幾道爪印上藥,側身對他們,忽聽藍忘機這語氣不容違背的一句,竟然不由自主地就轉了身。

  這一轉身,江澄和金凌都睜大了眼睛。

  魏無羨臉上的笑容也瞬間收斂了。

  他沉聲道:「……竟然是你!」

  蘇涉這才反應過來,立即掩上胸口衣衫。然而,這邊面對他的幾人已經把他方才露出來的胸膛看得清清楚楚。在他胸口靠近心臟的一片皮膚上,密密地生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黑洞。

  千瘡百孔詛咒的痕跡!

  而且,這十有八九不是被下咒後留下的惡詛痕。如果是那樣的話,看這些孔洞的擴散程度,此時蘇涉的內臟乃至金丹都應當已經生滿了黑洞,絕對無法使用靈力。然而,他還能反覆使用大量消耗靈力的傳送符。那麼這些痕跡的來源便只有一個解釋——這一定是他下咒去咒別人、被反彈詛咒之後留下的痕跡!

  當年金子勳被人下了千瘡百孔之後,一定到處搜羅過最強的醫師和咒術師來設法補救。醫道並非魏無羨所擅長,但他知道,有些咒術師是能夠以反彈之術打回部分的詛咒的,只是此術難精,反彈的力道大大弱原詛咒的威力。金子勳必然也曾寄希望於此種反擊術,然而無法治本,頂多只能讓下咒者吃點下苦頭,他自己身上的惡詛卻還是不能解。

  魏無羨不是沒有努力想找出下咒者是誰、試圖為自己正名過,但終究是人海茫茫無從找起,再加上後來發生的事已經遠遠不限於千瘡百孔咒,便不抱希望了。誰知今夜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金凌不懂,聶懷桑大概也不懂,但其餘幾人都在瞬間想通了這些關節。

  藍忘機望向金光瑤,道:「這也在你當初的計劃之中?」

  計劃,指的是窮奇道截殺。那場截殺的起因就是因為金子勳被下了千瘡百孔的詛咒。如果他沒有中咒,溫寧就不會在窮奇道失控而大開殺戒,魏無羨就不會要背負上金子軒這條沉重的人命,也不會有後來更多的事。蘇涉是金光瑤的親信,他下咒必然是出於金光瑤的指使。一次截殺,解決了蘭陵金氏的兩名平輩子弟,為金光瑤繼承蘭陵金氏、坐上仙督之位掃清所有障礙,但又與己無關,從頭至尾手上都沒沾鮮血,堪稱完美。

  金光瑤不置可否。藍曦臣則對蘇涉道:「當年你與魏公子無冤無仇,何至於如此費盡心思來謀劃這樣一場……」

  魏無羨心頭壓抑著一股怒火,嗤笑道:「別說是無冤無仇了。我跟他根本就不熟啊。」

  尚在調息中的金光瑤睜開雙眼,訝然道:「魏公子,你不是應該最清楚的嗎?無冤無仇就能夠相安無事,怎麼可能?這世上所有人原本都是無冤無仇的,總會有個人先開頭的。」

  江澄恨聲道:「陰毒小人!!!」

  意料之外的是,蘇涉卻冷笑道:「誰說我是為了陷害魏無羨才對金子勳下咒的?別自以為是了。我當時根本就沒有歸於斂芳尊麾下,我下咒,只不過因為我想這麼做!專門為了構陷魏無羨去犯閒詛咒旁人?他還不值得我這麼做!」

  魏無羨挑眉道:「你和金子勳有仇?」

  剛問完,他便不點自通了。金子勳的為人他是早有耳聞、亦有所見的,時常不把附屬家族的人放在眼裡,認為他們和家僕同為一等。連和他們一起入宴都覺得有失身份。而蘇涉作為蘭陵金氏附屬家族的一份子,免不了時常要去金麟台赴宴,少不得要和金子勳撞上。一個心胸狹窄斤斤計較,一個自高自大蠻橫驕傲,這兩人要是有過什麼不快,蘇涉記恨上了金子勳,半點也不奇怪。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金子勳被下千瘡百孔咒,根本不關他的事,連下咒人的目的都不是構陷他,卻被無故牽扯進來,最終導致了那樣的後果。

  江澄卻完全不信,怒聲道:「撒謊!」不顧要害傷口,抓著三毒就要衝起來,頓時鮮血狂湧,金凌忙把他按回去。他不能動彈,心中思緒洶湧翻騰,恨極憤極,罵道:「你這娼妓之子,為了往上爬什麼廉恥都不顧,不是你預謀的?!騙誰!」

  聽到「娼妓之子」四個字,金光瑤的笑容凝滯了一下。

  他望向江澄,思索片刻,淡淡地開口道:「江宗主,冷靜點吧,我明白你此刻的心情。你現在火氣這麼大,無非是知道了金丹的真相,回想這麼多年來的所作所為,你那顆驕傲偏執的心感到有一點愧疚,所以急於給魏先生前世的事找一個兇手,一個可以推脫所有責任的魔頭,然後鞭笞討伐之,就當是給魏先生報仇洩憤,順便給自己減輕一點負擔。如果你覺得認定這件事是我預謀的就能減輕你的煩惱,那麼你這樣想也無所謂,請隨意。但是你要明白的是,魏先生落得那樣的下場,你也有責任的,而且是大責任。為什麼那麼多人都極力討伐夷陵老祖?為什麼有關的無關的都要發聲吶喊?為什麼他被一面倒地人人喊打?真的只有正義感作怪嗎?當然不是。有一部分的原因,在於你啊。」

  江澄眼眶赤紅,藍曦臣知道他又要來搬弄是非了,低聲喝道:「金宗主!」

  金光瑤不為所動,繼續微笑著侃侃而談:「……當時蘭陵金氏、清河聶氏、姑蘇藍氏三家相爭,已經分去了大頭,其他人只能吃點小蝦米,而你,剛剛重建了蓮花塢,身後還有一個危險不可估量的夷陵老祖魏無羨。你覺得其他家族會高興看到一個擁有如此得天獨厚之勢的年輕家主嗎?幸運的是,你和你師兄關係好像不太好,所以大家都覺得有機可乘,當然能讓你們分裂反目就盡量推波助瀾。不管怎麼說,不讓你雲夢江氏更強大,就是讓自己更強大。江宗主,但凡你從前對你師兄的態度表現得好一點,顯得你們之間的聯盟堅不可摧,讓旁人知難而退不試圖挑撥,或是事發之後你多一絲寬容,事情也不會變成後來的樣子。說起來,圍剿亂葬崗的主力也有你一份呢……」

  聽到江澄罵出「娼妓之子」的時候魏無羨就知道要糟。隨便一直都金光瑤收藏在他金麟台的密室裡,沒有誰比他更清楚這把劍封劍的事實,前世魏無羨曾在他面前以各種理由拒絕佩劍,再加上聽說江澄把隨便拔出來了,他將這些東西一整合,便猜測出了大概的真相,故意說出來刺激才知道真相不久的江澄,成功反擊,足見其心思敏銳。江澄罵了他娼妓之子,觸了他的逆鱗,他便又用這些再血淋淋地抽江澄一頓鞭子,聽似客客氣氣,實則字字如刀。

  魏無羨打斷他道:「狡辯之詞也能說得頭頭是道,金宗主當真生了一條好舌頭。」

  金光瑤道:「過獎,只是既然頭頭是道,又怎麼能算狡辯之詞呢?」

  話音未落,魏無羨一掌拍向蘇涉。蘇涉剛剛在調息,沒料到魏無羨散漫了大半晚會忽然發難,險些中招,拔劍指他:「你找死!」

  金光瑤終於修整完畢,起身道:「魏先生何必這麼生氣?」

  魏無羨道:「這次輪到對我來舌燦蓮花了?請講,我看看我會不會被說服。」

  金光瑤微笑道:「那好,我講了。就算蘇涉不去對金子勳下咒,魏先生你也遲早會因為別的原因被圍剿的。因為你這個人就是這樣,說好聽點是自我不羈,說直白了就是到處得罪人。除非那些你得罪過的人一輩子都平平安安,否則只要他們出了什麼差池或是被人下了什麼絆子,第一個懷疑的對象就一定會是你,第一個想到的報復對象也一定會是你。就算當時在窮奇道你沒失控,那麼你能保證一輩子都不失控嗎?」

  魏無羨道:「你說的很有道理。」

  嘴上這麼說,手上卻又是一掌。蘇涉閃身避過,道:「宗主,我不殺他,我廢了他的手行不行!」

  金光瑤道:「割一下就算了,廢了還是不要。」

  蘇涉道:「是!」提劍朝魏無羨刺去。豈料魏無羨微微一笑,側身一讓,蘇涉的難平擊上了另一把劍芒相似、其上流轉的靈光卻更為清亮清澈的長劍。

  避塵!


  第106章 恨生第二十一 9

  兩劍相擊,難平竟然一折為二!

  剎那間,蘇涉虎口崩裂,鮮血橫流,連帶一條手臂都骨節喀喀作響。劍柄墜地,他用左手摀住右臂,臉如死灰。

  藍忘機則單手持避塵,另一手攬住魏無羨的腰,將他轉到身後護住。魏無羨其實不用他護,但還是頗為享受且配合地靠在了他身上。

  蘇涉失聲道:「宗主!藍忘機不是……」

  不是已經靈力盡失了嗎?!

  金光瑤也驚現詫異之色,可他反應極快,右手一抖,抖出兩條琴弦,故意不去迎擊藍忘機,而是一條拋向金凌,一條拋向江澄!

  藍忘機分明已經恢復靈力了,那麼和他硬碰硬是絕對不用指望的,只能再找個人來牽制他!

  可是那兩根琴弦,卻在半途中被另一道更銳利的銀光截斷了,緊繃之勢驟鬆,斷弦垂到了地上。

  截斷它的,也是琴弦!

  斷弦震顫之勢割傷了金光瑤的手心,他旋即鬆手,而藍忘機也恰好在此時撤袖,面不改色地收回了琴弦。

  竊技之徒偷師到的弦殺術,畢竟不如正統精習的弦殺術快且狠。

  一口氣也沒喘,金光瑤隨即揮出第三根琴弦。這次的目標是距離藍忘機較遠的聶懷桑,好讓藍忘機來不及施救。可是,這一著也落空了。一聲清脆的玉石與金石砰擊之響,藍曦臣持著裂冰,擋在聶懷桑身前。

  一系列變故都在電光火之間發生,不過幾個眨眼,那些蘭陵金氏的修士這才反應過來。然而蘇涉捧著流血的右手,胸口的傷也崩裂了。避塵的鋒芒,也已抵在金光瑤的喉間。主心骨受制,他們也全都不敢輕舉妄動了。

  金光瑤定定不動,道:「含光君,你一開始就沒有中招麼?」

  否則依那邪曲的效用,斷不會恢復的這麼快。

  藍曦臣走到他身邊,淡聲道:「世上有能奏來使人靈力頓失的曲調,自然也有解它的音律。你在我面前已經奏過這支曲子兩遍,難道我還不能想出解法麼。」

  金光瑤道:「就算有,可你們是什麼時候彈奏的?」

  藍曦臣道:「不是我們彈奏的。」

  金光瑤頓時了悟。

  他看了一眼尚在沉默的江澄,道:「這算不算歪打正著?江宗主無意一通亂糟糟的噪音,卻恰好解了你們的困境。」

  藍曦臣道:「不管怎麼打,總會著的。即便江宗主不來,我們遲早也會有辦法解決這種困境。」他一正顏色,轉向魏無羨,道:「魏公子,多謝你方才一直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使他們放鬆警惕。」

  「啊?」正在繳走金光瑤腰間佩劍和琴弦的魏無羨先是一怔,立刻道:「……哈哈,不客氣。」

  心道:「這個真沒有!我的意圖真的沒有那麼深奧!」

  廟外雷雨交加,廟門的門縫有風漏過,在這嗚嗚的淒厲呼嘯聲中,金光瑤忽然跪到了地上。

  所有人都是一怔,只見金光瑤虛弱地道:「……二哥,我錯了。」

  「……」聽到這話,魏無羨都替他不好意思,忍不住舉手道:「那個,什麼,咱們有話別說,好好動手。只動手行嗎?」

  這人臉說變就變,腿說跪就跪,毫無尊嚴霸氣可言。藍曦臣臉上也是一陣慘不忍睹之色,不知該說什麼。金光瑤接了下去,哀聲道:「二哥,你我相交多年,無論怎麼說,我對你如何,你是知道的。我原本已經無意於繼續坐這個仙督之位,今夜過後就要遠渡東瀛了。看在這個份上,你放我一條生路吧。」

  他言辭懇切,深情真摯,並且自從俘虜藍曦臣以來,確實一直都以禮相待,此時此刻,藍曦臣還真無法立刻翻臉,只能歎道:「金宗主,我說過,『二哥』就不必再叫了。你在亂葬崗策劃了那樣一場大亂,若是毫不追究,就這麼放走了你,我……」

  金光瑤道:「二哥,這次亂葬崗的事是我大錯特錯,可是,我也沒辦法。我實在是被逼急了啊!」

  藍曦臣微微一怔,道:「什麼叫逼急了?」

  藍忘機微微蹙眉,避塵又往前送了半寸,冷聲道:「兄長,不要與他多話。」

  魏無羨也提醒道:「藍宗主,還記得你是怎麼提醒江宗主的麼?不要與他多話。」

  藍曦臣也是知道金光瑤張開口有多厲害的。可他一聽見可能有內情,卻又忍不住地想聽,金光瑤揪准了他這一點,搶著道:「就是那封信啊,不止你和那些家主們都收到了那封信,我也收到了一封。但是這封信除了那些事,還多了一些東西。」

  藍曦臣道:「什麼東西?」

  金光瑤道:「威脅!信上說,七天之後,就會把這封信抄錄多份,送到各大世家人手一份。讓我……等著我的死期。」

  眾人明瞭。金光瑤當然不可能就這麼坐著等自己的死期到來,與其待到那時身敗名裂、被眾家恥笑推翻,不如先下手為強。屆時,就算信還是送了出去,那些陳年黑跡傳得到處都是,但已經歷過一場圍剿,眾家元氣大傷,也再沒什麼力氣和他鬧了。

  只可惜流年不利,被魏無羨和藍忘機兩個人一把劍就攪黃了。

  藍曦臣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下殺手!你這樣……」

  讓他想找理由為他開脫都不行!

