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咒師2:《歿世錄 》 作者: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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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09-01-15 01:15:00


楔 子
距離天柱崩毀,已經三十年了。
他吸了口煙,將空了的彈匣卸棄在地上,發出空洞的聲音。破舊的大樓非常安靜,安靜得似乎聽得到自己的心跳。
他在等。叼在嘴裡的香煙發出微弱的紅光。
等他感覺得空氣急速的寒冷,天花板的殭尸已經撲了下來,半腐的嘴唇扭曲,吐出發黑的舌頭,饑渴著他溫暖的血肉。

砰然一聲,這個不死生物感到一陣火熱,然後天地成為一片黑暗。他的腦袋爆開來,倒地的時候,將插在胸口的銀製匕首沒柄而入。
他吸了口煙,優雅而殘忍的,跳進前仆後繼的殭尸當中,將眼前的一切滅了個乾乾淨淨。
三十年了啊…當初天柱崩毀,人間沒有因此毀滅,到底是正不正確呢?他望著堆積如山的屍首。
他是災變之前出生的,對於災變前還有點印象。兩極融化,海嘯、陸移…雖然說,總觀起來算是很小的變化,卻讓文明因此停滯不前,並且產生了許多後遺症。
「不過是損失了10%的陸地,就這麼嚴重…人類還真是脆弱。」他喃喃自語著。
丟出一罐汽油,他將煙扔在上面。堆積如山的屍首發出慘叫,在烈火中扭曲掙扎起來。
這也是當中一種異變:「殭尸瘟疫」。
早就有疫苗可以防範了,但是災變之後,糧食短缺,經濟混亂,造成許多貧民窟,貧窮的遊民無力負擔龐大的醫藥費,一但感染就是死刑。
「安息吧…等年頭好一點再投胎啊。」他壓了壓帽簷,「別早早的來送死。」邁著大步,他往外走去。
匡啷一聲大響,置物櫃裡滾出一個小孩。她抬起眼,衣物襤褸,臉孔凝著血跡。眼神充滿了絕望和倉惶。「救、救救我…」
他沈靜的看著那個小孩,慢慢舉起手裡的槍,對準孩子的眉心。
「好,我救妳。」
***
「欸,柏人一個人沒問題吧?」全副武裝的大漢拿著望遠鏡,喃喃的問著。
「這對他來說是小case好不好。」他的同伴頭也不抬,「他根本是個怪物…雖然我們也是。」
「怪物…這種年代沒有你口中的怪物清理,恐怕人間早就成了煉獄。」大漢皺緊眉,「難道這就是被神遺棄的結果嗎…?」
「你有病啊?」他的同伴繼續操作儀器,「都快二十二世紀了,你還相信神愛世人?」他抬起眼睛,眼中盡是絕望的死寂,「你在紅十字會幹假的?還跟死老百姓一樣?」
大漢轉頭望著冒出火光的破舊大樓,默不作聲。他瞥見了同伴,站起來疾呼,「…欸?柏人!柏人,你沒事吧?柏…」然後他瞪大了眼睛。
那個有名的、手下沒有活口的妖魔殺手,居然扛著一個小孩走了出來,踏過滿地的火與煙。
他將小孩丟在同袍面前,「喂,給她打疫苗。」
「…啊?」大漢小心翼翼的檢查,神情古怪的抬起頭,「…她有初步感染的現象。」
「初步而已,不是嗎?打疫苗以後隔離三週。醫藥費從我的薪水裡扣。」
這個喚做柏人的殺手,拿下左眼的單眼鏡,瞳孔裡沒有一絲憐憫。「三週後確定沒問題,我來帶她走。」
他的同袍瞪大眼睛。他們和這個冷血殺手同事很長一段時間,到現在柏人還記不住任何人的名字。這冷血殺手「清理」過的感染區沒有活口,哪怕是能得救的正常人,他都趕盡殺絕。
「失去所有親人,失去一切。得救之後又能怎樣?」他總是冷冷的說,「在這種年頭,除了出賣肉體、就是販毒或做賊,最後都通向無底的深淵。不如讓他們早點離開這個骯髒的世界。」
但這個鐵石心腸的傢伙卻救了一個小孩,還是他最不假辭色的女孩。
「你、你…為什麼?」
「我的錯。」他舉起空空的槍,「我忘了預留幾顆子彈。既然我沒給她一個痛快,就得負起責任。」
大踏步的,他往醫護車走去,一面將身上的衣服脫下來,露出後背非常大的傷疤,扭曲糾結,從左肩到右臀。
「人的一生中,真的不能犯太多錯誤呢…」在刺痛的消毒水中,他自言自語著。


第 一 章

我醒來時,只看到一室的純白,什麼都沒有。

定期有人幫我做檢查,跟我說話。不過都透過一面很大的玻璃,送藥送飯做檢查,都是機械臂的工作。

我得救了嗎?

等我清醒一點,過去的夢魘像是陰魂般不肯散去,讓人呼吸困難…我趕緊看我的右手臂…上面有撕裂的傷痕,覆著紗布,我看不到有沒有腐爛。


變成殭尸的老爸啃著支離破碎的媽媽,媽媽還會抽搐,絕望的伸出手向我求救。為什麼我要被生下來?為什麼必須活在這種恐懼中?為什麼…明明知道自己可能被感染了,我還掙扎著不想死,不想被吃掉?

為什麼?

那個背光、黝黑的男人掏出槍,對準我眉心的時候…為什麼沒有殺我?

很多很多的為什麼,但沒人回答我。他們只忙著幫我做檢查,忙著測驗我有沒有發瘋,誰也沒想過要回答我的問題。

直到隔離期結束,那個魔鬼似的男人來接我。

「啊,我叫柏人。不要問我姓什麼,我不知道。」他的眼睛既無憐憫,也無情緒,冷冷的,像是金屬作成的。「本來我該一槍打死妳,但剛好沒子彈,是我的錯。所以,我收養妳了。」

「…殺人有很多方法,也未必要在那裡。」我不懂,並且害怕。
「我不是屠夫。」他領著我走出隔離室、走出醫院。「我並不喜歡殺人。我從來沒有犯過這種錯誤…可見妳是不該死的。」

然後他就沒再開口。

我不認識他也不了解他。但除了跟他走,沒有其他選擇。

***

關於他的事情,我後來才慢慢從他的同袍口中得知。

他十二歲因為天賦被紅十字會發掘,當時他孤身在貧民窟清理殭尸和魔物。還年幼的他,就冷酷無情的舉起食指,用他爆裂的氣替自己打出一條生路。

就工作來說,他是個非常優秀的妖魔殺手。但他的過去,無人知曉。只聽說一些模模糊糊的流言,說他是魔界貴族和人類的混血兒。但他從來不回答,譏諷他也不生氣,只是用冷冰冰、金屬似的眸子望著來找麻煩的人。光那種冷酷的眼光就可以讓來者連話都說不出來,雙腿發軟。

「林靖,十二歲,東口國小五年級生,輟學中。」他冷冷的看我一眼,我忍不住挫了一下,「東口國小不是疫區吧?為什麼沒去上學?」

「…我住的幸福社區成為黃燈疫區。有隻殭尸…跑到社區了。」被這樣的眼睛注視,誰敢撒謊?「老師同學都害怕。」

「嗯。我記得。」他發出一聲冷笑,「因為爭功的白癡同事居然沒把那隻殭尸抓出來。無能的傢伙…拖上一個禮拜,結果造成這麼多的死者。」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緊緊抓著裙子下襬。

「妳家開早餐店?最起碼會做早餐吧?」
「我、我都會。爸媽都忙,三餐都是我在煮的…」我小小聲的回答。看不到未來,也不知道這個兇惡的男人想對我怎麼樣。

為什麼…我沒有乖乖等死呢?

「妳的智商有一三九…平均智商。」他看著報告,「心智有超齡的成熟,但圖像構成特別的低…我想可以把妳當大人般看待。」

他扔過來一把槍,我慌忙接住,意外的沈。

「聽著,跟我生活絕對不是好事。妳會巴不得當初死了。恨我的人很多,人類、妖怪…還有一堆我搞不清楚種族的異類。我希望妳了解兩件事情。」

他豎起食指,「第一、有人拿妳威脅我時,我連眉毛也不會皺一下,妳就乖乖死吧。第二、妳若不想乖乖死,就設法殺死對方。」

我望著手裡的槍,狠狠地嚥下唾沫。殺人?我從來沒有想到過…

「明白?」他金屬似的瞳孔望著我,「妳若死了,我會撿隻野貓來頂妳的缺。」

野貓?我跟野貓的命同等級?我想笑,但是,我更生氣,非常生氣。

倔強的昂起頭,逼自己直視他的眼睛。「明白了。」

他點點頭,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微笑,走回房間。留下我一個人,捧著那把很沈的槍。

我才不要讓野貓頂我的缺。絕對不要。

柏人不讓我叫叔叔或哥哥,要我叫他的名字。

「我們不是親戚。」他靜靜的說,「妳只是跟我一起住而已。」

…其實是萬般無奈才收養我吧?不過沒關係,我很快就會長大。等我長大到足以獨立,我就會離開。之後我會還他恩情的,雖然他根本不想救我。

對他來說,我跟路邊的野貓是相同的。

但是他要我跟他睡同一張床時,我在想他到底在轉什麼邪惡的念頭。

抱著枕頭,我很害怕。我住在紅燈區,比一般的孩子早熟。雖然爸媽都會說我們是正正經經做生意的清白人家,但我知道來家裡吃早餐酒醉調笑的叔叔阿姨是怎麼回事,我也知道很多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小孩也在接客。

害怕是沒有用的。有些喝醉酒的人根本不會分,我就被拖過。這時候要很明白清楚,而且冷靜的回答他,我是路人,對我怎麼樣會吃官司。

但現在,我沒有選擇。

為什麼我沒有死呢?為什麼在瘟疫蔓延的時候,我沒有死呢?現在我該怎麼辦?

他坐在床上看書,冷靜的望著我的恐懼,「…現在的小孩子意外的早熟呢。」

眼淚奪眶而出。我不知道會是這樣的命運。我很生氣、憤怒,但我無能為力。

柏人翻過一頁,「我對女人很挑剔。我是不懂其他人怎麼搞的,講究吃,講究穿,講究車子,從裡到外,講究得那麼徹底。唯獨女人只要有張好看的皮,通通可以吞下去,也不管裡面包著是什麼…真奇怪。」

他推了推單眼鏡,眼神還是那麼無情,「妳充其量只是野貓,還妄想當我的女人麼?」

女、女人?!他怎麼可以這樣毫無禁忌的說出口啊?!太、太下流了!

我氣得臉孔漲紅,全身發抖,「我、我不是野貓!我寧可睡地板!」

「那可不行。」他轉眼看我,像是在打量一個物品,而不是人。「清理屍體是很麻煩的。是野貓還好辦,直接扔垃圾桶。給妳辦葬禮還得花筆錢。」

我沒說話。爸媽常說,我們就算落魄到此,也還是清白人家。人窮志不窮,林家的女兒還是有自尊的淑女。我真想轉頭就走…但我能走去哪?

「還是說,妳怕?」他發出笑聲,充滿譏諷。

拖著枕頭,我忿忿的爬上床,他卻將我拎起來,摔到牆邊。

「哼,妳會感謝我的。」一床棉被很無禮的罩上來。

誰會感謝你?!面著牆壁,我狠狠地咬著枕頭角。

在不安和憤怒的情緒之下,我躺了很久,無法沈眠。試著數羊,深呼吸,但一點用處都沒有。睡著的柏人睡相極差,他連人帶被把我抱在懷裡,腿還跨上來。

…我受不了了!

拳打腳踢的將他踹遠一點,我爬出被窩喘口氣。我寧可睡地板。這個傢伙…這傢伙一定是戀童癖的變態!說什麼我也不要跟變態一起睡!

正要下床之際,突然有種強烈恐懼襲了上來,讓我把腳縮回去。有什麼…在房間裡。我的眼睛已經習慣黑暗了,可以看得出房間模糊的輪廓。這房間很簡單,一張雙人床,一個大書桌,和滿牆的書。

地板是木質的,柔和的月光撒在上面,有種溫潤的感覺。

我什麼都看不到。

但這種令人劇烈頭痛的恐懼感…像是殭尸潛伏的幽暗角落。看不到,卻有種氣息掐住我的脖子,讓我不斷發抖。

在哪裡?到底在哪裡?

突然被摀住嘴按倒,我的尖叫梗在喉嚨,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聽到槍聲和大吼。地板的陰影扭曲起來,流出綠綠的液體。像是變形蟲般昂揚起來,只看得到像是嘴巴的地方,長滿一圈重重疊疊的牙齒,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還沒放棄啊…瘴影。」柏人將我抓起來,輕輕鬆鬆摔到床的裡邊,「你還有多少分身可以放呢?」

那隻似乎叫做瘴影的超大型變形蟲,身體一弓,彈了過來,大張的嘴裡長滿鯊魚似的利齒,牠快,柏人比牠更快,他的槍不知道從哪變出來,蹦的一聲巨響,打進瘴影的嘴裡。

那隻超大型變形蟲顫抖了片刻,像個氣球般鼓起來,然後爆炸了。肉塊和內臟碎片噴得到處都是,我像是在看恐怖片似的。

不過肉片就沒掉到我們身上…在牠爆炸之前,柏人撐起一把非常大、非常大的雨傘,將肉片和內臟都彈到地板上去。

…騙人的吧?

柏人面無表情的拔下一根頭髮,吹了一口氣。那根頭髮蠕動,膨脹,最後變成一條沒有眼睛的蛇。那條蛇足足有碗口粗,蜿蜒在地上,舔噬著地板的碎肉。

他轉過頭,神情如常,「現在妳還想睡地板嗎?」

我呆呆的搖了搖頭。

柏人躺下來,看我還僵坐著,將我按在枕頭上。

從那天起,我就沒再抱怨柏人睡相差勁。事實上,我每天晚上都硬要抱著他的胳臂睡覺,不然我會做惡夢。

跟柏人一起生活,本身就是個彩色的惡夢。

經過第一夜的震撼教育,我的確謹慎許多。

當柏人拎著我往地下室去練習打靶的時候,我也沒有抗拒。相反的,能有多認真我就多認真。

雖然我常常怨嘆,怨嘆為什麼當初沒有死去,但現在…既然我還活著,我就得掙扎下去,最少也反抗一下吧?我恨那種無助的姿態。

雖然我知道,槍彈只對殭尸有用,對其他非物質生物收效極微。雖然我非物質學學得很差勁,但非物質生物也不是那麼常見的。

「妖怪就妖怪,鬼魂就鬼魂,什麼非物質?」柏人的眼神總是冰冷,現在還多了一點不屑。「人類是不是得了一種沒有科學解釋就會死的病?」

這我怎麼知道?教科書又不是我編的。

「我給妳的槍,不是拿來給殭尸爆頭而已。」他將槍匣退下來,取出一顆子彈叫我摸。看起來平滑的子彈,摸上去令人吃驚,有著細微到幾乎感覺不到的花紋。

「這是兩種符文,對付鬼魂和妖怪的。另外還有對付神明和魔的,但我相信妳用不著。」他將子彈放回彈匣,「紅十字會專用槍。」

我瞪大眼睛。大災變之後,紅十字會浮出檯面,成為跨國際、跨政治的龐大組織。有人說像災變前的聯合國,但大部分的人都同意,懦弱的聯合國連紅十字會的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致力重建的各國政府無力對抗各式各樣的瘟疫、因果病和通稱為「非物質生物」的妖魔鬼怪,這些都是紅十字會的範圍。

濫用紅十字會的武器,是會被關到死的欸!

「…我不要被判無期徒刑!」我尖叫。
「那妳槍還我,」他遞了根木棒過來,「妳可以用這個。」
「這是什麼?怎麼用?」我橫看豎看,看不出是什麼法器。
「大概可以揮擊吧?對付小偷應該不錯。」他收了我的槍,「剛剛我從壞掉的椅子上拆下來的。」

我馬上從他手裡奪回我的槍,悶頭繼續練習射擊。

「出手不夠果斷。」他站在旁邊看。

…我才剛開始練習,能夠多果斷?!

過了兩天,我的靶還打得亂七八糟,唯一的收穫是耳鳴不已的耳朵。

「會開保險我就沒別的可以教了。」他整理行李,「希望我回來的時候,妳還活著。」

瞠目望著他,我趕緊跑去大門攔住。「你、你…你要把我丟在這裡?」我住幾天就有幾天的刺客…你要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

「當然,我也有我的工作。」他笑了一下,反而讓人發冷,「大部分的刺客會跟蹤我,妳不用擔心。」

…那小部份呢?我想想這三天內看到的巨大變形蟲、忍者,和三頭六臂的綠巨人…我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嗎?

「慢著!什麼叫做不用擔心?!」我尖叫起來,「我怎麼可能…」
「妳可以。」他將臉靠近我,嚴峻的臉龐帶著一絲冷笑,「妳殺死父母都要活下來了,怎麼會熬不過去?」

我覺得有點暈,臉孔一陣陣的發麻。「…你、你怎麼…不,我我我…我沒有…」

「染了瘟疫的人,最渴求的是至親的血肉。咬你的至親在哪?林靖?」

我咽了咽口水,覺得腦門轟然巨響,一點空氣也呼吸不到。

是。當腐爛的爸爸抓著我,一口咬住我的手臂時,我想也沒有想,抓起磨咖啡機砸爛了他的頭,而且砸了又砸,砸了又砸。

「妳怎麼躲過那麼多殭尸呢?林靖?不就是因為妳看得到黑暗和危險嗎?」

對。我看得到他們。全身全神的,可以看到那些危險病態的黑暗。我活下來是因為我不想死。我砸爛他們的頭,用木頭或玻璃刺穿他們的心臟。

我殺了好多人,好多人。

「林靖,他們染病之後就死了。」他戴上帽子,「妳沒有錯,從另一種角度來看,他們也沒有錯。妳能從瘟疫中活回來,沒理由不能料理這些活生生的刺客。」

他望著我,說不出是譏諷還是冷酷,「怕一睡不醒的話,可以放下蚊帳。應該能隔離六成以上的刺客吧。」

「…上廁所怎麼辦?」愣愣的,我空洞的問。
「這很簡單。」他將我拎起來,一把丟到沙發上。「儲藏室會有妳要的東西。」

打開門,他就這樣走了。

我坐了很久,像是清醒著重複過往無盡的惡夢。雖然,雖然我一直說為什麼沒死…但我不想死吧?我想活下來吧?再怎麼痛苦、悲傷,我都想活下來吧?

原來我是懦弱的。將臉埋在掌心,我卻沒有眼淚。

最後我去了儲藏室找,看到了柏人要我找的東西。

「…該死的。」我踹了一腳,「該死的柏人!」

那是個兒童馬桶。

「你叫我這樣的淑女用這個嗎?你這王八蛋!」我使盡全身力氣的吼出來。

兩個禮拜後,我聽到大門響,馬上給了顆子彈。等我看清楚是柏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靜靜的看著我,我倒是緊張的看著他。「準頭很差。」

我拼命抑制再開第二槍的衝動。

「準頭雖然差,還能活到我回來,算不簡單了。」他拿下帽子。

…會被他搭救一定是我上輩子幹了很多壞事。

但他畢竟是我的合法監護人,我還是勉強開口,「抱歉,我錯認了…」

「那倒沒有。」他坐下來,「妳看到了吧?看到我的黑暗。」

慘了。我盡量掩飾,但還是被看穿嗎?我會怎麼樣?該怎麼對應?我會不會被滅口?

「還有剩菜嗎?」他開始翻冰箱。

我不知道該不該鬆口氣。「呃,湯和飯都有,我煮一下…」

他嗯了一聲,就走進浴室。

在他滅口之前,我該不該先毒死他?作晚飯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很悲傷的發現,下毒也是個大學問,而我一點都不懂。

等他從浴室出來,我已經炒了兩道菜,把湯和飯端出來。

「好吃。」他說,「看起來撿妳回來比野貓有用點。」

我緊緊握住筷子,壓抑暴怒。我、可不是比野貓好一點兒而已呀!若不是瘟疫,我應該跳級上高中,我是天才兒童欸!至少語文上面我是天才!我做過心理評估測驗,我起碼也有十八歲的心智,你開什麼玩笑?!

「如果妳想折斷筷子,使力不對。」他睇了我一眼,用拇指就掐斷一根筷子,「像這樣。」

我悶頭扒飯。沒有暴怒果然是對的。

「有客人來訪嗎?」他輕描淡寫的問。

幽怨的瞪他一眼,天知道我沒掛點完全靠運氣。「…來了兩個。」

「才兩個?」他終於有點表情,勉強可以解讀為訝異,「太吃驚了。」

…不然該來多少?!再加上一打嗎?「我才十二歲欸!」終於壓抑不住的吼出來,「最少你也該派個人保護我,就這樣把我丟在家裡…」

「古人十二歲就受聘,十三歲出嫁,十四歲就該有小孩了。」他泰然自若的喝湯,「是大人就別撒嬌,自己的性命自己保護。」

…你這王八蛋!!

咖啦一聲,我把手底的筷子掐斷了。

「潛力不錯。」柏人站起來,開始收桌子,到廚房洗碗。

我前輩子是幹了什麼壞事,必須和這個人住在一起呢…?

看到他走入地下室,我的心臟猛然縮緊。來了兩個「客人」,被我打死了一個。另一個古怪的看我一眼,就逃走了。我不知道怎麼辦,只好把屍體拖到地下室,然後鎖起來。

我不敢去想整件事情,但更讓我害怕的是…逃走的那一個,眼神明顯的感到我令他毛骨悚然。

…怪物覺得我是「怪物」。我將臉埋在掌心。

聽到腳步聲輕輕的在我身邊停住。我還是沒有抬頭。

「…致死傷不是槍傷。」他的語氣還是冷冷的,但掩飾不住一絲興味,「不過幹得不錯,能化成人形的雙頭蜈蚣居然一擊斃命。」

我咬緊牙關,試著擺脫噁心的感覺。「…椅子腿比較好用。」

「我看到了。牆壁和地板像是蜂窩似的。」他批評著,「妳怎麼知道他的弱點在那裡?」

許久我沒回答。那噁心的體液和哀號,翻白的眼睛和死亡的氣息。「…那裡特別黑。」

他沒說話,遲疑的,我抬起臉,他背光的臉龐居然湧出笑容。諷刺的、陰森的。「那妳看得到我的弱點嗎?」

我想別開眼睛,但被他金屬似的眸子抓住了。像是一根針猛然抵著眉心,發出一陣陣名為「恐懼」的寒意。

不由自主的開口,「…嗯。你藏得很好,碰不到。」

他放鬆了,我像是斷了線的木偶垮在地上,臉孔貼著地板。眼淚緩緩的流下來。

說不定最恐怖的怪物就是我,不是殭尸或其他東西。

在我意識到之前,他拎著我的後領,像是拎著一隻貓似的,從往地下室的門口,扔到客廳的沙發上面。力道用得這麼巧妙,所以我呆若木雞的端坐在沙發上。

「很好。」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冷冷的,「真不錯,很好。」

***

我不知道他想怎麼安排我,或想對我怎麼樣。

柏人工作的時間不一定,待在家裡的時間也不一定。他對我接近不聞不問…連打靶的時候也只在我身邊冷笑。

不過他倒是教我怎麼拆開槍械,怎麼清理,然後重組。

拎起我重組好的槍,「妳不覺得少了什麼?」而我瞪著桌子上組不進去的零件氣餒。

「我知道妳對圖像很遲鈍,但沒想到這麼遲鈍。」他批評著,「妳數理一定很差勁。」

…這個不用你提醒我!

但我還是學會怎麼拆槍和重組。我說過,我語文能力很強,這世界對我而言,只要「轉譯」成文字就沒有問題。等我弄懂槍械的零件名稱和組裝順序,那一切就解決了。

我甚至打靶準了一點了…因為我從書架上翻到一本「槍械概念與使用手冊」。捧著那本書,我抬頭問著正在保養手槍的柏人,「子彈上的符文很淺。」大聲的讀著手冊,「…『子彈射出會因槍管而使表面磨損。』符文不會因為射擊被磨掉嗎?」

「那是妳覺得很淺而已。」他淡淡的回答,「妳不了解符文可以『咬』多深。」

我有一種強烈不舒服的感覺。但我低下頭,繼續看著手冊。

一個月後,柏人扔了一張身分證給我。除了名字,我所有的身分都被改過了。

「現在妳是從歐洲回來的天才兒童。所以可以跳級上國中。」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我帶妳去註冊。」

「…為什麼?為什麼我必須要…」我的過往為何要一筆勾消?
「因為妳是被殭尸咬過的人。」他推了推我,雖然不是很用力,卻很無情,「災變之後,人類對痊癒者有著太過敏的反應。」

我啞口無言。沒錯。雖然警察會干涉,但還是有人動用私刑活生生燒死領有痊癒證明的感染者。

「我死了你不就輕鬆了嗎?」莫名的,我生氣起來,眼中充滿屈辱的眼淚。
「我很少犯錯,犯錯就一定會扛起責任。想死就自己去死,在我的範圍內是盡量避免。」他說得很輕鬆,但我還是頑固的不想動。

我也不想、我並不想變成這樣,完全不想要被殭尸咬啊!為什麼我好不容易活下來,痊癒了,卻要被所有的人害怕看不起呢?!我討厭這一切,我不要去上什麼學…

「小孩子都討厭上學,我明白。」柏人點點頭,然後…

他居然將我扛到肩膀上,堅硬的肩膀剛好頂著我的胃,讓我好想吐。

「放我下來!」我尖叫,「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放妳下來好打妳一頓屁股?不好吧,我昨天才看過『愛的教育』。」他輕鬆的像是扛著一袋衛生紙,而不是一個拼命掙扎的少女。「在妳二十歲之前,都必須接受合法合理的教育。」

然後一如慣例,將我摔在助手座,把我像是貨物一樣用安全帶捆得不能用力呼吸。

「我不要上學!」我尖叫著想解開安全帶。然後匡啷一聲,我瞪著右手腕上亮晶晶的手銬,他面無表情的將我銬在車窗上的把手上。

「我想我說過了,我把妳當成年人看待。」他心平氣和的發動車子。

…現在我又變成成年人了?「放開我,放開我!」我拼命撼動手銬,很可惜一點用處都沒有。

「如果妳不乖乖進校門,我不介意用鏈子將妳拖進去。」他掏出一條狗練,露出一絲冰冷的笑。
「…柏人,你根本是個變態!」我用最大的力氣吼了起來,安全帶快勒進我的肉裡頭了。
「今天天氣真好,不是嗎?」他踩下油門。

昨天我在他書架上面發現了「下毒入門」。我真的該好好研究一下…

一路行來,我漸漸忘記要掙扎,目瞪口呆看著整齊清潔的道路、衣著華麗的行人。

我自幼住在位於貧民窟的紅燈區,上的是貧民窟的小學。雖然幼稚園老師拖著我氣喘吁吁的跑去找爸媽說,「這孩子是天才!你們一定要送她離開這個垃圾堆!」但因為我的天分不夠全面,所以沒有通過培育考試。

跟充滿貧民窟的城南比較起來,城北簡直是另一個世界。我以為只是電視場景呢…沒想到現實中居然有這麼完美和諧的地帶,距離城南,也不過是半個小時的車程而已。

我出院就讓柏人接回家。他住的地方在城西的山區,最近的鄰居是山腳下的便利商店,還是獨棟獨戶的別墅。

同樣都是人,為什麼有人過得這樣安逸富足,我們卻必須在疾病和死亡的陰影底下生活呢?

「…我不想上學。我跟他們不是同一種人!我、我…」我甚至是個怪物。說不定哪天會被潑汽油,點上天譴的火焰。

「哪種人?不都兩個眼睛一個鼻子。」柏人將車拐進一個小小的上坡,「我說過,是大人就別撒嬌。」
他停車,幫我打開手銬。「還是我要幫妳掛上漂亮的鏈子,一路拖妳去教室?」

…哪裡可以買到砒霜?在湯裡下砒霜似乎比較快,也不用研讀什麼下毒入門了。

我沈重的下了車,豪華氣派的校門口讓我暈眩了一下。多少人打不起疫苗,連飯都吃不上,他們卻花這麼多錢去弄個毫無用處的豪華大門!

這個學校的第一印象讓我很惡劣,非常惡劣。

但我的監護人根本不管我的感受,他抓著我的手臂,將我一路拖到校長室。雖然我知道我是用「紅十字會撫卹條例」進來的,身分是「殉職遺孤」,但校長諂媚到讓我起雞皮疙瘩。

這個時候我才知道紅十字會的權威有多大。

連老師的態度都那麼謙卑,讓我難受得要命。柏人「盡責」的將我送到教室,我發誓,他那張鐵皮打的面具底下,一定是狂笑。

「就這樣。」他把書包遞給我,「放學我會來接妳。」然後擺擺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老師非常和藹可親的要我上台自我介紹。我望著底下興奮好奇的眼神,有氣無力的在黑板上寫了「林靖」兩個字。

「…我叫林靖。希望可以跟各位同學好好相處。」

後來老師說了些什麼,我都沒有注意聽。只聽到什麼「英勇殉職」、「父母雙亡」、「遺孤」什麼的。

這真的是天大的謊言。

我以為無聊乏味的課程已經是折磨了,沒想到下課才是地獄。

「小靖…這樣叫妳好嗎?」坐我隔壁的女生非常熱情,「妳…妳爸媽是哪個部門的?」

裡裡外外圍了三圈好奇的同學,通通豎尖耳朵等我的回答。

當然啦,我應該唬爛一下,好讓自己平安過關。但我發現,說謊也是門大學問。

「…早餐店。」我決定據實以告。

同學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竊竊私語。

「原來是真的。」發問的女生一副興奮的樣子,「紅十字會的人都有保密合約,小靖也簽了嗎?」

啥?

「那麼小靖以後也要進紅十字會嗎?」另一個臉圓圓的女生很興奮的問。

吭?

「小靖,妳從約克郡來的對吧?」班長也來湊熱鬧,「妳住約克郡的哪裡?」

七嘴八舌的問題中,我只覺得一陣陣頭昏。「…我住城南。」

這總可以嚇跑他們吧?抱著一種自虐的快感,我決定吐實…他們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約克郡的城南在哪啊…」一個瘦小的男生仰頭,打開筆記型電腦,啪啦啦的開始搜尋。
「對了,那個送妳來上學的帥哥…是誰呀?」根本不給我開口的機會,班上的女生吱吱喳喳的討論起來。
「好帥喔!」「比偶像歌手還帥呢!」「他不知道有沒有女朋友…」

我覺得更暈了。站起來,我決定去洗把臉。

「小靖,是妳哥哥嗎?」好幾雙期盼的眼光望著我。

我又不是遭天譴,怎麼會有那種哥哥?!

「…他是我的監護人。」

***

我生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中。

這事實讓我怒不可遏。我雖然是城南出生的孩子,但爸媽都堅持在這團混亂中活得有骨氣、有尊嚴。身為他們的獨生女,從小我就被殷殷告誡,雖然環境如此,但要活得出淤泥而不染,說謊更是萬惡之首。

現在我卻得用這些謊言去上學…這真的是太無恥了!

好幾次我試圖讓同學了解,我不是他們想像的那樣。但他們卻自己編劇編得很樂,幫我編了一個荒唐絕頂的淒美身世,甚至連柏人都插上一腳…

氣死我了!

我開始避開這些不知人間疾苦的同學,下課就縮在圖書館。對這一切抱著無能為力的憤怒。華美的校舍、無憂無慮的同學,所有的不幸和驚懼只是網路新聞的幾行字,茶餘飯後的驚悚故事。

他們被保護得這樣周全…精心鏤刻的符文,定期巡邏的紅十字會和警察…他們什麼都有,但在相隔半個小時車程的另一群孩子,卻什麼都沒有。

我討厭他們,同時也非常討厭這樣安逸的自己。

坐在書架後面,我靜靜的擦著眼淚。

「啊…妳就是那個轉來的小不點吧?」一個和善的聲音響起,卻讓我跳起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強烈的魔力,我慢慢的轉頭,看到他…他衣服上的刺繡告訴我,他是國三的學長,但他唇角的黑暗也告訴我,他是某種「非物質生物」。

起碼擁有濃郁血統的非物質生物。好吧,照柏人的說法,是妖怪。

「哭什麼呢?」他按了按我的頭,手指纖長而溫暖,「被同學欺負嗎?」

我知道應該要閉嘴,然後快快逃走。但我覺得孤單,生氣,無能為力的憂傷。

「…這世界,太不公平。」狠狠地,我用肩膀抹去了淚。
「可憐的小不點。這麼小就開始想這問題嗎?」他撫了撫我凌亂的頭髮,「所以快點長大,好扭轉這種不公平吧。」

他長得很好看。我愣愣看著他溫暖的眼睛。

同學都是柏人很帥。但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譏諷而無情。想從他那兒得到溫暖,我還不如開冰箱。冰箱都比他的溫度高些。

人如果沒有溫暖存在,哪裡帥得起來。最少這位學長很溫暖,所以很好看。

我看著他的名字,他叫做「葉嵐」。

「…嗯。」我擦了擦眼淚,站起來。
「妳叫林靖?下課後我幾乎都待在圖書館。如果還想哭,就來找我聊天吧。」他笑起來,像是兩個月彎。
「…好。」

我在這個華而不實的學校,交到第一個朋友。

第二章
柏人如果沒出差,就會送我去上學、接我放學。他若出差去了,我就得自己走到山腳下搭公車,雖然公車站旁邊有個黝黑的廢棄地下道,據說災變前是捷運站。

大災變時發生劇烈的地震,整個列姑射島幾乎陸沈,曾經遍佈全島的捷運系統首當其衝,都完蛋了。經過了三十年,大部分的地下道都封閉起來,成了非物質生物…呃,妖怪和鬼魂的巢穴。但山腳下的這個廢棄捷運站不知道為什麼,張著黑漆漆的大口,像是死不瞑目。


當然有許多靈異傳說,而且每次想要動工封閉,都會發生工地意外。筋疲力盡的政府就讓它留著,反正需要癒合的創傷又不只這一個。

背對著這個廢棄地下道等公車,我會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為什麼其他人能這麼泰然自若。難道他們感覺不到,無數視線用種羨慕或忌妒的熱烈,瞪著自己背心麼?

有時候回頭,會看到地下道的深處,一個穿著白衣,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小女生,漂浮在黑暗中,嚴肅的幾乎是猙獰的,看著我。

並且,招手。

這真的太可怕了。

每次見到那個小女生,我都會不舒服,到學校也有點怔忪。不過我話不多,老師和同學也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但是,葉學長卻察覺了。

「小不點,妳臉色不太好呀。」他摸著自己額頭,同時摸著我的額頭,「我以為妳發燒,結果體溫反而降低呢。」

學長,真的很溫暖。

我怯怯的跟他說了廢棄捷運站的事情,他滿眼嚴肅的聽著。「我知道那一個。常常被投訴,但因為裡頭的『非物質生物』很弱小,所以被壓到很後面處理。但嚇到妳了,這就不行。」他滿臉粲然的微笑「好吧,小不點,我去接妳上學吧,下課也一起回家。」

欸?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小不點受到傷害。」像是這樣的理由很充分似的,葉學長笑得很暖。
「…太麻煩學長了,我想我可以的。」經歷過這麼多慘酷,我並不是那麼容易相信人。而且…他身上有著濃重的黑暗。

「小不點,妳知道我是『非物質生物』吧?」

圖書館很安靜,遍灑陽光。我們在面東的窗下小聲交談,我愣愣的看著學長溫和平靜的臉孔,心底卻寒冷的一沈。

終究…是害怕我揭穿學長的身分而已?

「這沒什麼好瞞的。」學長聳聳肩,「我領有『移民證』。若不是擔心同學害怕,引起恐慌,不然告訴大家沒什麼。小不點,」他淡棕色的眼睛望著我,充滿關心,「妳是不是看得到非物質生物?」

「…嗯。」

我從小就有這種能力,但我不知道,我看見的世界與別人不同。我一直以為這是正常的,每個人的身邊都籠罩著極淡的霧氣。有的是藍灰色,有的是燻銀色,更有的是淺黑或淺白。

但夾雜在這片深深淺淺的灰色中,有人的是亮眼的純黑,甚至會模模糊糊集中在額頭或臀部,甚至是任何部位,看起來像是角、長長的耳朵,或是尾巴之類的。

當然也有一些完全由灰霧或黑霧構成的「人」。但我一直以為那些「人」是精神病患或黑道份子。這兩種人在城南並不少見。

等我知道這樣是異常的,手臂已經被撕去了一大塊肉,而且…

我咽了咽口水,試圖將自己拉回陽光燦爛的圖書館。「…我並不想看到。」聲音這樣軟弱,我幾乎不認得自己的聲音。

「可憐的小不點,可憐的。」學長同情的圈著我的肩膀,「沒關係,不要擔心。哪,我們一起上下學吧。」

一陣鼻酸,我忍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淚掉了下來。自從發生這樣的巨禍,從來沒有人想要溫柔的對待我。唯一對我好的,居然是嘴角有著亮眼純黑的學長,一個妖怪。

就算他只是說說而已,我也非常、非常高興。

第二天,我走到山腳,瞠目看著正在吃三明治的學長,他笑著招手,還遞了一個沙拉麵包給我,「我記得小不點很愛吃對吧?」

我…我無法形容我內心的感受。就像是做了很久很久的惡夢,但有人搖醒我,將我溫柔的抱在懷裡,告訴我一切都沒事的。

拼命忍住眼淚,眼前一片模糊。「學長,我…我不能夠騙你。」

等車的時候,我將過往告訴了他,包括我殺死變成殭尸的爸爸。「…我是痊癒者。」

他歪著頭看我,一笑。

「天氣這麼冷,妳連圍巾都不圍啊?」他把圍巾繞在我脖子上,「那又怎麼樣呢?我也是怪物啊。」

再也忍不住了。我哭了起來,應該很醜吧?學長笑著牽我的手上車,並肩坐下,攬著我的肩膀,「小不點…可憐的小不點…」

邊哭邊吃著沙拉麵包。這是我吃過最美味的麵包。


我加入了葉學長的社團。社團的名字很奇怪,叫做「災變前後社會現象對照研究社」。

我入社的時候,社團成員都很驚訝,「哎呀,好可愛的小不點啊…」圍過來摸我的頭髮,摸我的手。

「別欺負林靖喔。」身為社長的葉學長圈著我的肩膀,「她是我的。」

靜默了幾秒鐘,「好狡猾喔!」「不覺得太小嗎?摧殘幼童啊!」「可惡,運用特權行使光源氏計畫!」

社員七嘴八舌的鬧起來,笑聲、說話聲,讓我覺得很溫暖。雖然他們大半嘴角都帶著亮眼純黑,但我不想去看。

我喜歡葉學長,也喜歡其他學長、學姊。我不關心他們是什麼。而且葉學長也給我看過移民證了,他們都是好人…呃,好妖怪。

當然也會有新社員加入,但他們不知道是否覺得太無聊,總是加入一兩個禮拜就不來了,能留下來的,通常是嘴角帶著亮眼純黑的「同類」。

但我可一點都不覺得無聊喔。

這個社團其實就是讀書會的一種,只是把範圍限定在災變前的各種社會現象,既然是社會現象,自然包括電視、電影囉。所以社團辦公室常常放災變前的電視節目和電影,讓人訝異的是,三十幾年前的電視電影,居然和現在沒什麼兩樣。

每個月都有一次總結報告,每個人都要上台的。大家都絞盡腦汁,寫出精彩的報告,認真分析災變前後社會現象的異同。

老師們覺得這群一本正經做研究的小孩子很可愛,我就聽我的導師這樣說過。因為社員在學校成績都很優異,就算功課不算很好,但也有某方面的偏才(像我),而且都清秀美麗(這是後來才發現的),所以學校很大方,經費給的很充足,擁有最舒適的社團辦公室,並且會用種寬容有趣的態度,向學術期刊推薦我們充滿稚氣的報告。

但我們不是在辦家家酒,可是很認真的。

像我,正在作「災變前後動畫的沿革和變遷」。我把十幾本的參考書籍攤在寬大的書桌上,開著筆電搜尋,眼睛還一面看著電視裡的動畫。

「唔,結果災變前的動畫比較好看嗎…?」我揉了揉眼睛。真奇怪啊…三十年過去了,居然沒有什麼改變?我翻閱桌子上的書籍,覺得很困惑。二十世紀到二十一世紀,文明突飛猛進,到了二十世紀末,甚至有一日千里的進展。當中可是有兩次世界大戰呢…

但災變後三十年,幾乎什麼進展都沒有。三十年前的電腦規格,現在依舊適用。三十年前的動畫製作,三十年後依舊這樣。我瞥見放在桌子上的槍,這是紅十字會的標準配備,貝瑞塔92,一九八三年開始出廠。距離現在也八十幾年了…但現在還是最普用的槍械。

真奇怪。我看著一部部的動畫,越來越迷糊。若說災變前的動畫就算有再多的不滿,也還擁抱著希望,有著無限可能;但災變後的動畫雖然極力歡笑,卻擁有一種絕望的虛無感。

這像什麼呢…這有點像歐洲的黑暗什麼的…

「啊,歐洲黑暗時期。」我自言自語著,一面抓起擺在桌子上的椅子腿,將想偷襲的蛹蠱打成一團肉醬。

…這實在不太像是正常人的生活。可悲的是,我已經習慣了。「盲,你的食物!快出來吃喔!」

從角落的陰影爬出一條沒有眼睛的大蛇,滿意的舔噬地上的妖怪肉醬。這是柏人留在家裡「打掃」的怪蛇。別指望他能幫什麼忙,他會的就是把屍體吃乾淨,一點痕跡都沒有,就這樣。

說是妖怪肉醬不太正確…那是種下等式神。總之我覺得柏人的仇家很沒腦筋,老派這種雜碎來送死。

正想把心神集中到報告上,我突然感到那種兇殘、陰霾,氣勢十足的黑暗。現在我不會認錯了。

走出書房,柏人剛好打開大門。「咦?妳還活著?」

我想他語氣裡有輕微的失望。

沒好氣的走入廚房,「是,真不好意思,我還活著!」我打開冰箱,開始懊悔,最近忙著作報告,沒能好好研讀《下毒入門》。

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啊。我嘆息,開始打蛋花。

不管我煮什麼,柏人的評價都是:「好吃。」

忍不住,我還是問了,「真的好吃嗎?」

「當然,」柏人挾了一筷子空心菜,「跟長蛆的罐頭比起來…出門在外總是不能太計較。」

…我把《下毒入門》擱哪去了?極度忍耐中,我握著筷子的手指發白。冷靜、冷靜…我還有事情想問監護人,是不能夠動怒的。

「柏人。」我勉強掙扎的開口,臉孔忍不住漲紅,「那個…黑暗,可以看不到嗎?吃藥或動手術之類的…」我聲音越來越小,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會被拒絕吧…應該。他又不是我的誰,他也不是真心想領養我。任何要求都不合適吧…

「可以啊。」他回答的很乾脆,「哪隻眼睛?」

啥?什麼哪隻眼睛?

他擱下飯碗,取出他的單片眼鏡。以前我就覺得奇怪,他的單片眼鏡是怎麼「卡」上去的,但他卻往我的左眼一卡,不知道為什麼,就這樣輕輕貼在眼前,不會掉下來。

但這不是重點。真正的重點是,我很暈。暈到我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吐起來。

「咦?」柏人總是冷冷的聲音有了點變化,他像抓小雞一樣將我拎起來,把單片眼鏡換到右眼。

…更暈。我腿一軟,跪在地上,吐得更厲害。

「太神奇了,是雙眼啊…」他若有所思起來,然後摀住我沒戴眼鏡的眼睛。

暈眩的感覺消失了。透過單片眼鏡,我望著柏人發呆。我想起同學說他很帥…透過眼鏡,我想我看到的就是別人眼中的柏人吧。

那種恐怖而發冷的黑暗徹底消失了。他往後梳的頭髮不太聽話的垂了幾綹下來,看起來有點孩子氣。他的眼睛很大,失去了眼底死亡的氣息,顯得很有精神。因為是內雙,所以沒有那種過度女氣的娘味,只有垂下眼睛的時候,可以看到淡淡的雙眼皮和長長的睫毛。讓他英武的臉孔,添上一絲冷冽的純真。

…難怪女同學看到他會尖叫。原來她們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根本是兩回事。

等眼鏡一拿開,那個籠罩著死亡氣息的恐怖殺手又回來了。他的左眼,根本不是蒙著暗霧,而是一種非常明亮、刺骨寒冷的純黑,微微閃著銀光的金屬色。

「你只有左眼嗎?」我衝口而出,懊惱得巴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我做什麼點出他的弱點?天哪…我一定會被滅口…

但他卻陷入深思中,「是啊,只有左眼。但也已經太多…我以為妳只是感應,原來是雙眼啊…」

沈默了一會兒,他將我拎起來,擰了把毛巾,像是要我把的臉皮擦掉似的粗魯的抹過一遍。

「人的一生中,果然不能犯下太多錯誤啊。」他搖搖頭,又將我扛到肩膀上,大踏步的走出去。
「…我有腳,我會走路!」我哀號起來,「拜託,這樣我更想吐!」
「太慢了。」他將我摔進助手座,將我捆在安全帶上,「該做就要去做。」

…要做什麼啊?!

不過,我怎麼也想不到,他居然把我載到紅十字會在地辦事處。我瞪著這個傳說中非常偉大的國際機構,只覺得胃不斷的緊縮。我住過這裡的醫院,但是躺著進來,走出去的時候,也是直接被載走,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紅十字會附屬醫院。

「下車。」他看我動也不動,解了安全帶。「咦?妳還是喜歡漂亮的鏈子嗎?」
「你把我帶來這裡做什麼?」我開始發抖,「你要送我去解剖嗎?」天哪,我不要!
「解剖啊…這倒是不錯的主意。」他搖了搖頭,「但大體室最近很忙,我想我帶回來的樣本夠他們忙個三五個月吧?」

…你不要告訴我,你真的認真考慮這件事情啊!

他將我跩下來,「就說大體室沒空了,別怕。配副眼鏡而已。」

「…哪裡不能配眼鏡,非來紅十字會配呢?再說我的視力可是一點零欸!」

但柏人能夠聽得進別人的話,那就不是柏人了。他抓著我的胳臂,半拖半拉的走過無數錯綜複雜的門廊,上樓下樓搭電梯,通過一大堆什麼視網膜、指紋聲紋靈魂紋亂七八糟的檢測,在我暈頭轉向之際,拖到一個地下室。

幾個壯漢轉頭看我,我只覺得膝蓋直打架,若不是柏人拖著我,可能就軟倒了。

他們身上有著比殭尸還濃重的黑暗。那種充滿虛無感的黑暗,連一點點希望都會從心底逃逸無蹤。

「喔唷,」原本橫臥著看書的壯漢坐起來,他長什麼樣子,坦白說我看不到。因為一股股像是黑蛇的「東西」,在他臉孔上面蛇來蛇去。我倒是看到他的舌頭了,在可能是嘴唇的地方舔了舔。「柏人,送便當來?」

我瞥了瞥柏人空無一物的手…我不想知道「便當」是什麼。

「這個不行。」柏人鬆了手,反而是我要抓住他的手臂才站得穩。「你也看到了,這個未成年。」他在我腦袋上面拍了拍,「而且,她是我的。要吃也是我先吃,輪不到別人享用。」

我張大嘴。他怎麼有辦法這樣毫無神經的…他果然是變態!天哪~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你們嚇壞小姐了。」另個看起來最正常的高壯男人走了出來。他環繞著熾燙的雪白光芒,坦白講,卻比純黑令人膽寒。「嗨,歡迎來到特別機動二課。叫我聖就行了。」

「是怪物二課吧。」那個臉上有黑蛇的男人冷笑著躺下。
「阿默,別這樣。」聖斥責他,「就算是實情也別說出來。」

我是到了什麼地方啊…

完全沒有感到我的驚駭,柏人將我一推,「你,你剛剛說你叫做聖吧?」

聖莫可奈何的看著他,「柏人,我們同事了四年。你還記不住我的名字?」

「不重要。」柏人漫應著,「你能幫我做單片眼鏡,也可以做雙眼的吧?幫她做一副,多少錢從我薪水扣。」

聖研究似的看了柏人一眼,「…你若記得她的名字,我可以免費。」他聳聳肩,「反正材料是公家的。」

「誰的名字?林靖?」柏人還是淡淡的,只是有絲困惑。

地下室所有的人都停下手底的事,瞪著柏人,然後瞪我。像是要在我身上瞪出幾個大洞。

聖那種穩重沈著的樣子逃逸無蹤,他也瞪我很久,「…妳叫林靖?」

我、我該不該承認?膽戰心驚的,我硬著頭皮點頭。

沒有人說話,但是同時倒抽了一口冷氣,讓我頭皮陣陣發麻。

「噢…『她是我的』,居然是真的…」聖用一種很奇妙的眼光看我,「這兒來,柏人的小小姐。」

欸?什麼跟什麼啊?

我無助的看著柏人,發現他居然往沙發一躺,睡死了。

你這個沒有責任感的監護人!我恨你!

含著眼淚,我戰戰兢兢跟著這位叫做「聖」,也的確神聖得發出白光,讓我眼睛睜不太開的人後面走。

他做了很多而且詳細的檢查,坦白說,跟眼科的檢查似乎沒有兩樣。但從他越來越緊皺的眉來看,我懷疑我的眼睛沒有救了。

眼睛會得癌症嗎?

「告訴我,」他的聲音堅定而乾燥,沒有太多情緒,但也不會讓人不舒服,「妳看到的景物長什麼樣子?或者妳可以畫給我看?」他轉頭看了看,「畫阿默好了。」

「…我畫得不太好。」我尷尬的笑笑。
「不要緊,試試看吧?」他鼓勵的笑笑。遞給我筆和紙。在這屋子死氣沈沈的黑暗中,他明亮的像是唯一的明燈。

當然溫度是嚴厲的滾燙,但是比冰冷的黑暗好。

我畫了。還特別畫出臉上的黑蛇和昂揚的蛇髮。看著圖,聖輕輕喘了一下。「…妳很需要眼鏡。」他躊躇一下,「而且不要讓人知道妳的天賦。」

冷不防的,我那張畫得很差的圖被抽走,本來在冷笑的阿默神情突然大變,他臉上的黑蛇通通豎立起來,讓我嚇掉了手底的筆。

阿默對我豎起拇指,從左而右,在咽喉虛畫了一下。

「別嚇唬她!」聖警告,聲音雖然不大,但我看到他那種嚴厲的熾白高漲了好幾倍。「阿默,她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她是柏人的。」

阿默瞪著他,他也瞪著阿默,像是無言的角力。好一會兒,阿默將畫扔下來,慢慢的踱開。

他明顯鬆了口氣,回眼看到我緊緊貼著椅背,「…燙到妳?原來光還在啊…」

「…嗯。很亮,非常亮…」我連大氣都不敢出。

坦白說,我完全不懂這是什麼情形。我也不知道他們的目光是什麼意思。我那該死的監護人,躺在沙發上打鼾,睡得非常死。

「她也是怪物。」阿默嘿嘿的笑起來,「總有一天,她也得來這裡。」

聖不說話,「…我馬上幫妳做副眼鏡。妳不一定要來這裡。」他語氣很堅定,「妳還小,來得及遺忘這種危險的天賦。」

…我不想要這種天賦。我想跟別人一樣,看到相同的世界。我不要看到學長嘴角的黑暗,我不要那種莫名的不安。

「聖叔叔,」我軟弱、小聲的說,「拜託你。我想跟普通人一樣。」

為什麼我說了這些話,整個地下室安靜的像是墓穴?所有的人都呆呆的望著虛空,連聖都一樣。

「我明白了。」聖打破了這種難堪的沈默,「我會盡力。」

聖開始打磨鏡片的時候,我坐在他旁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沒辦法,該死的監護人睡得像豬,其他人都超可怕的,只有聖稍微正常一點。

「我也不如妳想像中正常。」聖苦笑,他靜默了一下,「我也犯過不可饒恕的罪。誰沒有呢?在特機二課每個人都如此吧…我們是清道夫。」

我不太懂。但我覺得其他的人都糾纏著死亡的黑暗念頭,聖雖然是嚴厲的,卻掙扎著想活下去。讓大家都一起活下去。

至少他比柏人親切,還會關心我學校的生活。我跟他聊學校、聊社團,甚至從來沒跟人提過的,那種強烈不公平的憤怒。

「啊,是啊。災變後人間變得死氣沈沈。只會一味的緬懷過往的榮光,逃避現實。」聖笑了笑,卻只有嚴肅沒有歡意,「有時候會懷疑阻止世界毀滅是不是正確的?」

他注視著鏡片,「為了阻止世界因為天柱崩毀而毀滅,許多眾生都犧牲了。連都城和管理者都…奉獻了自己的一切。」

這我知道。大災變的時候,折天柱、絕地維。一直被科學蒙蔽的人類,終於看得到妖怪和鬼魂,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魔性天女般的精魄。在列姑射島即將陸沈之際,都城的精魄開口歌唱,在絕美到驚悚的歌聲中,安撫了疼痛不安的大地和海洋,保住了列姑射島,但魔性天女的精魄就這樣散了,最後一任管理者也將自己當作供品,沈入島的根源長眠。

這些在「裡世界史」裡頭有上到,在神魔不應的現代,消亡的都城精魄卻香火鼎盛。結果,這些重大的犧牲只換來了暮氣深重的人間嗎?

我嘆了口氣。

「妳年紀這麼小,嘆什麼氣?」聖居然露出一個笑容。
「呃,我最近在準備社團的報告。」我怯怯的回答,「所以我看到有些學者主張…災變時的都城精魄是集體幻覺,沒有非物質生物,也沒有什麼天柱,一切都能夠用科學解釋…」

他望了我好一會兒,「我記得妳才十二歲。」

「…這些又不難。」我低下頭,「只要是文字都很簡單。當然為了看起來困難,需要加很多奇怪艱澀的引經據典。但那些是可以轉譯的。」

只要是文字,就是我的範圍。不管是哪一國的文字,都有一定的邏輯和文法,最重要的只是為了互相溝通。只要明白這點,學習起來就沒有太大的困難。

聖笑笑,埋首打磨鏡片。終於完工了。

「林靖小姐。」他莊重的將眼鏡給我,「願聖光與妳同在。希望妳…一生與幸福隨行。」
「謝謝。」我接過眼鏡,卻沒有馬上戴上。

不知道為什麼,我很想跟他說,不要哭。聖叔叔,不要哭。

我戴上了眼鏡,這世界居然因此不一樣了。

這世界…有這麼明亮嗎?沒有黑暗,沒有死亡,沒有深深淺淺的灰霧。

有人了解我現在心裡有多激動嗎?我再也看不到、看不到那些陰影了。廢棄地下道只是個普通的水泥建築,黑了點,就這樣。我看不到那個讓我害怕的小女生。雖然那種視線感依舊存在,沒有視覺的加強,也可以輕易的忽略了。

這個世界,居然這麼明亮。

我想哭,想大叫,想要跪下來感謝上蒼。等我再次去特機二課調整眼鏡後,我流著眼淚跳到每個叔叔的懷裡,尤其是聖叔叔,我拼命的在他兩頰親吻,偎著他哭了又哭。

聖叔叔反而笑了,「…柏人會宰了我。」

「宰你很花力氣。」柏人將手插在口袋裡,「只要沒人想吃她,她愛幹嘛就幹嘛。」

我還衝到阿默的前面,握著他的臉看了又看。他反而害怕的貼在沙發上,「柏人,快把你的瘋女孩帶走!」

「啊,她愛幹嘛就幹嘛。」柏人搖了搖手,「反正女孩子看到你都會尖叫著逃跑,好好享受吧。」

我根本就不理他們說什麼。我看不到阿默臉上的蛇了。他的臉很光滑,雖然有蛇鱗般的觸感,但他長得真不錯。就跟平常人一樣,一模一樣啊!

「快把她抓走!」阿默慘叫著,「不要讓她親我!我不想被柏人宰了!我肚子很餓,很餓啊!」

最後柏人把亢奮過度的我扛回家去,我又哭又笑的不斷吻他的臉頰。當然,他一點表情也沒有,既不高興,但也沒有不高興,我好像在親一根結滿霜的木頭。

但我心裡滿溢著感恩和快樂,根本不在意他是木頭還是冰柱。

等我的亢奮過去,已經到了該睡覺的時間了。連睡覺我都不想把眼鏡拿下來。

「把眼睛閉上。」柏人還是冷冰冰的聲音,拿走讓我如此快樂的眼鏡,塞到枕頭下面,「好好享受現在的快樂吧。」

我沒有仔細去想他的意思。因為我很快就睡著了。

***

當個普通人真好。

雖然學長有些訝異,猶豫的跟我說,「不戴眼鏡比較好看。」

「我不想看到了。我第一次想感謝上蒼。」我激動的緊握雙手,「我終於看不到了。」

學長只是笑著搖搖頭,將我的頭髮撫亂。「傻傻的小不點。」

我真的快樂起來,學校也沒那麼令人討厭了。我甚至可以寬容的看待這種不公平…有錢不是同學的錯,能夠生活富裕安逸也不是他們的錯,這是落點問題。他們剛好出生在富裕的家庭,就像我剛好讓柏人救了。

等我長大,我要去念社工系,盡我的能力修正這種不公平…哪怕只有一點點。當然,以一個正常、普通的身分。

我真的有一種重生的感覺。

這大概是我劫後餘生最快樂的時光。我跟同學相處的很好,老師也很疼愛我。我被文科老師誇獎,被理科老師呵斥,過著普通的學校生活。

我準備很久的報告,也被推薦到學術期刊去,學長的表情是那樣驕傲,「了不起呢,我的小不點。」

這些都不是最棒的。最棒的是,我再也看不到學長嘴角的黑暗,我因此內心安穩。

我不知道,每天可以安心的上課放學,滋味是這麼好。社團活動後,和大家一起去吃冰,看電影,逛街,是這樣愉快。

甚至是家裡出現的雜碎刺客,我都沒那麼討厭了。雖然看不到弱點對付起來比較棘手,但看不見,我還是可以隱隱感覺得到,對我的生活沒有什麼不方便。

或許是我一直太亢奮,太快樂,所以我忽略了很重要的事情。

看不到,並不等於不存在。

而我,直到太遲,才發現了這一點。

很快的,期中考到了。

我的成績不好也不壞,依舊保持文科接近滿分,理科在及格邊緣的成果。也因此,我的成績一直在最中間。

「妳啊,該怎麼說妳?」學長敲敲我的頭,「誰相信妳才十二歲,這種成績叫人罵妳好還是誇妳好?」

即使被這樣責備,我心底也是暖暖的。柏人完全缺乏關心人的情感,是因為學長,我才覺得是被關愛的。

「理科成績這樣是不行的。」他溫柔的看著我,「這樣怎麼當醫生呢?」

醫生?我根本沒想當什麼醫生啊。「…我想念社工。」

學長攬著我的肩膀,往社辦走去。「社工太慢了,小不點。跟我一起當醫生吧。這個暮氣沈沈的人間需要我們拯救。」

「呃,但是我…」
「我幫妳補習。」他的語氣柔和卻不容置疑,「沒問題的,小不點。妳很聰明,妳只是需要有人牽著妳的手。我…」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我看不下去了。」

這讓我羞愧起來。我真的很討厭理科功課,所以也不曾用心。但我不知道這讓學長這麼傷心。「對不起,學長。」

學長大夢初醒的樣子,「不,我不是說妳。」他蕭索的笑了兩聲,「我是說這個漸漸年老腐敗的人間。」

我張大眼睛,看著神情漸漸悽楚的學長。我想他為什麼要成立這個社團,我在想他為什麼總是溫柔而無奈。身為一個妖怪,學長真正的年紀是多大?

「…學長,你是不是…看過災變前的世界?」我小心翼翼的問。
「嗯。」他凝視著陽光下飛舞的金塵,「我看過。在那時候…人間很多煩惱,但也是生氣蓬勃的。不管作什麼,都充滿了生命力和幹勁。我到過很多地方…巴黎、紐約、倫敦、瑞士…」他的聲音漸漸低沈下來,「都城。」

他提到「都城」的時候,像是引起一種嗡嗡的迴響,連我都感到一絲絲模糊的酸楚。

「那…學長,你見過都城精魄嗎?」
「當然。」他笑了起來,「那當然的。不是被那個魔性天女迷住了,我怎麼會一直留在這裡?」

他用一種緩慢的、思念的語氣,孺慕的提到都城。那個魔性天女,白紗染黃,安穩艷笑,既狂蕩又聖潔,既美麗又醜陋,既邪惡,又純真。極度的矛盾,又和諧。橫躺在珠光燦爛的夜間盆地,戴著翠綠山巒的冠冕。

「我以為她會一直放蕩下去,我以為她會狂笑著安眠於世界俱毀。」他的聲音像是在做夢,「但我畢竟沒有看透她。我以為她什麼都不在乎,卻沒想到她終究有在乎的東西…」

她用整個城市的精魄,唱出最後的鎮魂曲,保住一方島嶼。就跟其他滯留在人間的諸神眾魔,百妖千怪,奉獻出自己的一切。

「但他們保住的是怎樣的人間?漸漸遲暮、老去的文明。」他越來越哀傷,「比起天魔兩界,人間受害最輕微。但恢復的最慢,太慢了…一定是因為人類的壽命太短的關係。」

學長顯得很焦慮,「一定是的。花了二三十年才成人,智慧經驗抵達巔峰的七八十歲,死亡卻降臨了。這像是一種徒勞無功的輪迴,來不及了,真的來不及…不能活得再長一點嗎?不能不要老嗎?人類才是人間的主人,但為什麼活得這樣倉促…」

我想說話,但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想安慰學長,但不知道從何安慰起。我試著揣摩都城精魄的容顏,也覺得很模糊。

但我有種浸在熱水裡的感覺。暖洋洋的,很舒服。望著學長,我突然好希望能為他作些什麼,好希望停止他的憂傷,我真的什麼都願意作。

「跟我一起吧,小不點。」他揉著我的頭髮,「我們一起念高中、念醫科。我們一起來解決這一切。」

我鄭重的點了點頭。

他舒了一口氣,像是很輕鬆,一種極度疲勞的輕鬆。「哪,等我收拾一下,放學一起回家吧。」

笑了笑,我回教室拿書包。巧遇同社團的學長學姊,「唷,葉跟你個別輔導啊?」

算是嗎?我摸了摸有些暈暈的頭。

學長笑著,摸著我的臉蛋,「成為我們的同伴吧。」

「同伴?」我有點糊塗。

「葉還沒跟妳說嗎?就是…」學姊打斷學長的話,「小童,你怎麼這樣?小靖還太小了吧?你也等她長大點再說。她才十二歲呢。」

「我下個月就十三歲了。」我抗議起來。

學長學姊跟我說笑了一會兒才離開。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摸了摸眼鏡,一種模糊的不安,在我心底徘徊不去。

vanness228 於 2009/1/15 上午 01:06:54 修改文章內容

傳說滴小強 於 2015-05-25 08:43:2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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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最近又有幾個新社員加入。都是雪白可愛、聰明俊逸的男孩或女孩,當中還有一個是我的同學。

她叫蘇朗華,比起十二歲的我,高不到五公分,她跳過來牽著我的手又跳又叫,看起來比我還幼稚。

「大家好好相處喔。」葉學長笑咪咪,「朗華,有什麼不懂的先問小不點…我是說小靖。」他對我展露一個懇求的笑,我只好無奈的接受了。

撇開年紀,我也算是老社員了唷。


我嚴肅的向朗華說明社團活動時間和一些規章,她圓圓的眼睛充滿好奇,「要讀的書很多喔。」

她著迷的眼睛看著大堆的書,露出對知識的饑渴,「沒問題!我最愛看書了!」

事實證明,和她可愛的外表不相符的,她是個很餓的書蠹蟲。而且從很早以前就相當迷戀災變前的種種,甚至展示當時流行的凱蒂貓和唐老鴨給我看,這些都是古董了。

「那是個非常美好的年代。」她非常陶醉。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家從事古董買賣,一家子各有喜愛的年代和收藏。

我被她硬拖到家裡玩過。她家根本是博物館…她老爸喜歡宋瓷,老媽收湘扇,老哥迷戀浮世繪,而她,收集被稱為「千禧年」,也就是公元兩千年紀念的各種小玩意兒。

「…但是,千禧年和現在好像沒什麼兩樣啊…」我搔搔頭,沒錯,現在是公元2078年,大災變是2032年。但和千禧年的日常生活,卻沒什麼重大改變。

「胡說,當然不一樣。」朗華有點生氣,「你看當時的東西,多麼生氣蓬勃!不斷的有各式各樣的創新…現在只有數不盡的復刻版。創新了什麼?沒有!什麼都沒有!」

「那、那是因為災變之後,都在致力於重建啊。」我拿上課時老師說過的來反駁,「還有瘟疫和糧食不足的問題要解決,當然就…」

「連創造力都衰退?」她悶悶的仔細將芭比娃娃擺好,「我上次去看芭比娃娃服裝展。」她非常哀傷,
「大家都爭著重現2000-2030年間的時代。災變後呢…?他們有沒有想過發揮自己的創意?」
「……」我還沒從這角度想過呢。

但我在城南的時候,連基本生活都很艱辛了,怎麼有辦法去想那些錦上添花的創新?那時候老爸老媽終年辛勤,只希望能存夠錢,讓全家打上疫苗,設法搬出那個貧民窟。

而且,誰會去注意災變前的生活?我爸媽雖然生在災變前,但當時的年紀很小,他們絞盡腦汁能夠回憶到的,也只是每天都吃得飽、穿得暖,生活得無憂無慮。

我漸漸能夠了解,學長創辦這個社團的目的了。

後來我跟朗華成了朋友。班上的同學都會笑,因為兩個身高差不多的小朋友,手牽手去參加個一本正經的讀書會,其實應該是滿有趣的畫面吧?

在其他新社員失去興趣,不再參加社團活動的時候,朗華還是在社團裡,而且發表了很精彩的報告。

但在一個彩霞滿天的傍晚,葉學長叫住了朗華,「小蘇,等等幫我整理一下資料好不好?」

等學長一起回家的我,也跟著走回去,「我也來幫忙!」

葉學長看了我一眼,眼神非常溫柔,「小不點,妳還是回家休息吧。剛妳不是說喉嚨有點不舒服?」

我?我說了嗎?這個時候,突然覺得喉嚨真的有點痛,連咽口水都有火燙的感覺。

「唔…那我先回家了。」
「放心啦,」朗華笑得很開心,「明天見囉。」

我擺了擺手,轉身回家。天邊的彩霞像是火焰般怒放,直到遙遠的盡頭。

但我真的沒有想到,這樣美麗的黃昏,卻是我和朗華的訣別。

***

因為柏人半夜回家,第二天清晨是他送我去上學的。

本來怕學長在等我,但彎到公車站,並沒有看到他。學長一向準時的跟鬧鐘一樣,今天是怎麼了?

「我去等公車好了。」我想下車。

睡眠不足的柏人掏出手銬,晃了晃。「還是讓我趕緊送妳去上學吧。我還想回家補眠。」

…我是俗辣。我立刻正襟危坐,心裡暗罵不休的讓他送我到學校。

到了學校,我很高興的跑到第一排的位置上…欸?還沒來上學嗎?我記得她都很早到啊…

「小靖,」班長叫住我,「妳跑去那個沒人坐的位置幹嘛?妳想換到那邊去嗎?」
「什麼啊,班長,妳睡糊塗了?」我笑了,「這明明是蘇…蘇…」呃?她叫什麼名字?

我心頭一陣發冷。為什麼我忘記她的名字?我們明明很要好不是嗎?天天手牽手去社團的。

不對。我數了數班上的座位,三十六個,沒有錯,我們班有三十六個人。不可能會有空的位置。

我一把搶去班長的點名簿,快速瀏覽了一下。每個人的名字都對,但就少了那個我幾乎要喊出口的名字。

應到人數…三十五人?!

我瞪著班長,點名簿啪啦掉在地上。「那…她呢?」

「小靖?」班長像是嚇壞了,小小聲的喊我。

我轉身,往社團辦公室跑去。

抖著手打開社辦的鎖,我衝進去,找出簽到簿。我們社團很嚴謹,社團活動都要簽到。親筆簽下的總有她的名字吧?

我記得我們兩個人一起簽的,我記得…

我的名字下面那一格,是空白的。

這不可能,不可能的…我慌著往前翻,發現一件怪事。在應該填滿的簽到簿上,空白的格子越來越多。

這批新社員有五個…翻到他們入社那一天,就有五個空格。

「不會的…」我嗚咽起來,「不可能是這樣的…」

我搬出所有的簽到簿,一頁頁翻過去,每次招收新會員以後,就會出現空白格子。我就算不熟,也該記得他們的名字吧?但我一個也想不起來。

「咦?」

我嚇得弄掉了手裡的簽到簿,臉孔慘白的轉頭。葉學長溫柔的看著我,有些困惑的,「怎麼一大早就來了?對不起,今天睡晚了,沒去接妳…」

他的目光移到大堆簽到簿,笑容消失了。我望著他,他望著我。他一步步,走了過來。

「…葉學長,我一直喜歡你。」我軟弱的說。

他頓住了。眼光溫柔而哀傷,「我也喜歡妳,小不點。很喜歡很喜歡…」他安靜了一會兒,「忘掉這些,回去上課。」他的聲音很柔很軟,「等妳長大一點,我再來接妳。」

我垂下眼睛,點點頭。轉身走回去。等我轉過轉角,就開始拔足狂奔。學長沒有發現,我沒戴眼鏡。我看得到他嘴角的黑暗,和聲音的黑暗。

我覺得我的心快要碎了,壓軋著碎玻璃的痛感。我曾經是、一直是,那麼喜歡的溫柔學長。他到底是做了什麼…他是想做什麼?

上課鐘響了,我卻蜷縮在樓梯間,心亂如麻。如果可以哭就好了。但我心底空蕩蕩的緊縮,哭不出來。
還是回去上課吧。

我滿懷心事的走回去,不經意的瞥向別班的教室…一個空在最中間的桌子,將我狠狠扎了一下。這一班,三十二個人。我往下走,發現另一班只有二十九個人。

不對。每個班級應該都是三十五人到三十六人。不見的人去哪了?誰也不覺得奇怪,誰也不會去追究嗎?