  金光瑤道:「不然我還能怎麼辦?等事情被捅出來、傳得滿城風雨,等我淪為玄門百家的百年笑柄後,跪下來向世人道歉,把臉送到他們腳下求他們踩,求他們的原諒嗎?二哥!我說沒有辦法,是因為此事無解。不是他們死,就是我亡。」

  藍曦臣微現慍色,退開一步道:「這還不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做了信裡那些事!如果你沒有做,又怎麼會有把柄落到別人手上?」

  金光瑤連藍忘機的避塵也顧不上忌憚了,跪立著膝行幾步追上他,道:「二哥!二哥,你聽我說。我不否認我做了那些事……」

  藍曦臣道:「你還能怎麼否認?證據俱在!」

  金光瑤道:「所以我說我不否認!可殺父殺妻殺子殺兄,若不是萬不得已我為什麼要去做?難道在你眼裡我真的喪心病狂到那種程度?!」

  藍曦臣神色略略平靜,道:「好,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可以一個一個地解釋。」

  藍忘機道:「兄長!」

  藍曦臣見他似乎有立刻一劍結果金光瑤的意圖,忙道:「不必擔心,他現在受傷又被繳了武器,已處於下風,這麼多人都在,沒法耍花樣。」恰好那邊魏無羨踹了蘇涉一腳,踹破了他暗中動作的意圖,藍曦臣以裂冰對金光瑤,防止他突然發難,道:「你去應付那邊,此處我來。」

  藍忘機聽蘇涉怒聲低吼,走過去,乾脆利落地用避塵在他胸前刺了一劍。

  這一劍刺得極是地方,蘇涉咳出一口血,登時呼吸困難,也難以出聲了。

  魏無羨心知藍曦臣對這個義弟多少還是留著幾分情面的,總存著一絲莫名的期望,非給他這個說話的機會不可。恰好他也有些東西想聽聽金光瑤怎麼說,於是側耳細聽。藍曦臣道:「第一,你父親,金老宗主,真的是你用那種方式……」

  金光瑤小心地道:「這個問題,我想最後再回答。」

  藍曦臣搖了搖頭,又道:「第二,你的……夫人……」像是難以啟齒,他立即改口道:「你的妹妹,秦愫,你真的明知她和你是什麼關係,還娶了她?!」

  金光瑤怔怔看著他,忽然流下淚來。

  他痛苦地道:「……是。」

  藍曦臣深吸一口氣,臉色發灰。

  金光瑤低聲道:「可我真的沒有辦法。」

  藍曦臣斥道:「怎麼會沒有辦法?!那是你的婚事!你不娶,不就行了?就算因此傷了秦愫的心,也好過毀了這樣一個真心愛慕你、從來不曾取笑過你的女子!」

  金光瑤抱著頭道:「難道我不是真心愛她的嗎?!可我沒辦法啊,沒辦法就是沒辦法!是!那是我的婚事,可真的是我說一聲不娶就能不娶的嗎?!二哥,你天真也要有個底線,我費了千辛萬苦多少心血才讓秦蒼業答應了我的求親,婚期將近,好不容易秦蒼業和金光善都滿意無比了,你讓我突然說取消婚事?我該用什麼理由?我該怎麼和這兩個人交待解釋?!

  「二哥,你知道在我以為一切都圓滿了的時候,秦夫人忽然偷偷來找我告訴我真相,我當時是什麼感覺!就算一道天雷劈下來劈中我天靈蓋,也不會更可怕!你知道她為什麼不去找金光善而要來偷偷求我?因為她是被金光善強|奸的!我那個好父親,連追隨自己多年屬下的妻子也不放過,連自己什麼時候多了個女兒都不記得!這麼多年她都不敢告訴自己的丈夫秦蒼業這件事,你說如果我突然悔婚讓他們覺察出端倪,害金光善和秦蒼業決裂反目,最後兩面不討好下場最慘的會是誰?!」

  雖說不是第一次聽說金光善在這方面的無恥行徑,在場眾人仍是一陣惡寒。噁心和寒意,不知哪種更甚。

  藍曦臣道:「那你……那你就算是迫不得已娶了秦愫,你也可以冷落她,你為什麼要和她……又何必生了阿松,再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

  半晌,金光瑤澀聲道:「……大婚後我根本就沒再碰過阿愫。阿松……是在婚前就有的。當時我怕夜長夢多,又生波折……」

  便提前和秦愫圓了房。

  若非如此,也不會陰錯陽差就和自己的親妹妹亂lun。事到如今,不知是該恨那個根本不像父親的父親,還是更恨多疑多慮的他自己!

  歎息一聲,藍曦臣道:「第三,你不要試圖狡辯,回答我,金子軒之死,到底是不是你有意謀劃的!」

  聽到自己父親的名字,扶著江澄的金凌瞬間瞪大了眼睛。

  藍忘機略略揚聲,道:「兄長,你相信他?」

  藍曦臣神色複雜,道:「我自然不相信金子軒是無意間撞見他要去窮奇道截殺魏無羨的。但是……先讓他說。」

  金光瑤知道抵死不認是不會被相信的,咬了咬牙,道:「……金子軒,確實不是我偶然撞上的。」

  金凌一下子捏緊了拳頭。

  金光瑤又道:「可我也絕對不曾有意謀劃後面的所有事!你們也不必把我想像得那般老謀深算算無遺策。很多東西根本是無法掌控的。我怎麼知道他就一定會和金子勳一起死在魏無羨手下?我怎麼就能料事如神猜到夷陵老祖和鬼將軍一定會大開殺戒?」

  魏無羨厲聲道:「那你又說他不是你偶然撞上的?自相矛盾!」

  金光瑤道:「我不否認我是故意告訴他窮奇道截殺之事的,可我只想著他和你素來不睦,又恰好遇上你被他堂兄找麻煩,多少要吃點苦頭,我又如何能預見到魏先生你乾脆把在場所有人都殺了?」

  魏無羨氣極反笑:「你真是……」

  突然,金凌大叫道:「為什麼?!」

  他從江澄身邊站起,眼眶發紅,衝到金光瑤身邊大聲喊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聶懷桑連忙扯住看上去像是要和金光瑤幹架的金凌。金光瑤反問道:「為什麼?」

  他轉向金凌,道:「阿凌,那麼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為什麼我對他總是笑臉相迎,他卻從來對我沒有好顏色?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同為一人之子,你父親可以閒適地在家陪著最愛的妻子逗自己的孩子,我卻連和自己的妻子單獨待得久一點都不敢,連看到自己的兒子都毛骨悚然,還要被自己的父親理所當然地指派來做這種事——去截殺一個隨時都可能發狂操縱凶屍厲鬼來一場大屠殺的最危險人物!為什麼明明連生辰都是同一天,金光善卻可以在給一個兒子大辦宴席慶生的同日,眼睜睜看著他手下的人一腳把另一個兒子從金麟台上踹下來,從最高一層,滾到最下面一層!」

  他終於流露出了藏得極深的恨意,只是不是對金子軒,不是對魏無羨,而是對自己的父親。

  魏無羨道:「別找借口了!你恨誰就去殺誰,動金子軒幹什麼?!」

  金光瑤冷靜地道:「如你所見?我殺了。」

  藍曦臣道:「而且是用那種方式。」

  金光瑤眼角含著淚光,挺直腰板跪在地上,微笑道:「是。一匹到處發|情的老種|馬,最適合這種死法,不是嗎?」

  藍曦臣喝道:「阿瑤!」

  斥完才想起來,他早已經單方面和金光瑤割席絕交,不應當這樣叫他。金光瑤卻彷彿沒有覺察,神色自若道:「二哥,你別看我現在能用這麼難聽的話罵他,對我這個父親,我也是抱有期待過的。曾經只要是他的命令,背叛溫宗主也好護薛洋也好剷除異己也好,不管多蠢多招人恨,我都會去執行。但你知道讓我徹底失望的是什麼嗎?我現在就回答你第一個問題,不是我在他心裡永遠抵不上金子軒的一根頭髮或是金子勳身上的幾個黑洞,不是他接回了莫玄羽,也不是他後來想方設法試圖架空我,而是他某次又出去花天酒地時,對身旁的酒女吐露的心裡話。

  「為什麼這樣揮金如土的大家主不肯費一點點舉手之勞,給我母親贖身呢?很簡單,因為麻煩。我母親等了那麼多年,在我面前為他編織了那麼多身不由己的苦衷,替他構想了那麼多艱難的處境,真實的原因,竟然不過兩個字:麻煩。『尤其是讀過點書的女人,總是自以為比其他女人高出一截,要求諸多,不切實際東想西想,最麻煩。如果給她贖了身找到蘭陵來,還不知道要怎樣糾纏不休。就讓她老老實實待在原地吧,依她的條件估計還能再紅幾年,下半輩子也不愁吃穿用度。兒子?唉不提了。』

  金光瑤噗嗤一聲,笑道:「二哥,你看,我這個兒子就值四個字:『唉,不提了』。哈哈哈哈……」

  藍曦臣眉目間有痛色,道:「縱使你父親他……可你也……」

  終是想不出什麼合適的判語,欲言又止,歎道:「你現在說這些,又有何用。」

  金光瑤邊笑邊攤手道:「沒辦法。做盡了壞事,卻還想要人垂憐。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呀。」

  說到「人」字時,他突然手腕一翻。

  一根紅色的琴弦套上了金凌的脖子。

  金光瑤眼角還掛著淚珠,沉聲道:「別動!」

  這下真是猝不及防,旁人立刻去看方才去繳他身上武器的魏無羨。魏無羨也微現詫色。他的確把金光瑤藏在身上的佩劍和琴弦都收走了!

  魏無羨道:「難不成金宗主修為已經高到可以憑空化物?」

  藍忘機則一眼看出了玄機,道:「他藏在體內。」

  其他人順著他的指引看去,只見金光瑤側腹處的白衣上有一團紅暈,正在漸漸擴散。

  這根琴弦之所以是紅色的,是因為它是血淋淋的。魏無羨之前當然搜不到它,金光瑤沒有把它藏在身上,而是把它藏在了自己的身體裡。等待一番話說下來,引得藍曦臣情緒被他波動,旁人注意力也被轉移,又激得金凌衝上前來靠近他,時機成熟,這才趁人不備迅速以手指刺破腹部,將它從體內挖了出來。

  誰能料到,為了留這最一手,金光瑤竟然能這樣對待自己,那團琴弦雖極細極細,卻畢竟是一團金屬異物,埋在血肉之軀中隨人行動,那感覺絕不會有多愉快。

  江澄慘聲道:「阿凌!」

  魏無羨也不由自主隨之一動,但立刻有人抓住了自己,轉頭一看是藍忘機,這才略略定神,沒有亂了方寸。金光瑤制著金凌站起身來,道:「江宗主不必這麼激動,阿凌畢竟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還是那句話,諸君現在裝作沒看見我,過段時間自然會看到一個完好無損的阿凌。」

  江澄道:「阿凌,你別亂動!金光瑤,你要人質,換我也是一樣的!」

  金光瑤道:「那可不一樣。江宗主你受了傷行動不便,會拖我的後腿。」

  魏無羨掌心出汗,道:「金宗主,你是不是捎上忘了什麼東西?你的忠心下屬還在這邊。」

  金光瑤望向蘇涉,蘇涉立即啞著嗓子勉強喊道:「宗主不必理會我!」

  金光瑤也立即道:「多謝。」

  收回目光,藍曦臣緩緩地道:「金宗主,你又撒謊了一次。」

  金光瑤道:「只此一次,沒有下次了。」

  藍曦臣面上透出些許失望,道:「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我已經分不清你究竟有哪句話是真的了。」

  金光瑤張了張嘴,正要說話,一道前所未有的轟隆雷聲炸響。雖遠在天邊,卻如近在耳前,使得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把話嚥了回去。

  魏無羨瞟了一眼廟門,笑道:「這雷雨果真來的蹊蹺。雨夜的時候最容易有不速之客登門,金宗主,你有沒有做好準備?」

  金光瑤道:「魏先生,你不必用你拿手的恐嚇來掩飾你對金凌的擔憂,我現……」

  話音未落,廟門外傳來了「咚!咚!咚!」的三聲詭異巨響。

  今夜的第三次「敲門」聲!


  第107章 藏鋒第二十二

  這聲音與其說是「敲門」,不如說是「撞門」。不像人的手臂在拍打,倒像是一個人提著另一個人的頭,在一下一下狂暴地往門上撞。

  一聲比一聲響,廟門門閂上的裂縫一次比一次大,金光瑤臉上的表情,也一刻比一刻扭曲。

  響到第四下的時候,門栓終於斷裂了。密集的雨絲和一道漆黑的身影一齊飛旋著破門而入。

  金光瑤身形一顫,似乎想閃避,然而很快制止了這衝動。那道身形飛入的方向並不是對著他,而是對著魏無羨和藍忘機。兩人從從容容地分開一瞬,很快又自然而然並肩站到一起。回頭一看,魏無羨道:「溫寧?」

  溫寧撞到了廟內的觀音像上,頭朝下腳朝上低掛了一會兒,噗通一聲摔下來,這才道:「……公子。」

  看見他,江澄和金凌神色都有點難看起來。

  聶懷桑則大叫道:「大哥!!!」

  除了飛進來的溫寧,廟門口還站著另一道更高大的身影。輪廓堅硬,臉色鐵灰,雙目無神。

  聶明玦!

  正是赤鋒尊,聶明玦。他猶如一座鐵塔,擋在暴雨中的觀音廟前,攔住了所有人的去路。頭顱正正地落在脖子上,頸項間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黑線針腳。

  有人用一根長線,把他的頭顱和無頭身軀,縫起來了!

  藍曦臣道:「……大哥。」

  金光瑤也喃喃地道:「……大哥……」

  這間廟內,有三個人都對著聶明玦的屍體叫了大哥,可三個人的語氣截然不同。金光瑤滿臉都是滅頂的恐懼,整個人都哆嗦了起來。

  無論是生前還是身後,金光瑤最害怕的人,無疑就是他這位脾氣暴烈、絕不姑息的義兄。

  他身體一抖,手也跟著抖,手中緊緊牽著的那根血淋淋的琴弦也開始抖。就在這一剎那,藍忘機忽然抽出避塵,一劍削下。

  眨眼間,他便閃到金凌身前,托住了一樣東西。而金光瑤感覺手臂一輕,微微一怔,低頭望去,這才發現,他的右手不見了。

  他的右手,從小臂前端被齊齊斬斷了。藍忘機托住的那樣東西,正是原先他捏著凶器琴弦的那隻手掌。

  霎時鮮血狂噴,金光瑤痛得面色慘白,連慘叫也沒力氣,只是踉蹌著倒退了幾步,站都站不穩,摔倒在地,倒是蘇涉卻慘叫起來。藍曦臣似乎有一瞬間想去扶他,然而終是不敢再動手。

  藍忘機將金光瑤那只斷掌的手指掰開,琴弦驟鬆,金凌方才脫險。江澄正想撲上去察看他有沒有受傷,魏無羨卻搶了上前,握住金凌雙肩,仔細檢查,確定脖子的皮膚完好無損,一點擦傷都沒有,這才鬆了一口氣。

  金凌被從金光瑤斷手處的鮮血噴了個正著,大半個身子和小半張臉都染上了血跡,還愣愣地沒反應過來。魏無羨狠狠抱了他一下,道:「下次離危險人物遠點,臭小子,你剛才站那麼近幹什麼!」

  剛才那一瞬間真是太危險了。那根琴弦銳利至極,在會用弦殺術的人手中割肉斬骨如砍瓜切菜,偏偏金光瑤的手還發抖了,只要他再多抖一刻,或者更可怕,他被聶明玦嚇得忘了手裡還牽著個人、拽著琴弦拔腿就跑……若不是藍忘機當機立斷,既快且準地斬斷了他握弦的右手,只怕金凌此刻已經身首分離,鮮血飆起半丈高!