放學後,我呆呆的望著黑板。就算沒有社團活動,我也會去社團晃一晃再走。所以柏人能夠來接我的時候,通常是六點才來。

「奇怪…」在台上的老師喃喃自語,「這本作業是誰的?怎麼沒寫名字?」他翻了翻,搔搔腦袋,「喂,有人沒拿到作業嗎?」

當然沒有人回答。老師咕噥幾聲,將那本無名的作業簿扔進廢紙回收筒。

眼淚立刻湧上我的眼眶,一陣陣刺痛。我等沒有人看見的時候,將那本作業簿撿起來。

她只比我高一點點,髮夾是凱蒂貓,喜歡粉紅色。大大的眼睛總是泛著熱情,笑起來嘴巴可以塞個拳頭。

她對三角函數特別頭痛,我們常常一起憂愁的啃著筆,對證明題束手無策。

但我完全想不起她的名字。或者說,誰也想不起來。

「…喂,柏人?」我拿起手機,「能不能現在就來接我?」

他什麼都沒問,連我聲音這樣古怪不穩都沒問。但這個時候,我真的很高興他是這樣一個沒有感情的人,讓我可以冷靜思考。

「…能不能、能不能載我去一個地方?」我深深吸了幾口氣,「就在美術館附近。」

柏人打開車窗,呼出一口煙,「好啊。」但他什麼也沒問。

幸好沒問,問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憑著記憶,我找到她的家,按了門鈴。「蘇宅」。最起碼我知道她姓蘇。

是蘇媽媽來開門的。她看到我,笑盈盈的,「林靖?妳好呀。最近我又收到一把湘扇唷,要不要來看看?」

她記得我。那麼…「蘇媽媽,小蘇…妳女兒在家嗎?」

「女兒?噗。」蘇媽媽笑出來,「我哪來的女兒呀?我只有一個不肖的兒子,整天在外面瘋呢。若有個貼心的女兒該多好…說到這個,我是不是太想要女兒啦?怎麼佈置了一個女孩兒的房間呢?…」

她記得我,但不記得自己的女兒。

我覺得呼吸困難,淚盈於睫。「我、我只是順路來看看蘇媽媽。我先走囉。」

「不留下來喝茶嗎?」蘇媽媽憐愛的摸摸我的頭,「有妳這樣的女兒多好呀。下次再來唷~蘇媽媽做草莓布丁給妳吃~」

為什麼…怎麼會…我快步離開,一路走,一路掉眼淚。怎麼會這樣?

哭著上了車,手腳不斷發抖。拿下眼鏡,我不斷拭淚。

柏人幫我綁好安全帶,什麼話也沒問,任我去哭。

或許這樣最好。

從那天起,我就藉口感冒,沒去上學,當然也沒去社團活動。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辦。我該如何是好…那麼溫柔的學長,怎麼可能做壞事…我記得窗下絮絮的交談,記得他攬著我肩膀的體溫。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甚至不敢告訴柏人。他是紅十字會的妖魔殺手,這種事情他根本就不會多說半個字,只會掏出手槍,對準學長的眉心。

「逃學?」柏人叼著煙,將手放在口袋看著我。
「…我生病了。」穿著睡衣,我抱著枕頭,低下頭。就算是他用狗鍊拴著我,我也要拿命跟他拼了。我還沒有想通,想通之前我沒辦法去學校,沒辦法面對學長。
「是嗎?」他卻沒多說什麼,「那我去陽台抽煙。」

我瞪著他的後背。他到底是知情還是不知情?這麼輕易就放過我?

委靡不振的待在家裡三天,柏人只有吃飯的時候才會突然冒出來。他總是有事做,打靶、看書,有時候就在陽台抽煙發呆。很少跟我說話,我也不想說。

其實,我大半的時間都在思考。

我怎麼能肯定這些奇怪的事情跟學長有關係呢?說不定他根本不知道。我的不安,和自以為是的發現,說不定都是錯覺。

就算跟學長有關好了,那我最少也該了解學長的動機吧?或者那些人…還活著也說不定。 如果小蘇還活著呢?

我突然坐立不安起來。求救似的,我看著柏人的背影。不、不行。我沒忘記柏人拿著槍對準我眉心的模樣。他的拯救直通死亡。

第四天,我穿戴整齊,收拾書包。考慮了一會兒,我將自己的槍收進書包。

「病好了?」柏人吃著土司問。
「好了。」我低下頭,掩飾臉孔的紅暈,「也該好了。請六點來接我。」

他沒問什麼,吃過早飯就載我去上學。

這三天,在焦躁不安的折磨下,我幾乎沒吃什麼,一下子瘦了一大圈。老師和同學都嚇一大跳,沒人懷疑我裝病。

「林靖,妳真的、真的都好了嗎?」老師很擔心。
「是啊,」我倉促的站起來,「是的。這幾天的作業我會補上來。」
「慢慢來沒關係,」他端詳著我的氣色,「臉色還是很不好啊。」
「沒事的。」我低低的說,掏出課本。

下課我沒直衝圖書館,乖乖的待在教室。我還需要一點心理準備。等放學了,遲疑了一下,我將眼鏡拿下來收好。深吸一口氣,面對這個充滿灰霧的世界。

即使鼓起勇氣,我還是慢慢的、一步一頓的走向社團辦公室。握著門把,發現我的手拼命發抖。神啊,請給我一些勇氣。

明明知道不會有回應,但在這種時刻,我還是無望的呼喊著神的名字。

正要開門,卻聽到學長提到我。

「…不行,不要輕舉妄動。小不點的養父是妖魔殺手,何況小不點實在太小了。」
「正因為她的養父是妖魔殺手,」小童學長很不耐煩,「葉嵐,你不該去惹她。這只讓我們暴露於危險之中!你還關心她的年紀?我反對將她拉進我們同族!現在只能盡快抹殺她,然後趕緊離開這個學校!」

「花那麼多心力弄出來的『祭壇』怎麼辦?」櫻學姊抗議,「再去其他學校弄這個起碼要五六年的時間。不過我贊成抹殺林靖,我相信妖魔殺手也看不出破綻,我們依舊是安全的…」

「你們只想到安全?」葉學長的聲音意外的嚴厲,「我們的理想呢?淨化人間的理想呢?要達到我們的目的,就需要小不點!需要她那雙看得到一切的淨眼!若她成為我們的同族,她就成為我們的眼睛。你們誰能分辨妖魔殺手和妖魔?你們看得見誰的資質適合成為我們同族?只有她可以!有了她,我們就不會徒勞無功,我已經厭倦這種徒勞無功的嘗試了!」

…只是為了我這雙被咀咒的眼睛。學長對我好,只是需要我的眼睛而已。

鬆開門把,我倒退一步。我該逃走,現在就逃…我該打電話給柏人。

手臂的劇痛讓我叫出聲音,我被反扭到背後,「嗨,學妹,偷聽不是乖孩子該做的喔。」一個參加社團很久的學長扭著我的手,打開門,將我推進去,「葉嵐,你們也太不小心了,讓我們寶貝學妹聽了那麼多不該聽的。」

葉學長的臉孔蒼白了。他望著我,只有空白的沈默。

「她應該聽不懂。」葉學長終於開口了,「我們用的是妖魔的語言…」
「她聽得懂。」將我推進來的學長冷冷的說,「因為她跟我們一樣,都是怪物。」

我沒有尖叫,甚至沒有哀求。我只是定定的望著葉學長,語氣冷靜的自己都不敢相信,「沒錯,我聽得懂。」緊緊的咬了下唇,「我的確是怪物。」

葉學長的臉孔變得更蒼白,我卻只是倔強的望著他。

「那只有兩個選擇,」抓到我的學長說,我記得他姓張,「加入我們,或是抹殺。」
「像小蘇一樣?」我的聲音倒是意外的尖銳,「那就是抹殺吧?要我加入你們,我也得先知道我加入了什麼。」

望著眼前這十位學長學姊。我們曾經一起看DVD,一起去吃飯,一起吃冰,幾乎都揉過我的頭髮,親暱的喊我學妹或小不點。

沒想到那些友愛都是假的。

葉學長迴避我的眼光,「我們是吸血族。」

我笑出來,一種自棄的怒笑。「我知道吸血族是怎麼回事,在非物質學…」

「小不點,」葉學長打斷我,「我知道妳非物質學念得很差勁。妳明明知道那些是胡扯。這就是妳的缺點,妳太誠實,沒辦法接受虛偽錯誤的學問。吸血族也是會進化的,甚至比妳想像的快很多。」

「哦?所以你們可以晒太陽,吃正常的飲食,和普通人差不多,只是夜裡需要抹殺一些人來吸血?如果只是要血,醫院多的是過期血漿,甚至連人造血都出來了,為什麼你們一定要為了食慾…」

「我們不是為了食慾!」葉學長怒吼起來,和他平常的溫和根本兩樣。「沒錯,獲得血液的管道那麼多,我們需要的量又非常少,為什麼要殺人?殺人只是無窮的麻煩!妳以為抹殺很簡單嗎?吭?那幾乎要耗盡我身體所有的血,所有的!」

我們彼此對瞪,呼吸濃重。

他調整呼吸,聲音還是有些不穩。「人類的壽命太短了,沒辦法重建世界。吸血族的壽命夠長,但幾乎無法繁衍,只會在黑暗中自怨自艾。我需要同伴!需要和我一樣不滿,渴求改變的同伴!我的同伴越多,越有可能改變這個死氣沈沈的人間…讓魔性天女犧牲自己得以存活的人間!妳不也感到不滿,感到不公平嗎?!」

「那幹嘛殺他們?為什麼要殺掉那些社員?」我使盡力氣大吼,「他們…他們連名字都被遺忘了!徹徹底底!這就是你要的嗎?這就是你要的改變?!」

「當然不是。」葉學長的臉孔漸漸改變,唇角露出纏繞著黑暗的虎牙,「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能變成吸血族的。大部分的人類都會引起強烈而致命的過敏。」

我愣住了。過敏。所以葉學長想要念醫科,所以他想要我的眼睛。我可以看到灰霧的眼睛。

「和我一起改變這個世界吧。」他慢慢走過來,伸出手,「妳不也感到氣憤,感到無力,同樣也感到不公平嗎?太慢了,這一切都太慢了。」

「…不要。」我搖頭,卻不是害怕,「不要。我不喜歡這種方式!」

但我的抗議沒有效果,我被學長學姊緊緊抓住,押到社辦底下的地下室。

我從來不知道社辦之下還有個地下室。

我在電影裡頭看過這種金屬床,忘記是哪部了…忘記是法醫用的那種,還是手術用的那種,反正結果都差不多,我該慶幸他們沒有剝光我嗎?只是將我捆在金屬床上。

有~樓上有兩本這就是他們說的「祭壇」?

葉學長將我的臉扳住,「看著我的眼睛。」

我的臉不能動,但我輕蔑的瞪著他的眼睛,在他滿頭大汗的時候冷笑的挪開。

這雙受咀咒的眼睛,可是能逃過無數殭尸,看穿所有弱點的眼睛啊!「你的弱點在頸動脈。」我咬牙切齒的說,「不是心臟。」

葉學長放開了我,我只能不斷的深呼吸。

「…她不受催眠?」學姊的聲音有種古怪的感覺,很像是擔心。
「麻醉她。」張學長的聲音緊繃,「…劑量大一點,不然她會很痛。」

我開始掉眼淚,卻不是恐懼。我氣,我好氣。你們既然不顧我的意志,那又何必管我痛不痛?你們幹嘛都別開眼睛不忍看?到了這種時候了,你們幹嘛這樣?

很快的,我就開始覺得天花板會轉。但我堅持不肯閉上眼睛。

「闔上她的眼睛。」葉學長說。

但他們努力很久,終於放棄了。「除非用線縫起來。」張學長發著牢騷,但他沒有那麼做,只是小心的拿了溼潤的紗布蓋住我的眼睛。

我的眼淚湧了出來,差點流進耳朵。

「…你紗布的食鹽水是不是太濃?」學姊的聲音遲疑了一下。
「閉嘴啦!」張學長發怒了,「我一點都不想傷害她好不好?!」

整個地下室都安靜下來,一種讓我更為憤怒的安靜。

一面哭,一面沈入一種半夢半醒的漂浮狀態。我只知道,有很粗的針戳進我的脖子、手臂,還有大腿內側。我好像沈得更深,而且渴,非常渴。

「很渴吧?」葉學長的聲音好像隔了很深很深的水,「妳的血快放光了。喝吧…喝吧。」

我很本能的抗拒,拒絕吞嚥。為了避免讓我嗆死,他們替我插了胃管。

…溺斃,不知道是不是這種感覺。

一種透體的劇烈疼痛貫穿了我。在我胃裡的「東西」像是鹽酸似的發作起來,連麻醉劑都完全無效。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筋攣,模模糊糊的,我聽到許多人大叫,甚至有恐慌的哭聲。

身體是這樣的痛,但我的意識卻漂浮起來。哭什麼?既然決定這樣做了,為什麼要哭?

「我們要失去她了!」葉學長尖叫,「小不點!振作點!食鹽水!把她放出來的血輸回去!」
「撐著點!」學姊哭起來,「不要死!撐過去!」

你們為什麼要難過、驚慌,為什麼要哭?每一次,你們都在哭嗎?為了一個理想?你們怎麼知道,這樣會成功?

我好像沈到很深很深的黑暗中。

大家都變成吸血族,壽命延長很多倍,就可以改變死氣沈沈的世界嗎?變成什麼重要嗎?天界的神明壽命更長、更聰明,但他們不也無力逆轉這一切?

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學長,你這樣不對,你們這樣不對。如果你們會哭泣、會傷心,表示你們也不覺得自己對。

自己都不能說服,那可以說服誰?要怎麼說服眾人停止懷舊,看看自己前方?

我要念社工。我要…靠自己的手,扭轉這一切,哪怕只有一點點。很多很多的一點點,總會有改變的一天啊…

終於沈到底了。被黑暗徹底淹沒。

我死了嗎?我努力到現在,真的、真的死了嗎?

許多許多往事在我眼前流逝,在無數黑暗中,我看到柏人冷冷的笑,還有聖叔叔那刺眼嚴厲的光。

光。很亮很亮的光。很燙,很哀傷。願聖光,與你同在。

「願聖光,與我同在。」我的聲音,非常沙啞陰暗。動了一下手指,我抓到真實的地板。

我還活著。

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一片血紅。更用力的抓著地板,粗礪的觸感讓我的指頭很痛,但也讓我知道,我還活著。

吃力的舔舔乾裂的嘴唇,我嚐到血的味道。但是比血更濃重,帶著一點點噁心的甜味。趴著不動,四肢依舊受制於麻藥,無法動彈。

在這種時候,我卻一直轉著亂七八糟的念頭:不知道六點了沒有,柏人是不是來接我?還有辦法看到陽光嗎?還有今天該複習的功課。

對了,吸血族。今天老師上到吸血族,說大部分的地方已經讓吸血族領有公民證,合法生活,但願意登記的吸血族還是很稀少。畢竟有人把吸血瘟疫和吸血族看成一體,想要讓人類接受很困難,而且有些激進派的吸血族對人類懷有強烈的敵意。

「但是吸血瘟疫並不完全和吸血族有關係,也不是吸血瘟疫的患者就會變成吸血族。人類成為吸血族的程序非常繁複,一萬個吸血瘟疫患者也未必能產生一個吸血族。吸血瘟疫的成因和血液感染有直接關係,通常是瘟疫患者通過噬咬傳染,還有一部份是因為重複使用的針頭和輸血感染…」

吸血瘟疫的患者通常會死。雖然力大無窮、雖然會貪求血液,但還是會死。吸血瘟疫的患者通常潰爛的很嚴重,嘴巴裡有傷口,才會感染給被他咬過卻沒死的人。被吸血族咬過的人卻不一定會感染。因為吸血族通常很健康,癒合能力很強,很少有傷痕。

所以說,生命自會尋找出路。若是咬一口就會變成吸血族,這世界早就沒半個人類了,還等到現在。
沒想到我居然見識了吸血族讓人類轉化的過程。我想笑,但更想哭。

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聽到葉學長說話了。

「…還要繼續下去嗎?」他的聲音很疲憊,「還是等我們解決了這個嚴重過敏的問題再…」
「哪等得到那一天!?」張學長憤怒的吼,「我熬得過去,櫻熬得過去,為什麼其他人不能?是他們太脆弱了,不是我們的錯!」
「但是…小不點死了。」櫻學姊哭起來,「我們失去眼睛。她若熬過去,就可以替我們找出最適合的人…現在…」
「那就照以前的方法做啊!」張學長的聲音更高了,「不停的不停的嘗試下去!一個人不行,那就換一班,一班的人不行,那就整校!若還是太慢,那就把瘟疫散佈下去啊!整校感染吸血瘟疫,總還有機會吧?反正已經找到透過飲食傳染的方法了,不是嗎?你們要拖到什麼時候?」

學長學姊們爭辯著,但是贊成散佈瘟疫的言論佔了上風。但是散佈在城北的貴族學校還是太不安全,他們準備散佈到城南去。反正那兒是貧民窟。他們說。雖然希望找到的同伴智能和容貌都優秀,但這種非常時期,他們就不計較了。

他們說,一直說。什麼都是他們在說,誰聽過我們想要什麼?城南的貧民要什麼?

我們只需要一點尊重,一點基本的尊嚴。我們不是魚肉,你們不是刀俎。

慢慢的,我站起來,眼前依舊是一片血紅。

走到他們身後,他們依舊在爭辯,居然沒人發現我。看得到…我看得到他們的黑暗。我看得到他們的弱點。

在幽微的地下室,我看得到他們的脆弱。雖然是血紅的一片。

太可恨了。太可恨了!我衝過去,發出一聲吼叫,離我最近的張學長轉頭,我往他的頸動脈插進去…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我的指甲像是十把尖尖細細的利刃。

他張大眼睛,徒勞無功的按著脖子,仰面倒了下去。

葉學長瞪著我,輕輕的說,「…糟了。」他吹了聲口哨,蜷縮在角落的「東西」爬了起來,撲在我身上。

「出去!快出去!」葉學長吼,「她異變了!快出去!」

這些不可一世,認為自己擁有崇高理想的吸血族,爭先恐後的逃了出去,我聽到地下室鎖起來的聲音。

「走開。」我怒叫,「給我滾開!」我將這發出苦悶低嚎的東西抓起來亂摔,怒氣沖沖的爬上樓梯,我的小腿被抱住,我回頭…

那雙無神的大眼睛,凝著血塊、乾枯的臉龐。凱蒂貓的髮夾搖搖欲墜。

我想起她的名字了。

「…蘇朗華?」

她眨了眨眼睛,吃力的張開乾裂的唇,「救、救救我…」她張嘴,咬在我的小腿上。

很痛嗎?確實很痛,很痛。我的心,很痛很痛。她發出屍臭了,我知道她不會好了。我知道…她已經死了,現在她會動、會咬人,只是很短暫的。吸血瘟疫患者的特徵。

「…好,我救妳。」我舉起手,尖銳的指甲微微發著幽光,用力的插入她的太陽穴,像是火熱的刀插入奶油般。

「我救妳。願聖光與妳同在。」她鬆開我的小腿,頹然的倒下,再也不會動了。

我的槍…在哪裡?

指甲斷了兩根,我需要我的槍。在血紅中,我看到我的書包居然掛在牆上。和其他人的書包掛在一起,整整齊齊的掛滿一面牆。

…這是犧牲者的墓碑嗎?

我拿下書包,槍居然還在。很可能是還來不及處置吧…

第一次,覺得後座力這麼輕微。第一次,我開槍開得這麼準。我打爛了地下室的鎖。

追上去…追上去。他們轉身露出虎牙,試圖抵抗。但他們的弱點一點防備也沒有的,在我眼前閃爍。黑暗的閃爍。

引得我開槍了。

殺死了櫻學姊,殺死了藍學長,他們哭嚷、哀求,但我根本就不打算饒過任何一個。到最後,我也將槍對準了逼入死角的葉學長。

「妳要殺我嗎?小不點。」他的臉很蒼白,掛著憂鬱而溫柔的笑,「妳不也認同我,答應和我在一起嗎?」

「學長,也一直哭吧?」我喃喃的,將槍對準他的頸動脈,「我救你,學長。」

我開槍了。

他笑了一下,軟軟的倒下,我看不到他最後的表情,但我也不想看。

下雨了。轟然不絕。眼前的血紅漸漸散去,我失魂落魄的走下樓。幾點了?應該很晚了吧?所以學校沒有人,一個都沒有。

我慢慢走出去,方向和時間感都失去。等我絆倒了,我才發現我走到操場上了。但我不想起來,完全不想起來。

這樣就好了。讓大雨把我洗乾淨一點。把一切都沖掉、什麼都沖掉。

我不知道我躺了多久,是昏過去還是睡著,我也不知道。直到一隻足尖踢了踢我,我才勉強張開眼睛。

大雨中,什麼都看不清楚。但那種冷冷的笑,也不用看得太清楚。

「站起來。」柏人淋得溼透,「快站起來。」

我將眼睛閉上,雨水滲入眼睛,又流出來,很像我在哭。

「現在,站起來。」
「…我站不起來。」我低低的說,帶著半嗚咽的聲音。
「站起來!」柏人怒吼,「跟上來!」他轉身,很堅決的往前走。

望著他的背影。那天,我說,「救救我。」他說,「好,我救妳。」然後拿槍瞄準我的眉心。

我也同樣的跟朗華說,「好,我救妳。」

「柏人…不要走。」我喊了出來,「救救我,救救我!」

他停住,大雨轟然而下,我冷得發抖,心痛得幾乎碎裂。

「別撒嬌。跟上來。」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冷,卻是這世界上我唯一的依靠。

使盡全力,我將自己撐起來,努力站穩。兩個膝蓋不斷的顫抖,全身都痛,從肉體到靈魂,都好痛好痛。

他在大雨裡站得筆直,仰著頭。我吃力的走到他身後,他什麼話也沒講,只是在我前面走。

坐進車子裡,已經是我最後的力氣。他沒幫我上安全帶,是我自己顫著手扣好的。雨滴一點一點的從我額頭的髮尖垂落,掉在溼透的大腿上。

直到他停車,我才麻木而機械的打開車門,走出去。到家了。

「對不起…」我喃喃著,眼前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到。對不起,我完全沒辦法動了。對不起,我不想死,卻已經沒辦法努力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朗華,對不起。葉學長,對不起。大家…對不起。我想救你們…但是我的拯救同樣的,直達地獄。

昏迷中,隱隱約約感到有人抱住我,替我擦乾身體、換衣服,讓我睡在乾燥的床上。

高燒中,迷迷糊糊的,看到柏人冷冷的臉孔。

我終於哭了出來。

第四章

我想,我是病了很多天。

一直在高燒,做夢。眼前鬼影幢幢,葉學長的臉孔、朗華的臉孔,在我眼前徘徊不去。我一直在道歉,一直在道歉。但讓我再選擇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

現在,我比較能夠明白柏人的心情了。


雖然如此,我還是不斷的哭,在高熱和混亂的夢境中,不斷的哭。

等我清醒的時候,大雨早就停了。那是當然的…應該不會下那麼久的雨。幾乎坐不直,身體的僵硬告訴我,我躺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蚊帳放了下來,可見柏人不在家。隔著雪白的蚊帳,一切的景物都朦朦朧朧。柏人…去哪了?

嗯,他的確視我為責任、麻煩。大雨之下,他對著幾乎喪失生存意志的我,冰冷的說,「別撒嬌。」

但我昏厥高燒的時候,是他幫我換衣服,幫我蓋上被子,在僅有的幾次清醒中,是他餵我喝水。

我唯一能夠依靠的只有他而已。

正在張惶的時候,我聽到了他在喊我的名字,「林靖。」

試著望出雪白朦朧的蚊帳,我聽到他的聲音,卻看不到他的人。

「…是嗎?林靖不會有後遺症嗎?」柏人的聲音帶著冰冷的金屬感。
「她是個令人訝異的小女孩。」聖叔叔的聲音卻顯得心事重重,「吸血病毒疫苗還在實驗階段。」
「啊,是啊。」柏人心不在焉的回答,「打在她身上似乎沒有什麼副作用。」
「…這樣好嗎?你居然要醫院將還沒臨床實驗的疫苗打在她身上。」

「為什麼不好?」柏人反問,「她若該活下去,就要熬過這個。我不想再殺她一次…你知道同一個人我是不殺兩次的。第一次我沒有子彈,但第二次我也不願意開槍。你應該知道的。」
「…柏人,我叫什麼?」
「呃,不知道。」他回答的很乾脆,「反正你是管醫藥和眼鏡的。」
「我們同事四年,記不住我的名字。但你撿那女孩沒幾個月,你卻記得。」
「林靖的名字好記。」

他們的聲音漸去漸遠,聽不見了。但我知道柏人沒有離很遠,我望著漂蕩的蚊帳,沒一會兒就睡熟了。

張開眼睛的時候,看到柏人正專注的看著溫度計。

眨了眨,真的是他。他回眼看到我,眉毛微微的挑高,「醒了?要喝水嗎?」

我點點頭,吃力的坐直起來,他將我抱到膝蓋上,端了杯水給我喝。渴太久了,我貪婪地大口大口的嚥下。但是喝得太猛的結果,就是嗆到了,大咳特咳了半天,臉孔漲紅,因為太用力,背上都是冷汗,從裡到外,一陣陣發麻發脹。

他一直靜靜的看著,等我喘過氣來,他才問,「還喝嗎?」

我狼狽的點點頭。這次我學乖了,小口小口的,謹慎的吞嚥下去。

這就是柏人,從來不表達他的關切。如果他有小孩,一定不會阻止小孩玩火,反而會把他的手按在火上,在痛楚中用身體記下危險。

忍不住,我浮出一絲苦笑。

等我喝完水,他將我放在床上,拉好被子。「等等我端稀飯給妳吃。」

「柏人,」我叫住他,「你…你讓我打了吸血疫苗?還在實驗階段的吸血疫苗?」

這次,他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妳聽到了?」

「你和聖叔叔說的話,我聽到了。」我微弱的回答,「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呵,這是『血暈』。」他拉了拉嘴角,就算是笑了。「我和那個管眼鏡的討論到疫苗,已經開車到山腳下了。」

什麼?我張大眼睛,無助的看著他。「我、我是不是…是不是變成吸血族了?」

「不是。這種現象叫做血暈。人類轉換成吸血族,最安全的方法是在大量失血的瀕死狀態,喝下吸血族的血液。在這種狀況下,人類會用黏膜吸收吸血族的血。運氣好就會轉化為吸血族。運氣不好…就成為病毒的犧牲者。但不管運氣好不好,都會因為這種異族的血產生血暈現象,短暫的擁有極強的破壞力和視力、聽力,甚至是超人似的行動力…」

血暈。

所以我竄出長而銳利的指甲,所以可以徒手撕裂張學長的咽喉。所以我在狂漲的怒氣下,可以殺死吸血族的學長學姊。而沒有被殺死。

「吸血族的血對人類來說,是一種強烈的毒藥…或說毒品。雖然因為疫苗的關係,妳沒有被感染,但還是陷入假死狀態,造成了血暈。」柏人很平靜的望著我,「因為殘存的血暈,妳可以聽得很遠。把這些血代謝掉,通常就可以回復了…會覺得很吵嗎?」

「什麼?」我有些茫然的看著他。
「如果妳聽得很遠,應該所有的聲音都聽得到。範圍這麼廣闊…不會很吵嗎?」
「不會。」我想了一下,「不會的。」
「那妳聽到什麼?」
「我聽到你喊我的名字。」

他抱著胳臂,深思起來。「真奇怪,的確很奇怪。可以自動過濾集中的千里耳?」帶著霜氣的笑了一下,「我想很快就會消失…但不管有沒有消失,都不要讓人知道。」

我張大眼睛。莫非我會給他帶來什麼麻煩?

「哼。這種天賦只會成為政府的工具,或是紅十字會的工具。」他冷笑幾聲,「不管是哪種,都是工具而已。」

我不懂。我以為他養大我就是要將我送入紅十字會賣命的。「…我聽聖叔叔說,你十二歲就讓紅十字會發掘。」

柏人站起來,將手插在口袋,眼神冷酷。「當時的我沒有選擇。但妳不同,妳還有選擇。」

他轉身要離開,我突然覺得心臟緊縮,一把抓住他的下襬,「不要走!柏人…陪我一下。我不餓,我要你…陪我一下。」

冷冷的,他注視著我,那金屬般的眼神一點感情也沒有。「別撒嬌。」

對啊,別撒嬌。我遲緩的、慢慢的,鬆開了他的下襬。我不該撒嬌的,我太不知分寸。我將自己蜷縮起來,拉起被子蓋住自己的臉。

拼命眨著眼睛,希望眼淚不要掉下來。

床一沈,柏人反而坐了下來。「如果妳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倒是可以聽聽看。」

我探出被子,愣愣的看著他。他自顧自的取出煙,「但思考的時候,我要抽煙。介意嗎?」

連忙搖頭。只要他陪我一下,我管他抽什麼,抽炸藥我都隨便他。但是,我該從哪裡說起?

「第一次見到葉學長,是在圖書館。」我低低的開口了。

柏人一直靜靜的聽,沒有打岔。他沒有罵我怎麼不早告訴他,也沒有罵我怎麼那麼莽撞,自己衝了進去找真相。他沒有當我是小孩子。

他一直這麼冷,一點溫度都沒有。但他卻沒有怪我,一直沒有怪我什麼。

等我說完,只能顫抖著閉著眼睛,不斷的流出眼淚。「…我救不到他們。」

他聳聳肩,將原本拿來幫我退燒用的冷敷毛巾,在水盆裡晃了晃,撈起來擰乾,胡亂的擦我的臉,擦得臉孔生疼。

「知道了。」他將外套脫下來丟到我頭上。「愛拉著下襬就拉著吧。我去端稀飯。」

我望著他的外套,哭笑不得。我不懂這個人…這說不定是他最大限度的溫柔。

柏人的手藝普普,不過還能吃。躺這麼多天,一直靠葡萄糖和營養劑維生,能吃點東西就很感動了。他抱著胳臂,看我吃飯。

「妳缺課缺太多了。」他面無表情的望著我,「等好一點,就該去學校上課。」

拿著調羹的手微微顫抖。殺了那麼多人,我能夠若無其事的去上學?我受得了嗎?「學長他們…」

「死了。」柏人靜靜的,「不過不用擔心,誰也不記得他們。」

我愕然的抬頭。他們…被抹殺了?

「集體洗腦是有些麻煩,但也不是辦不到。」他呼出一口煙,「妳看過MIB沒有?」

我搖頭。

「很好看的老電影。我也不懂紅十字會的那群老頭想些什麼,還認真的去付諸一齣電影的創意。據說是『夏夜』先搞出來的…誰知道那些瘋子腦袋裝啥。總之,已經都收拾過了。」他冷冷笑了笑,「有那種美國時間搞這些,還不如想想怎麼防止這類的事情發生。」

他收拾了我用過的餐具,放下蚊帳。雪白的朦朧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睡吧。」望了我一會兒,「妳會好的。妳有種比淨眼更好的才能。所有的悲痛和眼淚都會鎖在心底的盒子裡,然後如常的生活下去,堅持不受影響。妳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這是妳最好最優異的才能。」
他走了。我突然覺得屋子好大好大。

這樣死皮賴臉的活下去,居然是種才能?柏人就是這樣,喜歡譏笑我…

但他的外套還在我懷裡。這是最後一次,絕對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為葉學長哭泣。將臉蒙在外套中,我用力的、嚎啕的哭了一場。

一切如舊。

我回到學校,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們原本的社團辦公室成了學生會的社辦,比起葉學長的抹殺更徹底,連我們之前累積下來的報告和記錄通通消失無蹤。

我去查學術期刊,居然也都不見了。我本來保留著發表我的報告那一本呢…但我知道換了一本全新的,這本並不是原本那一本。

但我什麼也沒說,變得更加沈默。老師同學都很擔心我的身體,因為我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沒有繫腰帶,裙子可能會掉下來。

我只是笑笑,重複的說,「我沒事。」

看著這群天真的同學老師,我有一點點傷心。他們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安全、幸福。因為偶爾會有人提了一個應該忘記的名字,然後露出迷惘帶點傷痛的神情。不管是好是壞的記憶,他們就是被無情的剝奪了。城南的日子雖然艱苦,但我記得每個人、每件事。就算後來變成殭尸,但在那之前我們有過平凡而共同的回憶。

或許公不公平,並不是那麼表面的評估吧。

這次柏人待在家裡的時間意外的長,整整兩個月,他都沒有出任務,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被開除了。

他每天送我去學校,接我回家。在我下廚煮晚飯的時候,靠在門口看報紙。吃過晚飯,他會命令我幫忙擦碗,而他忙著收拾廚房。

我寫作業,他在書桌那一頭看書。我看DVD,若有興趣他會一起看,不然就帶著耳機聽音樂同時閱讀。

若他要去打靶,會把我拎到地下室,隨便我幹什麼,但就是不可以離開。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的睡相更糟糕了,他會將我連人帶被抱得更緊,還將頭埋在我的頸窩。

過了段時間我才發覺,原來這就是柏人安慰我的方式。

「…你一定交不到女朋友。」忍不住,我沒好氣的說。鬼才察覺得到這種溫柔。零下四十度提升到零度,難道就會溫暖一些?真是個笨拙的男人。

「誰說沒有?」他頭也不抬的拆他的槍。
「請問交往多久?」若是排除他臉上恐怖的黑霧,倒也是個帥哥。
「最長十天。」他承認,「短的…兩個小時。」

我閉上嘴,將額頭抵在桌子上。真是個…零下四十度的笨蛋。

「小孩子問這做什麼?」他面無表情的將我頭髮揉得一團亂,「我告訴妳,妳起碼要十八歲才可以戀愛,在那之前想都別想。學生先把書念好再說,妳的理科都在及格邊緣,跟人家談什麼戀愛?」

…現在我又是小孩子了?哪有這樣的,一下子成人一下子小孩?標準隨便你訂就對了。

「沒錯。」他點點頭,「跟我一起生活的時候,我就是規則。」
「…暴君。」忍不住跳起來,「你沒聽過暴政必亡嗎?苛政猛於虎啊~」

他扔出一把小刀,從我耳畔擦過,切斷幾根髮絲,筆直的射入我背後的影子。一小團黑暗捲曲起來,不斷掙扎,看起來很像條黝黑的蛇。

這是一種叫做「含沙」的小精怪,會寄生在人的影子之中,若是被發現,牠會弄瞎對方的眼睛。但這種東西數量很少,不知道柏人又得罪哪路高人,老送這類的雜碎讓柏人練準頭。

「呃,柏人,你得罪的人類比較多,還是非物質…」
「妖魔鬼怪就妖魔鬼怪,什麼非物質生物。」他點了煙,「人類比較多。」他兩條眉毛可怕的蹙緊,像是想到什麼討厭的事情。

我很聰明的閉上嘴巴--家裡開著小店面的子女總是比較乖覺--然後挪開些,被釘在牆上動彈不得的含沙,失去我影子的庇蔭,發出微弱的吱吱聲,慢慢枯萎、消失。

不喜歡殺生,但有時候非如此不可。我還是拔下銀製小刀,拿了抹布抹了抹空無一物的牆壁。

不得不如此。

***

柏人注視我好一會兒,即使閉著眼睛,我也知道他在看我。

遲疑的睜開,他望著我,若有所思。「…妳在學校也閉著眼睛嗎?」

「看黑板的時候會睜開。」我垂下眼簾。
「嗯…妳還是希望有眼鏡嗎?」

我希望嗎?之前聖叔叔幫我配的眼鏡,在打鬥後不翼而飛。看不到並不等於不存在,但我還是不想看到。

我依舊看得到灰霧,深深淺淺的環繞在身邊的人身上。這大約是人類血緣非常複雜的緣故,但人類基因這樣強大,幾乎可以鎮壓所有非物質生物的遺傳。只有在很特別的狀態下,才會覺醒。

但有些「同學」卻擁有非物質生物的主要遺傳。他們對我的目光很不安。我知道他們很安分守己,盡量不露痕跡的在人類的規則之下生活。

我的這雙淨眼早晚會惹禍。

「如果不麻煩的話。」我小心翼翼的回答,希望別讓柏人知道這些「同學」湧起的不安和殺意,「我的確希望有副眼鏡。」

柏人沒說什麼,只是沈默的開車。

偷偷看他一眼,發現他沒戴著單眼眼鏡。「柏人,你左眼看出去是什麼?」

「比妳看到的稀薄多了,但也夠清楚。」他淡淡的回答。
「為什麼戰鬥的時候,你才戴上單眼鏡?」我一直很納悶,「那不是反而看不到嗎?」
「這是一種公平。」他呼出一口煙,「我太厲害了,若還看得到他們的弱點,那真的太傲慢了。」

瞠目看了他一會兒。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種奇怪的自信是哪裡來的…

那天放學,我又跟他去紅十字會了。這是我第三次來紅十字會。

正確的說,是「紅十字會駐列姑射群島辦事處」。但這個辦事處佔據在城北邊陲,非常巨大而雄偉的建築群,大樓和大樓之間有著空中甬道,圍成一個圓形,圈著像是原始森林的溫室和中庭。

仰頭看不到頂,這沈默的巨城帶著一種莊嚴,伸手向天。

同學曾經傳遞一些大人不准我們看的八卦雜誌,我對那些男女明星的愛恨情仇沒有興趣,不過我對當中的一篇報導記憶深刻。

據說,這規模宏大的建築群,是由已經併入紅十字會的「夏夜學院」院長所設計的。那位被尊稱為「大師傅」的院長,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而這建築群是他畢生的心血結晶,即使災變再臨,也不會損壞。
當中當然有些胡說八道和不負責任的臆測,但我對著這個建築群奇特的名字發呆。

這建築群叫做,「巴比倫」。

在這建築莊嚴華麗的門口,裝飾著高聳而奇特的雪白玉石,鐫刻著一行字,誰也看不懂,八卦雜誌猜測,這可能是種強而有力的符文。

但文字,就是我的範圍。我認出巴比倫這三個字,剩下的就不是那麼難猜。大部分的文字都有其規律存在,雖然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那是遙遠中國已經湮滅的金國文字,但我還是看懂了。

上面寫著:「即使天懲,依舊要在巴比倫上,載歌載舞,走向末日。」

這我可不同意。為什麼一定是末日?難道就不可能新生嗎?

柏人看我注視著碑文,眉毛輕輕的皺了一下。「走吧。」他推了我一下,無禮的。「還想要有選擇,就不要露出那種有興趣的表情。」

「我已經選好了。」我有點生氣的反抗,「我將來要當社工啦。」

他瞪了我一眼,「妳高興就好。雖然是非常迂迴的路…太慢了。」

「要快就什麼都不要管啊。」我突然被激怒,「通通殺個精光,放把火消毒一下更好。就只留一些最健康、最沒問題,可以吃飽穿暖的人啊,反正人類繁衍得非常迅速…這不是最快的道路?也不用花大力氣重建了,也不用管什麼社會福利…」

「我倒沒想過,這是個好主意。」柏人摩挲一下下巴,「但我不喜歡。」

白癡。我忿忿的想。真是個只知道殺殺殺的白癡。

同樣走在錯綜複雜的甬道、天橋,上上下下爬完樓梯搭電梯。我依舊暈頭轉向,但比較有閒暇張望身邊的人。

我發現,紅十字會的人並不完全跟柏人一樣。還有一些非常普通的醫生或護士,還有更為普通的,以前在貧民窟見過那種,胸口別著名牌,定期家訪和照顧無依老人的社工人員。

我對閱讀這件事情不能說是天賦,而是一種痴病。據我媽媽說,我剛學會走路,家裡幾乎沒有書籍,我就搖搖晃晃的走去翻電話簿。她覺得連話都還不會說的小孩這樣煞有其事,非常有趣,隨手畫了一豎,告訴我,那是「一」。

我瞪了她很久,張開嘴,說,「一」。然後咯咯的笑,指著電話簿裡的數字,正確無誤的指點,喊「一」。

在我學會叫爸媽之前,我先學會了「一」。

這種天賦很折磨人,即使我看完了整本電話簿,家裡所有記載文字的紙片,還是餓得難受。這種飢餓隨著年紀增長,越來越熾熱,學校的課本完全不能滿足我,每週末開來社區的「行動圖書館」就是我最重要的糧食來源。

當時開車的是個臉孔圓圓、下巴有幾顆青春痘的社工姊姊。她後來私自借我很多書,這是違反規定的,但她只把食指舉在唇間,叫我別說。

她一直樂觀、快活,充滿勇氣。沒在貧民窟生活過,是不能了解那種生活的。我家開早餐店,即使大部分的收入都拿去給幫派和警察祈求平安,但在飢餓人群中,一家充滿食物的商店,就是一種嚴厲的刺激。

一年我們都得被打劫幾次,大部分的時候,都因為幫派和警察的庇護下安全過關,但依舊謹慎而小心的生活著。

老爸很堅決的要將廚餘和麵包邊扔進骯髒的垃圾桶,因為這樣才不會讓那些遊民為了有得吃而在附近徘徊;但軟心腸的母親卻覺得這樣太殘忍了。

他們常常為了這件事情吵架,老爸總是非常生氣的說,「人都是得寸進尺的!哪天沒有麵包邊,他們會毫不猶豫的宰了妳,只因為妳沒辦法供應了!」

這天,爸媽在吵架的時候,那位社工姊姊滿面笑容的走進來,「麵包邊怎麼賣呀?」

老爸整個怔住,上下打量這位衣著整齊、營養充足的社工姊姊,眼光又轉到她的名牌。

他沈默了一會兒,遞出一大袋的麵包邊,「一元。」

社工姊姊笑笑,從皮包裡拿出一塊錢,「老闆,你真好心,謝謝。」

後來老爸都把麵包邊放在冰箱裡,每個禮拜社工姊姊來,就將那重得幾乎提不起來的麵包邊交給她帶走。

當時我還小,不懂。現在我明白了。在城南,每個人都生活的很艱辛,連我勞苦的爸媽也不例外。他們有他們的不得已和不忍,但他們也有他們小小而卑微的善良。

社工姊姊也知道發放食物的危險吧?但她還是每週開著「行動圖書館」,並且將麵包邊發放給腸胃和精神同樣飢餓的人群。

「我想成為那樣的社工。」我跟柏人說,「一點點就好,只要有一點點改變就好。」

那位社工姊姊,最少改變了我。

「啊,妳高興就好。」柏人打開門,「到那時妳已經超過二十歲了。」

我聳聳肩。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15 08:54: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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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現在我對這個地下室比較熟悉了。

阿默抬頭看到我,瞪大的眼睛滿是驚恐,將書一拋,快速的像是一條蛇般,滑溜的跑個無影無蹤。

「真是的…」依舊充滿強光的聖叔叔搖頭,「這傢伙…頭回嚇破膽了。嗨,林靖,好點了嗎?」

我點點頭,打了招呼。除了聖叔叔,其他叔叔雖然沒像阿默那麼誇張,還是很不自然的將臉別到旁邊去。

上回我真的是太熱情了,嚇壞這些叔叔們。


「林靖的眼鏡沒了,幫她配一副吧,那個誰…」柏人將我推到聖叔叔面前,「看要多少錢…」
「反正材料是公家的,我現在也沒有事情。」聖叔叔招呼我,「過來吧,林靖,我看看妳的眼睛。」

柏人點了煙,才剛吸一口,旁邊的小房間霍然打開,裡頭一個個子小小、鼻頭圓圓的男人(男孩?)探出頭來,「柏人~我打了幾十通手機你怎麼不接?!快來!天哪,真不敢相信,管狐沒有絕種欸!你來幫我看看是不是?我怕又是山蚓的變種…比我初戀的時候還忐忑啊~」

「那個誰…」柏人問聖叔叔,「那個又是誰?」

聖叔叔萬般無奈的看著他,「我是聖。那個大呼小叫的是獵人孟奇。」

「我知道他是養動物的。孟奇?這名字好奇怪啊…」
「你上次也這麼說…不對,你這四年來都這麼說。」聖叔叔用手扶著額。

孟叔叔跳出小房間,一把拽住柏人的手臂,「快來!還聊天呢…管狐啊!是管狐啊~名列絕種名單的管狐啊~」

「啊你不是養了犬神?要放生?」柏人還是那樣冰冷,卻任憑孟叔叔拽著走,「你差點被吃掉才養起來不是嗎?現在要換被管狐吃掉嗎?」

「我當然不會拋棄小狗狗!」孟叔叔叫了起來,「他才不會那麼小氣,不過是多隻管狐…哇~你們在幹嘛?不要打架!」

他把柏人拖進去,用力的把門關起來。可能是震動過度,門口掛著的「危險實驗生物,禁止入內」的招牌,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管狐?犬神?這個孟叔叔是…

「上回妳來沒瞧見。」聖的語氣淡淡的,帶著一點點寵溺,「孟奇是豢龍氏後代,養那些…」他遲疑了一下,「『寵物』是他個人的興趣。」

很好,豢龍氏。這個特機二課到底還啥怪物沒有的?

來了幾次,這個特機二課,位於一個很大的地下室。坦白說,這是個混亂的地方。門口擺了幾張破爛的沙發和茶几,沒事幹的課員會在那兒看書或打撲克牌,但裡面…

有的只是隔間,裡頭的人緊張兮兮的和一堆電腦與電線奮戰;有的不斷埋頭疾書,拼命講著電話;我勉強知道那邊是文書區。

有的則是一個個獨立的房間,有的很大,有的很小,但門口總是會掛各式各樣的警告。其實就算沒有警告,我也不想開門進去看。光光門縫漏出來的可疑氣體和亂七八糟的光線,就讓人寒毛直豎,我是不會想去尋訪地獄的。

聖叔叔的工作室可能是這團混亂中僅存的整齊。他的工作室在地下室的盡頭,儼然是個小型醫院。事實上他也負責急救和藥品開發,必要的時候,他甚至得負責一些非常奇怪的手術。

他的工作室和他的人一樣。整齊、清潔,帶著嚴厲的嚴肅。他幫我檢查眼睛,並且挑出合適的器材,開始打磨鏡片。

從我這雙被咀咒的眼睛看出去,聖叔叔的臉孔籠罩著強烈的光,讓我看盡黑暗的眼睛有點暈眩,帶著白花花的幻影。但戴上眼鏡以後,聖叔叔是個英俊強健的人。他大約一七八公分,或者更高。有著深褐色的眼睛和髮色。臉上留著整齊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綁著小馬尾,不是那種健美先生誇張的肌肉,只有在使勁時,會看到優美的肌肉線條。

這麼說來雖然奇怪,但我總覺得聖叔叔和柏人有點像…當然不是五官。而是氣質上非常相對卻也非常相像。只是一個是純白的光,一個是絕對的黑暗。

但本質上卻有種奇怪的雷同。

他磨著鏡片,姿態是那樣輕柔。對了,柏人在保養他的槍時,也流露那種幾乎可以說是柔情的姿態。

「吃太少了,嗯?」他一面磨著鏡片,一面觀察我的神色,「我開給妳的鐵劑吃了嗎?等等我拿一些給妳,最近還會頭暈?妳還是有些貧血…」

「…聖叔叔,」我決定還是問一下,「我真的沒有變成吸血族嗎?」

他凝視著我,「的確沒有。因為妳打過疫苗…」

我大大的鬆口氣。「還好…不然聖叔叔會討厭我吧?」

他張大眼睛,愕然的看著我。「…為什麼?妳怎麼知道…」他的臉孔越來越蒼白。

我又在無意間,看到什麼不該看的嗎?我不想觸怒他,畢竟他一直待我和善,我幾乎會誤解成疼愛了。

躊躇了一會兒,我低低的說,「聖叔叔,你是基督徒還是天主教徒呢?」

我以為他望著我,結果我發現他的目光穿透了一切,停在很遙遠的虛空。

我失言了。心裡真是懊悔不已。災變之後,所有的宗教都失去了重量。封天絕地,神明拋棄了人間,倉皇失措的信徒,也紛紛拋棄了神明。大部分的人都是無神論,信仰成了一件可笑而落伍的事情,甚至成了罵人的話。

怎麼這樣不用腦筋的問這種問題?在這種難堪的沈默中,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好一會兒,聖叔叔恢復常態,繼續磨著鏡片。「都不是。但我的確有信仰。」

「…嗯。」我不敢多說什麼,怕又惹禍。
「妳怎麼知道的呢?」他淡淡的,但我察覺到那一絲壓抑的警惕,「柏人告訴妳?」
「…不是。」那隻會走路的冷凍庫怎麼會告訴我?「聖叔叔…我被『轉化』,幾乎醒不過來的時候…我想到你說的話,才醒過來。」

深深吸了口氣,直視他嚴厲的眼睛,「聖光與你同在。」

「…是嗎?」他繼續打磨鏡片,手指有著輕微到幾乎像是錯覺的顫抖,「是的。原來光還在的。」

他的微笑漸漸的深了,卻落下幾滴眼淚。

我完全被嚇到了。我一直覺得男人哭是件很娘的事情,我老爸一直是個剛正嚴肅的人,一輩子沒掉過一滴眼淚。學校的男同學如果哭哭啼啼,我會很尷尬,因為我都很少哭了。

但聖叔叔的眼淚…怎麼說?我覺得那是真正男子漢的眼淚。好吧,這樣說很俗氣,但我找不到更好的名詞。
只是我不知道眼睛該放在哪兒好,只好顫顫的掏出我的手帕給他,將眼睛轉開。

過了一會兒,聽到他深呼吸的聲音,我才偷偷看他,他恢復常態,專注的打磨鏡片。我才剛鬆口氣,打算裝作毫不知情,他卻說,「手帕等我洗好還妳吧。」

「…嗯。」我比他還尷尬多了。

他弄好了眼鏡,讓我試戴,調整一下。「兩天後回來看看,有什麼不舒服要告訴我,嗯?」

「好。」我點頭,匆忙把眼鏡戴上。真是令人心安的平靜景象。

他像是研究似的看了我一會兒,「妳想過聖光是什麼嗎?」

「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我小心翼翼的問,「但是坦白說,我沒仔細去想過…或許是聖叔叔身上的強光?」

他笑了。「來吧,我帶妳去一個地方。」

打開一個門,居然是向下的樓梯。不會吧?這個大地下室還通更下面的地下室?「…這是螞蟻王國嗎?」

「是有點像。每個工作室都有屬於自己的地下一層或二層。」他打開電燈,「來吧,這是我的…『祈禱室』。」

他打開地下二樓的一個房間,是個純白的房間,鑲著彩色拼花玻璃,一束光打在地毯上,迎面是條破舊的十字架項鍊。

白牆上什麼都沒有,就是一條很小的項鍊。

我抬頭望著光。突然領悟到是自然光。用一種特殊的方法在管道反覆折射,將外面的光源引進,而不是使用太陽能儲電的燈泡。

沐浴在光中,對著十字架祈禱嗎?

「…我這一生,很像是個笑話。」聖叔叔緩緩的開口,「一切都是種悲劇的誤解。所以我曾經很仰賴聖光,也曾經背棄過聖光。」

他緩緩的在小地毯跪下,仰望著十字架項鍊,然後輕輕的吻他帶在身邊的一把小短劍。

「一直到柏人來到這裡,告訴我,我的光亮到很難逼視。我才知道,我背棄聖光,但聖光從未背棄我。」

聖出生於災變前。災變時,他才六歲。被埋在瓦礫堆中長達二十幾天。被挖出來的時候,他帶著項鍊,一隻手緊握著一捲紙,另一手緊緊握著另一只手--或說,斷臂。

「爸爸在這裡呀。」他指著瓦礫堆中的斷臂,「爸爸,看到光了。爸爸,你不是說看到光就可以得救嗎?」

彼時,雖然都城精魄保住了列姑射島沒有陸沈,但持續而劇烈的地震卻讓這小島半毀。許多人在災變中喪生,也產生了許多災變孤兒,聖是當中的一個。

當時只有六歲的他,因為展現了治癒的才能,讓紅十字會收養了。擁有觸摸就可以止血療傷的天賦,卻沒辦法對付自己的失憶。他想不起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非東方人的他為什麼會在列姑射島。

他僅留的只有父母親的遺物,一條十字架項鍊和一捲寫滿了字的紙。他常看那幾頁殘破,然後長久的凝視十字架,這種時候他會特別平靜。

「那幾頁似乎是手寫稿,關於聖騎士的歷史、傳承,和信仰。災變後整個世界被毀了大半,文明像是個精緻而脆弱的瓷器整個瓦解。在我十一歲的時候,電力和網路還沒完全恢復,恢復的部份也以救災重建為優先。那時已經沒有什麼人有信仰這回事了,當時我也還小,一直都很努力的看這幾頁殘稿,並且相信成為聖騎士,依循聖光而行,是我的使命。」

聖嚴正的長大,心力交瘁的紅十字會對待他們這群有才能的孤兒,施以特別的訓練和教育。他莫名的信仰和對邪惡的強烈厭惡也常遭同儕的嘲笑,但他依舊認為那是他的使命。

他成為一個優秀的工作人員,不管是驅除邪惡還是治病救人,都有優異的成績。相信聖光,聖光似乎也同等的回報他的信任。

「直到我知道真相。」聖笑了一下,聲音很冷。「等我知道真相,我就逃出紅十字會了。」

紅十字會都有工作人員的詳細資料。聖無意間發現他的資料居然是密件,需要高層同意才能夠公開,這讓他很驚愕。

這疑惑讓他日夜不安,最後他還是設法侵入資料庫,打開了潘朵拉的箱子。

「妳知道《龍與地下城手冊》嗎?」他淡淡的問。
「呃…桌上角色扮演遊戲?」我在社團的時候曾經搜尋到這份資料。簡稱TRPG,《龍與地下城手冊》算是最經典的規則手冊,但也可以自己編纂內容,列出相關規則和劇本。

「沒錯。」聖又笑了,慘澹的,「我手上的遺物,那幾頁殘稿,是我父親寫的遊戲規則手冊。我一直信仰的聖光、聖騎士的天命,通通都只是遊戲的一部份。更糟糕的在後面…」他頓了一下,「我並不是崇高的聖騎士,我正是我最鄙視的諸般『邪惡』之一。」

他凝視著十字架,「我有神敵的血緣。我是墮落天使的後代。」

睜大眼睛,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的坦白。在那個瞬間,他的世界毀滅了嗎?但聖叔叔的手很輕很輕的在顫抖。
怯怯的,我將手覆在他的手上面。

他看著我的手,輕輕的笑,「妳的手…真小。但很溫暖。」

陷入往事,像是越過時光長流,注視著那個年輕、憤怒、劇痛,堅信的世界崩毀,因而手足無措的年輕人。

「我覺得我被命運開了一個殘酷奸險的玩笑。一切都只是誤解而已,什麼聖光…都去死吧。我逃出紅十字會,也因為我對紅十字會的運作和警戒系統非常了解,所以一直半嘲弄半自虐的和追捕者競賽。同時墮落…用非常快的速度。」

頓了一會兒,他抬頭望著十字架,「搶劫、吸毒、鬥毆,和女人…靠女人…」

「我懂。」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很不忍心,非常非常。含著淚,我握緊聖叔叔滿是傷疤的手。他的手好大,但縱橫著白色的疤痕。他的心也是嗎?「我出生在紅燈區…我看過許多阿姨和叔叔來吃早餐。」

被男人賣進妓院,在男人身上賺錢,然後相信一些男人甜蜜的謊話,把錢花在那些男人身上。我對語文的天賦在這種地方成了折磨,我因此太早知道一些醜惡和恐怖。

「好,我們不提這個。」他蒼白的臉孔恢復鎮靜和嚴肅,「總之,我用一種飛快的速度墮落了。我以為我會覺得快樂…但事實上只覺得更污穢。渾渾噩噩過了一天,覺得胃裡塞滿了垃圾…但我還是這樣像是惡夢般,渡過了十年。」

後來遇到她。一個叫做杜安的社工。

「她不是紅十字會的,而是民間自發性的團體。我瞥見過她的一條手環,不禁啞然失笑。她居然是個天主教徒。我覺得她愚昧而可笑,被神明背棄的末世,她居然還有信仰。常常在破落的貧民窟遇到她,我不是嘲弄她,就是唾罵她,但我也跟其他人渣一樣,沒辦法對她怎樣。」

聖的眼神迷離,帶著一種迷茫的幸福感。「有的人生來就帶著光,無須妳這樣的淨眼就看得到。她是那樣乾淨、沈穩,一戶戶的拜訪,對怎樣的恐嚇和威脅都視若無睹。在濁世中,看到這樣純淨的勇氣是多麼希罕…比什麼珠寶都耀眼、珍貴…」

直到那一天。

聖被委託去當保鏢。據說某個黑幫老大弄到一隻吸血族的女巫,怕出意外,希望聖去戒護。

他去了。

然後看到人性最醜惡的一面。他們正在虐待鞭打一個幾乎不成人形的女人,說是要激怒她,好讓她快點變身為吸血鬼。

「人類血統很複雜,但是異族的血統通常都在強悍的人類基因之下沈眠。但有時候,擁有相同異族隱性基因的父母,會生出異族顯性基因的子女。但通常都終生像是人類,沒有覺醒。」聖的聲音低啞,「有的人類…會去搜捕這些未覺醒的人,像是珍禽異獸一樣豢養起來…」

那個他們說是吸血族的女人,就是天主教徒的杜安。

聖殺掉了場上每一個人,像是隻發狂的野獸。他們居然在他崩毀的世界中,弄髒了唯一純淨的存在。

胸口中了一槍流彈的杜安,流著血淚,唇角的虎牙閃閃發光。她伸手給聖,「…我,很可怕嗎?怎麼辦?我不知道我居然是…」

聖握住她的手,心臟緊縮,像是中了致命槍傷的不是杜安,是他。「妳是我見過最聖潔的人。妳是神留在人間的遺愛,妳是、妳是沒有翅膀的天使…」

杜安虛弱的笑起來,又留下一串血淚,「但我、我是吸血族…我、我…」

「人有形形色色,最好和最壞,吸血族當然也不例外啊!」聖大吼起來,「邪惡不是用種族來區分的!」

杜安看了他一會兒,虛弱的扶著他的臉,「聖,不要哭。你怎麼…一直在哭啊…在心裡不斷的哭啊…」

神啊,聖光啊…請不要背棄她,背棄你們的使徒啊…

「願聖光,與妳同在。」他低低的禱告,並且將手放在她染滿血的胸口上。

***

等我驚覺的時候,我已經淚流滿面,連鼻水都跑出來了。真是太醜了。

聖含著淚,卻在笑,很開心的那種笑。「她沒有死。她居然活了下來…那時我模模糊糊的想,聖光可能沒有背棄我。祂拯救了我最重要的人。」

他靜了一會兒,「她也忘了那段可怕的經歷,到一家孤兒院工作,後來和孤兒院的院長結婚。很辛苦,但她依舊笑得很粲然,像是最聖潔的存在。」

於是聖回到紅十字會,下放到特機二課,被別人笑是清道夫的怪物單位。

「妳看到的這些課員,幾乎都是混血兒。本來都是我強烈厭惡的邪惡後代。」聖平靜下來,「但邪惡,不是用種族來分的。」

聖呼出一口氣,「但我還是不知道聖光是什麼。我一直很迷惘,掙扎於祈禱和不祈禱之間。但是柏人看得到,妳也看得到…我背棄祂,祂卻沒有背棄我。」

「我也不清楚…」我低下頭想了想,「對我來說,聖叔叔就是聖光。在黝暗中看到的很嚴厲很火燙,但也是非常明亮的光喔。我想,就像你看著杜安阿姨一樣吧…」

他安靜很久,像是大大的鬆了口壓抑痛苦的氣。忍不住,我緊緊握著他的手,感受他那幾乎有些痛楚的光。

後來他帶我出去,一直若有所思。偷偷看著他,思索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隱私。

可能因為我還是個小孩吧。告訴誰似乎都不對,但他需要傾訴,需要有人幫助他肯定聖光存在。

「兩天以後回來讓我看看。」他開口了。

我點點頭。

緊接著,他又說,「妳好好考慮一下,要不要跟我一起思考聖光到底是什麼。如果妳不嫌那只是命運惡劣的玩笑和誤解…要來跟我一起走向聖騎士之路嗎?妳未必只能看著黑暗,也可以一起看著光。」

聖騎士?我嗎?我真的吃了一驚。

「…我會想想的。」

我想要跟從聖學習嗎?

這兩天,我一直在思索這問題。即使是社工,在充滿危險的貧民窟,還得有點自衛的本領吧?我知道紅十字會出身的社工都會有特別訓練課程,但絕對不會超過這群妖魔殺手。

跟柏人生活這段時間,我知道他不是不願,而是不能。他或許非常厲害,但天生不是老師的料子。

我跟聖可以學習很多,而且,看遍黑暗之後,我也想注視著光亮。

但要怎麼說服柏人幫我辦通行證?紅十字會又不是電影院,隨便就可以進出的。光看他那繁複的認證程序,申請通行證可能更複雜困難。

要去調整眼鏡的時候,我鼓起勇氣,在心裡準備好說服他的理由,「柏人,我想跟從聖學習。」

「聖?誰?」他一臉茫然。

他的人名健忘症真的很嚴重。「有光的那一個!幫我們做眼鏡的…」

「哦,他啊。」柏人發動車子,「好啊。」
「我想學一些防身的本領,你又不會教,你不要一下子就說不好…」欸?等等,他說好?
「好啊。他滿會帶小孩的。」柏人點了根煙,「明天我幫妳辦通行證。不過,這就是妳的選擇嗎?」

別人可能聽不懂,但我聽得懂。如果辦了通行證,常常往紅十字會去,我很可能會被紅十字會網羅。

但又怎麼樣?能當紅十字會的社工,離我的願望就更近一點,而且學雜費紅十字會會幫我出。

「對,這就是我的選擇。」

結果我長篇大論的說服完全沒用上,這個冷冰冰的監護人,居然一切照辦。

於是,當柏人出差的時候,下課我就往特機二課跑。若聖沒有跟著出勤,就會跟我一起祈禱,學著怎樣引領自己的光,和堅定自己的信仰。更多的時候,聖教我用劍。

他很奇特的,只用一把又闊又長的劍,和習慣使用槍械的其他同事不同。他也弄了把小一點的劍給我,但拿在我手裡,還是挺沈的。那把劍拄在地上,護手在我的胸下,你就知道有多大把。

「柏人很疼愛妳。」我笨重的練劍時,聖這樣跟我說。
「吭?」一個不留心,差點削掉我自己的指頭,「你說什麼?聖叔叔,那隻冷凍庫真的知道『疼愛』是什麼嗎?!」

他只是笑。

聖叔叔一直擁有信仰,哪怕是命運的玩笑,但他還是堅定的懷抱聖光。所以他相信溫柔啦、疼愛啦,這些溫暖的情感。

柏人?拜託,他只是把我看成一個很大的麻煩而已。他冷冰冰的瞳孔還是泛著金屬的光芒,即使笑也是嘲諷的冷笑。

就像現在,我在家裡練劍,他也抱著胳臂,冷冷的笑。

「妳這是什麼?」他挑剔著,「東洋劍術?西洋劍?太極劍法?我看妳最擅長的是椅子腿。」
「…武功有一蹴即成的嗎?!」我真的有幾分惱羞。

他聳聳肩,將手插在口袋。「好啦,我要出差了。」

一個不留神,我把劍摔在地上。俯身去撿的時候,我覺得眼眶有些發熱。「要、要小心喔。」

「我很少犯錯。不過人生總有意外。」他收拾著行李,「別擔心,如果我有意外,那個發光的傢伙已經答應收養妳了。」

我好像整個人都被泡進冰水裡,全身被冷汗溼透。什、什麼嘛!

「才不會有這種事!」我失控的尖叫起來,「你會平安回來,聽到了沒有?!你是我的監護人,你說你要監護我到二十歲的!還有七年欸!你、你…你不可以丟下我不管!」

他看著我,金屬似的瞳孔泛出一點點的困惑。「…他會是個好爸爸。他不抽煙不喝酒,是個軟心腸的好傢伙。妳幹嘛不要?妳也很喜歡他呀。」

緊緊握著劍,我真想衝上去劈他的腦袋。

但為什麼不要?我突然迷茫起來。聖是個好師傅,我也知道他很疼愛我。雖然他總是堅守一種奇妙的禮節,一絲不苟,但他總是對我抱著寬容的溫柔。跟他生活一定很幸福。

更像一個家,一個溫暖的家。

但、但是…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那個靈魂和肉體浸得溼透的夜晚。柏人對我說,「跟上來,別撒嬌!」

他陪我淋雨,等我跟上來。他從來沒有嬌寵過我,但他一直默默的等我,跟上來。

「我不要。」我把劍一丟,衝到他懷裡,很固執的抱著他,「不要不要不要!我要你回家,我就是要跟你住在一起!我就是要!我就是要!我…我會煮飯給你吃…平安回家來,我等你回家來…」

一直自詡成熟堅強的我,第一次哭得像是個嬰兒。

他兩隻手都插在口袋,沒有抱我,緊繃著。「…好啦,吵死人了。」他掏出手帕,胡亂的在我臉上亂擦,臉孔生疼。然後抓著我後領,扔到沙發上。

「知道了。」他頭也不回的提起行李,揮了揮手,「出差回來,我要吃紅燒獅子頭。」

這道菜我不會煮,但我會學好。「一定喔!一定要平安回家喔!」

「哼,知道了。」他打開門走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似乎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第六章

柏人結束了長達兩個月的假期,出差的時間更多了。

後來才知道,因為我那場大病,他把所有的年假都請出來,還軟硬兼施的和課裡每個人換了假,榨出那麼多時間,只是要照顧我而已。

他真的是個笨拙得要命的電冰箱。


「就責任啊。」他一面吃著紅燒獅子頭一面搖頭,「一個人一生當中真的不能犯下太多錯誤…」

白了他一眼,低頭繼續吃飯。

不過,我也學得謹慎一些。因為我不想發生類似的事情,死了就算了,但會拖累到柏人。

雖然缺課這麼多,還是平安的升上國三。據說升上去的主因是國文老師的力保,而且還出示醫師證明,這才讓我參加期末考。

覺得我真是個幸運的人。遇過這麼多磨難,但身邊的人卻都這樣溫暖的照應我。

「妳想太多了。」同學沒好氣的回我,「國文老師只是希望妳幫他弄教案。」
「弄那個又不麻煩。」我聳聳肩,「他喜歡就好了。」

文字就是我的範圍。反正他把資料找好,我就有本領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資料串起來。花一點點時間,讓他高興,考績升等,有什麼關係?而且他會把我的名字列在助手名單,真的沒差啦。

而且,請我幫忙弄教案的又不只他一個。其他老師都沒說話,他卻願意力爭,我已經感動得想哭了。

聖叔叔聽我說這些,朗聲大笑。「不錯,靖,信仰對妳有好的影響,雖然方式有些怪異。」

我的確虔誠的崇拜聖光。但我覺得聖光不是什麼神明吧?而是稀微溫暖的善良。可能很微弱,可能不能動搖世界的衰頹,但一點一點的在這漫長如黑夜的末世中,像是星光般閃爍。

聖叔叔和柏人都出任務的時候,我轉向其他叔叔學習。習慣我的存在以後,他們用不耐煩掩飾害羞,粗魯的教我一些有的沒有的。

第一個願意教我的是孟奇叔叔。他的工作室不只地下三層,中庭的溫室也養了一堆「寵物」。他是獨立的獵人,跟他出任務的就是那大票奇模怪樣的寵物。

他特別喜歡蛇和龍,所以對阿默特別的有愛心。只是阿默看到他跟看到我一樣,我們兩個一出現,對他來說不是加倍的災難而已。他總是狂呼著奪門而出,一面痛罵不已。

「…這隻螭龍不好嗎?」孟叔叔困惑的看著兩公尺高,活潑好動到拉不住的「大蜥蜴」,「阿默不是不想交人類的女朋友?不試試看螭龍的女朋友嗎?」

…我知道阿默是「特裔」。但我不知道蛇妖特裔會喜歡螭龍啊…

災變後,紅十字會為了便於管理,所以在各國身分證上面加了一個標準,分為「裔」和「特裔」。

因為人類血統非常複雜。而災變之後,所有「力」的流向因為天柱折毀而紊亂。之所以沒有毀滅,是因為無數的眾生和人犧牲自己,結成一個叫做「地維」的網,穩住了力流。

但這後天形成的地維還是有許多漏洞,所以時時有力流混亂的小規模災難,名為「力流風暴」。這種災難會使人類強大的基因衰弱,讓「覺醒」的情形層出不窮。

所以才有了這種標準,監控「覺醒」不要突然爆發。這與其說是保護人類,不如說是保護異族混血兒。災變雖然有官方說法,但是人類的恐懼卻把妖族和神族掛鉤,認為這些異族是天柱折毀的幫兇。

異族和眾生的衝突不斷發生,純正的妖族隱匿在人群,不肯去登錄身分,反而沒事,真正倒楣的是這些不幸覺醒的混血兒。

通常在出生時都會做篩選,「裔」的名冊是祕密,紅十字會通常會特別施打疫苗,控制裔的覺醒。但有一些控制不住、或三代親內是純正眾生的,就屬於「特裔」。

特機二課幾乎都是特裔,而且都是兇惡之徒的特裔。只有很少數的例外,像是孟叔叔。他是豢龍氏後代,侍奉聖獸的世家。說什麼他都要待在特機二課,也對所有人抱持著特別的友愛。

但我沒什麼感覺。習慣他們天生帶來的黑暗之後,我發現,他們也擁有著善良的光亮,只是被偏見和憤怒蒙蔽了。

最少混熟了以後,他們很疼愛我。隨便我亂翻他們的資料,亂學他們的專長。連阿默後來都把他的蛇鱗串成手鍊送我。

「嘖,別亂親,有口水啦~超噁心的…」他不自在的抱怨,卻默默的忍耐我的親暱。

後來我才發現,我成了特機二課的小孩。

雖然有這麼多叔叔願意教我,但我也不得不承認,我是他們口中的「死老百姓」。

除了淨眼和語言的天賦,我的體能一塌糊塗。我的槍法勉強在及格邊緣,劍術頂多可以表演唬人,治癒是一點都不會,法術是半點天分也沒有。

「…啊,我去偷些吸血族的血給妳喝好了。」阿默說,「我聽說妳的血暈很強烈。」

含淚看著他,其他叔叔也沈默的瞪著他,他搔搔頭,粗聲粗氣的把頭別開,「開玩笑都不行喔?」

更讓我沮喪的是,我幾乎接下整個文書區的工作。因為這些大腦只長肌肉不長腦漿的叔叔們,連悔過書都寫不好。

沒錯,文書區最重要的工作是寫報告和悔過書。只有兩個苦命的叔叔在埋頭苦幹。一個是管電腦和網路的一郎,另一個是應付各部門抱怨的駟貝。整個特機二課像是問題兒童集散地,每出趟任務就有逾尺的報告和悔過書要寫(聖叔叔是唯一的例外),這些問題兒童哪裡肯動,通通丟回文書區煩惱。

但我要說,他們的文筆真的令人難以恭維。

實在看不下去的我,幫他們修改報告和悔過書,居然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他們感動得哭個不停。
…嘖。

「我是來學防身的本領欸。」一面敲著鍵盤,我一面發牢騷,「怎麼是來這兒當義工…」

為了讓我甘願點,一郎和駟貝討好的送了我不少「小玩具」…都是還沒安檢通過的「發明」。這些小玩具大部分的時間都很安全…除了有回爆炸,差點燒掉文書區以外,倒是沒發生太大的災難。

就是那回爆炸,阿默怕我被他們把命給玩沒了,才送了我那串可抗火的蛇鱗手環。

也因為我實在太「死老百姓」了,這類危險的玩具常常送到我手上,坦白說,我只能苦笑著收下,暗暗發誓,除非命在旦夕,說什麼也不能用這種搞不好會核爆的禮物。

但我也的確是被疼愛。我猜想,因為他們陰暗的氣質,特殊的工作,實在很難讓人接近,他們也因此更封閉自己。對自己的陰暗憎恨,同時也憎恨有相同氣質的同僚。對於光亮的同僚,他們會迴避,因為羨慕會擴大成忌妒和厭惡。

我不怕他們。而我…是看得到他們本質的人。這說不定是種新鮮的感動吧?當然,我說不定猜得不對。但我喜歡找他們講話,看他們手底下有趣的實驗,聽他們的故事。我也喜歡他們寵溺的看著我,粗聲粗氣的把一些可能會爆炸的玩具塞給我。

「回家了!」柏人滿臉疲憊的喊,「都快十二點了,妳功課寫了沒有?」
「早就寫完了。」我趕緊抓起書包。何止我的功課,今天我起碼整理了三份報告和七份悔過書,超過我的功課不知道多少倍。

我抓著他的衣袖,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襲來。他這次的出差可能是「清理災區」。「柏人,你吃了沒有?」

「那麼早回來幹什麼?」一郎抱怨,「小靖又要好些天不見蹤影了…我會很想她欸…」
「你是想她幫你弄報告吧。」柏人把我往前推,「她才十二歲,你丟不丟臉啊?」
「什麼十二,我十三快要十四了!」我對著他叫,「你怎麼老記不住我的年紀?」
「我餓死了,回家吧。」他拎著我,不顧其他叔叔的抗議,大踏步的走出紅十字會。

很餓嗎?我可是有準備呢。我想,昨天滷的那鍋滷肉派得上用場了,早上我也煮了一小鍋飯,還在冰箱裡頭。

給聖叔叔當小孩可能很不錯,但柏人沒我是不行的。我不在,誰弄飯給他吃呢?