  藍忘機過往出劍,總留有三分餘地,但方纔情形實在危急,而且金光瑤太過狡猾,若還對他留有餘地,不知他還有什麼花樣。若是江厭離和金子勳唯一的兒子也在他面前沒了,魏無羨就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金凌很不習慣被別人這樣抱,蒼白的臉一下子湧上紅暈,大力拒絕魏無羨的胸膛。魏無羨抓著他更用力地猛抱了幾下,重重拍拍他的肩,一把推向江澄那邊,道:「去吧!別再亂跑,到你舅舅旁邊去!」

  江澄抓住還有點暈頭轉向的金凌,看著那邊站在一起的魏無羨和藍忘機,遲疑片刻,對藍忘機低聲道:「多謝。」

  雖然低聲,但畢竟不含糊。

  金凌也道:「多謝含光君救命之恩。」

  藍忘機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避塵斜指地面,剔透澈亮的劍鋒不沾血珠,很快滑落得乾乾淨淨,調轉了對準站在門口的聶明玦。

  溫寧慢慢爬起來,自己給自己接上折了的一隻手,道:「小心……他怨氣非同小可。」

  金光瑤咬牙在斷臂上拍中幾處,失血過多,頭昏眼花,忽見聶明玦朝他邁出了一步,雙目直勾勾地盯著他,登時魂飛魄散。一旁的蘇涉又咳出一口血,嘶聲力竭喝道:「蠢貨!還愣著幹什麼!攔住他!攔住門口那東西!」

  早已神遊天外許久的眾名蘭陵金氏的修士這才持劍圍了上去,頭兩個立刻被聶明玦單掌擊飛。金光瑤左手在斷手處撒了藥粉,可藥粉立刻就被血流沖走。他幾乎是眼含熱淚地去撕自己的衣襟,想包紮止血,可他左手原本就被棺材和黑箱裡的毒煙灼傷,使不出力,顫抖著撕了半天和撕不下來,只是徒增痛苦。蘇涉連滾帶爬撲過去,撕下自己的白衣給他包紮,恰巧藍曦臣護著聶懷桑退到安全處,蘇涉在身上到處摸多餘的藥膏藥粉,摸不到,對藍曦臣道:「藍宗主!藍宗主,你有藥嗎?幫幫忙吧,宗主他對你一直以禮相待的,你就當幫個忙吧!」

  藍曦臣見到金光瑤幾乎快暈過去的慘相,眼中流露出微微不忍。正在這時,只聽那頭陣陣慘叫,聶明玦重拳出擊,將三個修士一口氣砸成了腥紅的肉泥!

  魏無羨和藍忘機擋在江澄和金凌之前,魏無羨道:「溫寧!你是怎麼遇上他的?!」

  溫寧接完了手,又去接折了的腿,道:「你讓我去找藍公子,我在客棧沒找著,只得出去在大街上找。還沒碰到藍公子,就看見赤鋒尊在街頭行走,像是在找什麼東西,那群流浪兒見了他不知危險,還以為和我是一樣的,上去纏鬧。赤鋒尊神智全無,要徒手撕裂他們,我只能和他一路打到這裡……」

  為什麼他在客棧沒找到藍忘機,魏無羨根本不用問。他在藍忘機隔壁睡不著,難道藍家在他隔壁就睡得著嗎?必然也是出去胡亂走跑了,然後才遇到夾著尾巴出去搬救兵的仙子。這陣來得突然的雷雨,必然也是從溫寧和聶明玦打起來之後開始的。

  「屍」這種東西,原本就召陰聚邪,何況還是兩具非同一般的凶屍!

  那群蘭陵金氏的修士雖不敵聶明玦,卻不斷奮勇前衝,然而他們的劍斬到聶明玦身上,猶如斬中精鋼,竟然一道血口也砍不出來。聶懷桑從藍曦臣身後探出小半個身子,恐懼又期待地道:「大大大哥,我,我是……」

  聶明玦沒有瞳仁的雙眼怒目圓睜,猛地抓向他,藍曦臣微微俯首,裂冰一聲嗚咽,聶明玦身形一僵。

  藍曦臣道:「大哥,這是懷桑!」

  聶懷桑道:「大哥連我也不認得了……」

  魏無羨道:「他何止是不認得你,他現在連自己是誰都不認得!」聶明玦已然是一具被滔天怨氣所驅使的死屍,暴躁且凶悍,攻擊不分對象,溫寧修整片刻,再次上前纏鬥。可溫寧怨氣不如他深重,身形也沒有他高大,加上魏無羨笛子已裂,無法為他加持,微落下風。躺在地上的金光瑤斷手流血之勢好容易止住,蘇涉爬起來就把他往背上背,想趁亂逃跑,這動作使聶明玦又警惕地注意到了他們,掀飛了溫寧,大步朝金光瑤走去。

  金凌失聲道:「小叔!快跑!」

  江澄一巴掌拍到他後腦上,怒喝道:「閉嘴!」

  金凌挨了一巴掌才清醒,可那畢竟是看著他長大的小叔叔,過去的十幾年了,金光瑤對他也不能說不好,見他可能就要慘死在這具凶屍手下,情急之下金凌這才脫口呼出。而聶明玦聽到他這一聲,像是有些疑惑地轉過了頭。

  魏無羨心中一緊,低聲道:「壞了!」

  聶明玦現在已成凶屍,當然是對著他的仇人金光瑤的怨氣最大。可凶屍辨人,不是靠眼睛的!

  金光瑤和金凌有很近的血緣關係,在陰煞死物看來,這兩個大活人的呼吸和血氣都有些相似之處。若是處於混沌狀態的陰煞之物,則更難分清。

  此時此刻,金光瑤斷了一臂,血流如注,氣象虛弱,半死不活,而金凌卻活蹦亂跳,聶明玦那並沒有在思考的死人腦子,自然對他的興趣要更高一些。

  藍忘機斥出避塵,直擊聶明玦心口,果不其然,劍尖刺中他胸膛便止步不前。聶明玦低頭看見這把亮晶晶的長劍,咆哮一聲,伸手去抓,藍忘機立刻召迴避塵,錚的一聲飛入鞘中,讓他抓了個空,隨即左手一翻,將忘機琴翻出,托在掌中,刻不容緩,泠泠奏了幾響。藍曦臣也重新把裂冰送到唇邊。魏無羨一把抽出三十多張符篆,盡數沖聶明玦拋灑而去。然而那些符篆還沒近聶明玦的身,便被他的怨氣點燃,在空中燒成了灰燼!

  聶明玦怒吼著朝金凌抓去,江澄和金凌都已退至牆角,退無可退,江澄只得把金凌塞到身後,自己拔|出暫時無法使用靈力的三毒,硬著頭皮迎擊。琴簫已齊齊奏響,可恐怕是要來不及了!

  聶明玦的重拳打穿了一具身軀。

  可是這具身軀,不是江澄,也不是金凌。

  溫寧擋在牆角,擋在他們兩人面前,兩隻手抓著聶明玦那條鋼鐵打造般的手臂,慢慢將他從自己胸膛中拔|出來,留下了一個碩大的透明窟窿,沒有流血,只掉出了一點點黑色的內臟碎渣。

  魏無羨道:「溫寧!!!」

  江澄則看上去恨不得當場瘋了才好。

  他道:「你?你?!」

  這一拳力道太大,不光打穿了溫寧的胸膛,還連帶著震碎了他一部分聲門,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便倒了下去。

  這個位置,他剛好倒在江澄和金凌身上。軀體暫時動彈不得,而眼睛還睜著,一眨不眨地瞅著他們兩個。

  金凌原本恨極了這個當年將自己父親一掌穿心的兇手、凶器,他從小就無數次發誓,日後若有機會,一定要把魏嬰和溫寧千刀萬剮寸寸凌遲。後來他不想恨魏無羨,便成倍地用力去恨溫寧。可此時此刻,看著這個兇手、凶器在他們面前同樣被一拳穿心後,他卻連動手把溫寧粗魯地推出去、讓他不要靠在他們身上都做不到。

  明明知道他是個死人,別說是被打穿一個窟窿了,就算是被腰斬成兩截也未必有事,但不知為什麼,淚水就是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

  打出這一拳後,聶明玦的動作也凝滯了。

  藍忘機和藍曦臣雙人齊奏,琴如冰泉流淌,簫如高風肅殺。發出的都是讓聶明玦憎恨的聲音,合奏的刺耳程度更是成倍增長,讓他週身有一種滯澀之感,彷彿有人用一根無形的繩子在綁住他,繩子越收越緊,他也愈來愈怒,最終突然爆發,強行衝破破障音的束縛,擊向撫琴之人!

  藍忘機從容不迫地旋身一轉,錯開了他的攻擊,琴音連片刻的停滯都沒有。聶明玦這一拳又打穿了牆壁,正欲轉身,忽然聽到兩聲明快的啾啾之聲。

  他把拳頭從牆壁中拔|出來,朝聲音發出的地方望去。

  魏無羨又吹了兩聲口哨,笑道:「你好,赤鋒尊。認得我麼?」

  聶明玦全白的猙獰眼球靜靜地對著他,魏無羨道:「不認得也沒關係。你認得這哨聲就行了。」


  第108章 藏鋒第二十二2

  藍曦臣將裂冰微微挪開,道:「魏公子!」

  他本意是提醒魏無羨,他現在這具身體原本是屬於莫玄羽的,而莫玄羽,和金光瑤也是有血緣關係的。並且這血緣關係比他和金凌的還要近。若聶明玦因此將怨氣撒在他身上,只會更難以對付。

  可他還沒接下一句,藍忘機的目光便移了過來,看起來淡然又鎮定地搖了搖頭。

  藍曦臣立即明白,這是在示意他:不必擔憂。

  藍忘機相信,魏無羨沒問題。

  魏無羨嘴上吹著溜溜的哨子,腳下踩著隨便的步子。哨音輕鬆而愜意,然而,在電閃雷鳴、風雨交加、屍橫遍地的觀音廟中,這聲音縱使清越,卻格外詭譎。倒在角落裡江澄和金凌身上的溫寧聽了,似乎有一股異常強烈的衝動在驅使他站起來,不知是忍住了還是暫時沒恢復行動能力,掙扎兩下,又歪倒了。江澄和金凌同時下意識伸手接他,可接住了之後,又同時露出一副神似的想立即把他扔下的糾結表情。

  魏無羨一邊笑吟吟地吹著堪稱詼諧的調子,一邊負著手,不快不慢地退後。

  聶明玦站在原地,魏無羨退第一步的時候,他反應冷漠;第三步的時候,依舊無動於衷;而退到第七步,他似乎再也按捺不住那股衝動了,朝著魏無羨後退的方向邁了一步。

  魏無羨驅使著他前進的方向,正是觀音廟殿後的那具甚為華麗的空棺。

  只要讓他先進去,魏無羨就有辦法封住他。

  那些白色的毒煙早已消弭殆盡,稀薄得不成威脅

  首席盛寵,拐個小萌妻。鐵青著一張臉的聶明玦被引到空棺之前,本能地對這樣東西很是抗拒。魏無羨繞著棺材走了一圈。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盯著這邊,尤其是藍忘機。魏無羨一邊悠悠吹著哨子,一邊悠悠地把目光送了過去。視線一經撞上,他便表情輕佻地對藍忘機眨了一下左眼。

  好像被一根糖絲小針刺了一下,藍忘機指底的琴音泛起一縷微不可查的波瀾,瞬息平靜。魏無羨有點得意地回過頭,在聶明玦面前,拍了拍棺材口。

  終於,聶明玦慢吞吞地俯下了身。

  可就在他快要把上身翻進去的時候,忽然從藍曦臣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聶明玦立即止住附身之勢,和其他人一樣,猛地回頭。只見蘇涉背著半昏半醒的金光瑤,一手托著他的腿,一手持著地上撿來的一把劍,劍身見血。而聶懷桑躺倒在地,抱著自己的腿痛得打滾。見狀,藍曦臣揮劍出鞘,劍柄朝前,重重擊在蘇涉持劍的手上。

  蘇涉滿臉錯愕,當即鬆手。那劍已經刺傷了聶懷桑,空氣中飄來一絲血腥味,聶明玦喉中咕咕作響,身體也轉離了空棺。

  魏無羨心中大罵:「怎麼這麼多壞我事的!!!」

  聶懷桑和聶明玦乃同胞兄弟,聶明玦嗅到他的血氣,不會引發殺氣,但會讓他十分好奇。而目下的狀況,他一好奇,被吸引過去,必然又會使得他注意到那邊的金光瑤。而殺了一個金光瑤之後,他的凶性必然會更大、更難牽制!

  果然,他一下子辯出了那個低頭伏在人背上的人是誰,魏無羨的哨音也牽不住他了。聶明玦一陣罡風般的衝了過去,手掌往金光瑤天靈上落去!

  蘇涉猛一側身,足尖挑起方才被擊落在地的長劍,運起全部靈力刺向聶明玦的心臟。興許是生死關頭,這一劍奇快奇狠,劍身被他的靈力灌滿,光華流轉,璨璨生輝,比他以前那看似優雅的無數劍都來得精彩驚艷,連魏無羨也忍不住想讚歎一聲漂亮。噹的一聲,聶明玦也被這爆發一劍逼得退了一大步。靈光微消,聶明玦便再次上前,不依不饒地抓向金光瑤。蘇涉左手將金光瑤朝藍曦臣那邊拋去,右手持著斷劍割向聶明玦的喉嚨。

  縱使聶明玦全身上下猶如鋼鐵般刀槍不入,可縫住他脖子的那根線卻不一定!

  若這一劍得手,縱使不能降服聶明玦,多少也能爭取一點時間。可這聰明的一劍卻揮了個空。這把劍方才因蘇涉的猛然爆發被灌注了太多靈力,超出了它的承受極限,揮到中途,竟然自己折斷了。蘇涉的劍鋒錯過了聶明玦的喉嚨,聶明玦的右手卻正中他的胸膛。

  蘇涉的這份精彩,轉瞬即逝。他甚至沒來得及吐出一口血,說句或體面或狠戾的遺言,目光裡的生氣便瞬間熄滅。

  蘇涉將金光瑤拋到藍曦臣那邊後,藍曦臣接住了他,不久,金光瑤便冒著冷汗醒了過來。因方才教訓,藍曦臣不敢與他靠太近,將金光瑤放在地上,抬頭就見蘇涉倒了下去。金光瑤癱在地上,勉力坐起,也看到了這一幕。

  不知是因斷手和腹部血流愈發洶湧,痛得厲害,還是因為別的原因,他眼眶裡隱隱有淚光。可沒有機會給他喘氣或是舔傷口,聶明玦抽出手後,又轉過身,對著他的方向虎視眈眈起來。

  這張剛硬的臉上那種冷漠而嚴厲地審視意味,和他生前的一模一樣,正是金光瑤最害怕的模樣。

  金光瑤連眼淚都被嚇回去了,聲音發顫著道:「……二哥……」

  藍曦臣調轉了劍鋒,魏無羨和藍忘機也各自催急了調子。然而方才哨音已被破除,再想重新起效,不可能立刻實現,還得一會兒。

  這時,忽聽一旁一人叫道:「魏無羨

  彷徨與酣暢!」

  魏無羨立即道:「什麼?」

  答完才發現喊他的人是江澄,魏無羨微感詫異。江澄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揚手一扔。魏無羨下意識伸手接住,低頭一看。

  漆黑光亮的笛身,鮮紅的穗子。

  陳情!

  手上一摸到這支他再熟悉不過的笛子,魏無羨連驚訝也顧不上了,不假思索地將它舉到唇邊,正要吹奏,喊了聲:「藍湛!」

  藍忘機微一點頭,不需更多言語,琴聲與笛聲齊齊奏響。

  琴如冰泉,笛如飛鳥。一在壓制,一在誘導。在相合的二者之下,聶明玦的身子一個搖晃,終於,半強迫地把腳步從金光瑤之前挪開了。

  他一步一步,在琴笛合奏的操控之下,僵硬地第二次朝那口空棺走去。魏無羨和藍忘機也一步一步隨著他靠近。等他一翻進那口棺材,二人不約而同地在地上棺蓋兩端一踢,沉重的棺蓋飛起。

  誰知,就在那棺蓋即將合上、擋住聶明玦怒睜的雙眼之時,突然又被一雙手頂起。

  躺進棺材裡的聶明玦彷彿突然發現自己方才被人蒙騙了,怒吼著要掀飛這即將把自己封禁在一個狹小空間的東西。藍忘機反應奇快,單手一揮,白袖翩翩,將七弦古琴摔在棺蓋上方,將剛被頂起兩寸不到的棺蓋又壓了下去,接著便目不斜視、若無其事地繼續奏琴。

  可棺蓋這一頭被壓住,另一頭又被聶明玦踢起,魏無羨輕巧地一躍,壓住了被頂起的一端,左手把陳情插回腰間,飛速咬破右手手指,如行雲流水般地在棺蓋上畫下了一整串龍飛鳳舞、鮮血淋漓的咒文,片刻不滯,一筆到底!