「很晚了,我只炒個青菜弄個湯喔。」
「隨便啦。」他依舊面無表情,握著方向盤,「泡麵也很方便啊。」

我對他做了個鬼臉。

***

我的國三生活,就在波瀾不驚中度過了。

滿十四歲不久,就是我的畢業典禮。那一天,柏人要出差,卻破例打了通電話給我,跟我說,他沒空來參加。

「…幹嘛來參加?」我吃驚了,「我直升高中欸。」這個貴族學校有國中部、高中部,大學部。雖然我的理科都在及格邊緣掙扎,但文科成績讓我輕鬆進入高中部的文組。「高中就在隔壁而已,你來參加做什麼?」

「也是啦。」連再見也沒說,他就乾脆的掛了電話。

真不懂這些大人想什麼…

等畢業典禮開始,我張大眼睛,一陣陣發暈。

我說過,我像是特機二課的小孩,對嗎?現在更證實了我的說法。

特機二課只要是沒值勤的叔叔,通通擠進了家長席。他們坐在一起,即使有眼鏡格擋,我還是看到帶著冷氣團的陰暗,校工跑進來檢查幾乎結霜的冷氣。

…你們來幹嘛?拜託,國中畢業典禮而已欸…

他們很開心的對我揮手,西裝筆挺,像是要去參加婚禮或喪禮。

「小靖小靖,他們是誰?」看到我呆滯的跟他們揮手,同學興奮的拉著我直搖,「帥哥集團欸!天哪,好帥喔~」

張著嘴,我不知道是特機二課比較厲害,還是這群麻瓜花痴同學比較厲害。「…我監護人的同事。」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的畢業典禮,也是讓我印象最深刻的畢業典禮。

當然,我很感激,在畢業典禮的時候,他們非常安分,但這這安分慢慢的沸騰,焦躁,等我代表班級上去領畢業證書的時候,終於爆發了。

他們又是吹口哨,又是鼓掌、叫好,而且完全沒有常識的喊…「安可!」

…這不是演唱會現場。

我的臉整個發燙,匆匆的和校長握手,連忙逃下台去。腦袋好像有幾千斤,抬都抬不起來。

「…好熱情喔。」我們班上的女生神情很一致的陶醉,「他們有沒有女朋友?有沒有?…」

…別問了。

但你若認為這就是災難,那就錯了。真正的災難還在後面。

不知道從哪兒流傳的復古流行,聽說是最近演的偶像劇吧…女學生會去索取喜歡的畢業學長鈕扣,而且是外套第二個鈕扣。

這種莫名其妙的流行一點道理也沒有,而且叔叔們也不是畢業生。這群花痴麻瓜女生一湧而上,七嘴八舌的索取他們的鈕扣。

這、這很危險吧?

「喂!妳們不要亂來啊!」我尖叫。
「年輕女孩的氣真舒服呢…」一郎很陶醉的深吸一口氣,露出色咪咪的笑容,在誘拐一個未成年少女。
「一郎叔叔,我不要幫你寫報告書了!」我將那個傻瓜少女推開,惡狠狠的對他說。

他哀怨的到牆角畫圈圈,我繼續想辦法把災害降到最低。

好不容易連哄帶騙,又恐嚇又哀求,儘可能維持住秩序,點來點去,發現少了一個。阿默呢…?危險指數最高的阿默呢?!

我替他寫過上打的悔過書,悔過的內容通常是屍體損毀和人質傷害。當然他也不是啃很多…就手臂或大腿咬掉一口。

我趕緊拿下眼鏡,看到他在花陰下,舔著嘴唇看著迷得暈頭轉向,連自己姓啥都不知道的小女生。

「住口!」我氣急敗壞的大叫,「別咬下去,那是我同學啊~」

他鼻子獰出怒紋,「別干涉我處置食物!不然我就吃妳代替!」

…別在我學校鬧亂子,我還想在這兒上學啊!趕緊將他撞開,那個小女生居然還瞪我,大發嬌嗔的問我是誰。

我是誰?我是來救妳這麻瓜的倒楣鬼!

來不及回話,我已經讓暴怒的阿默抓住,他大吼,「吃了妳!」

冷冰冰的聲音劃破這團混亂,「不是告訴過你,林靖是我的嗎?你想死?」…柏人來幹嘛?他不是出差中嗎?!

那個白癡小女生居然雙手緊握,「為了我打架欸…好浪漫喔~」

…說她是白癡,一點都不虧。

在我又哭又叫,和聖叔叔的強力干涉下,終於平息這團混亂。我啜泣著,所有叔叔的外套都沒了釦子,連聖叔叔都不例外。唯一外套完整的,只有遲到的柏人。

但他和阿默的臉可不太完整,兩個人臉上都有淤血和擦傷。

「你們是來幹嘛的啦。」我氣哭了,「還打架…怎麼這樣啦…」看柏人那張淤血的冰箱臉,越發有氣,「你不是在上班?」
「我蹺班了。反正只是例行檢查。」他掏出手帕亂擦我的臉蛋,「哭什麼?」
「只是想要慶祝妳畢業啊。」聖叔叔拍拍我的肩膀,「他們想跟妳一起照張相而已。」

我愣了一會兒,不太自然的轉過頭,「…我不喜歡照相。」

「因為人會一個個消失?」柏人點了煙,唇角有些血漬。「沒錯,每個人都會消失,生離死別,在所難免。」他將我拽到最中間,「但是,妳還是得照。」

我看著有些不好意思的叔叔們。他們…沒有參加過這類普通人的活動吧?他們興高采烈的換上西裝,忐忑又興奮的來參加畢業典禮,而我…跟他們沒什麼關係,他們卻這樣用心的愛我。

我比之前還想哭,但反而擠出笑容。

後來我凝視著這張照片,這成了我最寶貝的寶物。特機二課的叔叔不太自然的對著鏡頭傻笑,伸出兩個指頭,對著鏡頭說「Ya!」一副傻兮兮的樣子。

我是這群傻兮兮的大叔們一起疼愛到大的。以後不管會消失多少人,我都沒有忘記過他們的名字。

他們都是我親愛的「爸爸」。是我這個貧窮、殺掉親生父親也要活下去的孤女,終生的親人。不是他們的寶貝愛護,我可能早就背棄一切,墜入深淵了。

這是我們的「全家福」。特機二課的全家福。

洗好照片以後,我一張張的發,發到阿默的時候,他不太高興。牽扯到食物他的反應總是特別激烈。
不過他還是把照片收了起來,點了點頭,算是道謝過了。

這種奇特的飲食習慣是怎樣啊?翻著他過往的悔過書非常頭疼,他這種渴求血肉的行為其實和其他人都不相同。

但課裡其他叔叔都像是習以為常,我還撞見聖叔叔拿快要過期的血漿給阿默,勸他多少喝一點。

但他並不是吸血族。他的特徵完全是蛇妖啊,每到春秋兩季,他都會特別請蛻皮假,回來的時候皮膚特別光滑,年輕很多。

蛇妖為什麼會這樣渴求血肉?而且他是混血兒呀?

我翻著書,百思不解。

妖族和神魔不同。基於一種奇妙的規則,神魔無法久居的人間,妖族卻可優游其間。所以妖族跟人類通婚最簡單,雖然大半都是人類的基因佔上風。妖族的確也有血腥殘暴的歷史,曾經喜愛吃食人類。但這種獵食,卻不是必要的。比較接近一種誇耀力量的獵奇吧?因為不吃人類,妖族也是活得好好的。

當然有吸食人氣的妖族,或者是飲血的吸血族。前者往往攝食極少的量就可以生存,至於後者…曾有學者認為他們的起源不是妖族。

…啊。

我衝去聖的工作室,他正專心的看著顯微鏡。「嗯?怎麼了?」

「聖叔叔…阿默是蛇魔吧?」我有點結結巴巴,「所以、所以他才需要人類的血肉…」

聖叔叔皺緊眉頭,看了我一會兒,「去把門關上。」

我狼狽的關上門,他不太高興的望著我,「靖,妳不該去打開潘朵拉的盒子。妳做了嗎?妳不該隨便侵入資料庫…」

「不不,我沒有!」我趕緊說明,「我並沒有這麼做。我只是猜測…妖族的混血兒不應該這樣渴求血肉。」

他安靜了一會兒,「對,阿默是魔的特裔。他的血緣濃厚到必須倚賴『契約』才能在人間生存。」

神和魔都無法長期留在人間。因為人間徹底的排斥神族和魔族。即使是倍受尊敬的神明,也不能例外。每隔一段時間,神明就得回天,不然就會「墮落」。神魔都依賴「契約」留在人間,神族的契約是「人類的信仰」,魔族的契約是「人類的血肉」。

遺傳像是命運殘酷的玩笑,不是只有遺傳好的地方,也遺傳相當惡劣的地方。阿默就是這樣。他的父親是蛇魔,大半魔族的混血兒都可以迴避契約,但他就是那稀少的例外。

「吃了以後再懊悔、自我厭惡,不斷忍耐,直到食慾被刺激得受不了,又渴望血淋淋的『食物』,吃了以後再懊悔…他就這樣惡性循環。」聖沈重的嘆口氣,「治療他三年多,他一直沒有什麼進展。我勸他飲血,別太過壓抑食慾,但效果不好。他身為人的部份依舊非常強烈,讓他一直很排斥同樣強烈的本能。」

「…什麼身為人的部份。阿默是人類,一直都是。」我覺得有點傷心,「沒什麼辦法嗎?」
「有啊。」聖嘆息,「他只要跟一個人類訂契約,成為使魔關係,就能擺脫血淋淋的渴求。但他不願意。」

…誰會願意啊?!使魔欸!那不就是徹底拋棄人類的身分,承認自己是魔族了嗎?失去自由、失去尊嚴,任是誰也無法忍受吧?

所以,阿默的眼中總是纏繞著死亡般的孤寂嗎?

那天我跟柏人回家,心亂如麻。飲血這種事情,任何人類都會不舒服。但若作成菜呢?豬血糕、豬血湯,我們也是常吃啊…

但我瞪著眼前這一包血漿發抖。做吧,試試看吧。若是阿默因此可以接受,他就不會厭惡自己,也能夠有穩定的「契約」來源。

「妳在幹嘛?」柏人讓我整個跳起來,我慘白著臉孔回頭看他。
「血漿?喂喂,該不會是疫苗失效吧?」

咬著下唇,我小聲小聲的告訴他我的打算。

「笨蛋。」他很乾脆的把那包血漿倒掉,「別做這種徒勞無功的事情。別把那個長鱗的傢伙看得跟玻璃一樣,我們也是。」

「可、可是,如果是必要的…」
「啊,對呀。最容易達成的契約來源是人類的血。尤其這種年代,不用咬任何人,一隻針管就可以在安全無痛的環境下得到所需。」柏人冷笑著點煙,「但妳怎麼知道,這就是他要的?妳問過他嗎?」

我張大眼睛,講不出話來。

「哼哼哼,人類。愚蠢軟弱心腸的人類。」他金屬似的眸子更冷,「別自我滿足了,小鬼。妳這種樣子,真的能當個好社工嗎?」

望著流理台裡點點的血跡,我只覺得哀傷而混亂的情緒一直在心底徘徊。很想為他做什麼,卻發現什麼也做不了。

說不定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不知道。

將手埋在掌心,無淚的悲傷無助的蔓延。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15 08:55: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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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1-15 08:56:00

第七章

上了高中以後,有了一些小小的變化。

經過這麼長的努力,列姑射島的疫情控制住了。照柏人的說法是,「用放射線殺癌細胞,該死的不該死的都死光了。」

雖然說這種金石俱焚的恐怖治療早就絕跡,癌症已經是可以施打疫苗就避免的疾病,但對於一個出生於災變前,對諸多疾病都曾經束手無策年代的歐吉桑,就不要太計較他的舉例。


就像黑死病曾經是絕症,癌症曾經是絕症,現在真正的絕症早就讓位給各式各樣的瘟疫。

但紅十字會這些年的努力並沒有白費,現在呈現出一種緩解的狀態。特機二課的工作減少很多,柏人在家的時間也變長了。我過著一種比以前更像正常人的生活。

我們學校的名字長得讓人記不住。全名是:「列姑射群島國立大成至聖文宣先師學院」。為什麼是這個奇怪的名字,校史也含糊不清,我後來查資料發現是孔老夫子的諡稱。

…是誰取這種背不起來的名字的?

事實上也沒人記得起來,通稱都說那個「最高學府」、「貴族學校」。從國中開始就要入學考,即使念了國中,成績不到標準,還是沒辦法直升高中,大學也是。

雖然是這樣競爭激烈又有名的學校,進來讀還是只有一種「原來如此而已」的感覺。沒有什麼夢想,也沒什麼期待。並不是很喜歡唸書,只是家人的要求。我的同學就是這樣普通又渾渾噩噩的少年少女,好像缺少一種力氣。

每天上學作業本都會被他們搶去抄寫,一問又不是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但還是來學校抄作業。真不明白啊…這些人。連興趣都沒有,只是隨波逐流。

我反而加入了卡漫社。這群人的狂熱讓我覺得有意思。看他們爭辯,揮舞著雙臂面紅耳赤,大聲咆哮或捶桌子。雖然常逼我穿那種奇怪花邊連身裙或連大腿都快遮不住的無袖旗袍,朝著我喊「蘿莉蘿莉」…我還是很喜歡他們的生命力和熱情。

雖然很幼稚就是啦。但我這樣死氣沈沈的小老太婆也真的沒啥資格說人家。

因為每週兩次社團活動都很晚,所以我都從高中部的側門回家,也因此,常常經過一家麵包店。

那是一家小小的麵包店,門前種了幾盆花草,店面很乾淨。以前做麵包的老爺爺還在時,他們家的布丁和蛋糕很有點名氣,下課常常圍滿吱吱喳喳的學生。但我第一次月考的時候,老爺爺過世了,聽說麵包變得很難吃,就沒什麼人光顧了。

有時候我會看到一個女孩在收拾,年紀大約十七八歲,應該是老爺爺的孫女吧?

城北雖然比城南富裕很多,但還是不能斷絕遊民的存在。經過麵包店,我常看到一些鬼鬼祟祟的遊民在附近出沒。大約是在覬覦賣不出去的麵包吧?但是遊民越多,學生越不願意來,這家店可能也撐不久了。

但城北的遊民比城南狡猾多了。他們多半都拿著髒兮兮的樂器,可能是一把斷弦的吉他,或是吹不出聲音的笛子。他們辯解自己是街頭賣藝的「音樂家」,警察拿他們也沒辦法。

呿,他們懂什麼是「音樂家」嗎?

這天,社團活動結束,我從側門走回家。社團活動的時間很不穩定,我跟柏人說,我自己會搭車回去,他倒是沒說什麼,也許他也覺得我可以應付這個世界了吧?

我很喜歡這個時候,靜靜的行走著,只有月亮跟著我。

「喂,小姐,借我一點錢搭車吧?」陰暗中,一雙蒼白得像是骷髏的手伸出來,貪婪的掌心向上,「借我一點錢吧?」

手腕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針孔,瘀青成一大片。

我瞟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妳瞧不起我是不是?」他從陰暗中走出來,嘴角流著唾液,眼神呆滯,手上拿著一根黑管。「瞧不起我?瞧不起我?!臭女人,妳瞧不起我?!」

他揚起手底的黑管,敲了下來。

黑管。

我知道要躲,但動作遲鈍,還是被敲了一下。他撲上來,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我只看得到他的嘴,張得極大,像是沒有底的深淵。

惡臭,黑管。

反射動作似的,我按住他抓著我的大拇指,用力反折,他嚎叫著鬆開手,我已經用手肘攻擊了他的橫隔膜,然後在他彎下身時敲了他的頭頂。我不停的揍他,沒辦法停手。我忘記了…和特機二課的叔叔交手,我很遜,但我對付的只是個普通人。

非殺掉不行…我要活下去。一定要…一定要打爛他的頭,一定…

「別殺我!求求妳,別殺我…」那個明顯用藥過度的男人在地上翻滾,滿臉是血,「對不起對不起…別殺我…」

他的黑管染了血。

我不斷喘息,昏亂的理智漸漸回來。別、別殺他。他不是殭尸,他是個可憐蟲。他可能會犯罪,但不該由我來制裁。

我鬆開緊握的石頭,掉在地上,鏗隆隆。連話都說不出來,我用力指向遠方。他看懂了我的手勢,連滾帶爬的逃跑了。

染血的黑管,他忘記帶走。

我以為我可以忘記,我以為早就脫離了夢魘。但事實上…永遠不夠遠,不夠遠。

每個人都寫過這樣的作文題目,「我的志願」。

我的志願讓老師笑很久,但當時還小的我用大人的口吻寫,「要開很多早餐店,雇用很多人。讓他們都能夠滴下額頭的汗水,然後吃得飽,穿得暖。」

從小我就在早餐店幫忙。很多人每天都在酗酒、吸毒,然後乞討。他們四肢健全,怎麼可以這樣做?

我認識一個住在樓頂的老婆婆,所有的財產就是那個搖搖欲墜的違章建築和幾大桶泥土。她就用那幾桶泥土種菜,種藥草,在床底下孵豆芽。就這樣養活自己。

人,只是想活下去,一定會有辦法,一定有可以努力的方向。賣淫也好,撿破爛也好,絕對不會活不下去。

酒瓶不會給你糧食,針筒也不會給你糧食。

只要肯努力,一定會有回報。就算是吹黑管。

那時我家附近的大廣場常有人擺個空杯然後胡亂演奏,當著變相的乞丐。只有一個吹黑管的叔叔,吹得非常認真。他很少笑,總是繃著臉。若是有人丟錢到他面前,卻快步走過,他會露出幾乎是猙獰的怒容。

我很喜歡他的黑管,我想他也喜歡我。因為早餐店休息時,我會帶著一份三明治,蹲在他前面認真的聽他吹黑管。等他吹完一首曲子,我會沈默的遞給他那份三明治,他會莊重的跟我握手。

我沒有錢,但我想告訴他,你很認真,你吹得很好,你很努力。

但瘟疫蔓延的時候,他是第一個在我面前發作的人。那時我正蹲在他身邊聽他演奏。

那天的天空,好藍。

原本優美的旋律狂亂起來,突然停止。拿著黑管的他,發出野獸似的嚎叫,就在我面前扭曲、腐敗,舉起黑管打我。

像是地獄交響曲,所有被咬過的人,同時間發作起來。爭著咬身邊的人,我逃回家裡,看到了…

後來呢?

我殺了很多人,很多人。因為我想活下去。包括拿著黑管的叔叔。

他用黑管打我是要我快逃,他真要咬我我也沒有防備。但他要我逃。

終究我還是殺了他,殺了老爸。殺了那麼多、那麼多人,我只是要活下去。我真的有那個資格,有那個資格嗎…?

我差點又殺人了。

蹲在地上,我緊緊抱住幾乎要爆炸的頭。夠了夠了…天啊,夠了…

「那個…」一隻手按在我肩上,「妳不要緊吧?」

她擔心的看著我,身上帶著濃濃的麵包香。瞪著她,我半在往事中掙扎,半在現實裡試圖清醒。

「沒事了。沒事了呵。」她的聲音軟軟的,像是剛出爐的土司。「站得起來嗎?先去我家休息一下。」她指指麵包店,「來喝杯水吧。」

有的人,生來是帶著光的。在這樣可怕的夜晚,她是沒有翅膀的天使。

就這樣,我認識了麵包店的女孩。

她叫做許仁薏。

倒過來就是薏仁…為什麼大人喜歡取讓小孩子困窘的名字?

但她總是笑得甜甜的,像是她店裡濃濃的麵包香。

認識她以後,我就自己上下學了,柏人沒說什麼,只是說,「喔。」然後什麼也沒問。

也是在認識她以後,我們的早餐通通都是西式的,雖然盡力想花樣,但土司能夠有的變化就那麼多。
連續吃了一個月,柏人終於開口了,「那個…」

我馬上跳起來,「我就喜歡吃土司,怎麼樣?土司很好啊,看你要夾什麼都有,你覺得不好吃?不會啦,土司本來就要這樣平淡沒有味道…」

他看了我一會兒,冷冷的眼睛出現一絲困惑,「我只是想問,橘子果醬放在哪。」

我紅了臉,開冰箱拿給他。

我知道小薏的麵包不好吃。土司還算是當中最像樣的,但能做得這樣平淡無味,也很不簡單了。她的生意很差,但每天,還是很認真的做麵包。

「以前都是爺爺在做的,」她一面揉麵團一面苦笑,「我只要好好讀書就可以了。但他突然過世…」

幾乎沒有見過面的親戚像是禿鷹一樣聞風而至,到法院聲請他們應有的權利。他們拿走了老爺爺的積蓄和小薏的學費,只留下麵包店給她。

「…賣掉麵包店,繼續唸書,不好嗎?」我垂下眼簾,覺得很難過。
「這是爺爺的夢想欸…」她小聲的說,「爺爺辛苦一輩子的店欸。我會繼續努力看看…」

我以為撐不過去的麵包店,結果還是撐了過去。畢竟這家店離學校這麼近,來往的師生多,附近的遊民突然都匿跡了,學生也不再繞道而行。

而且小薏的手藝也進步很多,當然有些比較困難的糕點,還是得去別的店批回來賣。

「幸好他們沒搶去這個…」小薏抱著一本練習簿微笑,「這是爺爺的筆記呢。」

我喜歡她充滿勇氣的笑容。每天我會提早出門,去麵包店幫忙,下課後會在她店裡流連一下,因為學生都放學了,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大約六點多,我該走了,她會遞給我一條土司或是幾個麵包,代替我的打工費。

這個時候,我會特別的高興,但也特別的難過。我遞出的三明治,她遞出的土司。這樣的時代,安穩和和平背後總有動盪不安的恐懼。

這樣的安穩可以持續多久呢?

在這樣的感傷中,天氣越來越冷,而這個學期,也快結束了。

這一天,特別的冷。大家都想要抱個剛出爐的麵包暖手,所以生意特別好。等忙到一個段落,也快七點了。我撥電話給柏人說我會晚點回去,等掛上話筒,看到小薏緊張萬分,滿臉期待的望著窗外。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高大的男人。森冷的氣息蔓延,連普通人都忍不住縮著脖子走避。

「沙拉麵包。」他開口。

小薏趕緊去拿了一個,聲音不斷顫抖,臉孔紅得跟桃子一樣,「二、二十五。」

他付了錢,拿起來大咬一口。「…還是很爛。」拿著沙拉麵包,他轉身走出去,「但是有進步了。」

…我衝到窗邊去看,用力揉了揉眼睛。剛剛走出去那個不是阿默嗎?我明明在他旁邊,他居然沒看到我?

「他說我有進步欸…」小薏的臉孔更紅了,一副暈陶陶的樣子,「怎麼辦?我幸福得要暈倒了…」

吭?他前面一句罵妳還是很爛欸!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他每天七點都會來買麵包。」小薏在桌子上畫圈圈,「雖然他總是會罵我,但每天都會來喔…」
「…妳知道他是紅十字會的…」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
「他幫我趕走附近的遊民。」小薏握著臉,「好帥喔,他變成好大一條蛇,又強壯,又威風凜凜…」

我張大了嘴,看著眼前這個飄滿愛心和小花的女生。

這問題很嚴重。而且不是普通的嚴重。

反正打過電話了,我拉著她懇切的談了好一會兒。

「妳知道的,他們都生活在危險中,對於感情這種事情…呃…對應上跟普通人不太相同。」

她望了我好一會兒,「妳是說他們很兇嗎?」

是兇惡。哪天控制不住搞不好會啃妳一口。但這種事情我不能說啊啊啊~

「我知道他脾氣不太好呀。」她如在夢中的撫平包麵包的紙袋,「我也知道他是混血兒。但是他是那麼強大、有自信…不像我這樣畏畏縮縮,想說的話,該做的事,都不敢說不敢做。我想一直…一直做麵包給他吃。只要可以遠遠注視他我就滿足了…」

…危險,太危險了。

我滿懷心事的回家,真不知道怎麼辦。我知道我的作業一定錯得一塌糊塗,不過倒楣的是抄我作業的同學,又不是我。

面著牆窩在床上,柏人問都不問,只是開著小燈在看書。

不行,我受不了了。

一骨碌爬起來,抓著柏人的袖子,他不理我。我乾脆爬到他身上,握著他的臉,瞪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還是很漂亮,但是左眼蒙著銀亮的金屬光澤,令人發寒。

「這樣我沒辦法看書。」他指出這點。語氣還是平平淡淡的。

任何人在這種狀況下都不能看書吧?「柏人,我問你,若你的姊妹喜歡上阿默…」錯了,他怎麼知道誰是阿默?「那個長鱗的傢伙,你會怎麼樣?」

「我沒有姊妹。」
…白癡。「我當然知道你沒有,我是說『如果』!」

「本來就沒有的東西,怎麼『如果』?」
…我想揍他。「好好,這樣說好了,我喜歡阿默呢?你會怎樣?」

「妳喜歡那條蛇喔?妳還沒成年喔,我跟妳說過…」
…我可不可以宰了他?「我沒有喜歡他!我是說如果,如果!如果我成年了,喜歡他的話,你會怎麼樣?!」

「妳都是大人了,我管妳喜歡誰?這是妳的選擇不是嗎?」

我氣得想對他大吼,但又安靜下來。說不定,柏人說得才是正確答案。這是小薏的選擇不是嗎?

但是…很危險啊。真正危險的不是她喜歡阿默,而是阿默萬一不喜歡她…那才是災難的開始。

我開始有些發愁了。

但是後來,我實在忍不住想扁眼。自從有眼鏡的隔絕,我對許多異類都比較難以察覺。某次我在麵包店擦眼鏡時,發現屋樑上有條黑蛇。

…黑蛇?!我握著眼鏡,沒有戴上,衝到窗前朝外張望。遠遠近近的,散佈著一些黑蛇。那是阿默的天生法術之一,用蛇鱗幻化,通常是拿來偵查用的。

喂喂,你這傢伙…

「昨天他又來了唷。」過了幾天,小薏滿臉嬌羞的跟我說,「他多跟我說好幾句話欸。」
「哦?他告白了?」這樣起碼問題簡單點。
「沒有啦,小靖好討厭~」她害羞的打我好幾下,「他只是說,『離遠點!我可是會吃人的!』他第一次跟我說這麼多話呢…」

…這值得高興嗎?

「萬、萬一他說得是真的呢?」我神情不太自在的問。
「一定是真的啦。」小薏用手指捲著頭髮,「我看過他咬那些壞人啊。他如果要吃我…一定很痛吧。但我會忍耐喔。希望他吃少一點…我才能繼續做麵包給他吃…」

…這已經是變態了吧?

不行,不能再坐視下去了。情況已經非常、非常、非常危險了!

氣急敗壞的衝到紅十字會,正在聖那邊的阿默瞪著我。

「咦?妳來幹嘛?今天不是說要去朋友家?」柏人居然也在。

顧不得其他人,我指著阿默,「你啊,如果喜歡小薏,就趕緊告白啊!還在拖拖拉拉什麼啊?!」

「妳妳妳…妳說什麼我聽不懂!」阿默狼狽的將頭一扭。
「最好是你聽不懂啦。」指著他的鼻子,長那麼高幹嘛,這樣我手很酸欸,「我告訴你,這種笨女人我見多啦。如果你不趕緊告白,讓她傷心失望,她很可能會愛上一個流氓。」
「…流氓?」
「沒錯,不但會愛上一個流氓,還會誤以為那王八蛋罵她打她是因為愛她,因為她不夠好…最後被流氓賣去妓院,拼命賺錢還是要養那破爛王八蛋,最後會萬劫不復啊~」
「…打她還賣她去妓院?!」磅的一聲,他捏碎了杯子,滿手的血…不過那是血漿,不是他的血。
「你要因為拖拖拉拉優柔寡斷看她毀滅嗎?她的心很柔軟空虛,渴望自己堅強不可得,所以才會戀慕你的強壯和自信,她就是這種笨女人啦,懂不懂?!」

但阿默根本沒聽懂嘛,「誰敢碰她一根頭髮?我宰了他!」

然後他就一股煙似的跑掉了。

「哎呀,哎呀…」聖收拾著地上的碎片,「看起來,阿默有治好的希望了。」
「笨蛋。」柏人將手插在口袋裡,「喂,回家嗎?一起走吧。」

默默的坐在柏人的旁邊,我打開窗戶,清涼的夜風和柏人的煙味交溶成一氣。

「柏人。」
「啊?」
「我也是笨女人喔。」我看著遙遠的重寶藍天空。
「嗯。」
「我說,我也是那種笨女人喔!」
「好啦,」他按熄了煙,「知道了。」

無意間瞥到車側的後照鏡,我發現,他居然淺淺的露出一絲微笑。

到底懂不懂啊?

我真的、真的也是笨女人哪。


第八章
我升上了高二,每天還是很忙碌。

除了功課,我還忙著學做麵包、蛋糕,去社團,週末週日跑去特機二課幫忙寫悔過書和報告。心被填得很滿很滿。

所以,我沒有注意到一些細微的變化,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演變到不得不正視的地步。

最早注意到的是,「刺客」不再來訪。這反而讓我有種膽寒的感覺。像是會沈沒的船,老鼠也會跑光光。


接著,特機二課的叔叔們越來越常出差,出差的時間越來越長。和阿默熱戀(?)中的小薏,常常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只有一年多的光景,和平居然像是短暫的春光。

「小靖,」小薏露出脆弱的神情,「阿默要我搬去紅十字會的眷屬宿舍住一陣子。妳覺得我該去嗎?」
「欸?為什麼?」我大驚。
「不知道。但是他看起來很擔心。」她咬著圍裙角,淚光盈盈,「我是不是拖累他?而且,還沒結婚就搬去眷屬宿舍,好羞啊…」

喂喂,這不是重點吧?!

我知道有一些細微的變化。但我不知道這值不值得擔心。最近的確有些團體很活躍,並且掌握了媒體,天天煩死人的大發議論。總歸就是要禁止宗教、嚴格控管異族,連混血兒都必須加以監控。當中最興旺的,是「人類尊嚴促進委員會」,簡稱「人委會」。

這是個跨世界的新派別,在我看起來像是另一種宗教,他們居然還侈談禁絕宗教,難道不是笑話一則嗎?

但是我身邊的同學倒是很信這套,甚至連老師上課都會提幾句,真是莫名其妙。漸漸的,學校有種陰暗的氣氛,讓人很不舒服。人委會在學校公然招生,如果拒絕加入,就會有人竊竊私語,被當成非人類孤立起來。

一種壓抑、曖昧並且昏暗的氣氛。結果許多人都加入了,我本來拒絕加入,同學卻驚慌極了,硬抓我入會,並且小聲的說,「不加入會發生不幸。」

「什麼不幸?」亂七八糟的,什麼跟什麼啊?

他們不肯說,但有些沒加入的人遭逢不明集團的暴力行為。

這是怎麼回事?