  至此,棺材內野獸嘶嚎般的聲音才漸漸歇止。

  魏無羨輕輕吁出了一口氣,藍忘機也按住了顫動的七弦,凝住了指下的琴音。

  謹慎地感應了一會兒,確定棺蓋下沒有力量了,魏無羨這才站了起來,道:「脾氣真不好,對吧。」

  他站在棺材上,高出太多,藍忘機收了琴,睜著一雙顏色淺淡的眸子,抬頭看著他。魏無羨低下頭,右手忍不住撓了撓那張白白淨淨的臉,不知是不小心還是故意的,給他撓上了幾道血紅的血印。藍忘機什麼也沒說,摸摸懷裡,沒摸到手帕,便沒擦,道:「下來吧。」

  魏無羨這才笑著跳了下來。

  這邊稍稍安靜了,那邊,聶懷桑卻開始唉唉痛叫了。

  他道:「曦臣哥!你快來幫我看看,我的腿還跟身子連著沒有!」

  藍曦臣走過去,按住他一番察看,道:「懷桑,沒事,不用這麼害怕,腿沒有斷。只是刺破了一處。」

  聶懷桑恐怖地道:「刺破了!刺破了還不害怕。刺穿了沒有啊,曦臣哥救命啊。」

  藍曦臣道:「沒有那麼嚴重。」

  聶懷桑還是抱著腿滿地打滾,藍曦臣知道他最怕痛,便從懷中取出藥瓶,放到聶懷桑手裡,道:「止痛。」

  聶懷桑連忙取藥來吃,邊吃邊道:「我怎麼這麼倒霉,莫名其妙被那個蘇憫善半路抓來,他都要逃跑了還刺我一劍!不知道對付我直接推開就行了嗎,用得著動刀動劍……」

  藍曦臣起身回頭。金光瑤跌坐在地,臉色蒼白如紙,頭髮微微散亂,額頭滿是冷汗,狼狽至極。大約是斷手處痛得太厲害了,忍不住輕聲呻|吟了兩聲。

  他抬眼去看藍曦臣。雖然什麼話都沒說,可光是這幅捂著斷腕的樣子,還有淒慘無比的眼神,無一不很難讓人心生憐憫。

  藍曦臣看了他一會兒,歎息一聲,還是取出了隨身攜帶的藥粉。

  魏無羨道:「藍宗主。」

  藍曦臣道:「魏公子,他現在……這副模樣,應該再做不了什麼。再不給他救治,怕是要當場死在這裡。還有許多事都沒問清。」

  魏無羨道:「藍宗主,我明白,我不是不讓你救他,我是提醒你小心他。最好禁了他的言,不要再讓他說話。」

  藍曦臣微一點頭,對金光瑤道:「金宗主,你聽到了。請你不要再做些無謂的舉動了。否則為以防萬一,你有任何動作,我都會不留情面。」

  金光瑤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微弱的一句:「……多謝。」

  藍曦臣俯下身,謹慎又小心地給他處理斷腕的傷口,金光瑤一路發抖。見昔日風光無限的義弟落得此時這般下場,藍曦臣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搖頭。

  魏無羨和藍忘機一起走到角落。溫寧還半垮不垮地以一個尷尬的姿勢倒在江澄和金凌身上。魏無羨把他平放到地上,檢查一番他胸口那個黑洞,大是犯愁:「你看你這……該用什麼東西堵才好……」

  江澄是沉默,金凌則是要說不說。

  那邊藍曦臣給金光瑤處理完了,見金光瑤疼得快暈過去了,原本想借此懲戒他一番的藍曦臣終究還是於心不忍,回頭道:「懷桑,方纔那瓶藥給我。」

  聶懷桑吃了兩粒止了疼便把藥瓶收進懷裡了,忙道:「哦,好。」低頭一陣翻找,摸出來後,正要遞給藍曦臣,突然瞳孔收縮,驚恐萬狀地道:「曦臣哥小心背後!!!」

  藍曦臣原本就對金光瑤一直提防著,繃著一根弦,見了聶懷桑的表情,加上他這聲驚呼,心中一涼,不假思索地抽出佩劍,往身後刺去。

  金光瑤被他正正當胸一劍刺穿,滿臉錯愕。

  魏無羨和藍忘機也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驚。

  魏無羨道:「怎麼回事?!」

  聶懷桑道:「我我我……剛才看見三哥……不是,看見金宗主把手伸到身後,不知道是不是……」

  金光瑤低頭看著貫穿自己胸口的一劍,嘴唇翕動,想說話,卻因為已被下了禁言,欲辯無言。

  魏無羨覺得這情形有些不對勁,還沒等他發問,金光瑤咳出一口血,啞聲道:「藍曦臣!」

  藍忘機解了他的禁言。

  金光瑤現在渾身上下都是傷,左手被毒煙灼傷,右手斷腕,腹部缺了一塊,週身血跡斑斑,剛才連坐著都勉強,此刻不知是不是迴光返照,竟然靠著自己就站了起來,又恨聲喊了一次:「藍曦臣。」

  藍曦臣失望又難過地道:「金宗主,我說過的。你若再有動作,我便會不留情面。」

  金光瑤惡狠狠地呸了一聲,道:「是!你是說過。可我有嗎?!」

  他在人前從來都是一副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面孔,這時居然露出了如此市井凶蠻的一面。見他這幅大為反常的模樣,藍曦臣也感覺出了什麼問題,立即回頭去看聶懷桑。金光瑤哈哈笑道:「你看他幹什麼?別看了!你看得出什麼。連我這麼多年都沒看出來呢。懷桑,你真不錯啊!」


  第109章 藏鋒第二十二3

  聶懷桑瞠目結舌,似乎被他突如其來的指摘嚇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金光瑤恨恨地道:「我居然是這樣栽在你手上……」

  他強撐著想走到聶懷桑那邊去,可一把劍還貫穿著他的心口,走了一步,立即流露出痛苦之色。藍曦臣既不能給他致命一擊,又不能貿然拔劍,脫口道:「別動!」

  金光瑤也確實走不動了。他一手握住胸前的劍鋒,定住身形,吐出一口血,道:「好一個『一問三不知』!也難怪……修為差怕什麼,會寫信送信煽風點火不就夠了

  盛婚之獨愛萌妻!」

  聶懷桑哆嗦道:「信?信?什麼信?曦臣哥你們信我,我剛才是真的看到他……」

  金光瑤面色猙獰,喝道:「你!」

  他又想朝聶懷桑撲去,劍往裡又插了一寸,藍曦臣也喝道:「別動!」

  由於之前他已經吃了金光瑤無數個虧、上過他無數次當,這一次也難免心懷警惕,懷疑他是因為被聶懷桑拆穿背後的動作,情急之下才故意反咬,只為再次使他分神。金光瑤輕而易舉地讀懂了他目光中的意思,怒極反笑,道:「藍曦臣!我這一生撒謊無數害人無數,如你所言,殺父殺兄殺妻殺子殺師殺友,天下的壞事我什麼沒做過!」

  他的肺似乎被刺穿了一片,吸了一口氣,啞聲道:「可我獨獨從沒想過要害你!」

  藍曦臣怔然。

  金光瑤又喘了幾口氣,抓著他的劍,道:「……當初你雲深不知處被燒燬逃竄在外,救你於水火之中的是誰?後來姑蘇藍氏重建雲深不知處,鼎力相助的又是誰?這麼多年來,我何曾打壓過姑蘇藍氏,哪次不是百般支持!除了這次我暫壓了你的靈力,我何曾對不起過你和你家族?何時向你邀過恩!」

  聽著這些質問,藍曦臣竟無法說服自己去對他使用禁言。金光瑤道:「蘇憫善不過因為當年我記住了他的名字就能如此報我。而你,澤蕪君,藍宗主,照樣和聶明玦一樣容不下我,連一條生路都不肯給我!」

  這句說完,金光瑤突然急速向後退去,脫劍而出。江澄喊道:「他要逃跑!」

  藍曦臣兩步上前,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他再次擒住。金光瑤現在這個樣子,跑得再快也快不到哪裡去,就算是金凌蒙上眼睛也能抓住他。何況他多處受傷,又中了致命一劍,早已無需防備了。可魏無羨卻突然反應過來,喝道:「他不是要逃,藍宗主離開他!」

  已經遲了,金光瑤斷肢上的血淌到了那口棺材之上,淅淅瀝瀝的鮮血爬過魏無羨原先畫過的地方,破壞了符文,順著縫隙流進了棺材。

  已經被封住的聶明玦,猛地破棺而出!

  棺蓋四分五裂,一隻蒼白的大手扼住了金光瑤的脖子,另一隻,則探向了藍曦臣的喉間。

  金光瑤不是要逃跑,而是要拼著最後一口氣把藍曦臣引到聶明玦這邊,同歸於盡!

  藍忘機斥出避塵,風馳電掣著朝那邊刺去,可聶明玦幾乎跟本不畏懼此類仙器,即便是避塵擊中了他,多半也無法阻止他進一步縮小和藍曦臣喉嚨之間近在咫尺的距離。

  然而,就在那隻手還差毫釐便也可扼住藍曦臣脖子時,金光瑤用殘存的左手猛地在他胸口一推,把藍曦臣推了出去。

  他自己則被聶明玦掐著脖子拽進了棺材裡,高高舉起,就像舉著一隻布偶。金光瑤痛苦地掙扎了兩下,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異常殘忍且清晰的一聲「喀喀」。

  金凌不由自主肩頭一顫,閉目捂耳,不敢再聽再看。

  藍曦臣被推得踉蹌著退了好幾步,尚未明白電光火石之間發生了什麼,藍忘機在廟中那座眉清目秀的觀音神像背後一拍,神像週身震顫,朝棺材那邊飛去。

  聶明玦尚在審視著手中已經歪了頭的這具屍體,一座沉重的觀音像襲來,生生又把他砸得趴了下去。

  棺蓋已裂,這觀音像便被充做了棺蓋,封住了禁錮著聶明玦的棺材。魏無羨一躍而上,踩在觀音像的胸口,防止棺中凶屍再次暴起。聶明玦在底下一掌一掌地拍擊神像背部,想要出來,魏無羨也隨之一震一震,東倒西歪,險些被掀下來。他晃了幾下,發現根本無法下手畫符,道:「藍湛快快快,你快跟我一起來踩著,加個人多個重量,他再多拍兩下這觀音像非又散架了不可……」

  話音未落,忽然,魏無羨覺得自己的身體和視線都傾斜了

  大神X大神。

  藍忘機握住了棺材的一端,將這一端提了起來。

  也就是說,他僅憑一隻左手,便把這具沉甸甸的實木棺、棺內的兩個死人、棺材上的一座觀音像、觀音像上的魏無羨,提離了地面。

  魏無羨:「……」

  就算他早就知道藍忘機臂力驚人,可這也……太驚人了!

  藍忘機卻依然面不改色,右手揮出一根銀色的琴弦。琴弦如飛梭一般,嗖嗖繞著棺材和觀音像纏了數十圈,將這兩樣東西牢牢綁在一起。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確認聶明玦和金光瑤已經被死死封住之後,他這才陡然鬆開左手。

  棺木一端落地,發出巨響,魏無羨也跟著一歪,藍忘機迎了上去,將他接個正著,隨即穩穩地放在地上。

  那雙方才力降千斤的手,抱著魏無羨的時候,卻是無比輕柔。

  藍曦臣怔怔盯著被七根琴弦封纏的那口棺材,尚在失神。聶懷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悚然道:「……曦、曦臣哥,你沒事吧?」

  藍曦臣道:「懷桑,剛才,他真的在背後想偷襲我嗎?」

  聶懷桑道:「我好像是看到了……」

  聽他期期艾艾,藍曦臣道:「你再仔細想想。」

  聶懷桑道:「你這麼問我,我也不敢確定了……真的就是好像……」

  藍曦臣道:「不要好像!到底有沒有!」

  聶懷桑為難地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聶懷桑一被逼急了,就只會重複這一句。藍曦臣把額頭埋進手裡,看上去頭痛欲裂,不想再說話。

  忽然,魏無羨道:「懷桑兄。」

  聶懷桑道:「啊?」

  魏無羨道:「方纔蘇涉是怎麼刺傷你的?」

  聶懷桑道:「他背著三……金宗主逃跑,我擋了他的路,所以就……」

  魏無羨道:「是嗎?我記得好像當時你站的位置,並沒有擋在他們逃跑的方向啊。」

  聶懷桑道:「總不至於是我故意撞上去找刺的吧……」

  魏無羨笑了笑,道:「我沒這麼說。」

  他只是忽然有了一個猜測。或者說,一系列猜測。

  也許金光瑤沒有撒謊。在藍曦臣轉身去找聶懷桑取藥的那一瞬間,他根本沒做什麼異樣動作。

  他最後認為聶懷桑是送信人,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那個送信的人需要大量的時間和財力物力來調查那些封塵多年的真相,必然不是泛泛之輩或者山野隱士。

  他沒有一開始就把信都送到各大世家家主的手上,可能因為他的目的更遠。

  他要的不僅是讓金光瑤身敗名裂,更重要的,是讓金光瑤「與眾為敵」

  重生之逆天毒千金。

  信裡的東西是醜聞。但是,醜聞,並不致命。尤其是在金光瑤這種擅長顛倒是非黑白的人面前,也許他花費一番功夫,便能自圓其說。

  然而,金光瑤動手策劃了第二次亂葬崗「圍剿」,這才是致命的。因為這場圍剿,險些喪命的受害者的是這些家族,他們自身受損,才真正站到了金光瑤的對立面上。

  所以這個送信人沒有直接將信送往各大家族人手一份,而是先單獨給金光瑤送了一份,威脅他在七日之後告知天下。就是這封信,才讓金光瑤堅定了殺心,準備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為強。

  送信人深諳薄積厚發,沉得住氣,算準了在圍剿失敗、眾家群情激憤的時候,才讓這封信呈現在所有人眼前。於是信上的醜聞堆積在一起,猛然爆發,一次致命,再無任何反轉餘地。

  而如果要保證圍剿失敗,他就必需保證利用魏無羨和藍忘機。

  魏無羨忽然想到,聶懷桑這樣一個整天往姑蘇藍氏和蘭陵金氏跑的閒人,真的會不認識莫玄羽嗎?

  在魏無羨重歸於世之後,他第一次和聶懷桑見面,聶懷桑表現得完全不認識他,還問過藍忘機他是誰。莫玄羽當年好歹也「糾纏」過金光瑤,連金光瑤的密室都進過,而聶懷桑也是經常找金光瑤的,就算他和莫玄羽不熟識,一面都沒見過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這可能性,還不如他故意裝作不認識莫玄羽來得大。為什麼要故意裝作不認識?

  自然是試探這個「莫玄羽」,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莫玄羽。

  在這個前提上,魏無羨開始從頭一步一步地構想整件事情的經過。

  聶懷桑知道自己大哥是被誰害的,也發現了聶明玦的屍體不翼而飛,四處尋找。然而,花費數年諸多辛苦,卻只找到了一隻左手,便卡在了這一步,得不到下一步指引,並且這只左手凶悍異常,難以制服,繼續留在身邊除了引發血光之災別無他法,於是他想到了一個人,最擅長應付這種東西。

  夷陵老祖。

  可是夷陵老祖已經被碎屍萬段了,該如何召回?