我跟柏人說這些,他只是默默的聽。

「妳能保護自己嗎?」他問,「若沒有自信,妳也去眷屬宿舍住好嗎?」

…他幹嘛這麼客氣的問我意見?不是他說什麼我都得說好嗎?「…你要我去?」

他沒說話,只是繼續清理檢查槍械。我等著他開口,凝重的沈默籠罩,很不舒服。

「在家裡待著吧。」他淡淡的說,「槍法練好一點。」

這種山雨欲來的沈悶氣氛中,這個學期也慢慢的過去。就在暑假即將來臨的前一個月,嘉南平原爆發了一次武力衝突。隨著武力衝突而來的是,濁水溪以南,發生有史以來最嚴重的瘟疫大流行。

這次的瘟疫和以往單純的吸血瘟疫和殭尸瘟疫不同,像是所有的混合,並且叛軍似乎可以控制這些感染者,並且和正規軍作戰。

「…來不及了。」柏人被派往前線的時候,只來得及跟我說幾句話,「哎啊,當初真的該一槍打死妳。」

我覺得害怕,卻不是因為他要打死我這件事情。「…情形這麼糟嗎?」

他第一次,卻不知道是不是最後一次,撫了撫我的頭髮。然後轉身就走,只朝後擺了擺手。

「…要回來噢。一定,絕對,要回來喔!」我衝出大門,朝著發動引擎的他大叫,「一定一定要回來喔!」

他沒說話,沒回頭看,但也沒踩油門。

「人的一生中,真的不能犯下太多錯誤啊…」他朝我伸出大拇指,然後踩下油門。

我不要哭,絕對不要哭。我不是在送喪,我只是說再見。說再見,就一定會再見。

軟軟的癱坐在門廊,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電話響了很久很久,我才遲鈍的接起來。

「喂,小靖嗎?」話筒傳來小薏平穩的聲音,「阿默走了。」
「…嗯,柏人也走了。」
「我剛學會怎麼做巧克力,要來嗎?」她有點憂鬱的笑,「在戰地,巧克力是很好的熱量來源喔,又好收藏。」她靜了一會兒,「哪,小靖,來作我們能做的事情吧。」

「…好。」我掛了電話,穿上外套,鎖好門,蹣跚的往山下走去。

我絕對不要哭,絕對不要。

但我和小薏都還不知道,這場戰爭的背後,卻是這樣的醜惡和殘酷。我們的男人在前線捨生忘死,而我們也在後方,打著一場慘烈的戰爭。

這個時候,還不知道。

我和小薏做了很多巧克力,寄到前線去。偶爾會收到他們發來的e-mail,柏人的只有幾個字:「非常苦。」、「太甜了。」、「妳到底會不會做巧克力?」。

阿默的e-mail就非常非常長,我印出來長達二十幾頁,末句幾乎都是:「還有很多話想寫,但是時間不夠。下回寫信再告訴妳。」

監護人和情人,差距就是這麼遠。

因為小薏家裡沒有網路,所以往往是我印出來拿去給她。每次遞給她,我都比較不好意思,「我可沒有偷看喔!」看到末句是沒辦法的,我得確定印好沒有。

「嗯,我知道。」她總是滿臉幸福的將信按在胸口。這時候的她,真的很美。

戰況如何,我們其實不太清楚,每家報紙寫得都不一樣。這時候我就痛恨我文字理解能力這麼強,這些戰地記者在瞎掰,我也看得出來。

我花更多時間在特機二課。所有的叔叔們幾乎都上前線了。他們不是軍隊,叛軍也不關他們處理,但是紅十字會去了一批醫生和學者,試圖解決這次異種瘟疫大流行,他們得去保護這群醫生,必須去消滅疫區,還要負責採樣和搏鬥。

特機二課只剩下一郎和駟貝。但每天特機二課都傳回許多資訊上的需求,他們兩個忙得幾乎翻過去。不是找到資料就好,而是必須從這些資料中擷取有用的、可疑的,能夠派上用場的。要整理、要消化,他們實在忙不過來。

看起來一點用處都沒有的語文天賦,居然派上了用場。剛開始的時候,這些枯燥乏味的資料的確很難看懂。但文字是種可馴化的東西,學習和閱讀就是種馴化的手段。我的習慣是從頭到尾讀一遍,會看到許多重複的字彙和生澀辭句,勾出來查清楚,再閱讀一次,差不多可以弄懂六成,然後一面整理出重點,一面互相對照辯證,幾乎就通通可以讀懂。

說起來很簡單,但我發現大多數的人都辦不到。這種無用的天賦卻幫上一郎和駟貝的忙,他們總是用工作過度的疲憊笑臉對著我,弄亂我的頭髮說,「小靖,沒妳的話,我們怎麼辦?」

這有什麼?我能做的只有這些。而且我在這裡最安全。

自從開戰之後,安全的地方越來越少了。

這是一種很恐怖的感覺。不是一下子襲來,而是一點一滴的侵蝕。批評政府和紅十字會的言論甚囂塵上,越來越誇張了。因為言論自由,這些媒體簡直是在濫用這個定義,爭相列出政府編列給紅十字會的龐大預算,和富麗堂皇的建築以及各種帳目不清的部份,嚴重批評各式各樣的浪費,和紅十字會「可疑」的員工。

…什麼啊,是誰在保護你們這些死老百姓?

這種類似洗腦的大鳴大放讓人頭昏,但是一直壓抑著不安的民眾卻竊竊私語。有一種令人無法暢快呼吸的氣氛,越壓越緊,越來越陰暗。像是暴雨即將來臨的昏霾。

我懷著這種隱約的不安去上學,學校許多學生都缺課了。大半都是擁有純種異族血統的同學。他們生存在這不太友善的人間已久,可以敏感的察覺這種險惡的氣氛。

事實上,我覺得他們非常睿智。只是與人通婚生下來的「裔」怎麼辦呢?雖然我們離力流風暴區很遠,定期打過疫苗的裔不太會突然覺醒。但我還是強烈的希望他們能夠有相同的智慧,可以遠離這裡。

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每天閱讀著特機二課要的資料,我內心的不安像是滾著岩漿的火山,隨時都要爆發。

我看到了一點點痕跡。我希望只是過敏,而不是真的有這種可能性。

這天,我正對著筆記發呆。絞盡腦汁想要推翻可怕的猜測,卻徒勞無功。特機二課的大門卻開了。

「咦?好可愛的小姐。但我們請了助理嗎?」一個悅耳低沈的聲音傳來,我愕然的抬頭望著這個陌生人。

他的年紀我不會判斷,眼角有些魚尾紋,但眼神清澈。臉刮得很乾淨,有一種隱隱的風霜感。他口氣很和藹,但是有種威嚴存在。

「…部長!」一郎站了起來,滿眼驚喜,「部長,你怎麼有空來?」

特別機動部共有九課,各有課長,除了特機二課以外。特機二課處理的通常是其他課做不了的事情,成員通常也難以相處。所以名義上由部長直屬管理。

但這個令人尊崇的部長,帶著一課滿世界跑,解決力場混亂的危機,不太有機會回來這個小島。

我真沒想到我會親眼看到這個聲名卓越的傳奇人物。

「沒辦法不回來呀,」部長慈祥的笑,「這次異種瘟疫應該是力場混亂的關係。雖然說紅十字會不干涉他國內政,但到這種地步,我還是得回來處理瘟疫問題。」

他笑笑的問我,「這位可愛的小姐,妳是新僱員嗎?年紀似乎太輕了點。」

愣了一下,我趕緊回答,「我偶爾在這裡幫忙。」

他皺起眉。「這樣好嗎?這可不是幼稚園呢。」

這倒是很成功的激怒我。「我有合法通行證,也簽訂了保密條約,並且由紅十字會考核許可我在特機二課協助。」當然我不知道柏人幫我辦這些手續幹嘛,不過他的確用種奇怪的耐性跑完所有申請。「我知道這不是幼稚園,因為我也早就超過了那個年紀。如果你要問我的姓名,難道不應該先介紹自己嗎?這位紳士?」

一郎扯著我,「小靖!太沒禮貌了…」

部長大笑起來,「柏人收養了個小辣椒啊。是我不對,我道歉。我叫做黃見輝,」他遞給我名片,然後伸出手,「很高興認識妳,可愛的小姐。」

「我姓林,林靖。」我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很抱歉我沒有名片。柏人是我的監護人。」

這個時候,我心裡有點不舒服。他明明知道我是誰,卻明知故問。我不動聲色的將資料收起來,順便將筆記收好。

部長又囑咐了幾句,碰了碰帽簷,走了。

「我討厭他。」咕噥著,突然有種忐忑不安的感覺。筆記不能帶出去。紅十字會的一切我都不能帶出大門,這是保密條約的一部份。

「小靖,妳不是跟誰都能相處嗎?」一郎大惑不解,「說話更難聽的妳都能談笑風生了。」

那不同。我用力搖頭。帶不出去是吧?我一行一行的閱讀,準備整本背下來。

我討厭背書,但我辦得到的,我知道。

資料和筆記沒有遺失。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神經過敏。或許最近發生太多事情了,把我弄得緊張兮兮。

以前紅十字會的員工和眷屬都受到禮遇,但現在卻成為高層勾結的既得利益者。雖然我不懂這種邏輯,但我的處境的確比較艱難。有些同學不跟我說話了,我甚至聽到背後有人高喊:「蠹賊!」

這是媒體給紅十字會的新稱號。國之蠹賊。

他們到底懂不懂在前線拼命的是為了誰啊?

但我沒說什麼。再幾個禮拜就暑假了。過一個假期,新聞熱潮褪去,一切都會恢復的。現在我比較憂心的是我的發現,我不知道該跟誰商量。

但很快的,我發現我錯了。

公佈欄上出現了一大張匿名海報,上面寫著,「極度危險!」

那是張奇特的名單,學校的裔和特裔都列名於上,甚至連他們繼承的血緣和暴力傾向都分級別。唯一的例外,是我。

我被標明為「特別危險人物」。因為我感染過「殭尸瘟疫」和「吸血瘟疫」,用種誇張的口吻說我再發性極高。

通通都是鬼扯!我憤怒的上去撕那張海報,後面有人冷冷的起鬨,「是不是做賊心虛啊?」「說不定他們班都被感染了…誰知道潛伏期多長…」「她是紅十字會的眷屬欸,呸,蠹賊…」

我轉過身去,冰冷的一個個看,居然沒有人敢跟我目光相對。

這些渾球。這些慌張失措,只能用這種流言發洩不安的渾球!

但是我今天撕,明天又貼上了。撕了幾天,老師居然阻止我,「同學,布告欄的海報不能夠隨便撕,需要申請的。」

「黑函也要申請?!」我的聲音拔尖。

身高比我高很多的老師畏縮一下,「…校規是這麼寫的,我建議妳去看一下。」

這個學校病了,這個社會病了,這些躲在後方的人病了!

班上的氣氛更差,許多老師藉故請假。像是傳染病似的,許多人開始不來上課。沒有人要坐在我旁邊,像是迴避大麻風似的逃得很遠。

班上的男生甚至興起一種新遊戲,故意在樓梯口等著,等我上樓梯的時候,在我面前一轟而散。一面大喊著,「快逃啊,有病毒~」「跟她講話就會死喔~」一面笑著逃跑。

這完完全全激怒了我。我知道很危險,我知道我被人群厭惡。但柏人在前線打著嚴酷的戰爭,能不能回來都不知道,讓他撫養的我,怎麼可以夾著尾巴逃跑?

我硬是在學校待到最後一天,直到暑假開始。

濁水溪以北陷入一種奇怪的狂熱,城北更像是瘋了。天天有人遊行抗議,要求停戰。叛軍宣稱,他們已經掌握到控制瘟疫的方法,可以讓患者失去傳染性,並且溫順可勞役。只要政府軍投降,將紅十字會撤出島外,全島將可免除瘟疫的威脅。

天天都有人要求停戰,要求政府投降。天天都有人到巴比倫的門口丟雞蛋,要他們快滾。我覺得,這種狂熱才像瘟疫,無可救藥,傳染甚廣,漸漸的像是街頭暴民。他們甚至會去紅十字會的家屬門口噴紅漆,叫囂和辱罵,因為他們進不了巴比倫的大門口,只好對明顯軟弱無力的家屬下手。

許多家屬都遷居到眷屬宿舍,我的門口也有紅漆。小薏的麵包店更慘,天天有人在門口拉白布條,幾乎沒有辦法好好做生意。

「小薏,去紅十字會住一陣子吧。」我凝重的對她說,「這樣不行的。」
「沒事啦。」她總是笑笑,「拉白布條而已,又沒怎樣。他們餓了渴了,還是跑進來買麵包和飲料啊。我又不是真的眷屬,不會有事啦。」

「不然來我這兒住。」我真的很擔心,「我家這兒沒那麼激烈,雖然還是有人噴紅漆…但柏人有保全系統,警察也常來巡邏,總比這裡安全…」

「沒關係啦,真的。」小薏垂下眼簾,「阿默他們在前線那麼危險,都在奮戰中了,我怎麼可以認輸?」她紅了臉,「我、我可是阿默的女人喔。」

…也許不會有事吧?死老百姓沒有那麼快就全部喪失理智吧?這只是一時的激情和不安,應該不會有什麼吧?

我看了看麵包店。這裡是貴族學校的附近,城北的市中心啊。機關學校幾乎都在這裡,不可能發生街頭暴動。

拿下眼鏡,我抬頭看到阿默留下來的黑蛇。只剩這一條,孤零零的。

我勾了勾手指,那條黑蛇溫順的爬下來。我也有阿默給的蛇鱗手環,他教過我怎麼用。用別針刺破食指,在黑蛇額上按了一點血。

最少,當小薏危險的時候,我可以盡快趕來。

但我沒想到,會這麼快就派上用場。

就在暑假的尾聲,正在特機二課整理資料的我,突然大叫起來。帶著手環的腕,痛得像是火焚一般。

燒起來了…燒起來了!

「小靖!」駟貝嚇壞了,「妳怎麼了…」他瞠目看著變得火紅的手環。
「失火了…失火了啊!」我尖叫起來,「小薏…阿默的女朋友…」

抓起電話撥給消防隊,一郎已經衝出去,一面跑一面化成一匹巨大的狼。

等我趕到的時候,麵包店已經快燒光了,火紅的熾焰舔著殘存的牆壁。小薏額頭包著紗布,眼神渙散的坐在地上。手裡抓著幾乎燒盡的作業本。

「都沒了…」她喃喃的說,「都沒了…我答應阿默做麵包給他吃的…我答應爺爺會守住店的…都沒了…」她突然衝過去,被一郎和消防隊員拉住,「怎麼可以都沒了呢?我答應阿默會好好的,等他回來結婚,住在麵包店裡的!為什麼都沒了都沒了!!為什麼?!」

「妳還會有新的店啊!妳還會等著阿默啊!只要妳還活著,就還可以有開始啊!」我拼命搖她,「妳不是要戰鬥到最後?妳是阿默的女人欸…」

她望著我,眼淚不斷流下來,「但、但我輸了。我沒能阻止他們燒店…他們說我在這店裡生了阿默的蛋…我也希望生了他的孩子啊…我怎麼這麼沒用…」

看著她染血的繃帶,臉頰的擦傷,和全身的淤血,手上的燙傷和水泡。我本來是不想哭的,我一直忍耐著不哭的。

「我知道妳很努力,阿默也知道的。」眼淚管不住的滾下來,「妳一直都很努力,我知道,我們都知道…」

那一夜,火紅毀滅的那一夜。芳香的麵包店燒光了。像是替這短暫的和平光陰劃下句點。

我很害怕。抱著小薏的我,非常害怕。

我們的男人為了不讓這島成為瘟疫的犧牲品,在前線不知生死。但他們保護的人,卻想要抹殺我們。

「我不要認輸,我們不會認輸的。」我拉著小薏站起來,她比我高得多,但我比她有力氣,「我們回家。我會保護妳…我會保護我們兩個。」

柏人,你看著吧。我也跟你一樣,在努力戰鬥。我一定要讓你以我為榮。

「我們回家吧。」


***


已經進展到一種可怕的況境了。

開學了,但是學校居然給我一紙退學書。理由倒是很冠冕堂皇,怕我遭到危險。啐,好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好個冠冕堂皇的校名。

好個表裡不一,混帳到底的社會。

我已經不想看新聞和報紙了。越來越偏激的言論,已經到走火入魔的地步。都這樣了,不就欠個希特勒出來演講嗎?

為什麼歷史總是重複著相同的災難,人類真的學到什麼教訓嗎?

「重建純種人類的新社會」這種口號,和「唯有純種日耳曼人才是我們同胞」,其實是相同可笑,為什麼後者被批評,前者被讚許?

問題是,這種論調越來越升高,疲於奔命的政府無法維持秩序,因為擁有異族血緣而被傷害、焚燒產業,忍受不住的純種異族或混血兒用他們的天賦反抗,越被憎惡,仇結得越來越深…

這種混亂是為什麼啊?

小薏的貨車停在兩條街外,沒有停車位挽救了她最後的財產。她開車和我一起去大批採購糧食,因為不知道下次店家會不會拒絕賣給我們。

應該是保密的裔資料被公開,連紅十字會家眷的名單也不例外。擁有完善網路的城北更是將這些傳遞得無遠弗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傳到城西,我可不想餓死在家裡。

但是情況真的越來越糟,糟到令人無法想像。等我看到新聞公然播放妖族火刑時,我發現真的守不住了。

一定有人,有一些紅十字會或政府的人,掌握著資料的人,能夠制住妖族的人,在背後指使這一切,讓這些死老百姓隨之起舞。

我知道一些更糟糕的事情。但我還沒有切確的證據。

瘟疫…可能是人為操控的。

電話響了,我走過去接。「小靖,妳馬上來紅十字會,現在!」一郎嚴厲的說,「不容許妳們再任性了!這個城…已經是危城了!」

「…我知道。我完全知道。」我喃喃著,「結果我還是守不住柏人的家。」一滴眼淚滑過臉頰。
「一個人是不成家的。沒有妳在,那只是住所,不是柏人的家。」一郎掛了電話。

我靜了片刻。「走吧,小薏。」我拍拍她的肩膀,「我們去紅十字會。」

她憂鬱的看著我,卻堅強的笑了。「我去開車。」

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災難,我們被迫節節後退。放棄我們的家。

這種世界,毀滅算了。這些人…放把火燒光好了。何必為他們拼命?為他們努力?

小薏柔軟的手握住我,「不要生氣。他們只是…害怕。」

「…我討厭人類。」我咕噥著爬進小貨車。
「我不討厭欸。」她低著頭笑,「因為妳是人類…阿默也是。」

我沒再說話,心裡充滿了悲哀的感覺。在火焚的夜裡,小薏失去了她的麵包店。在這個沒有星光的夜裡,我即將失去柏人的家。

道路冰冷的在我們面前蜿蜒。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15 08:56: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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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09-01-15 08:58:00

第九章

紅十字會的眷屬宿舍不在巴比倫裡頭,而在緊臨的對街大樓。雖然說一切免費,但許多人還是喜歡在外置產或租屋,畢竟離工作的地方這麼近,對長期精神緊張的員工來說,不容易放鬆。

越靠近,就越感到奇怪。為什麼那個方向,天空一片火紅?

幾條街外,就已經開不進去,人們在嘶吼、推擠,晃著標語或火把,還有一些血淋淋的「東西」,在火把的光亮下,格外恐怖。
慘了。「…水晶之夜嗎?」

1938年11月9日至10日凌晨,許多猶太商店的窗戶在當晚被打破,破碎的玻璃在月光的照射下有如水晶般的發光,這個事件被稱為水晶之夜。

這次攻擊看起來像是民間自發的,不過事實上卻是由德國政府策劃。在這場事件中,有約1574間猶太教堂(大約是全德國所有的猶太教堂)、超過7000間猶太商店、29間百貨公司等遭到縱火或損毀。

我看到宿舍的方向發出無數火光,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看到人群像是野獸般嘶吼,興奮的尖叫。

一百多年前的悲劇,居然在這裡重演了。

小薏一言不發的下了車,我趕緊追出去。「很危險…」我拉住她,她卻拉住一個倒地的黑影。

是駟貝。他保留一部份妖化的痕跡,全身是血的昏迷著。若不是小薏眼尖,他早就被踩死了。

這種情境…真是要命的熟悉。整個社區的殭尸,似乎無處可躲。

無奈的苦笑一下,我拿下了眼鏡。我既然能在殭尸的手底下存活,沒理由不能熬過暴民的攻擊。必要的時候,我會殺人。

我眼前滿是濃濃淡淡的灰霧,和小薏一起摻起駟貝,我們彎著腰,避開殺氣,暫時在狹小骯髒的小巷找到喘息的地方。

駟貝的傷很深,但不致命。他呼吸和心跳都穩定,只是昏迷而已。最少從我的眼睛看出去,他黝暗的氣只是被束縛,依舊強而有力。

看了他的傷勢,我心情反而沈重。這群暴民中,參雜著能力者,可以制服束縛妖族血緣的能力者。

「駟貝,」我抹去他身上的符水,「你能照顧自己嗎?」

他似乎清醒了一點,終於認出我,點了點頭。

「我要去宿舍,看能幫上什麼忙。你可以嗎?」把他放在這兒我很不安,但是讓我更不安的是宿舍方向的火光。

「可以,我可以。」他沙啞的低語,「要小心。設法進去…」

我站起來,「小薏,妳要去嗎?」這世界已經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我要去。」她的聲音還是甜甜的,像是濃濃的麵包香。

握著她的手,「跟我來。」

閃閃躲躲的,我們往宿舍前進,避開有危險和有殺意的人,我們在人潮中泅泳,漸漸靠近了宿舍。

很淒慘的景象。原本眷屬宿舍是棟純白的優美建築,在火焰瓶和染料的肆虐之下,慘不忍睹。大門幾乎半毀,但可能是某種守護咒文還是諸此之類的東西,讓暴民無法侵入。他們在外面叫囂,辱罵,不斷的拿石頭砸玻璃。

巴比倫和宿舍之間的馬路被人潮填滿了,我看到很多死者,可能是出來維持秩序的員工。從來沒有這麼專心的「看」。這團灰霧的人潮中,隱約夾雜著一些能力者的白光。

這大約是紅十字會被壓制的緣故。大半的人都在前線,駐守的人沒想到會遭遇能力者的暗算。

我說過,必要的時候我會殺人。

「跟緊我。」低低的跟小薏說,她點點頭。小心的靠近這些在人群中冷笑的能力者,憑著極大的怒氣和決心,將鋒利的匕首插進他的胸口之下。

他可以殺死妖族或裔,也可以察覺他們的氣息。但是很抱歉,我這雙受咀咒的眼睛,是純粹人類的天賦。我看得到任何人的弱點。

他連叫都來不及叫,張大眼睛看我一眼,抓住我的肩膀,非常痛,真的。痛得我鬆開匕首。但小薏卻用力撞向刀柄,插得更深,那個應該很厲害的能力者居然讓我們兩個弱女子殺了。

「小薏。妳怎麼…」我顫抖著聲音。
「妳一定有理由吧?那個人一定非死不可。」她全身都在顫抖,「我相信妳。」

狂亂的人群沒發現這樁罪行。他們將死掉的能力者踩在腳下,癲狂向前,我只來得及把匕首拔出來,險些被踩倒。

我不記得殺死了五個還六個能力者,可能更多。他們防備紅十字會的人,卻防備不到我們。大部分紅十字會的員工都是裔或特裔,不然也有濃重血緣。這樣的人比較容易學習法術,體能也比較好。

我們?我們血緣淺薄深藏。但最悲哀的就是,他們希冀的那種「純種人類」事實上是不存在的。

這些能力者一死,能夠攻破大門的機率就等於沒有了。我和小薏對望一眼,知道我們存活的機率很低。因為殘存的能力者對我們圍攏過來。他們也察覺同伴慘死了。

「希望…阿默會為我感到驕傲。」她流淚了,卻勇敢的笑。
「我也希望。」希望柏人因我感到驕傲。

我們努力向前擠,終於來到門口。

人潮突然被擠開,三個能力者走上前,他們的周圍,沒人可以站立,退得很遠。原本擁擠的門口突然空出周圍大約十公尺的空地。

「哦呀,這樣嬌嫩的殺人兇手。」正中間那一個嘲笑著,他的胸前棲息著無比黑暗。他應該就是首領吧?

我將小薏推到身後,「比我多殺了幾十倍數量的人,有資格這麼說嗎?」

能力者的首領,笑了。眼中帶著戲弄食物的殘酷眼神。「嘖嘖,小姑娘伶牙俐齒的,讓人好心疼哪…」

我沒看到他動,臉頰到前胸卻一陣火辣辣的灼痛,痛得眼淚快掉出來。但我倔強的將頭一昂,「就這樣?」

「當然不只。」他依舊沒動,竄出無數的鞭子,不斷的打著我和小薏。我將小薏撲倒,用背承受鞭刑。

我不要哭,我絕對不要哭。

我要殺了他。

扣緊手上緊握的「玩具」,這是可以把人炸上天的東西。我要忍耐,我要等。我等他玩膩了,一靠近我,就跟他金石俱焚。

就算我活不成了,我也要拖這些可恨的人一起下地獄。好吧,沒有地獄了,隨便什麼地方都行,只要讓他們再也無法傷害任何人。

我受夠了!

「夠了喔。」殘酷的鞭刑突然停止,我緊握的掌心突然一空。我抬頭,看到一張溫柔的笑臉,「欺負小女孩不太好吧?很糟糕的興趣呢。」

他是誰?害怕恐懼憤怒的情感突然消逝,我很困惑。奇怪,他為什麼…身邊沒有纏著灰霧?每個人身上都有的。沒有修煉的白光,也沒有血緣的黑暗,就是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他將我抱扶起來,端詳著臉孔的傷痕,「哎呀,女孩子的臉蛋怎麼可以留傷痕啊?別哭喔,哥哥等等幫妳治療。」他掏出OK繃,貼在我臉頰上,「先止血吧。」

他到底是誰?

那幾個能力者如臨大敵,首領厲聲問,「來者何人?」

「呃…我是旅行的人,剛好經過而已。」他盤膝坐在地上,平和的看著那幾個能力者,「打架不是好事。大家平心靜氣,聽聽我彈琴如何?」

其他兩個能力者對望一眼,怒喝,「這是什麼地方,需要你…」首領卻止住他們。

「哦呀,彈琴嗎?」首領恢復那種輕鬆不在乎的神態,只是他胸口的黑暗更活躍濃稠,「好啊,彈來聽聽看吧。」

那個旅行者笑了笑,拿下背在背上的包包,捧出很大一把琴。這…不是古箏嗎?

「不要彈。」我顫聲說著,鞭傷很痛,痛得幾乎無法吸氣。「他們不安好心,會趁你彈琴的時候攻擊你。」

「我知道。」他回頭看我,眼神那麼溫柔,溫柔的我好想哭。「放心吧。」

他撥了琴弦。只是一撥弦,整個廣場的燥動和狂熱,像是澆了冰水似的,徹底冷靜下來。

過去沒聽過這樣的曲子,將來應該也聽不到。我像是被溫暖的水包圍了,疼痛平復下去。潺潺流水般玲瑯,清脆的笑語,湛藍的天空,纖細的花瓣,還有…親愛的人臉上的笑容。

悠揚婉約,潺潺然、絮絮然,生命中最美好的片段,爸爸,媽媽…我們共同工作的早餐店,繚繞的奶茶香;柏人那一絲幾乎看不到的微笑;放在我胸口的,特機二課全家福。

我好想哭,我好想大哭。像是溫柔的薰風吹拂過我內心深痛的傷楚,一遍遍的告訴我,不要緊,妳是被原諒的。

像是所有人共同的一根心弦被撥動,一切都還來得及,一切,都不會太遲。不要害怕,無須恐懼。

我大哭起來,跟廣場的暴民一樣無法克制的大哭,小薏抱著我,哭得幾乎斷氣。那三個不可一世的能力者,趴在地上,不斷顫抖,像是被抽去脊椎,再也爬不起來。

「饒、饒命啊…」他們眼淚鼻涕糊了滿臉,「請饒恕我們,禁咒師…」

這末世,只有一個禁咒師。是他在末世重建紅十字會的秩序,是他整理混亂的力流,穩定地維。

「…我叫林靖。」滿臉依舊是淚,我愣愣的對他說。
「嗨。」他溫柔的看著我,「我叫宋明峰。」

在黑暗來襲之前,我跌進他的懷裡,暈了過去。

琴聲依舊在耳邊繚繞不絕,閉著的眼睛一直無法停止流淚。昏昏沈沈中,一隻溫暖的手不斷的幫我拭淚,探著我的額頭。

漸漸的,我醒過來。只是過度的疲乏和疼痛讓我睜不開眼睛。

「…真狠,這樣對待小女生。」禁咒師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著,「萬一留疤怎麼辦哪?女孩子都很愛美呢…」

其實有疤也沒差啦。這種時代…能四肢健全,有條命在,已經是奢求了,多條無傷大雅的疤又怎樣?但他那種疼惜悲憫的語氣,讓我又湧出淚。

「我說啊,明峰,你怎麼來了?」另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低低的,非常渾厚。
「大師傅,我才想問你怎麼來了。」禁咒師笑起來,「好久不見了,你看起來很不錯啊。」

大師傅?建造巴比倫的大師傅?

「不來成嗎?你看搞成什麼樣子…」大師傅咕噥著,「我們在喜馬拉雅追蹤病源,消息不通,等知道列姑射亂起來了,拼命趕回來還幾乎來不及。喂喂,你啊,你不是在巡邏修補地維?怎麼千山萬水的跑回來?我們可以的啦,你不用擔心…」大師傅突然停住,好一會兒才開口,「她是…她難道是…你是為了她回來?」

「哎唷,不是啦,大師傅。」禁咒師突然扭捏起來,他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遠,「她不是…不算是。」

睜開眼睛,只看到他們的背影,門關了起來,我也看不到了。

這病房中只有三個人。那個「她」,就是我囉?

我很好奇,但是全身痛得要命,動都不能動。我閉上眼睛,想要聽清楚一點…

「…林靖不是啦。她不是羅紗的轉世,但也不能說一點關係也沒有。」禁咒師的聲音帶著一點點高興,卻好像有點難過,「她是羅紗在人世時,留下的一點血脈。」

羅紗?那是誰?

「啊。」大師傅應了一聲,「羅紗的孩子?」
「女兒。羅紗一直以為她死產…其實是大夫人要產婆弄死這個孩子。古代的大家庭總有這類悲劇…產婆實在下不了手,將女嬰祕密送人養了。羅紗入了冥界,轉生為魔,一直到魂飛魄散,也不知道這件事情。」他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像是耳語,「她不知道,我也到最近才知道。」

「…明峰,你太自尋煩惱。」
「也不算自尋煩惱啦,只是偶然。你知道我一直在地維所在的地方旅行,設法彌補漏洞。構成地維的眾生非生非死,往往可以聽到很多故事。偶然的聽到羅紗的故事,我真的按耐不住…」

「你去找那個發瘋的小說家?」
「…嗯,對。我去找姚夜書,拜託他告訴我,『後來呢?』。經過這麼多代,羅紗的孩子應該開枝散葉,沒想到居然只剩下這最後一點血脈。」他笑了起來,卻讓人更哀傷,「我沒辦法啊…我沒辦法不來看看。活得太久也是麻煩哪…」

好一會兒,大師傅才搭腔,「是啊,活得太久也是麻煩。熟悉的人、親密的人不斷流逝,我們就這樣孤零零的被留下來…」

「但他們在欸,他們一直都在。」禁咒師嘿嘿的笑,「我看到林靖的眼睛就知道,她是羅紗的女兒。她們都有相同漂亮的眼睛,不肯服輸的脾氣啊。」他舒出一口很長的氣,「看到她,我就覺得一切都是應該的。忍耐長生的寂寞太值得了。難怪麒麟要把我揍得爬不起來,不讓我去結地維。她是希望我看顧這些孩子吧…」

「你還在找麒麟啊?」
「對啊。巡邏地維的時候沒有看到她。她說不定還活著。」
「地維範圍那麼大,你巡邏的範圍才多少?放棄吧。」
「不要。」
「喂,你幹嘛跟麒麟一樣任性啊?」
「她只是失蹤嘛。姚夜書也說,他還讀不到麒麟的結局。」
「那個神經病瘋瘋癲癲,他說的你也信喔?」
「不說這個了。」禁咒師笑起來,「走吧,好久沒回來了,我們去幻影咖啡廳。不知道上邪煮咖啡有沒有進步?以前狐影的點心可以殺人,但是上邪的咖啡足以使人胃穿孔。」
「嘿嘿嘿,真的好久沒看到他了。他的鬼老婆投胎了沒啊?」
「翡翠哪肯走啦。修煉的有夠差勁。這次回來我特別帶了定魂香,上邪在災變時耗掉了所有神通,有了這個翡翠要凝形比較簡單…」

越走越遠,聽不見了。坦白講,完全聽不懂。但我覺得好難過,好難過。我以為我早就把眼淚流乾了,沒想到還流得出來。

但盡情大哭後,我睡熟了。心滿意足的,睡熟了。

在我昏睡發燒的這段時間,都城的暴動平息了。一方面是紅十字會的主要軍隊進駐,另一方面是禁咒師在各大媒體聯播了一次爆笑的演說與精彩的演奏。

聽說他上電視非常緊張,不但弄掉了麥克風,還打翻了水杯,演講稿整個溼淋淋的,搶救不及,一點大師風範都沒有。

沒了演講稿,他傻笑了半天,東拉西扯的,講了很多旅行發生的糗事和卡漫的精彩對白,許多人在笑倒之餘,非常懷疑他是不是冒牌貨。

但是他開始彈琴的時候,就沒人有疑問了。

他的琴聲安撫了整城的暴戾之氣,無數人在電視之前激動的鼓掌。

小薏拿報紙給我看,又說又笑的,卻一臉幸福感和篤定。高燒似的媒體瘟疫,應該過去了吧?