  恰逢此時,莫玄羽被金光瑤設計逐下了金麟台。於是,心知此事有異的聶懷桑便來莫家莊找他,看看能不能套出點話,摸出些金光瑤的把柄。誰知,兩人聊了一陣,聶懷桑一外地從苦悶的莫玄羽口中,得知了他在金光瑤密室中窺到的獻捨禁術殘卷。

  於是,聶懷桑慫恿當時飽受族人欺辱的莫玄羽,試著用獻捨禁術進行報復。

  請何方厲鬼?

  夷陵老祖。

  他慫恿了莫玄羽之後,一定派了人在暗中監視,一有動靜就能得到消息,然後拋出那顆就快拿不住的燙手山芋:聶明玦的左手。

  但是,可能他也並沒有放太多希望在莫玄羽身上,畢竟禁術只是傳說中的禁術,失敗遠比成功多。所以他還有另一個計劃,計劃中必不可少的人物,正是藍家的那些小輩。

  在莫家莊附近散佈走屍,讓他們向姑蘇藍氏求助,對付走屍姑蘇藍氏當然只會派遣小輩們來。然而他們來了之後,等著他們的卻是凶殘無比的一隻左手。原本,他們是必死無疑的,而只要他們慘死,姑蘇藍氏一定會揪著這只左手追查到底。

  萬幸,在藍家這群小輩們來到莫家莊的同一天,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日子的莫玄羽啟用了早已畫好的血陣。

  魏無羨醒了。

  藍忘機也來了。


  第110章 藏鋒第二十二4

   自此,計劃成功開始,聶明玦不用再自己費心費力去尋找聶明玦剩下的肢體了,把所有危險而麻煩的事都交給魏無羨和藍忘機,只需要密切監視著他們的動向即可。

  清河那次正面接觸,聶懷桑裝作不認識莫玄羽,魏無羨果然沒覺察有什麼不對。他卻已經借此不動聲色地確定,「莫玄羽」的殼子底下已經換人了。

  金凌、藍思追、藍景儀等小輩沿路遇到殺貓怪事那次,分明是有人故意製造異象,加上那個在附近村落為他們指路的並不存在的「獵戶」,毫無疑問,目的就是要把這群不諳世事的世家子弟們引入義城。

  試想,如果當時魏無羨和藍忘機疏忽一步,沒能完好無損地護住他們,這群世家子弟在義城出了任何差池,這筆賬今天多半也是要算到金光瑤頭上的。

  總之,能給金光瑤定罪的籌碼越多越好,能誘導這個謹慎的惡徒犯下的錯誤、留下的把柄越多越好,能讓他最後死得越慘越越好。

  魏無羨道:「聶宗主,赤鋒尊的身體,不是由你保存著的嗎?」

  聶懷桑撓了撓後腦,道:「原先是我保管的。可我今晚剛剛收到消息,我大哥放在清河的身體不翼而飛。不然我為什麼會匆匆忙忙地往清河趕,還半途被蘇涉抓來……」

  藍忘機用避塵的劍尖將棺材旁邊那只黑匣子翻了過去,掃了一眼上面刻的咒文,對魏無羨道:「頭顱。」

  這個匣子原先應該是用來裝聶明玦頭顱的。金光瑤把頭從金麟台轉移後,多半就把它埋在了這裡。

  魏無羨對他一點頭,又道:「聶宗主,你知道這棺材裡原先裝的是什麼嗎?」

  聶懷桑慢條斯理地把一縷被暴雨淋濕的頭髮理到耳後,狀似無奈地道:「我怎麼知道?魏兄啊,你何必一直這樣?你再怎麼問,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

  [尼羅河女兒]親愛的侍衛長大人。」

  魏無羨盯了他一陣,最終還是移開了目光、

  推測再天衣無縫,畢竟也只是推測。誰都沒有證據。

  況且,就算找出了證據,又能證明什麼?能達到什麼目的?打倒什麼人?

  為自己的兄長報仇,處心積慮地策劃了一系列事件,聽起來無可厚非,至少沒有明顯的可譴責之處。縱使在這過程中,把旁人當做棋子,視其他家族小輩們的性命如無物,可畢竟最後都有驚無險,並沒有造成實質傷害。

  聶懷桑此刻的滿臉茫然和無奈,也許是偽裝,他不願承認自己曾對姑蘇藍氏和其他家族的小輩們動過殺機,或者他的計劃不止於此,他要隱藏真實面目做更多的事、達成更高的目標;也可能根本沒那麼複雜,也許魏無羨的猜測真的僅僅只是猜測而已,送信、殺貓、將聶明玦身首合一的另有其人,聶懷桑根本就是個貨真價實的膿包。最後金光瑤的那幾句話,不過是他被聶懷桑喊破了偷襲的企圖後臨時編來的謊話,意在擾亂藍曦臣的心神,趁機拉他同歸於盡。畢竟金光瑤是個劣跡斑斑的大謊話家,什麼時候撒謊、撒什麼謊都不奇怪。

  至於為什麼他在最後一刻又改變了主意,推開了藍曦臣,誰又能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想的?

  藍曦臣扶額的手背上筋脈突起,悶聲道:「……他究竟想怎樣?從前我以為我很瞭解他,後來發現我不瞭解了。今夜之前,我以為我重新瞭解了,可我現在又不瞭解了。」

  藍曦臣惘然道:「他究竟想幹什麼?」

  可是,連他都不知道,旁人就更不可能會有答案了。

  沉默一陣,魏無羨道:「咱們也都別乾站著了。抽幾個人出去找人來,留幾個人,守在這裡看著這東西吧。這口棺材加這幾根琴弦,沒法封住赤鋒尊多久的。」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判斷,那口棺材裡又傳出了砰砰的拍擊之聲。

  巨響陣陣,帶著一股無名的怒火,聶懷桑一個哆嗦。魏無羨看他一眼,道:「看到了吧?得立刻換一口更牢固的棺材,挖個深坑,重新埋進去,起碼一百年之內是不能打開了。一打開,保證陰魂不散,後患無窮……」

  他還沒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嘹亮的犬吠。

  魏無羨登時色變。

  金凌則是勉強精神一振,道:「仙子!」

  驚雷已逝,瓢潑大雨也化作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最深的夜已經過去,天光微涼。

  □的黑鬃靈犬撒開四條腿,一道黑風般刮了進來,撲向金凌。一雙圓溜溜的狗眼濕漉漉的,前爪離地人立起來,扒在金凌腿上嗚嗚低叫。魏無羨看見它鮮紅的長舌從雪白的利齒間伸出,不斷舔舐金凌的手,臉色發白眼睛發直,張了張嘴,覺得靈魂都彷彿要變作一團青煙從口裡飛上天了。藍忘機默默把他擋在了身後,隔開了他和仙子的視線。

  緊接著,數百人眾將觀音廟團團包圍,個個拔劍在手,神色警惕,彷彿準備大殺一場。然而,等率先衝入廟中的數人看清了面前場景後,卻都愣住了。躺著的,都死了;沒死的,半躺不躺,要站不站。總而言之,屍橫滿地,狼藉滿地。

  持劍衝在最前的兩位,左邊是雲夢江氏那名接人待物十分精幹的客卿,右邊赫然是藍啟仁。藍啟仁尚且驚疑滿面,還未開口問話,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和魏無羨幾乎貼成一個人的藍忘機。剎那間,他什麼話都忘了問了,一彪怒氣殺上面龐,長眉倒豎,吭哧出了幾口氣,鬍子顫顫向上飛飄。

  那名客卿迅速判斷出廟內沒有危險,上前去扶江澄,道:「宗主,您沒事吧

  錢傾天下。」

  藍啟仁則舉劍喝道:「魏……」

  不等他喝完,從他身後衝出幾道白衣身影,紛紛嚷道:「含光君!」

  「魏前輩!」

  「老祖前輩!」

  藍啟仁被最後一名少年撞了一下,險些歪倒,七竅生煙道:「不許疾行!不許大聲喧嘩!」

  除了藍忘機對他喊了一聲「叔父」,沒人理他。藍思追左手抓著藍忘機的袖子,右手抓著魏無羨的胳膊,喜道:「太好啦!含光君魏前輩,你們都沒事。看仙子急成那個樣子,我們還以為你們遇上棘手得不得了的狀況了。」

  藍景儀道:「思追你糊塗啦,怎麼可能會有含光君解決不了的狀況嘛,早就說你瞎操心了。」

  「景儀啊,一路上瞎操心的好像是你吧。」

  「走開啦,少胡說八道。」

  魏無羨方才用鎖靈囊裡的東西混著幾張符篆捏了個糰子,給溫寧堵住了胸口的洞,溫寧終於能自己從地上爬起來。藍思追眼角餘光瞥到他,立刻把他也抓了過來,塞進少年們的包圍圈裡,七嘴八舌地訴說前景。

  原來仙子咬傷蘇涉之後,一路狂奔,找到了在這鎮上附近駐紮的一個雲夢江氏的附屬家族,在人門前狂吠不止。那家族的小家主見了它脖子上的特殊項圈、黃金標識和家徽等物,知道這是頗有來頭的靈犬,主人必然身份高貴,又看它齒爪皮毛上都有血跡和碎肉,明顯經過了一場廝殺,怕是那位主人遇到了危險,不敢怠慢,立即御劍送往蓮花塢通知這片地區真正的老大雲夢江氏。那名主事客卿立即認出這是小少主金凌的靈犬仙子,立即派人出發援救。

  當時姑蘇藍氏眾人也即將離開蓮花塢,藍啟仁卻被仙子擋住了去路。它跳起來,咬下藍思追衣擺一片窄窄的白色布料,用爪子將它拱在頭上,似乎想把這條白布頂成一個圈圈在腦袋上。藍啟仁莫名其妙,藍思追卻恍然大悟:「先生,它這樣子,像不像在模仿我們家的抹額?它是不是想告訴我們,含光君或者藍家的人也遇到了危險?」

  於是,雲夢江氏、姑蘇藍氏和另外幾個尚未離開的家族這才集結了人手,一同前來施救。仙子引了兩次人來,終於在第三次成功搬到了救兵,真乃一條奇犬。

  可不管有多奇多靈,對魏無羨而言,它說穿了還是一條狗,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即便有藍忘機擋在身前,他也渾身發毛。自從藍家這群小輩們進來後,金凌一直偷偷地往那邊瞅,瞅他們圍著魏無羨和藍忘機吵吵嚷嚷,見魏無羨臉色越來越白,拍拍仙子的屁股,小聲道:「仙子,你先出去。」

  仙子搖頭擺尾,繼續舔他,金凌斥道:「快出去,不聽我的話了?」

  仙子哀怨地望他一眼,甩著尾巴奔出廟去,魏無羨這才鬆了口氣。金凌想過去,又不好意思過去,正在猶豫,藍景儀掃到魏無羨腰間的笛子,驚道:「咦?你那五音不全的破笛子終於丟了?這只新笛子很不錯嘛!」

  他卻不知道,這只「很不錯」的新笛子,就是他念念不忘想一睹尊容的「陳情」,傳說中的鬼笛。只是暗暗高興:「太好了!這下至少他今後和含光君合奏時,看起來不會太丟含光君的臉!天哪!他原先那只笛子真是又醜又難聽。」

  魏無羨下意識用手去摸,想起來這是江澄帶來的,轉向那邊,隨口道:「多謝。」

  江澄看他一眼,道:「本來就是你的。」

  遲疑片刻,他似乎還想說什麼,魏無羨卻已轉向了藍忘機。那名客卿方纔已得了江澄的一番說明和吩咐,已派遣了任務下去,命令手下人清掃現場,加固棺木的封禁,想辦法安全地運走它

  重生庶女之不做孽皇妃。而那一邊,藍啟仁滿腔不快道:「曦臣,你究竟怎麼了!」

  藍曦臣壓著額角,眉間堆滿難以言說的郁色,疲倦地道:「……叔父,算我求您了。請先別和我說話。真的。我現在,真的什麼都不想說。」

  藍曦臣從小到大都是溫文和煦,絕不失禮,藍啟仁就沒見過他這種煩躁難安、失儀失態的模樣。看看他,再看看那邊和魏無羨一起被包圍的藍忘機,越看越窩火,只覺得這兩個原本完美無瑕的得意門生哪個都不服他管了,哪個都讓人不省心了。

  那口封著聶明玦和金光瑤的棺材不光異常沉重,還須千萬小心對待,因此自告奮勇來搬運它的是幾名家主。一名家主看到了觀音像的臉,先是一怔,隨即像發現了什麼新鮮玩意兒,指引旁人來看:「金光瑤的臉!」

  旁人看了,嘖嘖稱奇:「果真是他的臉!他做這樣一個玩意兒幹什麼?」

  「自封為神,狂妄自大唄。」

  「那還真是夠狂妄自大的。呵呵呵。」

  魏無羨心道,那可不一定。

  原先他也不清楚,可看到那口棺材之後,他大概猜出來是怎麼回事了。

  這尊觀音像雕的,不是金光瑤,而是金光瑤的母親孟詩。那口棺材裡,本來存放的也應該是孟詩的屍體。

  金光瑤的母親被人視為最下賤的娼|妓,他就偏要照著母親的模樣雕一座觀音神像,受萬人跪拜,香火供奉。今夜他到這座觀音廟來,除了要取走對他來說威脅最大的聶明玦的頭顱,應該也是準備把母親的遺體一起帶走的。

  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沒人比魏無羨更清楚了,不會有人關心的。

  再過不久,這口棺材就會被封進一口更大、更牢固的棺材,被釘上七十二顆桃木釘,打上九重禁止,深埋地下,立起警戒碑,鎮壓在某座山下。被封在裡面的東西,也一定會永世不得超生。

  聶懷桑看著幾名家主把它抬出了觀音廟的門檻,望了一陣,低頭拍拍衣襟下擺骯髒的泥土,搖搖擺擺地也朝門外走去。

  仙子在門外等主人等得心急,嗷嗷叫了兩聲。聽到這聲音,金凌忽然記起,當仙子還是一隻不到他膝蓋高的笨拙幼犬時,就是金光瑤把它抱過來的。

  那時他才幾歲,和金麟台上的其他小孩子打架,打贏了卻也不痛快,在房間裡邊瘋摔東西邊嚎啕大哭,侍女家僕都不敢靠近他,怕被他丟中。他的小叔叔笑瞇瞇地鑽出來問他怎麼回事,他立刻把一個花瓶砸裂在金光瑤腳邊。金光瑤說:「啊喲,好凶,嚇死了。」邊搖頭邊好像很害怕的樣子走了。

  第二天,他就把仙子送過來了。

  忽然之間,又有淚水從金凌的眼眶中滾滾落下。

  他一向覺得哭泣是軟弱無能的表現,對此嗤之以鼻,但除了洶湧地落淚,沒有別的方式能宣洩他心中的痛苦和憤怒。

  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好像不能怪任何人,也不能恨任何人。魏無羨,金光瑤,溫寧,每一個都或對或少該對他父母的死亡負責任,每一個他都有理由深惡痛絕,但又好像每一個都有這樣那樣的理由,讓他恨不起來。可是不恨他們,他還能恨誰?難道他就活該從小失去雙親嗎?難道他不光報不了仇下不了手,連恨意都注定要消弭?

  總覺得不甘心。總覺得莫名委屈。

  一名家主見他盯著棺材落淚,道:「金小公子,你是為你叔叔哭?」

  見金凌不說話,這名家主以長輩口氣數落道:「收起眼淚吧淪為反派boss的口糧。你叔叔這樣的人,不值得人為他哭。小公子,你可不能這般軟弱呀,該正正你的……」

  若是以往蘭陵金氏家主還是一統百家的仙督之時,哪家的家主都絕對不敢以長輩自居,教訓金家子弟。此時金光瑤已死,蘭陵金氏無人可撐大梁,名聲也差不多壞透了,敢的就來了。金凌心中原本已是千頭萬緒,五味雜陳,聽這名家主指手畫腳,大吼道:「我就是想哭怎麼樣!你是誰?連別人哭都要管嗎?!」

  那名家主沒想到教訓人反而冷不防被吼了,有些惱怒,旁人低聲勸道:「算了,別跟小孩子計較。」

  他訕訕地道:「那是當然,我怎麼會跟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計較……「

  藍啟仁看護著棺材運上了車,重新加固了禁制,回頭一看,愕然道:「忘機呢?」

  他剛剛還盤算著把藍忘機抓回雲深不知處後要跟他促膝長談一百二十天,誰知一眨眼人就不見了。走了幾圈,揚聲道:「忘機呢!」

  藍思追道:「方纔我對魏前輩說,我們帶來了小蘋果,就在廟外,含光君就和他一起去看小蘋果了。然後……」

  然後怎麼樣,不用說了。

  藍啟仁看看慢吞吞跟在自己身後出神的藍曦臣,狠狠歎一口氣,拂袖而去。

  金凌聽到魏無羨和藍忘機不見了,急急奔出,險些在觀音廟的門檻上絆了一跤,然而再急,也追不到這兩個人的影子了。仙子繞著他開心地打轉,哈哈吐舌。江澄站在觀音廟的門口一棵參天古木之下,回頭看了看他,道:「把臉擦擦。」

  金凌用力一擦眼睛,抹了抹臉,道:「人呢?」

  江澄道:「走了。」

  金凌失聲道:「你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頓了片刻,江澄用譏諷的口氣道:「不然呢?留下來吃晚飯?說夠一百句謝謝你對不起?」

  金凌急了,指著他道:「難怪他們要走的,都是因為你!舅舅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討厭!」

  江澄怒目揚手道:「這是你對長輩說話的口氣?還像話嗎!你找打!」

  金凌脖子一縮,江澄那一巴掌卻沒落到他後腦上,而是無力地收了回去。

  他道:「閉嘴吧。金凌。閉嘴吧。咱們回去。各人回各人那裡去。」

  金凌怔了怔,果然閉嘴了。

  耷拉著腦袋和江澄並肩走了幾步,他道:「舅舅,你剛剛是不是有話要說?」

  沉默半晌,江澄搖頭道:「沒什麼好說的。」

  要說什麼?

  說,當年我並不是因為執意要回蓮花塢取回我父母的屍體才被溫家抓住的。

  在我們逃亡的那個鎮上,你去買乾糧的時候,有一隊溫家的修士追上來了。

  我發現得早,離開了原先坐的地方,躲在街角,沒被抓住,可他們在街上巡邏,再過不久,就要撞上正在買乾糧的你了。

  所以我跑出來,把他們引開了。

  可是,就像當年把金丹剖給他的魏無羨不敢告訴他真相一樣,如今的江澄,也沒辦法再說出來了。


  第111章 忘羨第二十三

  魏無羨和藍忘機奔出好遠也沒見旁人追上來,終於確定藍啟仁一眾沒心思理會他們了。

  魏無羨騎在小蘋果背上,道:「反正那邊也沒什麼非咱們倆出場不可的事情了,就這樣吧。」

  回首望了一眼,藍忘機點點頭,將小蘋果的繩子收了收,牽著繼續走。

  各人的事,只有各人自己能解決。即便是親兄弟如藍曦臣,現在的藍忘機也無法對他起到什麼幫助作用。安慰是無力的,什麼都是徒勞的。

  魏無羨默默凝視了一陣手裡的陳情,再次把它插回腰間。

  方纔他們走的時候,魏無羨回頭看了看溫寧。

  溫寧衝他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那意思非常清楚,不打算和他們一起走了。這是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溫寧不跟他一路,有了自己的決定。魏無羨猜,他大概是有了自己想做的事了。

  這也正是他一直以來的期望。溫寧畢竟並非真的是他的僕人,總有一天會有自己的路,可是真的到了這一天,又讓人有些傷感。

  現在陪在他身邊的,只有藍忘機了。

  何其有幸,他想要陪著自己的那個人,也只有藍忘機。

  魏無羨拍拍小蘋果的臀部。它身上的褡褳裡硬邦邦、鼓囊囊的,裝滿了蘋果,大約是藍家的小輩們給它準備的吃食。魏無羨從裡面摸出個蘋果,送到自己嘴邊,盯著藍忘機俊秀的側顏,卡擦啃了一口,異常清脆。

  小蘋果見自己的蘋果被人無恥偷吃,氣得直摔蹄子。魏無羨沒空理會它,又是幾巴掌拍上去,把沒吃完的蘋果往它嘴裡一塞,忽然道:「藍湛?」

  聽他語氣有異,藍忘機轉目望他。魏無羨伸出右手,抬起他的下頷,俯身把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

  過了很久,魏無羨才和他分開一點點,睫毛挨擦著他的睫毛,低聲道:「怎麼樣。」

  藍忘機:「……」

  魏無羨道:「你幹嘛不問我為什麼忽然這樣?」

  藍忘機:「……」

  魏無羨道:「要我一個人唱獨角戲嗎。」

  魏無羨習以為常地道:「好吧,那我自己說下去了。我剛才就想這樣做了。你……」

  話音未落,藍忘機忽然反手摟住他的脖子,動作粗魯把魏無羨的頭壓了下來,兩人重新親在了一處。

  小蘋果受驚了,連嚼蘋果的嘴都定住了,安靜如一頭木驢。

  棄小蘋果於原地不顧,兩人磕磕絆絆纏到了一片灌木叢後,魏無羨猛地把藍忘機推倒在草地上。

  驟雨初歇的草叢中尚有雨露未歇,沾濕了藍忘機的白衣,不過這白衣很快就被魏無羨扒下來了。他輕聲道:「別動。」

  魏無羨的頸項、唇齒之間,都是清新的青草氣息。藍忘機身上則是冷淡的檀香。他跪在藍忘機雙腿中間,從藍忘機的額頭一路吻下去

  緋紅官途。

  眉心,鼻尖,面頰,嘴唇,下頜。

  喉結,鎖骨,心口。

  沿路起伏,虔誠無比。

  親到緊實的小腹,繼續往下時,從他肩頭滑落的碎發,以及細碎的呼吸在這一帶危險的部位摩挲撩撥,藍忘機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了,伸手去扳他的肩膀。魏無羨抓住他的手腕,道:「別動啊,我說了,我來。」

  他扯下髮帶,把已經有些散亂的長髮重新紮起,低下頭去。藍忘機覺察到他想幹什麼,神色微亂,低聲道:「不要。」

  魏無羨道:「要。」便把藍忘機輕輕含了進去。

  在牙齒不咬到藍忘機的前提下,小心地把對方的事物含進口裡,盡可能深地往裡吞,一直抵到喉嚨,微覺難受。藍忘機立刻發覺他的不適,擔心他勉強自己,要去推他,道:「不要了。」

  魏無羨推開他的手,開始緩慢地吞吐起來。

  藍忘機道:「你……」

  很快他就說不出話了。

  魏無羨自小看過的春宮小人書加起來可以佔滿姑蘇藍氏藏書閣的一間藏書室了,他又是個十分聰明的人,依照所見所學,唇舌並用,細心伺弄口中滾燙硬挺的事物。身體最敏感的部位被吞進溫暖孺濕的口腔,被旁人如此賣力對待,藍忘機光是要控制住自己不做出某些可怕的暴行,就已經是一種苦苦的折磨。

  魏無羨感覺他呼吸越來越急促,抓著自己肩頭的手指也越收越緊,加快速度,等他脖子和面頰都開始發酸的時候,終於感覺—股熱液注入了喉嚨。

  液體滾燙粘稠,滿是濃郁的麝香味,忽然打在他喉壁之上,讓魏無羨狠狠嗆了一下,立即把口中含著的長物吐了出來,一陣咳嗽。藍忘機拍著他的背,竟有些手足無措地道:「吐出來,快吐出來。」

  魏無羨捂著嘴,搖了搖頭。過了一陣,拿開手,對藍忘機吐了吐舌頭,張嘴給他看,道:「吞下去了。」

  他舌尖鮮紅,嘴唇嫣紅,嘴角邊噙著一點白濁和許多笑意。藍忘機怔怔看著他,什麼話都說不來。

  最禁慾不過的仙門名士,平日的冷淡端方此時此刻盡皆被打碎,眼角眉梢都泛著輕淺桃色,平添幾分艷麗,好像剛剛被人狠狠欺負了一通。見他這副模樣,魏無羨心中喜歡的不行,光著膀子摟過他的肩,親親他的嘴角,又親親他的眼皮,道:「乖,別嚇著了。下次給你吃我的,也要表現這麼好,知道不?」

  他唇邊沾著藍忘機的白濁,這麼一親,藍忘機的嘴角也沾上了,加上他有點呆呆的神情,瞧來十分惹人愛憐。魏無羨又親了他一下,道:「藍湛,我喜歡死你了。」

  藍忘機緩緩望向他。

  不知是不是錯覺,魏無羨覺得他眼睛裡似乎有了一層血絲。

  魏無羨並未覺察他這眼神中強行隱忍著、就快隱忍不住的意味,還以為他沒弄夠,接著道:「我們今後一直這樣好不好?」

  突然,藍忘機反身撲上,把他壓在草地裡。

  兩人瞬間顛倒了體位。感覺藍忘機又開始在自己身上咬來咬去,魏無羨笑著去推他的頭,道:「你用不著這麼急啊,我說了下次你可以再……」

  他忽然覺得下身痛,「啊」了聲,微微蹙眉道:「藍湛,你把什麼東西放進來了?」

  他感覺得出來那是一根修長的手指,問只是隨口問問,下意識併攏雙腿,可從身下傳來的異物感更強烈了。因為第二根手指也鑽進去了。

  魏無羨看過的春宮雖多,卻沒怎麼看過龍陽方面的,他從前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這方面的興趣,也無意去獵那個奇,因此他理所當然地覺得男子之間的情事就那樣了,親一親摟一摟,最多用用嘴和手,並未深究。此時被藍忘機按在地上,一點一點地塞入手指擴張,這才隱約覺察好像不是這麼回事。輕微的疼痛之餘,還有一絲驚訝,一絲好笑。

  而加到第三根手指時,魏無羨終於笑不出來了。

  他已經覺得漲得難受,可三根手指和他剛才吞過的那東西尺寸還相差甚遠。他道:「藍湛,藍湛,那個,你,你冷靜一下,這樣真的可以嗎,你確定你沒弄錯?是用這裡?我覺得有點不……」

  可是,藍忘機好像已經聽不進他說的話了,粗魯地堵住他的嘴,身體一沉,把自己送了進去。

  魏無羨雙眼驟然大掙,雙腿猛地屈起。

  兩人身體緊緊相貼.都是胸如擂鼓,氣息紊亂。

  藍忘機沙啞著聲音道:「……對不起……我忍不了了。」

  看他兩眼發紅,憋得辛苦,魏無羨知道這都是自己撩的,咬牙道:「忍不了就別忍……那我現在該怎麼辦啊?」

  也是病急亂投醫,魏無羨居然來問他。藍忘機道:「……放鬆。」

  魏無羨喃喃道:「好,放鬆,放鬆……」

  他稍稍放鬆—點,藍忘機便試著繼續往裡推進,魏無羨立即不由自主繃緊了臀部和腹部的肌肉。

  藍忘機道:「……很疼嗎?」

  魏無羨摟著他,身體不受控制的直打哆嗦,含淚道:「疼啊,我是第一次,當然疼。」

  說完這句,他感覺體內的藍忘機更硬了。

  柔較脆弱的內臟被不屬於自己的硬物強行插入戳弄,什麼滋味可想而知。可是想到,因為他這麼簡單一句話,藍忘機就會有反應,魏無羨又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同為男子,他知道藍忘機現在卡著有多難受,可他還是控制著自己,沒強行劈進。魏無羨心中一陣柔弱,王動勾著他的脖子拉下來,在他耳邊道:「藍湛,好藍湛,二哥哥,我告訴你怎麼辦,你快親我,你親我我就不疼了……」

  藍忘機白暫的耳垂染上嫣紅之色。

  他艱難地道:「……別,別這麼叫了。」

  魏無羨聽他還口吃了一下,大笑道:「不喜歡呀,那我換別的叫法。忘機弟弟,湛兒,含光,你喜歡哪……啊啊啊嗚嗚!」

  藍忘機咬著他的嘴唇,下身一送到底。

  魏無羨所有的喊叫都被他封在喉嚨裡,緊緊攀著他的肩,眉頭緊蹙,眼角沁出了淚珠,雙腿僵硬地圈住他的腰,一動也不敢動。藍忘機這才稍稍清醒,吸了幾口氣,道:「對不起。」

  魏無羨搖搖頭,勉強笑道:「你說過的。你我之間,永遠不必說這個。」

  藍忘機小心翼翼地去親他,動作略顯笨拙。魏無羨瞇起眼睛,張開嘴讓他深入,勾起舌尖纏綿了一會兒,模模糊糊地瞥見了藍忘機鎖骨之下的那個烙印。

  他把手放上去,覆蓋了那個傷痕,道:「藍湛,你告訴我,這個是不是也和我有關?」

  沉默片刻,藍忘機道:「沒什麼。當時我喝多了。」

  把血洗不夜天的魏無羨送回亂葬崗之後,等待著他的就是三年禁閉。閉關期滿,出來之後聽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天道好輪迴,善惡終有報,夷陵老祖終於身死魂消。

  在整座山上漫山遍野地找了好些天,除了從被大火燒了一半的樹洞裡撈出一個高燒昏迷的溫苑,什麼也找不到。哪怕是一塊骨頭,一片碎肉,一縷虛弱的殘魂。

  回姑蘇藍氏的途中,藍忘機在綵衣鎮上買了一壺「天子笑」。

  這是他買回去的第一壺,也是他唯一喝下去的一壺。

  酒很香,很醇,也很辣。大概能明白那個人為什麼會喜歡。

  喝他喝過的酒。

  受他受過的傷。

  酒醒之後的藍忘機沒有記憶,但是胸口已經多了一個和當年魏無羨在屠戮玄武洞底留下的那個烙印一樣的傷痕。存放岐山溫氏收繳物的倉庫也被人砸開了。所有的門生看著他的眼神都很驚慌,很震驚。

  藍啟仁看起來很難過,也很生氣,最終還是沒有再責罵他。三年之中,無論是責罵還是懲罰,已經夠多了。

  他歎著氣,沒有再反對藍忘機把溫苑留下來的決定。

  到如今,這傷口已經結痂十三年了。

  藍忘機開始抽送起來,魏無羨則緊閉著眼,咬著牙,嘶嘶抽氣,隨藍忘機的動作調整自己的呼吸。

  等到稍稍適應了入侵的異物之後,魏無羨無意間扭了扭腰。一陣突如其來的酥麻酥遍下體,順著脊柱爬上全身。

  魏無羨一下子發現了該如何在這種位置下得趣了。

  他雙手插進藍忘機被汗水打濕的長髮裡,摸著那條抹額,笑了笑,軟著嗓子道:「……舒服嗎?我裡面。」

  藍忘機咬住他下唇,用更強悍的進攻回答他這個問題。

  魏無羨被肏得汗流浹背,渾身上下都水光淋淋的,嘴裡還在氣喘吁吁地胡說八道:「藍湛……你完了。咱們三拜還差最後一拜,還沒成親呢,沒成親就做這種事,你知道這叫什麼嗎?被你叔父知道要把你浸豬籠的。」