當然,禁咒師不是神明,也不是他到來就可以讓戰爭結束。都城還是有零星衝突,但他笑笑的接受採訪,笑笑的到處視察,甚至還能來看我。

他很溫和,但有種巨大的存在感。

「嗨,林靖,妳覺得怎麼樣?」病房裡只有我和他,我覺得安適、舒服,無所畏懼。
「我很好,謝謝你,禁咒師。」我小小聲的說。
「啊,叫我明峰啦。年紀越大越沒人叫名字,很寂寞啊。叫我哥哥也行喔。」

我彎了彎嘴角,牽動傷口還會痛,我想表情一定很古怪。「…明峰。」

他的笑凝固起來,幾乎是憂傷的望著我…但好像不是在看我。

「羅紗…是誰?」這個問題一丟出來,他的笑變得模糊蕩漾。
「是個勇敢的女人喔。妳非常遙遠的外祖母,是個世上最美麗的女人。」

我畏縮了一下。並不是說我長得很醜,但我很平凡。「…我長得不像她吧。」

「我不是說容貌美麗。」他垂下眼睛,「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毀了半張臉,少了一隻眼睛。但對我來說,還是最美麗的女人。」他指著胸口,「她的心,堅強而美麗。」

他欲言又止,像是忍耐著很大的痛楚。忍不住伸出左手,摸著他的臉頰。這時候我看見他的左眼,居然是非常深的紅色。深得接近黑,絲絨般的深紅。

「這是她送的禮物。」禁咒師指著左眼,「她過世後,將她的淨眼,送給了我。」
「…你也看得到嗎?」

他點了點頭。

我覺得跟他更親近了一點,雖然認識不久。所以他抱歉的想要內觀我的天賦,想也沒想的答應了。

「妳有殘留的血暈呢。可以聽得很遠?」他端詳著我。
「…沒有好嗎?」我臉色馬上慘白起來,「我以為…我會變成吸血族嗎?」
「不會的,不要擔心。」他溫柔的拍著我,「這比較像是…後遺症。對,一種沒有大礙的後遺症。妳很專注的時候,可以聽得很遠。就這樣而已,別擔心。」

我痊癒的很快,沒幾天我就能下床了。有天深夜,禁咒師跑來找我,問我願不願意擔任輔祭。

「欸?但我沒當過什麼輔祭…而且,要祭什麼?」
「祭天。」他笑著,將我抱起來,搭電梯到頂樓。

一隻非常巨大獰猛的九頭鳥沈靜的看著我們,斜下一隻翅膀。

「我可愛的小鳥兒。」禁咒師莊重的介紹,「她是英俊。英俊,這是林靖。」

很…很雄偉的「小鳥兒」。

那隻九頭鳥用當中一個頭蹭了蹭我,將我叼到背上,禁咒師也爬上來。在月夜裡,非常超現實的,御風飛翔。

我們飛到巴比倫最高的樓頂,俯瞰全城。九頭鳥落地幻化,成了一個滿頭蛇髮的美貌少女,有些羞怯的微笑。

哇賽…

「妳站在這兒,當我的左輔。」他招呼著九頭鳥,「英俊來這兒,當我的右弼。」
「…我該做什麼?」
「祈禱吧。」

祈禱?諸神不應的此時此刻,我該向誰祈禱?「…我只信仰聖光。」

「那就向聖光祈禱吧。」他笑瞇了兩彎眼睛,「有能力的人,什麼都是咒啊…」

他從虛空中取出一根極長的羽毛,虔誠的起舞。

我個人是覺得很怪異啦。是強而有力的咒舞也說不定。但很抱歉…我怎麼看都像猴子亂跳。我自詡語文能力極強,卻聽不懂他唱的歌詞。只能勉強分辨,似乎是印度話。

什麼都都都搭搭搭的。瞥了蛇髮少女一眼,她含著淚光,原本以為她很感動,但抽動的嘴角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最後他氣喘吁吁的揮下了那根羽毛。一陣兇猛而乾淨的狂風突然颳過整個都城,污穢的霧氣被掃得乾乾淨淨,隨風而去的還有臨終似的悲鳴,幾棟大樓冒出火花,乒乒乓乓一陣大響,然後復歸沈靜。

「好令人討厭的手法。」禁咒師喃喃抱怨著,「這年代還有人用魘神法…燒了你的草人,看你還能做什麼怪。」

…雖然很像在騙人,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大大的鬆了口氣。那種討厭的、壓抑而陰暗的氣氛,消失了。

「明、明峰,」我鼓起勇氣。若他也不足以信賴,我真的不知道該信賴誰了。或許柏人可以,但我連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要默背一本筆記的內容,你可以聽看看嗎?」

他看著我,表情也嚴肅起來。「我在聽。」

我不記得說了多久。只記得從月當中天的時候,說到月亮即將西沈。

他一直很專心的聽,雖然一言不發,但沒有打斷我。我討厭背書,但必要的時候,我可以比誰都背得準確,何況那些是我親筆整理的。

背完整本以後,我喘了口氣,虛弱的下個希望被推翻的結論,「瘟疫可能是人為操控。」

「因為這是島國,要說實驗場,實在滿合適的。」不過他沒多說什麼,沈吟片刻,他皺緊眉,「你有懷疑的名單嗎?」

我立刻就想到部長,但卻沒辦法說出口。因為我沒有證據,若我僅憑直覺和臆測就入人於罪,和那些昏亂的媒體有什麼兩樣?

「…我沒有證據,不想影響你的判斷。」

原本緊皺的眉鬆了開來,禁咒師泛起淺淺的笑,「太好了。我很擔心…正義感強烈的人容易犯了武斷的毛病,然後跋扈、不可一世,錯用。妳這樣很好,很好。」

他為什麼要這麼高興?因為我嗎?

「你會去查看看嗎?」打了個呵欠,累了一個晚上,我的眼皮沈重。
「會,一定會。」他坐在我身邊,讓我靠著他的肩膀。
「那我就放心了。」將這個沈重的重擔交出去,我覺得好輕鬆,強烈的睡意襲來…我睡著了。
「這孩子又睡著了,每次帶她去看電影,不吵也不鬧,從頭睡到尾。」搖晃著,我將臉貼在寬大厚實的背上,半睡半醒。

「誰讓你選文藝片?」輕輕嬌嗔的聲音,是媽媽。
「選槍戰片還不是睡得很香甜?」爸爸將我背高一點,我昏昏的將眼睛閉上,感覺很安心。
「我來吧,你背得也累了。」
「哎唷,別啦。」老爸的聲音有點感傷,「她很快就長大了…等進入討厭的青春期,碰都不給人碰呢。趁現在…趁她還願意給人背,讓我多背一些時候吧…」
「你太寵她了啦。」
「就這麼一個女兒,唯一的心頭肉啊…」

搖晃著,我睜開眼睛。月亮在西方靜靜的撒著光芒,我的臉貼在寬大厚實的背上。

「爸爸?」低低的,我喊出來。

腳步停了下來。寬大厚實的背顫抖。將我背高一點,溫柔的聲音說,「安心睡吧,乖女兒。」

怎麼是明峰的聲音啊?我閉上眼睛,將臉偎進寬大的背。我做了好奇怪的夢,很傷心,也很快樂,讓人想哭,又心裡暖洋洋的夢。

眼前的道路好亮好亮,爸爸背我回家。

醒來時眼角含著淚,卻噙著微笑。

我是個幸福的人呢。摸出枕頭下的全家福,我凝視著叔叔們的臉孔,一個個摸過去。護貝過了,不用怕損壞,我可以摸他們的臉,想念他們。

房門開了,禁咒師走進來。他精神很好,看不出一夜未眠。「…我要走了。」

我必須忍耐,我不能夠哭。「好。」

「我會先去戰地視察,看看有什麼我能做的…」他垂下眼簾,「然後我會回來。」掙扎了一會兒,他開口,「妳要跟在我身邊嗎?」

我驚愕的抬頭,看著他。他帶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小孩子做什麼?這是非常累贅的吧?但這一刻,我好開心,我真的好開心好開心。

「…我好高興。」我笑了起來,「但是…對不起。我要留在這兒等柏人回來。柏人是我監護人。他是紅十字會特機二課的…」

他有些寂寞,卻釋然的望著我,「他待妳好嗎?」

「他是會走路的電冰箱,哪知道什麼是待人好。」我發著牢騷,「他總是要我別撒嬌。」安靜了一下,「但他會要我跟上來。他會等我跟上來。」

他點頭,「那就好,我會回來看妳,可以嗎?」

我點頭,拼命點頭。我明明說好要忍耐,不可以哭的。「再見。」

他轉身,看著他寬大的背,我的心好痛。「…爸爸。」

他沒回過頭,但他哭了。像是個少年般,毫不害羞的大哭起來。哭到不能壓抑,哭到回頭抱住我。

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我覺得心裡的一個巨大缺口被狠狠撕開,但也被溫柔的彌補上,卻充滿遺憾。
我們都很遺憾。

最後他走了,而我留下來,繼續等待。
我在等柏人回來。雖然我不肯定,他能不能回來。

第十章

柏人的家並沒有被燒掉,不知道他安了什麼東西,只有外牆燻黑。當然玻璃是被打破得一塊都不剩,什麼東西都打壞了,連書都被扔到庭院燒個精光。

這些愚蠢無知的暴民。

但比起別人的損失,我已經很幸運了。這場暴動死傷數字一直沒辦法確定,保守估計,起碼有兩萬人死於踩踏、虐殺和火災,十幾萬人輕重傷。人類和異族的關係,創史上最低冰點。


媒體事不關己的報導,但隨著幾個媒體人的離奇死亡,的確安靜許多,不再那麼興風作浪。

茫然的暴民大難不死,回家當安分守己的良民。回去發現半毀的家園,一面咒罵一面修復,卻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是暴民的一份子。

真是場可笑愚昧的戰爭。

漸漸的,穩定下來。小薏因為保了火險,所以房屋有了重建基金,她堅持在原址蓋新的麵包店,又去銀行貸款,背了一大筆債,還是把麵包店開了。

學校寄來復學通知,我一把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再上那個鬼學校我就是白癡。我直接申請大學,已經有兩家大學請我去面試了,我何必跟那群笨蛋一起上什麼鳥高中。

戰爭還在延續,而我滿十六歲了。我每天都在等。戰地資源短缺,訊息不通。偶爾,非常偶爾,我們可以接到他們偷寄的e-mail。因為是疫區,我們可以寄東西寄信過去,他們卻不能寄任何東西過來,只有不會感染任何病毒的e-mail。

柏人寄來的信還是超短。「發光的問妳好。」「妳還活著?」「檸檬巧克力很噁心。」每次看信我都懷疑幹嘛等他回來。也不看人家阿默寫的信多長,你寫這什麼東西?

但我還在等。

他們很少傳訊息回來,因為是機密。但是需求的資料還是會告訴我一些什麼。部長沒有去前線,鎮守在紅十字會,偶爾還會來課裡走走。

「坦白說,」有回他叫住我,「我不喜歡妳來。」

全身緊繃,我準備戰鬥。

「平凡才是最好的生活。不要追求所謂的刺激。」他看起來蒼老許多,「為什麼不珍惜平凡的幸福,走入危險是為什麼?」

我慢慢放鬆下來。原來只是因為這樣?

「我不是追求危險。而是有些事情,總是要有人去做。」

他深深的看我一眼,含笑的走了,以後沒再干涉我出入。

但我卻發了一身冷汗。幸好…幸好。我沒過早的判了他的罪,用我自以為是的判斷。幸好我沒犯下那樣的錯誤。

我每天花更多時間向聖光祈禱。但願我沒被仇恨蒙蔽,但願我還相信希望與良善。

戰爭持續下去,我十七歲了。

陸續有叔叔回來…以一罐骨灰罈的方式。有家人的會哭泣的帶回去安葬,沒有家人的,就是我的工作。
我是他們的女兒,當然就該行哀禮。沒問題,我可以的。是我對著他們的遺骨祈禱,對他們誦讀聖光的教誨,哪怕那有多可笑,是我抱著他們的遺骨入塔,是我對著他們的牌位灑淚。

全家福的人一個個的消去,最後只剩下聖、柏人、阿默。連豢龍氏的孟奇都喪生了。我抱著他的骨灰罈,面對他心愛的寵物們,不知道怎麼對他們說明。有的當天就死了,有的逃走了,有的陷入長長的冬眠,誰也無法承受。

我也快要不能承受了。

***

就在我快滿十八歲的某個晚上,我突然驚醒。

明峰說過,我有血暈的後遺症,可以聽到很遠的聲音。但我發現,必須提到我的名字我才能夠找到定錨,不然怎樣都聽不見。

我聽到了。我聽到柏人喊我的名字。

「柏人?」我在空無一人的房間大吼,「柏人!!」
「…林靖。」他咳了幾聲,「當初一槍打死妳就好了。現在得丟妳一個孤苦無依,真是不負責任…」

為什麼沒有聲音了?為什麼?

「…站起來,柏人。」我咬牙切齒的瞪著虛空,「現在,站起來!」

我的手在發抖,我全身都在發抖。我努力的聽,希望再聽到什麼。

「…林靖?」他虛弱的聲音充滿困惑。
「撒什麼嬌?站起來,跟上來!」我抓狂的大吼,「別撒嬌,跟上來,跟上來!你答應我一定要回來不是嗎?我還沒滿二十,你不可以不負責任!」

「嘿…嘿嘿嘿…」這王八蛋居然在笑,「人、人的一生中,真的不能犯下太多錯誤…」

我痛罵了一整夜,罵到喉嚨都啞了。

「好、好了,不要罵了。」他咳了好幾聲,「我把他們一起扛回基地了。能夠托付的人都快死了,搞什麼…我、我要吃花生豬腳…等我回去…」

聲音沒了。

我坐在客廳,看著漸漸發白的天空,哭了又哭,哭了又哭。混帳王八蛋,會走路的電冰箱,死冰山!只想著吃…打那麼多年的仗,沒問一句好,只記得你的花生豬腳,你這頭豬!

你搞不好連我長什麼樣子都忘記了,都…忘記了。

但我知道,柏人會回家來。我也知道,戰爭終於結束了。

因為那些雜碎刺客倒是滿開心的跑回來熱身,我也當作練拳頭打發了,還用孟奇教我的方法養了幾隻起來。

一郎興奮的告訴我柏人的英勇事蹟。

他說,他們三人小組遇伏,看起來都要等死了。結果胃差點被打爛的柏人,居然扛起昏迷的聖和斷腿的阿默,步行好幾十里路,回到基地。

「我知道,這我早就知道了。」我握緊拳頭。胃都打爛了還點什麼菜?!

男人在外面打什麼仗,我們不知道。我們這些女人和小孩,就只能在家裡焦急的等待。一天一天,焦急的等待。

一個月後,柏人走入客廳。

我知道他的歸期,但我不肯去接他。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喂,我回來了。」他滿臉鬍渣,飄著淡淡的消毒藥水,亂七八糟的頭髮,背微微痀僂。
「…我叫什麼名字?」我冷冷的瞪著他。他走的時候,我只到他的腋下,現在我已經到他下巴高了。
「林靖。」
「…花生豬腳在桌上。」
「哦。」他沒說什麼,微跛的走向餐桌。

我再也無法忍耐了,一頭撞向他的懷裡,他慘叫一聲,「我的胃啊~」

緊緊抱住他,說什麼也不要放開。是他活該啦,他一槍打死我,什麼事都沒有。沒有打死,就是他欠我欠我的。我不要放開,我不要。就算我超過二十了,他還是我的監護人,他要當我一輩子的監護人。

我就是不要放開。

緊繃著身體,他說,「…我可以吃飯嗎?」

「住口!」我埋在他胸口低吼。

他的身體放鬆下來,遲疑的把手放在我背上。「人的一生中,重大的錯誤,一次就夠了。」

「閉嘴!」我埋得更深一點,不讓他看到我哭花的臉。

(第一部 完)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15 08:58: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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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歿世錄 Ⅱ》- 楔子
被文字鎖鏈的墮天使

聖正在打磨眼鏡。

自從劫後歸來,他的金髮滲入了不少白銀,臉上也增添了幾條皺紋。但他是聖,是充滿光的男人,特機二課的隱領袖。即使特機二課戰死大半,他還是重新召募了新的組員,即使這些裔或特裔比之前陣亡的同袍更會惹麻煩。

他還是沈默的撐起幾乎毀滅的特機二課,依舊在第一線戮力於消滅所有的危險。

但他最喜歡的時光,還是這樣靜靜的打磨鏡片,為他倖存的夥伴和親愛的小朋友。

他們一定要搞到這麼華麗嗎?聖無奈的搖頭苦笑。林靖如她所願,考上了紅十字會列姑射島分部附屬大學的社工系,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卻沒如她所願的成為社工,反而被外調的柏人拎去了東南亞。

結果這兩個傢伙就開始「華麗」的清理東南亞的疫區,還跟勢力日興的無蟲教對幹起來了…

東南亞諸政府的抱怨和他們的悔過書都會送份副本給他,他也不是沒有去信「關切」過。但這兩個麻煩精只會回信說鏡片又弄破了,請他寄個一打過去。

「特機二課不是眼鏡行,我也不是驗光師傅。」他沒好氣的回e-mail,卻還是乖乖的寄上他們所需的數量。

能怎麼辦呢?柏人和林靖,是他僅存於世的親人之一,儘管沒有血緣。但活了這麼長久的時間,他早就知道,血緣並不是構成親人或家人的唯一條件。

在幫他們打磨鏡片時,是他少數能夠享受靜謐的時刻。他生活的太匆忙,需要管看的地方太多。

「聖!」所以駟貝興奮的衝進來時,他連頭都不想抬。
「交給阿默。」他端詳著鏡片的弧度,並且用聖光烘彎一點,「我說過,我要休息兩天。我已經三個月沒有休假了…」

「但你一定要看看這個!這真的…」駟貝急著說,卻被聖打斷。
「交給阿默。他一定能把你的問題消滅的乾乾淨淨。」自從阿默結了婚又生了個小男孩以後,簡直成了保護世界和平的超人,只要危急列姑射島一丁點的敵人,都成了肉屑。

雖然平時會覺得他小題大作啦,但在休假的時候,他真的非常感激阿默消滅問題的迅速確實。

駟貝還要爭,一郎卻攔住他,慢條斯理的坐在聖面前。「海盜問題真的太嚴重了。」

聖瞟了他一眼,「沒錯。因為航運困難和各國海軍預算的不足,海盜問題的確非常猖獗。」

災變之後,損失了一成的土地和人口,文明因此停滯不前。各國在紅十字會的協助下只能盡力救災,國防預算也因此一再刪減。諸國都同意,在劫後餘生的此時此刻,盡力生存才是最重大的目標,不是戰爭。

此外,即使地維已經在重大犧牲後保住了,但新地維如此脆弱,產生了不少力場混亂的漩渦或風暴,使得航海的危險性大大增加,甚至在陸地被抑制的病毒零還隱在廣闊的海洋上虎視眈眈,除了風暴和漩渦,突如其來的新瘟疫也可能奪走全船的生命。

即使防疫和航海技術日益高超,還是讓航運成了高風險卻高利潤的事業。往往過了一重海洋,就可以獲得數十甚至數百的暴利,畢竟再怎麼艱困的末世,還是永遠有需要國際貿易的企業和國家機器,而殘存的空運滿足不了這麼許多的需求。

然而,海防的脆弱和暴利的航運卻引來另一群不法之徒的垂涎。原本在二十世紀就已絕跡的海盜,再度興起,專以掠奪商船為能事,並且轉運給走私商。這嚴重打擊了企業的研發和成本,間接造成文明的停滯,各國政府不得不把精力放在海盜身上。

這些敢在兇險海域稱王稱霸的海盜,自然有他們的一套,往往有利害的裔或特裔為之效勞,這也是為什麼紅十字會往往會介入追緝海盜的行列。

「昨天位於澎湖的走私港被掃蕩了。」一郎閒閒的說。

聖聳肩,「頂多就抓到一些婦孺和病患。」海盜和走私犯都很聰明,不會在陸地停留太久,除非是重病或下葬。再怎麼掃蕩也只是抓到幾個妓女和病人…或者是幾具準備下葬的屍體。

一郎點點頭,「是沒錯。喂,聖,記得我們承辦過一件幽靈船的案件嗎?」

他微皺眉,望著一郎。他當然記得。那是艘被瘟疫吞噬殆盡的油輪,全船完全沒有活口。讓人大惑不解的不是全船都成了殭尸,而是這些殭尸都死透了。

這還不是最奇怪的,更詭異的是,這艘油輪載運的原油,一滴也不剩。

這些海盜是用了什麼方法殺死全船的殭尸,然後又盜走原油卻安然無恙的撤退?

這不是第一件,但也不是最後一件。這系列的幽靈船盜案,讓橫行亞洲的「翼民團」海盜聲名大譟,有些國家政府還因此私自與他們簽訂和約,就只求出入平安。

翼民團即使名聲這麼浩大,勢如中天,卻非常的低調行事,外人對他們幾乎不了解。只知道他們的海盜船在船首裝飾了巨大的女子像,雙耳有翼,據說他們崇拜墮天使。

在沒有信仰的末世,這是很奇怪的事情。

一郎仔細看著聖的表情,滿意的笑了笑。「哦,這本來是尋常的軍事行動。阻嚇的的作用大於掃蕩…但卻意外的得到更龐大的收穫。這大概就是無心插柳柳成陰吧?」

「…你們抓到什麼?」聖停下了手底的動作。

一郎卻沒有正面回答,「翼民團開出非常優渥的條件,要買回我們的『收穫』。當然,我方拒絕了。現在翼民團正在加碼,並且宣稱不惜一戰。」

聖猛然抬頭,「…你們抓到墮天使了?」

上鉤了。一郎對駟貝擠擠眼。然後正色,「聖,這需要你親自鑑定。你願意來看看嗎?哦,我忘了,你還在休假,當作我沒說好了…只是該讓你知道一聲。」

聖狠狠地瞪他一眼,「…去他的休假。人在哪?」


《歿世錄 Ⅱ》-(一)
懷璧

聖到沒有想到,一郎說抓到墮天使,卻是抓到乘載著墮天使的船,還將整艘船弄回列姑射島的總部。

他匆匆的和搜查一課的課長周陶點了點頭,周陶之前在特機二課待過一陣子。「作什麼搞得這麼華麗?」

周陶咧嘴一笑,「我們的美人兒非常嬌貴,嬌貴到不能隨便請出來。」他四下張望,興奮的將他的老長官拉到一旁,「趁大頭還沒趕回來…嘖嘖,這可是本世紀最有趣的事兒!」

…周陶是霧妖的特裔,擅長操雲弄霧,不知道是血緣還是天賦,也格外的喜歡混亂和渾沌。他是個能幹的幹員,也是個勇往直前的課長,但比這些都出名的,是他惹禍的本事。

他嘴裡的「有趣」程度,往往和災禍的大小成正比。

「…我聽說你在公海上逮捕了這艘船。」聖沒好氣的跟他走。
「因為他們試圖攻擊紅十字會的巡邏艇。」周陶摸了摸鼻子。
「他們沒事為什麼要在公海上攻擊你們?你沒有搜捕令就登船搜索?」聖的頭整個痛了起來?
「搜索可是在他們攻擊之後喔!」周陶搖著手指,「一切都是合法的。」

就他對這個舊部屬的了解,絕對沒有這麼簡單。「…你操雲霧讓他們以為你們強制登船了對不?」

周陶含糊了一會兒,「沒那回事兒。大海裡容易出現幻覺,他們自格兒出現幻覺,關我什麼事情?他們無端攻擊我們是事實!我們只是加以反擊,然後登船察看而已。」

最好是這樣啦!聖撫著額頭,匆匆看了報告,有些發暈。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惹到一隻國際的大走私商,光他的律師群一人吐一口口水,就可以淹死周陶。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決定把那群食人律師的問題擺一邊。
「簡單說就是,某國出了一個驚人的價格,想要購買海盜的女神。」他指了指監視器,「這個可怕的價格動搖了某個海盜的忠誠,偷偷將女神連人帶船的賣給中間人。他們正在公海交易的時候,剛好我們巡邏艇經過…」
「等等,」聖翻著資料,「這不是巡邏艇的航線吧?…你是不是要把巡邏船當私家船,開去釣魚了?!」

周陶將臉轉到一邊,「…小細節就不要研究了。」

聖正要開罵,監視器的畫面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看到了「墮天使」。

原本以為墮天使就像翼民團海盜船上的巨大女子像,但他沒想到會看到一隻複雜的特裔。

她耳上巨大的「翼」,事實上是類似飛魚的鰭。有著翠綠的長髮,半披在臉上。還沒有抬頭時,聖以為看到人魚。因為她蜿蜒著佈滿鱗片,像是海蛇般的下半身。

但她抬頭的瞬間,卻讓他凜然。

那是一張可怕的臉。即使是聖這樣看過無數特裔化身的人,也不得不發冷。她有著暴突如深海魚的眼珠,和咧到耳邊的血盆大口,森然的長了好幾排利刃般的鯊魚牙齒,讓她的嘴幾乎闔不起來。鼻子只是平坦臉孔的兩個洞。

「我們的美人兒很特別,對吧?」周陶拍了拍監視器,「她現在的模樣好多了,幾個鐘頭前更猙獰。」

她安靜的蜷伏在半乾的透明水槽裡,裡頭的「水」非常緩慢的排出來。

「什麼意思?」聖問。

周陶聳聳肩,「她的寢宮有些兒麻煩。」他敲了敲螢幕上的「水」,「這是培養皿。裡面擁有濃度非常高的病毒零。你知道這玩意兒非常麻煩,要很複雜的方式才能夠銷毀…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這東西排出來以後,美人兒就慢慢好看起來。」

一隻生活在高濃度病毒零的特裔?!聖搶過資料和照片,火速的看了一遍。「…她沒有變成殭尸。」

「也不是吸血鬼。」周陶興致盎然的看著螢幕,「果然是值得花大錢的寶貝兒啊…」

聖看了她剛被捕獲,猙獰不成人形的照片,又抬頭看了看螢幕。隨著病毒零漸漸排出,她的確越來越接近人類。

「…這是返祖現象。」他心情有些沈重。「以前我遇過這類的患者。因為抵抗病毒零的侵蝕,身體自然返回最強悍的姿態,所以會妖化…」

但那些特裔即使如此掙扎還是變成殭尸或者死亡。但這位「墮天使」,卻返祖到足以抵禦高濃度的病毒零,存活得好好的。

翼民團海盜可以平安無事的掠奪幽靈船,她必定是個重大關鍵。

但她還是個活生生的人,一個特裔,和他相同,有著異族血緣的人類。她落到任何一個勢力方都會成為實驗動物、一個物品。

他湧起一種極度不舒服的感覺,或許可以稱之為兔死狐悲。

「給政府的報告寫了沒?」他問周陶。

周陶露出極度嫌惡的表情,「就不能讓我逃避現實一下?我是偵查課長欸!他們從來不想讓我好好破案,只想用那堆文件將我壓死,媽的,我又不是…」

「我幫你寫。」聖打斷他,「資料給我,我幫你寫。」

他嘴巴張得大大的,欣喜若狂的撲上來抱住聖,「老長官!我就知道你是愛我的~萬歲~」

他抱得這麼緊,聖甚至必須用光術將他燙個半焦才能讓他放手。

「…資料通通給我,別逼我的劍出鞘!」

***

這份報告寫得盡善盡美,讓周陶覺得再多電幾下也值得。但有一點,他很不解。

「…老長官,你這份報告非常避重就輕。」他研究似的看著聖。

聖聳聳肩,「你也可以別交上去。」

周陶搔搔頭,他知道聖冷靜沈著,更是寫公文的第一把高手。同樣的事實透過不同的筆觸,往往可以導向完全相反的結果。

這份充滿不確定的報告書,應該會讓墮天使送入紅十字會繼續觀察,卻因為太多危險因素而不至於貿然解剖。

「…老長官,你想救她?」周陶問。


聖轉開頭,「哪有可能?我只是覺得她身上太多不解的謎,國家機器不介入比較好,交給紅十字會理想多了。」

周陶懷疑的看他一眼,但還是把報告交了上去。

最後開了幾次會,政府雖然極度不甘願,但又顧慮各國的蠢蠢欲動,還是勉強同意紅十字會留置墮天使,卻要求必須分享研究結果。

這個發展讓聖暗暗鬆了口氣。最少這個特裔不會落到國家機器的手底,成為實驗動物之一。雖然在紅十字會她也未必舒適,最少能保持最低限度的尊嚴,最少,他還看得到。

他申請參與墮天使研究計畫,這在他繁忙的工作上來講可說是雪上加霜。但他沒有怨言。在跟病毒零的搏鬥中,他失去了太多病人,這個病毒零肆虐下的倖存者,說不定是終止這種不幸宿命的樞紐。

當病毒零完全排出和消滅後,依舊留置在船上觀察的墮天使完全恢復了人類的模樣。她的年紀曖昧的介於二十幾和四十幾中間,並不是美人。但她就算陷入茫然和困惑的空白中,濃黑眉毛下的大眼睛依舊炯炯有神。

她抬頭,望著透明甲板上將圓未圓的月。頭一回,他看到墮天使露出其他神情…愴然而淚流。

真巧,農曆九月十三。正是日本古習俗的賞月夜。

聖注視著監視器,湊近麥克風,「十三夜。」

原本完全沒有反應的墮天使猛然回望。表情充滿驚愕與深刻的懷念。

她懂華文。雖然照骨架和膚色,早就推斷她是亞洲人,並且應該是東亞人種,但沒有進一步的檢驗,她又沒有絲毫反應。

但她明顯聽得懂華文。

「妳知道十三夜是什麼意思嗎?」聖專注的問。

她抬頭望望月亮,又望向監視器裡的聖,露出大夢初醒的模樣。「…賞月最好的夜晚。」

聲音嘶啞,發音古怪。她應該很久沒開口了。

她和聖的互動吸引了小組裡的所有研究員,他舉手要求安靜,深深吸了一口氣。

「妳叫什麼名字呢?」

她安靜了很久很久,又仰頭看著月亮。「…十三夜?不,不是,但我想不起來。」她痛苦的將臉埋在掌心。

聖不顧研究員的騷動,用平靜的聲音安撫她,「那就是十三夜好了。十三夜,妳安全了,放心吧。」

她怯怯的抬頭,眼底濺著蕩漾的月色。

這個時候,聖覺得她這個臨時的名字,真的是太貼切了。

等確定所有的病毒零都徹底消滅,紅十字會的研究小組慎重的穿上全套防護衣,將暫名為「十三夜」的墮天使帶離開那艘船。

因為她有名字、她會說話,所以她獲得比較人道的待遇,畢竟研究小組裡頭特裔佔了大部分。

這也是聖希望的結果。就算是能力非常卓越的特裔,她依舊是個人類。種種檢驗報告指出,她不是一出生就被監禁在這艘船上,應該是成年後才被這些海盜浸在病毒零的培養皿中。她很幸運的,妖化形態屬於水族,所以沒有肌肉萎縮等監禁症候群,但長期沒有與人接觸,又被許多藥物控制,記憶幾乎都不復存在。

但災變毀滅了資料庫,即使有她的指紋,也很難說能不能確定她的原始身分。

駟貝不了解聖的要求,「…為什麼要追查她的身分?她現在是紅十字會的財產。」

「她不是任何人的財產。」聖很快的說,「她是個活生生的特裔,跟你或我沒什麼兩樣。她矯正過牙齒,割過盲腸,身上有文明的痕跡。她是有身分證的公民,一定有。總之你趕緊把她的身分證明找出來。」

「我在特裔或裔的資料庫裡都找不到她!」駟貝抗議了,「聖,你知道我還有多少工作…這不是我們二課的範圍!」

「卻是人道的範圍。」聖揉了揉眉間,「你可以不做。晚點我找空檔自己來。」

駟貝無奈的看著他,氣餒的舉手投降,「好好好,我會當作特急件,OK?我能不能拜託你去睡一下?你的黑眼圈快蓋到下巴了。」

聖搖搖頭,抹了抹臉。南部疫區平靜了幾年,現在又蠢蠢欲動,他一面要指揮特機二課,另一方面又要參與墮天使的種種檢測和實驗,他的精神和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但他也很焦急。越研究墮天使,這些研究員就越狂熱。他非找到十三夜的公民身分不可,這將是她唯一的護身符…如果不想被切得七零八落的話。

一郎將資料接過去,「我來吧。」他深知勸也沒有用,不如順聖的心意。

「謝了,我欠你們一份情。」他深呼吸了一下,「謝謝。」


終究還是找到了十三夜的身分。她是災變後出生的,很幸運的,在牙醫和割除盲腸時留下了指紋,並且建檔。

聖緊急用了這份資料申請了保護,不可避免的和研究小組起了衝突。最後開了個會,確認十三夜的公民身分後,她免去了「入侵性調查」的危機,但依舊必須協助研究。

可能的話,聖不想跟人起衝突。但關係到人道問題,他會據理力爭。當然,研究小組對他非常不諒解,最終「客氣」的請他退出研究小組。

但他已經可以坦然放手了。這群研究員雖然瘋狂,卻不會跨越界線。

打開十三夜的檔案,他看見了三十歲的她。那時她還是個普通的女子,在一家廣告公司當企劃。這是她失蹤前兩個月拍的,穿了一身黑的她,皮膚異常白皙,濃眉下的大眼睛銳利。

她出生在災變後,父母在她高中時因為疫病去世,她半工半讀,念完了大學。但她還有親戚,失蹤時有朋友為她奔走和哭泣。

災變後普通的經歷和普通的悲劇。但她卻不普通的落到海盜的手底,成了「墮天使」。

這長長的十年,她是怎麼過的?

但這些也不關他的事情了,他已經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情。

闔上檔案,他決定將她遺忘,也的確這麼做了。

原本應該可以就此將她忘掉。

他每天都經手太多悲慘,若每件都記在心裡,他早晚被這些悲慘擊倒。或許十三夜終生都得待在紅十字會裡「協助」研究員,再也沒有自由的希望,但已經是她最好的待遇了。

他已經盡力了,多思無益。

但冥冥之中,卻另有安排,這倒是他始料非及的。

就在某個微寒的秋天夜晚,他抬頭,看到將圓未圓的月,十三夜。想到她為了抵抗病毒零的猙獰妖化,和恢復人形時的濃眉大眼。

輕輕的,他低聲禱告,希望十三夜終究會有返回人群的一天。

等他禱告完畢,睜開眼睛,卻看到一個火樣的幽影在他眼前閃動。穿著細肩帶和牛仔短褲,眼神清澈、滿是不在乎的美麗少女,漂浮在空中,忽隱忽現。

鬼靈?幻影?他悄悄的按住劍柄。

那女郎開口,卻聽不到她的話語。她扶了扶額,勾了勾手指,轉身而去。聖僵了好一會兒,遲疑的跟上去,心中滿是不可思議的感覺。

紅十字會的禁制宛如銅牆鐵壁,任何鬼靈和幻影都無法進入,更不要提行動自如。

她是誰?深夜裡,總部的人並不多,但從他們驚駭的表情,可見都看得到這個神祕的少女。

別的人做些什麼、跟不跟上來,他不清楚,也不關心。他只是緊緊盯著神祕少女,隨著她的領路,穿過大半個總部。

最後,她在十三夜的房門前站住,回頭看了看聖,伸了伸舌頭。就在聖和其他人面前,化成一隻蒼青色而隱約蕩漾的美麗生物,縱跳著穿過了十三夜的門,隱沒不見。

驚慌的研究員打開十三夜的房門,她睡得非常安詳,而那個少女、蒼青色的美麗生物,已經消失無蹤。

***

這個神祕事件引起很大的騷動,甚至驚動了當世唯一的禁咒師宋明峰。

那位從災變後的廢墟重建紅十字會,終生為鞏固地維奔走的偉大人物,卻緊緊的抓著聖,簌簌發抖。

「你看見她?你是第一個看見她的嗎?」禁咒師少年般的臉孔滾著沸騰的激動,「她說什麼?她是什麼形態?她給你什麼訊息?!」

聖呆了一下,「…我聽不到她說的任何一個字。甚至她不是我知道的任何生命形態。」

「你記得她的模樣嗎?」明峰的聲音軟弱下來。

聖遞給他一張畫像。那是他事後就著記憶畫下來的少女畫像。

明峰抓著畫,眼睛張得大大的,摀著顫抖的嘴,潸然淚下。「…麒麟。」

聖驚愕的看他,又轉頭看那張畫像。

這世間,只會有一個禁咒師。在現任的禁咒師宋明峰還是學徒時,阻止世界毀滅的第一功臣,乃是當時明峰的師傅,在末世指揮希望之章的禁咒師甄麒麟。

但是,她為什麼會用這種形態,出現在這裡呢?

這是個誰也想不透的謎團。

這個案子最後分到特機二課,特機二課本來就是專管疑難雜症的,而聖又是第一個目擊者。

他做了一些調查,並且將結果呈報上去。但禁咒師卻來找他。

聖雖然訝異,卻不怎麼意外。這位被傳說得跟聖人幾乎沒兩樣的禁咒師,一生只為一件事情執著,早就成了諸多電視電影小說雜誌的好題材了。

「…對我的調查不滿意?」聖問,並將明峰請進他的小辦公室。
「不、不是。」少年似的禁咒師有些侷促,「我只是…你知道的,文字有其侷限性,或許有些細節可以…談談?」

不放過任何細節,是嗎?