  藍忘機幾乎是惡狠狠地道:「……早完了!」

  伴隨著一記猛頂,魏無羨又是難受又是痛快地仰起了頭,露出毫無防備的喉嚨,藍忘機一口咬了上去。

  過於強烈的快感讓魏無羨短暫地失神了片刻,迷迷糊糊一陣,心頭的第一個想法:「……不敢相信,我他媽為什麼沒有十五歲就跟藍湛幹這種事。日子活到狗肚子裡去了。」

  藍忘機於此道上是實幹派,不懂如何調情,話少力多。魏無羨迷糊了一會兒,清醒過來,便開始滔滔不絕地在他耳邊說污言穢語:「藍二公子,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你要是早喜歡我,你為什麼不早早地把我給辦了?你們家雲深不知處後山就是個不錯的地點啊,趁我溜出去野落單的時候,綁起來拖走,像現在這樣壓在草地上愛怎麼幹怎麼幹……啊……輕點,我是第一次,對我好點……

  「說到哪了?繼續。你力氣這麼大,我肯定沒辦法反抗,我要是叫你可以禁言我。或者你們家藏書閣也不錯,一地亂七八槽的書卷裡,咱們可以買幾本龍陽春宮回來對照著學,什麼姿勢都行……哥!哥!二哥哥饒命!饒命,饒了我吧,好好好我不說了,你厲害,你太厲害了。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啊,別這樣……」

  藍忘機根本經不起他在這個時候的撩撥,方纔那十幾下頂得魏無羨整個人彷彿五臟六腑都要被攪亂了,好聲好氣討饒,藍忘機反而變本加厲。魏無羨被他壓了小半個時辰,一直都沒換姿勢,腰臀都被撞麻了,麻勁過後便是又痛又癢,如千萬蟲蟻在骨髓裡咬噬。

  終於嘗到自己種下的惡果,魏無羨一邊討好地親他,一邊毫無尊嚴地道:「二哥哥,你行行好,留我條命在,咱們來日方長,下次繼續,吊起來繼續行不行?今天饒了我這個雛兒吧。含光君威武,夷陵老祖輸了輸了,一敗塗地,來日再戰。」

  藍忘機額頭有微微的青筋突起,一字一句,艱難無比地道:「……真想停下來的話……你就……閉嘴別說話了……」

  魏無羨道:「可是我長著一張嘴我就是要說話的呀!藍湛,之前我說,要和你天天上|床那句話,你可不可以當做沒聽到?」

  藍忘機道:「不可以。」

  魏無羨道:「你怎麼能這樣。你之前都沒拒絕過我什麼的。」

  藍忘機微微一笑,道:「不可以。」

  只看到他的笑容,魏無羨的眼睛又亮了,一陣飄飄欲仙,不知身在何處。

  可是,他立刻被與這春風化雨般的笑容格格不入的動作逼得眼角飆淚了,雙手抓著草地聲嘶力竭道:「那四天,改成四天上一次行不行,四天不行三天也成!!!」

  最後,藍忘機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地下了結論:「天天就是天天。」


  第112章 忘羨第二十三2

   三個月後。

  廣陵。

  一座山頭之上,一群村民持火把,農具作武器防身,慢慢地朝山上一片樹林圍去。

  這山上有一片野墳,近幾個月來不甚安寧,山下村民一直都遭到野墳孤鬼的侵擾,終於再也無法忍受,請來幾位路經此地的修士,一齊上山剷除根源。

  暮色|降臨時分,蟲鳴清亮,半人高的野草叢時而簌簌,彷彿有未知事物潛伏在內,等待隨時發難。可提心吊膽地撥開野草,用火把一照,又往往是虛驚一場。

  那幾名修士手持長劍,帶領著這些村民,小心翼翼地橫穿過草地,進入森林。

  森林裡便是那片野墳地,或石或木的殘損墓碑歪的歪,倒的倒,陰風慘慘。幾名修士對視一眼,取出符篆,準備開始清理邪祟。見他們神情自若,情況應當並不棘手,數名村民鬆了一口氣。

  可他們的這口氣還沒松透,忽聽「啪」的一聲巨響,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摔到了面前的一座土包上。

  離那座土包最近的村民一聲慘叫,扔了火把,連滾帶爬逃開。緊接著,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血淋淋的屍體也摔了下來,彷彿是從天而降的屍雨,辟里啪啦不斷落下,森林裡登時嚎叫四起。那幾名修士還沒見過這樣的陣仗,震驚之餘卻還沒失了膽氣,為首者喝道:「不要逃竄!不要驚慌!不過是小小邪祟罷了……」

  還沒喝完,他彷彿被人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一棵樹。

  樹上坐著一個人,垂下一片黑色的衣襟,一隻纖長的黑靴,輕輕晃蕩,好不輕鬆,好不愜意。

  這個人的腰間,插著一管烏幽幽的笛子,笛子下邊垂著鮮紅如血的穗子,也隨著小腿的動作悠悠晃動。

  幾名修士登時色變。

  村民們原本已亂了陣腳,聽他大喝,剛吃了定心丸,誰知卻見幾名修士齊齊臉色發白,轉身拔腿就跑,一陣風一般瞬間就衝出了森林衝下了山,棄他們於不顧,都猜到這片山頭一定有什麼了不得的大邪祟,連這些修士也沒辦法,剎那間魂飛魄散,頃刻便作鳥獸散逃得乾乾淨淨。一個村民逃得慢了,落在最後摔了一跤,滿嘴泥巴,本以為落單死定了,卻突然見到一名年輕的白衣男子站在前方,眼睛不由自主一亮。

  這男子腰懸長劍,不知是不是衣料特殊,似乎週身都罩著一層朦朧的白光,在幽暗的森林裡,恍惚仙氣凌然,不似凡塵中人。他立即求助道:「公子!這位公子!救命,有鬼啊,快快快把這妖……」

  話音未落,又是一具屍體落在他身前。那張七竅流血的面孔剛好和他打了個照面。

  就在這村民嚇得快暈過去的時候,那男子對他說了一個字:「走。」

  雖然只有一個字,可這村民感覺到一陣莫名心安,彷彿得到了免死敕令,忽然湧上來一陣力氣,爬起來頭也不回地逃去。

  這名白衣男子看了看森林中滿地亂爬的血屍,似乎不知道該作何評價

  特警穿越之最強婢女。他抬頭望去,那原先坐在樹上的黑衣客也輕輕巧巧地跳了下來,瞬間閃到他身前,便將他壓在一棵樹上,輕聲道:「咦,這不是冰清玉潔的含光君藍忘機嘛,到我的地盤上來做什麼?」

  四周是一地的血屍,正在或茫然或猙獰地努力爬來爬去,這人伸出一手撐在樹幹上,藍忘機被困在他的身體和樹幹之間,面無表情。

  只聽這人又道:「既然你把自己送上門來了,那我就……哎哎哎!」

  藍忘機一隻手便把他兩隻手腕都鎖住了。

  形勢逆轉,被他反制住的黑衣人驚訝道:「天哪,含光君,你太厲害了,不敢相信,令人震驚,匪夷所思,你居然用一隻手就制服了我,我根本沒辦法反抗!可怕的男人!」

  藍忘機:「……」

  他的手不由自主抓得更緊了。對方的驚訝變成了驚恐:「啊,好疼。放過我吧,含光君,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不要再這樣抓我了,你也千萬不要把我綁起來,更不要把我壓到地上……」

  看他的言語動作越來越浮誇,藍忘機的眉尖抽了抽,終於出聲打斷道:「……別玩兒了。」

  魏無羨討饒討得正起勁兒,驚訝道:「為什麼啊,我求饒還沒求完呢。」

  「……」藍忘機道:「你天天都在求饒。別玩了。」

  魏無羨向他貼過去,輕聲道:「這不是你要求的嗎……天天就是天天。」

  他的臉湊得極近,彷彿要去親吻藍忘機,可是又遲遲不肯乾脆地貼合上去,兩人的唇間總若離若即、若有若無地留有一線之隔,如同一隻多情又頑劣的蝴蝶在端莊的花瓣上氣若游絲地翩翩遊走,將棲不棲、欲吻不吻。如此撩撥片刻,藍忘機淺色的眸子閃了閃,微微一動,似乎終於自持不得,按捺不住的花瓣要主動去觸碰蝴蝶的翅膀了。魏無羨卻一下子仰起臉,錯開了他的唇。

  他挑眉道:「叫哥哥。」

  藍忘機:「……」

  魏無羨道:「叫我哥哥。叫哥哥就給你親。」

  「……」藍忘機嘴唇微微一動。

  他這一生還從未用這個自帶軟糯味的稱謂稱呼過旁人,就算是對藍曦臣,也從來只一板一眼叫兄長。魏無羨誘導道:「叫一聲來聽聽嘛。我都叫你那麼多回了。叫完親了還可以幹別的。」

  就算藍忘機本來快要叫出來了,聽了這一句,也被魏無羨打敗了,終是沒能叫出口。憋了一陣,只憋出一句:「……不知羞!」

  魏無羨道:「你這樣用一隻手抓著我不累嗎?只剩一隻手做事多不方便啊。」

  定定神,藍忘機狀似彬彬有禮地道:「那請問,我該怎麼做。」

  魏無羨道:「我教你囉,你把抹額摘下來捆住我的手不就方便了?」

  藍忘機靜靜看了笑嘻嘻的他一陣,慢慢地把抹額除了下來,展開給魏無羨看。

  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他雙手上打了個結,重重地把魏無羨這兩隻不規矩的手按到他頭頂上固定住,埋首到他頸項之間。

  正在此時,草叢裡突然傳來一聲驚叫。

  兩人瞬間分了開來。

  藍忘機把手放到避塵劍柄上,卻沒有貿然出劍,因為方纔那一聲驚叫甚為清脆嬌嫩,明顯是個小孩子,若是誤傷路人那便糟了

  一粉頂十黑[綜]。半人高的草叢簌簌抖動,草叢躥動的痕跡越來越遠,看來是溜走了。魏無羨和藍忘機追了幾步,山坡下方傳來一個女子喜極的聲音:「綿綿,你沒事兒吧!你怎麼能在這種地方亂跑呢?嚇死娘了!」

  魏無羨一怔:「綿綿?」

  剛覺得這個名字很是耳熟,他一定在哪裡聽過,另一個男子的聲音責備道:「讓你夜獵的時候別亂跑,你還一個人往前衝,被鬼吃了的話你讓我和你娘怎麼辦!……綿綿?怎麼了?怎麼這副樣子?」最後一句應該是在問那女子:「青羊,你快看看,綿綿沒出什麼問題吧?怎麼這幅樣子,是不是在上邊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了?」

  ……確實是……不該看到的東西。

  藍忘機瞅了魏無羨一眼,魏無羨無辜地回看他,作口型道:「造孽啊。」

  明顯沒有一點荼毒小朋友的反省內疚之情,藍忘機搖了搖頭。他們出了墳地,轉下坡去,坡下三人立即驚訝又警惕地望向他們。一男一女是夫妻,都蹲在地上,中間站著個梳著雙鬟的小姑娘,大約才十歲左右。那女子是個容貌頗為清麗可人的少婦,腰間佩劍,第一眼見到魏無羨,立即拔出,劍鋒指他,喝道:「什麼人!」

  魏無羨道:「不管是什麼人,總歸是人,不是別的東西。」

  那女子還要說話,卻看到了魏無羨身後的藍忘機,她當即一怔,道:「藍二公子?」

  藍忘機竟然沒佩戴抹額,一時之間,她竟然不敢確認,若不是那張臉令人見之難忘,恐怕還要遲疑一陣。她把目光移回到魏無羨身上,恍惚一陣,道:「那,那你是,你是……」

  夷陵老祖重歸於世的消息早已傳開,現在和藍忘機在一起的,一定是他,因此被認出並不奇怪。魏無羨見她隱隱有激動之色,相貌又有些面熟,心道:「難道這位夫人認識我?我跟她有仇?招惹過她?不對啊,我不認識叫做青羊的姑娘……啊,綿綿!」

  魏無羨恍然道:「你是綿綿?」

  那男子瞪眼道:「你叫我女兒幹什麼?」

  原來,那名方才亂跑不小心撞破他們的小姑娘是綿綿的女兒,名字也叫綿綿。魏無羨覺得頗有意思:「一個大綿綿,一個小綿綿。」

  藍忘機對那女子頷首示禮,道:「羅姑娘。」

  那女子將微微頰邊散亂的頭髮拂到耳後,還禮道:「含光君。」又望向魏無羨,道:「魏公子。」

  魏無羨對那女子笑道:「羅姑娘。哦,這回我可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了。」

  羅青羊略帶羞赧地一笑,似乎想起陳年舊事,很不好意思,將那男子拉上來,道:「這是我夫君。」

  那男子覺察他們並非惡徒,面色緩和下來,寒暄幾句,魏無羨隨口問道:「不知這位先生是哪家族人何派門人?」

  那男子很爽快地道:「哪家的都不是。我以前就是個開店的。」

  羅青羊望著丈夫,含笑道:「我丈夫不是玄門中人,只是一個普通人。不過,他願意和我一起夜獵……」

  一個普通人,還是一個男子,竟然願意放棄原本安定的生活,不畏漂泊,不懼危險,敢和妻子一起顛沛流離,奔走各地,這是極為難能可貴的事,魏無羨不禁肅然起敬。不由自主回頭看看身旁的藍忘機。他們現在,不也是這樣麼?

  他道:「你們也是到這兒來夜獵的?」

  羅青羊點頭道:「正是

  648宿舍:到底是誰。我聽聞這座山頭有野墳邪祟作亂,侵擾此地民生,苦不堪言,因此到這裡來想看看有沒有要幫忙的地方。你們二位已經處理乾淨了?」

  若是魏無羨和藍忘機已經處理過了,那麼就不需要別人再插手了。魏無羨卻道:「你們被那些村民騙了,事情根本不是這樣。是他們自己先挖墳盜墓,將死者屍骨胡亂丟棄,才遭到野墳主人的還擊。並非邪祟有意作亂。」

  羅青羊的丈夫疑惑道:「是嗎?可就算還擊,也不必殺害好幾條人命吧。」

  魏無羨和藍忘機對視一眼,道:「這個也是假的。根本沒出人命,我們查過了,只有幾個挖墳盜墓的村民被陰魂嚇過之後臥床了一段時間,還有一個逃跑太匆忙,自己摔斷了腿。除此以外沒有傷亡,什麼好幾條人命都是他們瞎編來聳人聽聞的。」

  羅青羊歎道:「竟然是這樣。唉,這些人哪……弄成這樣。」

  魏無羨道:「剛才我嚇了嚇他們,這次之後他們應該都不敢上來盜墓了,邪祟自然也不會去找他們的麻煩。解決了。」

  羅青羊道:「可他們若是請別的修士來強行鎮壓……」

  魏無羨笑道:「我露過臉了。「

  羅青羊瞭然。夷陵老祖已經露過臉了,被那幾名修士看到之後必然會到處擴散消息,旁人只當他已經把這一帶劃成自己的地盤了,哪個修士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敢上來惹他?

  羅青羊笑道:「原來如此。方才看綿綿嚇成那樣,還以為她遇上了什麼邪祟,若有失禮之處,還請切莫介意。」

  魏無羨心道:「不不不,可能我們這邊才比較失禮。」面上則一本正經道:「哪裡哪裡,嚇到了小綿綿,也請你們不要介意。」

  羅青羊的丈夫將女兒抱了起來,綿綿坐在父親手臂上,鼓著臉頰瞪魏無羨,一副又是氣惱羞憤、又是難以啟齒的小模樣。魏無羨見她穿著緋色的紗衣小裙,眼睛猶如紫黑的水晶葡萄,臉蛋玉雪可愛,很想擰擰她的臉蛋,終歸是人家父親在一旁虎視眈眈,只捏了捏她垂下來的小辮子,負手笑瞇瞇地道:「綿綿長得可真像羅姑娘你小時候。」

  藍忘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羅青羊樂了,抿嘴一笑,道:「魏公子,你說這話不心虛嗎?你當真記得我小時候長什麼樣子?」

  這抿嘴一笑,依稀與當年那個穿緋色紗衣的小姑娘重合在了一起。魏無羨分毫不覺得羞愧,道:「當然記得!和現在也沒什麼差啊。對了,她幾歲了?我給她發點壓祟錢。」

  羅青羊和丈夫連忙推辭道:「不用不用。」

  魏無羨笑道:「用的用的。反正不是我出。哈哈。」

  夫妻二人微微一怔,尚未明白過來,藍忘機已自覺取出了錢袋。魏無羨從他手裡接過那幾顆沉甸甸的壓祟錢,堅持要送給綿綿,羅青羊見推辭不過,便對女兒道:「綿綿,快點謝謝含光君和魏公子。」

  綿綿道:「謝謝含光君。」

  魏無羨道:「綿綿,是我給你的呀,你怎麼不謝我?」

  綿綿氣憤憤地瞪他一眼,不管他怎麼逗,就是不肯和他說話,只是低頭拉脖子上掛著的一條紅繩,拽出了一個精緻的小香囊,很寶貝地把壓祟錢放了進去。下了山頭,魏無羨只得頗為遺憾地同他們道別,和藍忘機一起走另一條路了。

  等他們身影消失之後,羅青羊責備女兒道:「綿綿。這麼沒有禮貌,那是從前救過娘親命的恩人。」

  她丈夫大驚:「是嗎?!綿綿,聽到沒,你看你多沒禮貌!」

  綿綿嘟噥道:「我……我不喜歡他宋朝提刑官。」

  羅青羊道:「你這孩子,你要是討厭他,你早把壓祟錢扔了。」

  綿綿紅撲撲的小臉埋在父親胸口,哼哼唧唧道:「他幹壞事!」

  羅青羊啼笑皆非,正要說話,她丈夫奇道:「青羊,我以前聽你提起過這位含光君,記得他是為世家出身的大人物,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小地方,獵這種小獵物?」

  羅青羊耐心地對丈夫講解道:「這位含光君和別的名家名士不一樣。他一向是逢亂必出。只要是有求助於他的,無論夜獵對像品階高低,功勞大小,他都會前往相助。」

  丈夫點頭,又疑惑而緊張地道:「倒是位真正的名士。那那位魏公子呢?你說他是救過你命的,可我好像沒怎麼聽你提起過這個人?你以前什麼時候遇到過性命危險嗎?!」

  羅青羊抱過了綿綿,目中有異樣光彩閃動,微笑道:「那位魏公子嘛……」

  另一條路上,魏無羨對藍忘機道:「沒想到當年的一個小姑娘,如今的女兒也是小姑娘了!」

  藍忘機道:「嗯。」

  魏無羨道:「可是這不公平啊,明明她當時看到的應該是你在對我幹壞事,為什麼她看我比較不順眼?」

  藍忘機尚未答話,魏無羨又轉了個圈,面對藍忘機,倒退著走,邊走邊道:「哦,我知道了。其實她心裡一定喜歡我。就和當年的某人一樣。」

  藍忘機撣了撣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淡聲道:「請把抹額遞給我,魏遠道。」

  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魏無羨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嘖嘖笑道:「我說吧,藍二公子,這不,喝醋了是不是?」

  藍忘機垂下眼睫,魏無羨擋在他身前,一手摟住他的腰,一手托起他下頷,嚴肅地道:「老實說吧,你這壺醋喝多少年了,怎麼藏這麼好,我都沒聞見酸味。」

  藍忘機習以為常地配合他仰起臉,忽然感覺有一隻不規矩的手摸進了胸口。低頭去看,魏無羨的手卻已經抽了出來,拿著一樣東西,故作驚訝道:「這是什麼?」

  那是藍忘機的錢袋。

  魏無羨右手將這只精緻的小錢袋轉得飛起,左手指著它道:「含光君呀含光君,不問自取是為偷。當年他們怎麼說你來著,名門之後?世家子弟楷模?好一個楷模呀,居然暗地狂喝濃醋,偷了人家小姑娘送我的香囊,用它做自己的錢袋,難怪我醒來之後到處都找不著它。要不是小綿綿胸口掛的那個小香囊和這個一模一樣,我還想不起來呢。你呀你,嘖嘖。說說,怎麼從昏迷時候的我身上把它摸走的?摸了多久?」

  藍忘機面上一陣微微的波瀾閃過,伸手去奪,魏無羨把錢袋一拋,躲過他的手,退了兩步,道:「說不過就要搶啦?羞什麼呀?這也要羞,我總算知道我為什麼不知羞了,咱們倆真是天生一對,肯定是因為我的羞都放你那兒了,你替我收著了。」

  藍忘機的耳垂泛著淺淺的粉色,臉卻還緊緊繃著,出手飛快,魏無羨腳下更快,讓他瞧得見抓不著,道:「你以前自己要把錢袋給我的,怎麼現在又不給我了?你看看你,不光偷東西,還偷歡,還出爾反爾,壞到骨子裡。」

  藍忘機撲上去,終於抓住他,在懷裡緊緊抱牢了,辯解道:「我們三拜拜過,已經是……夫妻了,不是偷歡。」

  魏無羨道:「夫妻之間也不能總是像你這樣對我用強呀,我是不是經常求你?你現在變成這個樣子,姑蘇藍氏要氣死了……」

  忍無可忍地,藍忘機狠狠堵住了他的嘴。

  第113、忘羨第二十三 3 ...

  遇羅青羊夫婦的次日,二人來到廣陵的一座小鎮上。

  魏無羨舉手搭在眉間,望見前方酒招飄飄的幌子之間,有一家旗子上印著一個特殊的紋章,道:「前邊休息吧。」

  藍忘機點了點頭,二人並肩前行。

  雲夢觀音廟那一夜過後,魏無羨和藍忘機結伴而行,帶著小蘋果一起四方遊獵,聽到哪地有邪祟作亂、侵擾民生便前去查探,舉手解決,順便遊山玩水,領略當地風土人情。如此三月,閉耳不聞仙門事,好不逍遙自在。

  只是,人終究是無法永遠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逍遙這麼久了,也該打聽打聽了。

  進了酒肆,坐到不惹眼的角落桌邊,店夥計上前招呼,觀二人容貌氣度,看到藍忘機腰間佩劍,再看魏無羨腰間笛子,心中忍不住把他們和某兩位聯繫到一起。可使勁兒瞅了好一陣,這位白衣客人又確實沒佩戴姑蘇藍氏的抹額,終是沒敢確定。

  魏無羨要了酒,藍忘機則點了幾個菜。魏無羨聽他低沉的聲音報著菜名,一手支腮,臉上笑意盈盈。等那夥計下去了,他才道:「這麼多辣菜,你吃得下去麼?」

  藍忘機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淡聲道:「坐好。」

  魏無羨道:「杯裡沒茶。」

  「……」藍忘機將茶杯斟滿,重新送到唇邊。

  過了一會兒,他又道:「……坐好。」

  魏無羨道:「我坐的還不好?我又沒像以前那樣把腿放到桌子上面。」

  隱忍片刻,藍忘機道:「那也不要放到別的地方。」

  魏無羨茫然道:「我放哪兒了啊?」

  藍忘機:「……」

  魏無羨道:「藍二公子要求真多。要不你教教我怎麼坐。」

  藍忘機放下茶杯,看了看他,一振衣袖,正欲起身好好教教他,大堂中的那張桌子卻陡然爆發一陣狂笑。

  桌上一人捧腹道:「我的媽呀!真的嗎!老兄你說的是真的?!金光瑤跟自己的親妹妹通|奸,搞得自己還不舉了?!」

  魏無羨立即坐直了,和藍忘機一起側耳傾聽。他們就是為探聽消息而來的。

  「哈哈哈哈哈哈我操,果然古往今來說的都沒錯!這些上邊的人哪,表面越是光鮮,背後就越是齷齪不堪!」

  「不錯,沒一個好東西,什麼尊啊君子啊,哪個不是披著張皮出來混給人看的。」

  一人低聲道:「小點聲兒吧……又不是什麼好聽的話。」

  大笑的那幾人滿不在乎道:「怕什麼,這兒又沒人認識咱們。」

  「就是!況且就算被聽到了又怎麼樣?你以為現在的蘭陵金氏還是當初的蘭陵金氏?管得住旁人的嘴麼?有本事像以前那樣再橫啊?不愛聽憋著!」

  「原來那封信說的都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幾個人證也都找到了。秦愫的侍女,還有那個老妓女,也虧金光瑤想得出來那種法子,絕配,絕了!」

  一人就著一口酒,大口吃肉,邊吃邊唾沫橫飛道:「話說這個思思當年也是大紅大紫過的勾欄名人,老成那樣,我都沒認出來,真他媽倒胃口,金光善這死的也是夠慘,哈哈哈哈哈……」

  聽到「思思」這個名字,魏無羨和藍忘機同時抬眼,若有所思。

  一名修士拿著筷子,指點江山道:「這個金光瑤,該狠的時候不狠,不該狠的時候狠。就算他後來發現這個思思是老熟人,可熟人又怎麼樣?人證就該滅口啊,留了活口,看看現在下場是什麼?人家把他從前的老底全都揭了。」

  「你怎麼知道金光瑤是婦人之仁,說不定人家跟思思有那種……嘿嘿,不可告人的關係呢?」

  後面言語逐漸不堪入耳。藍忘機的眉頭皺了起來,好在那一桌上有正常的人也聽不下去了,岔開話題:「行了行了,老談這些做什麼,吃菜吃菜。這金光瑤生前再怎麼做興風作浪,現在也只能困在棺材裡和聶明玦打架了。」

  「我看夠嗆,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屍體骨頭都得被聶明玦拆碎了。」

  「可不是!我去了封棺大典,看了一眼,那棺槨周圍怨氣重的呀……那棺材真能封住他們一百年?封不住怎麼辦?」

  「封不封得住暫且不提……要是有人想偷金光瑤身上的陰虎符,去撬那口棺材該怎麼辦?」

  立即有人大聲道:「誰敢!清河聶氏、姑蘇藍氏、雲夢江氏都派了人圍守那片墓地,誰都別想動。況且陰虎符也只剩一半了,除非你是薛洋,不然偷個鐵疙瘩來幹什麼?」

  最先問陰虎符的那人雖是看似被打消了念頭,不再提起,但他的眼神卻並未改變。並且,魏無羨知道,像他這樣的人,抱有類似念頭的人,不計其數。

  一人邊夾菜邊道:「不管怎麼說,封棺大典都結束了。蘭陵金氏算是完了,今後又要變天嘍。」

  「說起來,這次封棺大典還挺讓我刮目相看的,聶懷桑竟然辦得不錯啊?原先他主動請纓的時候,我還以為鐵定要搞砸呢。畢竟一問三不知。」

  「我也是!誰知道他居然主持得不比藍啟仁差。」

  聽他們驚訝紛紛,魏無羨心道,這算什麼?今後的數十年裡,說不定清河聶氏的這位家主,在必要的時候,會逐漸開始展露鋒芒,繼續給世人帶來更多的驚訝。

  藍忘機則是因為藍啟仁的名字而微微一動。那邊繼續議論:「藍曦臣又是怎麼回事,封棺大典之前就在閉關,封棺大典之後還在閉關。成天閉關,這是要學他爹嗎?怪不得藍啟仁臉色那麼難看。」

  「能不難看嗎?家主這幅樣子,家裡小輩整天跟一具凶屍跑來跑去,夜獵還要凶屍來幫忙解圍!藍忘機要是再不回去,我看他就要罵街了……」

  菜上來了,酒也上來了。

  魏無羨斟滿一杯,慢慢飲下。

  離開酒肆之後,還是魏無羨坐上小蘋果,藍忘機牽著繩子在前邊走。

  晃晃悠悠地蹬著小花驢,魏無羨取出腰間笛子,送到唇邊。

  清越的笛聲飛鳥一般越過天空,藍忘機頓足,默默聆聽。

  正是被困在屠戮玄武洞底時,他唱給魏無羨聽的那支曲子。

  也是魏無羨剛剛回來之後,鬼使神差在大梵山吹出來、讓藍忘機確定他身份的那支曲子。

  曲終,魏無羨對藍忘機眨了眨左眼,道:「怎麼樣,我吹的不錯吧?」

  藍忘機緩緩頷首,道:「難得。」

  魏無羨知道,難得的意思是難得他記性好了一回,忍俊不禁道:「你不要總氣這個呀,從前是我錯了還不行麼?再說我記性不好,這應該要怪我娘。」

  藍忘機道:「怎麼又怪你娘。」

  魏無羨把胳膊撐在小蘋果的驢頭上,道:「我娘說過的,你要記著別人對你的好,不要去記你對別人的好。人心裡不要裝那麼多東西,這樣才會快活自在。」

  這也是他所能記住的,關於父母,為數不多的東西。

  思緒飄飛片刻,又被魏無羨拉了回來,見藍忘機正專注地望著他,道:「我娘還說了……」

  聽他遲遲不說下半句,藍忘機問道:「說什麼。」

  魏無羨對他勾勾手指,神情肅然,藍忘機走近了些。魏無羨俯下身,在他耳邊道:「……說你已經是我的人了。」

  藍忘機眉尖微動,正要啟唇,魏無羨搶著道:「不知羞,不正經,無聊,輕狂,又在胡說八道,對不對?好啦,我幫你說了。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個詞,真是跟從前一樣一點都沒變。我也是你的人,扯平了,行不行?」

  比口舌上的工夫,藍忘機永遠也比不過魏無羨,只能微微搖頭,唇角卻已悄然無聲地淺淺一彎,眸中也有朦朧的漣漪散開。

  笑夠了,魏無羨扯著小花驢的韁繩,道:「回去看看吧。」

  藍忘機望向他。魏無羨道:「好久沒喝天子笑了,咱們回姑蘇,先去綵衣鎮玩兒一趟,都這麼多年了,那兒的水行淵都該除乾淨了吧?你叔父要是勉強能見我呢,你就把我和那幾罈子酒一起藏在你房間裡;要是見不得我呢,咱們看完就跑,跑個一年半載再回去。」

  藍忘機簡潔有力地道:「嗯。」

  清風徐來,兩人的衣衫都如春水一般泛起波瀾。

  他牽起載著魏無羨的小蘋果,將細細的繩子緊緊抓在手心,繼續朝前路走去。

  魏無羨迎風看著藍忘機的背影,瞇起眼睛,盤起腿,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能夠用這種清奇的姿勢在小蘋果背上保持不倒。

  這只是一件無聊的小事,他卻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稀奇事,急於和藍忘機分享,叫道:「藍湛,看我,快看我!」

  如當年一般,魏無羨笑著叫他了,他也看過去了。

  從此,就再也移不開眼睛了。

  全文完


商業贊助

發文數:1
發表時間:2016-12-09 12:04:24
更新時間:2016-12-09 12:0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