「我在報告裡提過,這是次無害的入侵。」聖遞上一杯咖啡,「前任禁咒師的幻影出現在我面前,然後在十三夜…呃,王小姐的門內消失。沒有語言、訊息,也不曾和王小姐接觸…最少我們沒找到接觸的痕跡。」

「王小姐就是王琬琮,對嗎?我看過研究記錄,最初由你取名為『十三夜』。」

聖微微皺眉,「這跟十三夜沒有關係…我是說,跟王小姐沒有關係。現在不是災變前那種表裡世界壁壘分明的時代了,如果說災變後文明有任何進展,恐怕只有非物質學才…」

「我知道。」明峰溫和的打斷他,「你這是方面的行家,應該說你是很多方面的行家,拿了數不清的學位。即使是脫離紅十字會那段時間,你還是拿到犯罪心理學和非物質學的雙學位,對吧?」

聖的眉皺得更深,他狐疑的看著明峰,「…對。但你調查我是為了讓我推翻我的報告?」

「不,」明峰喝了口咖啡,「我只是需要你這樣的行家幫助我。」

他的手在顫抖。聖冷靜的觀察明峰。災變過去四十年了,這是第一樁前任禁咒師麒麟出現的可靠線索。他的心動了絲悲憫。

幾乎絕望的追尋一個可能早就魂飛魄散的人,長達三四十年,那是什麼滋味?

聖打開電腦,喚出檔案。「這是總部的監視器資料。經過分析,我們認為這是『念』。你應該知道什麼是『念』…人類或眾生在非常強烈的執著下,有可能會讓某種影像和情緒滯留,甚至還有殘存的思考或反應能力…那很像是會思考的『影片』…」

他停下來,思索如何表達,「通常死後才會出現『念』。」

「…我知道。」明峰的聲音很輕,「但『念』的出現一定有動機。她若死了,最該出現的地方是我面前。」

「你為什麼找我談呢?」聖輕輕的問,「你要的一切我都已經呈交上去。會有專人為你分析報告,他們才是這方面的行家。」

明峰沒有回答。

聖幫他回答,「因為你不想他們擔心。他們是一路跟你跟過來的老部屬,你不想聽他們說那些空泛的安慰和希望,也不願意他們承受你相同的悲傷。」

「…或許。」明峰輕輕笑了起來,「你是想告訴我,麒麟不在我面前顯現『念』,也是基於相同的原因?不,不可能。你不了解麒麟那傢伙…她任性到令人想扁的地步,她若死了,會大大方方到我面前,跟我說…

『徒兒,我掛了。別太想我啊,我這麼聰明伶俐,美麗大方,人人都會愛上我,真是傷腦筋。』

這就是麒麟。」

聖看了看旁邊,「有些證據不能證實,我不能夠寫進報告。」

明峰抬頭看他。

「『念』的形態通常是單獨出現的。偶爾會有複數以上…那通常是心願和執著相同,才會導致這種結果,但也不是很罕見。不過,『念』只要能顯現,就跟生前死後的能力一點關係也沒有,出現的影像清晰度通常是相同的。」
「然後?」明峰疑惑的看著聖。

聖不開口,將監視器的影像定格放大,加強對比,在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張臉龐。

「模糊到幾乎不能辨識,」聖聳肩,「幾乎像是陰影或污痕的構成。」

明峰睜大眼睛,「…那不是陰影。她是蕙娘,麒麟的式神。」

「…這不是好消息。」聖靜靜的說,「像她如此強大的禁咒師都只能這樣顯像,在三界都尋不到她的蹤跡…我不敢想像她的境遇。」
「只要她還在就可以了。」明峰明顯鬆了口氣,「我會把她拖出來的。」
「你愛上她嗎?」聖問。

明峰沒有直接回答,他反問,「你愛上十三夜嗎?」

「什麼?」聖笑出來,「我?十三夜?拜託,我甚至沒有跟她交談過…」
「為什麼你處處迴護她呢?」明峰輕笑,「你千方百計讓她處於公民的保護下,為了她多次和研究小組衝突,甚至因此被趕出研究小組…」

「等等等等,」聖舉手,「我知道在總部幹研究的都很悶,所以大家都愛捕風捉影,製造一點八卦出來。但你是禁咒師欸,是你在災變後重建紅十字會的!我以為你夠聰明可以分辨流言和真實。她剛被帶來的時候,連律師都沒有,唯一站在她那邊的,只有我們薄弱的良心。別人可以把良心遮起來,但我不能…她也是特裔!跟我一樣,一個倒楣的人類!」

「就像你會為了良知捍衛十三夜一樣,我也並非為了愛情才尋找麒麟。」明峰專注的看著他,「麒麟是我的師傅,她還沒讓我畢業…我不能讓她一走了之。」

兩個男人一起沈默下來。想著各自的心事。

明峰先打破沈寂,「十三夜有什麼天賦會跟這個事件有關嗎?」

「這個你該問研究小組。」聖有些煩躁的扒了扒頭髮,「除了沒把她割個七零八碎,他們該做的、不該做的幾乎都嘗試過了。她是個天生的瘟疫中和器、一點點預知夢、不錯的休眠能力--據說她靠休眠和做夢躲避綁架時的難以忍受的痛苦。海盜倚賴她抵抗瘟疫時產生的血清,得以洗劫滿是殭尸的幽靈船…沒了。她的天賦就這樣。」

「如果只是要血清,不該將她留置在紅十字會。只要知道她抵抗瘟疫病毒的流程…」
「就可以靠實驗室模擬出來。」聖接下去說,「你知道我知道,海盜和紅十字會也都知道。海盜持續綁架她是因為不想讓寶貴的血清外流。除了搶劫幽靈船,她的血清甚至可以謀奪任何國家。紅十字會的理由呢?坦白說我也很想知道。或許…籌募經費?」

明峰笑了起來,「紅十字會不是營利單位。」

「是哦,我今天才知道。」
「聖,你一直都這麼尖銳嗎?」明峰澄澈的眼睛注視著聖。

他啞口片刻,「…我睡不好。」

「因為她不是被海盜直接綁架,而是被人口販子當作一種玩具販賣的關係?就像…杜安?」

聖變色了。他看過太多例子,這種人類犯下的最污穢骯髒的罪惡。歧視裔、歧視特裔,歧視所有的眾生。

「相信我,這些都是順序問題。」明峰的聲音很平靜,「我們不可能阻止所有罪惡,但在能力範圍內…」他笑了笑,「謝謝你。」

他走了。沒多久,十三夜被移居出總部,到中繼單位,準備重返人世。

聖終於可以睡得好了。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4:47: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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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09-01-29 09:10:00

月夜

明峰做了一件事情,讓聖徹底的改觀,也終於知道,為什麼提到這個幾乎不怎麼管事的禁咒師會獲得普世的尊敬。

他將血清的樣本和所有研究報告,發佈到全世界,一點保留也沒有。

這個泛用型的血清,被取名為「13」,並且成為防疫史上的一個里程碑。原本昂貴到無法負荷的疫苗,因為有了「13」的緣故,價格大為低廉,而且效果更為有效顯著。但紅十字會花了大筆的預算,卻沒賺到一毛錢,讓高層大大的發過一場脾氣。

「…你就這麼拱手讓出?」聖不可思議的問來辭行的明峰。
「紅十字會不是營利單位。」明峰聳聳肩,「滿地都是和氏璧的時候,就不會有『懷璧其罪』這件事了。」

「…我開始有點崇拜你了。」聖笑起來。
「拜託不要好嗎?」明峰拍拍他,「有任何消息…我是說,麒麟再來訪,試著給我訊息,好嗎?」

「我一定會的。」聖承諾,「你已經付了非常昂貴的『訂金』了。」

明峰低頭,深深吸口氣。「…你不想知道十三夜去了哪嗎?」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聖搖搖頭,「我相信你會好好安頓她的。」

但聖沒有想到,明峰居然會把她安排得這麼近。

***

聖居住在城中,介於城南和城北的交界。經過十餘年的努力,城南在殘暴的清理和疫苗的管理之下,終於宣佈脫離疫區的陰影。聖的家剛好就跟城南隔條小河相對。

這條河非常的小,是災變時地震留下的遺跡。但人類文明靜滯、人口減少,倒也有某種意外的收穫。污染降低到大地能忍受的程度,所以這條小河兩岸長滿柳樹,裡頭甚至有魚蝦。

附近的居民很愛護這條河,甚至編造了美麗的神話,說這條河是魔性天女高歌時落下的淚痕。或許末世後宗教衰頹,但信仰卻沒有泯滅過。比起罪魁禍首的神明,為世界獻出自己生命的天女精魂顯得更溫柔慈愛。

居民表現親愛的方式是,栽一株柳苗或花苗,定期發動社區服務來除草,或者安置行道椅,避免草地被破壞。

他會一直住在這個交界處,或許就是因為社區居民那種感恩與溫暖的情愫,讓他覺得人類並沒有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看過那麼多的醜惡,他很需要這種認知,並且時時複習。

他的工作很忙,沒辦法配合社區活動。但他會付租賃工具的帳單,並且請園藝社來修剪花木。社區居民對他抱持著敬愛的態度,這個領有醫生執照的紅十字會工作人員多次在救護車來臨之前,搶救了居民的性命。

「醫生,醫生!」在初秋的夜晚,一群孩子來敲他的大門,「醫生,中秋節有烤肉會喔!」

他笑著抱起最小的孩子,「可能我不能去了。我工作很忙…」

那孩子皺起小小的臉孔,「還有七天才是中秋節。」他稚氣的伸出七根手指,「我生日你也沒有來。」

其他小孩七嘴八舌的纏上去,抱著他的腿,「來嘛,醫生,爸爸也說你工作的太辛苦了…」「媽媽要幫你介紹女朋友喔!」「有很多好吃的東西欸!」「醫生,我烤肉給你吃!我九歲了!媽媽說我可以烤肉…」

「…我盡量,好不好?」他求救似的看著帶他們來的里長。
「來玩啦,醫生。」里長笑呵呵,「一年才一次中秋夜。」
「…好吧。喂喂,別一直爬上來,我不是樹啊!好啦好啦,我會去。」

掛了一身的小孩,他無奈又寵溺的笑了起來。

***

天色還沒暗下來,食物的香氣已經四處飄散了。

聖捧了盒蛋糕下樓,他忙了一整天,根本沒有空去採買食材,蛋糕還是小薏送來的。不然他得兩手空空參加烤肉會了。

河畔有個社區小公園,但平常看起來還不小的烤肉區,實在擠不下整個社區的人,於是烤肉架蔓延到人行道,沿著小河,顯得非常壯觀。烤肉香、交談、笑語,孩子奔跑的聲音,非常的人間、平凡而安穩的幸福。

其實別課的同事也約他去參加賞月詩會,但他謝絕了。

「烤肉?」那位在企劃課的小姐笑了起來,不以為然的,「製造一大堆垃圾好污染這樣皎潔的月夜?」

「哦,事實上,我們是打算『八月十五殺韃子』,只是拿烤肉當掩護。」他眨了眨眼,「幫我保守祕密。」

他轉身離去,很明白這位小姐不會跟他有任何交集。

聖的天賦完全不會顯露任何特裔的身分,所以也沒有人知道他是神敵的後代。也因為優異的表現,長官多次都想將他調離特機二課。

但他不想離開。

就算不會顯露,他依舊是特裔。跟其他顯得比較正規安全的單位,他們才是真正的最前線。

所以,這個小社區的烤肉會,才會讓他感到隱隱的自豪。他們雙手血腥,努力清理許多年,才能呼喚來這樣平凡單純的和平。讓這些無辜的人可以安全安心的生活,排除疫病的威脅…

甚至可以快樂的舉辦烤肉會。製造再多的垃圾他都願意親手去清理,只要他們還可以這樣快快樂樂的笑著。

這個時候,他才會覺得自己不辜負自己的信仰,不辜負聖光的照耀。

人間笑語,蕩漾月光。他拿著啤酒,望向一群笑得特別開心的年輕人。然後,他笑容凝固,張大眼睛,望著那張神采飛揚的臉孔。

濃眉大眼,豐滿雙唇。她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總惹起陣陣尖叫或哄堂大笑。

里長注意到他的神情,「小琬?不是說很漂亮啦,但很耐看。她一定在說鬼故事…老讓人又怕又笑。醫生,要幫你介紹嗎?」他擠擠眼。

「她叫王琬琮?住在這個社區?」聖不由自主的問。

「欸?誰跟你說的?她的名字難寫又難記…我們都叫她小琬。很活潑的女孩子,醫生,她就住在你對門欸,你不知道嗎?」

「…我沒碰到過。」他笑了笑,拿著啤酒,朝反方向的河岸走去。

禁咒師在想什麼?他有些納悶。將十三夜安排在他家對門?也或許不是他安排的,但這樣的巧合讓他不太愉快。

散了一會兒的步,他釋懷了。這不過是剛好,通常需要重返社會的人會交給中繼單位,然後分配居住地,禁咒師應該不會閒到這種地步,還去插手這個。

而且,十三夜的血清已經散佈出去了,她沒有任何遭遇危險的價值。她會平凡的過完這一生,和其他居民相同。

遙望小公園的火光,他轉身要走回去,卻看到不遠處,有人憑欄而立。

不是每個站在河邊的人都想自殺…但他還是就著燈光注意了一下。

「…十三夜?」他脫口而出。

她驚愕的轉頭看聖,臉孔刷的雪白,全身緊繃,像是要逃跑一樣。

聖舉起雙手,「抱歉,我無意驚嚇妳。或許我只是認錯人…」

按著胸口,聲音微弱,「…你是紅十字會的?你要抓我回去?」

「我是紅十字會的,但沒打算抓妳回去。事實上沒有人會抓妳回去,妳安心吧…妳安全了。」

十三夜驚惶的神情漸漸轉為迷惑,「我聽過你的聲音,對嗎?」

「妳在紅十字會應該聽過很多人的聲音。」聖笑了笑。
「…你知道,是誰為我取名為十三夜的嗎?」她上前一步,懇求似的看著他。

她的眼神中,有了過多的情感。那是溺水者對浮木的情感。

「這種事情,沒什麼好追究的。」聖溫和的說,「妳不再是十三夜了,妳現在是王小姐。」

他轉身離去。


她跟我,應該沒有關係,對吧?聖默默的對自己說,但他忍不住會去關心十三夜的新生活。所以,他知道十三夜成了社區托兒所的保姆,從他的陽台就可以看到托兒所的遊戲場。

他渾然不覺的養成了新習慣,要上班前都會站在陽台看一會兒,看著十三夜帶著小朋友在遊戲場玩,臉上微帶著憂思的笑容。

十三夜不知道為什麼察覺了他的凝視,會抬頭望他,然後有些羞澀的、真正的笑。

不該這樣的。聖垂下眼簾,他不該對十三夜有過多的關懷。但他疲倦的回家時,總會下意識的望望托兒所,他能回家都已經是八點以後的事情,但通常十三夜也留到那時候,甚至更晚。

「…妳天天值班?」他還是忍不住問了。

剛將最後一個小朋友送走的十三夜有點狼狽,她隔著樹籬,臉孔微微發紅,「…反正我沒其他的事情。」

「家長不能早點來帶小孩嗎?」聖有點不高興了。
「當父母的還是有需要加班的時候…偶爾也需要放假。」她侷促的笑笑,「沒關係的。」

聖看了她一會兒,十三夜的神色不太好,看起來有些蒼白。「晚餐吃了嗎?」

「剛我弄了三明治給小朋友吃了。」她像是辯駁似的回答。
「妳呢?」

撫了撫手臂,她將視線轉開。「…我沒有胃口。」她嚥了嚥口水,「我的味覺有點受損。」

那些研究員是在她身上投了多少試劑,讓她味覺受損?

「就算吃起來像塑膠袋也得吃。」他走進大門,「我等妳關門窗,我們去吃飯。」

她呆立了一會兒,默默的關門窗和熄燈鎖門,安靜的跟聖去吃飯。

在餐聽坐定,聖靜靜的問。「妳為什麼沒回到家人的身邊呢?」

「我父母都過世了。」她緊張的試著撫平桌巾,「我沒什麼親戚。」
「妳有很多朋友。在妳失蹤的時候為妳奔走。」

她輕笑,神情放鬆了一點,「他們都很好。我跟他們連絡過了…他們非常高興…」她的笑容靜滯下來,「但十年過去了。他們幾乎都成家有了小孩,他們這十年過得非常充實,而我…」她聳肩,「我做了場長達十年的惡夢。醒來之後…我的專業已經跟不上這個世界。」

咬著唇,「說不定不只專業。呃…他們都願意照顧我,但我不能…不能成為別人的負擔。我是說,既然我還活著,又沒什麼疾病,我該自己設法填補這段日子的空白…」

「妳想談談嗎?」聖問。
「我不想談。」她很快的回答,「我還比較希望你告訴我,是誰將我取名為十三夜。」

「這很重要嗎?」聖喝了口水,「妳已經不是十三夜了。」
「對我很重要。」她的聲音微顫,「是他將我喚回人世的。但我、我的記憶片片段段,我連他的聲音都不太記得,甚至連他長什麼樣子都…」

「他是個可惡的研究員,讓妳吃了很多苦頭。」
「苦頭?」十三夜的聲音揚高,「你真的知道什麼是『苦頭』嗎?你知不知道被泡在毒水裡的感覺…」她猛然將頭一低,顫抖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壓抑,「紅十字會的待遇真的很好了。我並沒有什麼想法,我只是想跟那個人說謝謝。」

聖沒說話,只是喚來侍者點餐。等沙拉來了,十三夜只是悲愴著坐著,動也沒動一下。

「我會轉告的。但我希望妳明白…」聖彎了彎嘴角,「他是個陌生人,妳這樣很像是雛鳥情結。早晚妳會填滿妳失去的光陰,遇到一個愛妳的人。妳回頭想這段…會覺得很可笑。」

她笑了起來,「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在找丈夫或者是男朋友。看,我不是美人…我甚至不夠健康。而且…我四十了。天哪,我在『惡夢』之前才剛滿三十,甚至跟男友論及婚嫁…做了場『惡夢』我就成了老太婆!我…」

「老太婆?」聖挑了挑眉,「我年過半百了呢。小妹妹,別讓歐吉桑覺得自己很老。」

十三夜張大了眼睛。

「妳知道裔和特裔的差別除了血緣深淺和能力外,還有什麼不同嗎?」聖定定的看她,「特裔比較像貓。我們的青春和壽命都特別長,要到臨死前才會老化。就像我看不出妳的年紀,妳也看不出我的。」

她想笑,卻反而哭出來,「我不想青春永駐…我只想當個正常人,我想正常的老死。」

不會被當成怪物。是的,我明白。

「我也不想。相信我,我也不想。」

或許聖也不敢承認的是,他對這位對門的鄰居投注了過多關懷,但他覺得一切都在控制範圍內。

這沒什麼,我們都是特裔,對嗎?她歷經了那些苦難,令人生憫,既然都在自己左右,能幫忙的時候,為什麼不幫她一下?又不用花什麼力氣。

但他的不安漸漸濃重起來,當他發現自己上班時會特別彎去托兒所和十三夜打招呼,一接近晚上八點就坐立難安,匆匆趕回家,他開始感覺事態嚴重了。

然而,當他不管幾點回家都看到托兒所燈火通明,就算沒有遲歸的學生,十三夜依舊孤獨的坐在燈下看書…

「…還不回家?」他打破沈寂,看到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可能發生了。

那個濃眉大眼的女子,猛然抬起頭,平凡的臉孔整個燦亮起來…這個時候,她比任何生物都美。

「呃,想看完這本再回去。」她紅著雙頰站了起來,「下班了?」

她在等我。聖的心緊繃起來,接近痛苦的甜美。但不行,不可以。永遠不可以開始,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

「早點睡吧。」他轉身,「晚安。」
「我睡了足足十年,早點睡?」十三夜的語氣有些自嘲,「你吃了嗎?」

聖好一會兒沒有答話,「…還沒。」

「去吃飯好嗎?」十三夜不敢看他,臉頰的酡紅更深。
「…好。」

她關燈鎖門,羞怯的跟在他身後出來。路燈下,她的紅暈應該褪了,但穿著短袖的手臂卻有著密密麻麻的小點。

嫣紅著,像是打翻了胭脂。

「這是什麼?」聖拉起她的手臂端詳著。

十三夜窘迫起來,「…過敏而已。我給紅十字會的監護人看過了,她說我體質敏感,開了藥給我吃…」

聖沒有放開她的手臂,「妳唯一的過敏源應該是病毒零。」

「跟病毒零有關的一切都會讓我過敏。」十三夜輕奪了一下,聖驚覺了才放手。她穿上小外套,遮住手臂。「死亡後的組織、輕微污染的粉塵、甚至是疫苗。你知道的…災變後人間幾乎都被病毒零侵襲過。」

「被無蟲侵襲過。」聖溫和的糾正她,「我明白。在紅十字會妳居住在無菌室…」

「重返人世總是要付出一點代價。」十三夜掠了掠頭髮,「醫生說,我早晚會產生適當的抗體,很快就沒事了。」

「對,一切都會沒事的。」聖溫柔的笑笑。卻不知道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

聖花更多的時間祈禱,希望能夠緩和這種心神不寧的狀態,但收效極微。

他試圖錯開上班的時間,但他發現自己會一大清早站在空無一人的托兒所前發呆,眷戀的回望十三夜的陽台,雖然她應該還在沈睡。

他試著加班到極晚,但半夜兩點經過托兒所,居然還有盞小燈亮著。

「…妳不用等我。」
「我沒在等你啊。」十三夜笑著,眼下有著熬夜的疲倦,「剛在準備教材。」

他們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甚至被十三夜的監護人撞見,很快的傳遍整個紅十字會。

特機二課的人對這位長官又敬又畏,頂多私下談談八卦,但阿默不但是聖的副手,還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自從娶妻生子之後,巴不得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所以他也很大剌剌的闖進聖的辦公室。

「喂,是不是兄弟?交女朋友都不講的啊?幾時結婚?早點給我們預備紅包的時間嘛!」

正埋首報告的聖瞥了他一眼,「雪山那樁疑似疫病感染你去處理了沒有?我還沒看到你的回報。」

「疫個鳥啦!」阿默不耐煩的把檔案往他面前一摔,「食物中毒也讓老子這樣奔波?有沒有搞錯啊?!喂,你別想轉移話題。你真的把了墮天使唷?」

「我沒把任何人。我娶了工作當老婆。」他仔細的比對阿默給他的檔案和電腦資料。

阿默皺緊眉,「你在怕什麼啊,聖?你這樣很不健康欸,不結婚就算了,連女朋友都不交?你知道過度壓抑會導致心理變態?你該不會還是處男吧?」

聖嘆了口氣,抬頭看他的老朋友。「我不是處男。如果你很在意這個…我不是。我沒練什麼童子功或發終生誓,或者復古到出家了。這樣的答案你滿意嗎?如果雪山的案子結了,嘉南那兒似乎有力場不穩的現象,你若沒事幹就去那看看吧。」

阿默揉了揉鼻子。這個聖真是…自己把八卦講完了,他還有什麼好問的?「你幹嘛不派我去幫林靖他們?聽說他們那兒很棘手…」

「自然有東南亞分部的會協助。」聖又低下頭,「柏人不是去渡假的,他主要任務是技術轉移和指導。」

「為什麼我只能在本島做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真正的大案子卻不讓我去?」阿默大聲起來。

「你不想想小薏?想想你家小寶?」聖的聲音不大,卻非常堅定。「阿默,你是個丈夫同時是個父親。」

「我當然知道我是什麼身分。」阿默瞪著他,「我若死了,撫卹條例會照顧小薏和小寶。」

「他們要的不是錢!再多錢也換不回他們的丈夫和父親!」聖低吼起來。

阿默磅的一聲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所有東西都為之一跳。「我若怕死就會乾脆辭職。就是因為這個人間有我心愛的人們,所以我才這麼拼命!將來有個萬一,我老婆和兒子都會因為我覺得驕傲,因為我已經竭盡所能!

「聖,你是個膽小鬼。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不交女朋友不結婚,甚至幾乎沒朋友。那都是因為…」

「對,你說得對。」聖打斷他的話,將嘉南的檔案遞出來,「我是膽小鬼,你說得完全沒錯。」

阿默睥睨的看著他,沈默良久,惡狠狠的在聖肩窩打了一拳,然後粗魯的搶走那個檔案。

「我跟柏人都不會死的,笨蛋。」他轉身開門,朝後揮了揮手,「我們是禍害,記得嗎?」

帶上門之前,阿默看了看聖,「沒有人可以永遠忍受孤獨。」

「…我不是普通人。」

阿默把門摔上,忿忿的離開了。

聖呆望著螢幕好一會兒,發現他無法集中精神。他走下樓梯,跪在祈禱室,一遍遍的祈求,祈求空白而孤獨的平靜。


無之蝕

雖然聖盡量避免,但他和十三夜畢竟就住在對門,實在不可能完全見不到面。在電梯巧遇時,他實在有點尷尬。

十三夜的眼睛驚喜的燦亮,隨即扭頭不看他,滿面羞澀。「...最近很忙?」

「嗯。」他胡亂應了一聲,「很忙。」
「難怪都沒看到你。」她緊張的撥了撥肩膀上的頭髮。

聖微笑了一下,卻在鏡中看到十三夜脖子上的一抹紅印。「妳的脖子...那是過敏嗎?」

十三夜趕緊摀住脖子,但聖已經看清楚了。他堅持了一下,拿開十三夜的手。事實上,那是兩個紅印,一個是大拇指,另一個橫向的紅印,應該是食指的痕跡。
她被人掐過脖子。

「嘿,表情不要這麼可怕。」十三夜深呼吸一下,露出笑容,但聲音有些不穩的顫抖,「都市總是會有的小意外,衝突...搶劫...酒鬼。我只是被個酒鬼糾纏,拔了我幾根頭髮而已,沒事的。」

雖然是秋季,這個四季分明的島嶼依舊炎熱。但十三夜的小外套扣得整整齊齊,即使她在冒汗。

聖將電梯按停,將她拉到樓梯間,「脫掉妳的外套。」

十三夜抓著前襟,將臉轉到旁邊。

「拜託妳。」聖湧起不祥的預感。

遲疑了一下,她將小外套脫掉,聖輕微的倒抽了一口冷氣。

她的手臂的紅點已經佈滿皮膚,甚至角質化到長出微小的倒刺,這些嚴重的紅點從前臂往下蔓延,漸漸侵襲過了手腕。

「這、這個不會傳染,只是嚴重一點的過敏。」十三夜期期艾艾的說,「...拜託你...別抓我回紅十字會...」她的聲音漸低,帶著哭聲。

聖搖頭,這太嚴重了。但十三夜唯一的過敏源應該是無蟲...病毒零只是無蟲中的某個特異變種。

在一個被清理得如此乾淨的城市,殘留的組織卻可以讓她過敏成這樣...這人世對她來說太骯髒。

「...妳跟妳的監護人談過嗎?」聖輕問。十三夜適用於痊癒者保護條例。災變後的疫病猖獗,也讓人類對疫病恐懼到幾乎失去理性。許多在疫病中劫後餘生的痊癒者往往必須隱姓埋名到別的城市過新的生活。在這種情形下,紅十字會有專屬的社工人員擔任他們的監護人。

「有,我跟她談過了。她說我的抗體太敏感,只是外觀不太好看而已,沒什麼。我也跟她提過被酒鬼糾纏的事情,她也讓警察去追查了。一切都很好。」

聖頓了一下,疑惑的看著她。「既然監護人都說沒問題,為什麼妳認為我會把妳抓回紅十字會?」

十三夜怯怯的回望他,「...監護人要我別告訴你。因為你是專門殲滅患者的特機二課。」

...原來我們這批清道夫居然惡名遠播,連自己人都不相信。聖無奈的笑了笑。

想了一會兒,「妳相信我嗎?」

十三夜輕拭眼角的淚,彎了嘴角,「不相信就不會跟你走出電梯了。」

「那讓我取樣。給我幾根頭髮...一點表皮細胞。」聖取出信封,「我設法徹底解決妳的過敏。」

她順從的讓聖取樣,聖看著她,隱隱有些心痛。她無依無靠,能夠信賴的是曾經拿她當實驗品的紅十字會。

監護人...或他。

送她下樓,聖的心情很沈重、哀傷。等十三夜跟他道別,聖忍不住叫住她,拉過她的手,在她掌心寫下一行e-mail。

「我很忙,沒錯。但我一定會看e-mail。天涯海角妳都可以寫信給我...交誼廳就有電腦。」
「我有一部破破的小筆電。」十三夜的臉紅起來,卻不是過敏的緣故。
「有事就寫信給我...當然妳也可以打電話。」他繼續寫下一行手機號碼,「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

十三夜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他。聲音很小的說,「謝謝。」

「...願聖光永遠眷顧妳。」聖輕輕的祈禱,按了按她的肩膀。

他或許做錯了什麼,或許。但...他一定得做些什麼。

手機響了,他看了看號碼,是課裡打來的。他幾乎是感激的接起這通電話,「喂?」

「聖,快來!」一郎的吼叫聲幾乎穿透了耳膜,「夏夜和研究部快火拼起來了!但柏人寄來的玩意兒是署名給你的!」然後是一串非常流利的粗口。

什麼?「...柏人寄什麼給我?」

「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八蛋!」一郎喘了口氣,「他寄了一隻活生生的無蟲!」

聖的眼睛張大了,額頭冒出冷汗。「他瘋了?他怎麼弄到手的...不、不對,注意安全措施!發佈頂級安全警報,我馬上到!」

衝進總部,亂得跟馬蜂窩一樣,那個惹禍的包裹在檢疫部,穿著全套防護衣的夏夜代表和研究部代表用最大的聲量對吼。

他沒空管他們層次非常低的爭執,小心翼翼的看著原本是用來裝載移植器官或保育生物的蛋形容器。

裡頭灌得是墨汁般的液體,一隻透明的結肢動物因為漆黑的液體而顯形,形態有些像超大型的虱子,約拳頭大小。

一隻無蟲。

聖看過許多報告和照片,但從來沒有人會瘋到將無蟲作成標本,更不要提活體研究。這應該是三界中最強大的生物,幾乎毀滅了世界。原本無形無影,只是種概念的無,在末世不但進化成擬物質,甚至成了擬生物。病毒零就是無寄生在病毒後演化的科技產物。

無蟲不但變異多,進化的速度之快,遠遠超過任何一切。和無蟲相比,所有的生物包含人類眾生,都成了必須淘汰、演化老舊緩慢的物種。

這隻活生生的無蟲若脫逃出紅十字會...甚至只是比病毒還小的活組織逃逸出去,不出一個禮拜,北都城就會全毀。

「一郎,把吵鬧的人通通轟出去。」聖確認了無蟲的特徵,頭也不抬的吩咐。
「你無權趕我們出去!」研究部的研究員扯下面罩,對他揮拳,「我們對這個寶貴的實驗體有權利!」

「這包裹是指名給我的。」聖冷靜的看他,「我才是對這包裹有權利的人。想留下?可以,請閉上你們的嘴。我可不敢確定運送過程沒有任何外漏...最少你們減低一點唾液感染的危險,你知道吵鬧時唾液可以噴多遠?你真的知道?很好,謝謝。」

他的鎮定冷靜了原本火爆的場面,聖嘆口氣,「駟貝,幫我跟柏人連線。」

靠著衛星的幫助,連線成功了。但出現在螢幕那頭的卻是臉孔蒼白的林靖。

「柏人呢?」聖感覺不對,「他不會為了這條該死的蟲掛了吧?!」
「他在醫院。」林靖簡潔的說,「我們都很好。聖叔叔,好久不見了。」她慘白的笑了一下,「聖光與你同在。」她拿起小小的匕首,吻了一下刀柄。

聖迷惑的看著林靖。他還是掌心湧起看不見的白光,回應她,「願聖光照亮妳的前路。」

她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幾乎哭出來。「...聖叔叔,那隻蟲只有你可以碰。其他人通通不可以...你一定要知道嚴重性!只有你,唯有你!不管是一郎叔叔還是駟貝叔叔,或者特機二課的任何人...這世間的所有人!因為很危險真的...」

影像斷了。駟貝和一郎面面相覷,嘗試再度連線,卻完全沒有反應。忙了好一會兒,一郎神情古怪的抬頭,「...衛星不見了。」

「不見了?什麼意思?你知道有多少衛星在天空嗎?」聖驚愕了,「是我們這邊出問題,還是林靖那邊出問題?」

「所有的衛星...」一郎沒辦法解釋,一秒鐘前還可以接收到衛星的光點,一秒鐘後,像是全體「熄燈」。「我會查清楚的,給我一點時間。」

這太奇怪了。聖低頭尋思。他所信仰的聖光,其實只是災變前某個命運造成的玩笑,他曾經堅定無比的信仰,也曾經憎恨而唾棄。

但他重拾聖光之後,只有林靖跟從過他,也只有林靖知道某些儀式。親吻隨身匕首的劍柄的含意是...
可貴的真言。

有什麼地方不對了。他排除眾議,將這隻無蟲放置到他的實驗室,並且謝絕探訪。

「你應付不來!」研究員對他叫囂,「你不過是個怪物!」

他沒有生氣,「你口中的怪物曾經是研究部的最高研究員。」然後將門關上。

東南亞分部的通訊癱瘓了。他無法和林靖柏人取得任何聯繫。這對混帳...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活抓了這隻無蟲,打包裝箱後,也沒告訴任何人內容物,信差一無所覺的搭著飛機送貨過來,若不是檢疫部的警鈴響到快爆炸,沒人知道裡頭是什麼。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聖困惑的問。

但他確信,一定有些什麼訊息,在這個極度危險的包裹中。他閉門不出,小心翼翼的進行研究。

他將所有的案子都丟給阿默,和外界的接觸只用網路。當初成立特機二課,就考量過各種最壞的狀況,原本他們就屬於終結一切危險的神風特攻隊。

聖的專屬實驗室就有最完善的設備和防護,他的實驗室甚至屯著一年左右的糧食。

望著這個危險的禮物,他耐著性子,並沒有試圖打開,而是觀察,並且思考。

沒有任何書面資料,沒有留言,什麼都沒有。林靖等於什麼都沒說,甚至還要對他打暗號。

...她想確定我的身分?他們去東南亞,就是協助清理疫區,並且調查日漸壯大的無蟲教。但還不知道他們查出什麼,卻送了一隻活生生的無蟲來。

末日之後,所有的神明都失去了教徒,人類普遍沒有信仰。但人類需要倚靠,開始有些新興宗教出現,出現了許許多多奇怪的新神...

甚至連毀滅世界的無蟲都有人信仰,勢力還日益擴大。幾年前的嘉南戰爭,讓他失去大部分的組員,到現在還查不出源頭。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許多人相信是無蟲教搞的鬼。

注視著在黑暗液體中泅泳的無蟲,聖湧起一種深重的不安。無蟲進化到可以擬態成節肢動物。心智呢?他們是否進化到可以吸引信徒,或者只是有人利用無蟲號召信徒?

林靖和柏人到底查到什麼,卻沒辦法對紅十字會報告?

聖緊緊的皺眉,卻沒有答案。就在這個時候,原本悠然泅泳的無蟲,突然扭曲而分裂,像是細胞分裂般膨脹起來。

他霍然站起,準備在無蟲破裂容器之前爆破整個實驗室...卻看到令他瞠目結舌的場面。

黝黑的液體洶湧澎湃,突然硬質化倒插進透明無蟲之中。並且將分裂出來較小的無蟲穿刺包裹而吞噬,像是放大無數倍的噬菌體與細菌的戰爭。

分裂過的無蟲急劇收攏蜷縮,靜止不動,洶湧的液體漸漸平復,也跟著靜止不動。

「...這太奇怪了。」他喃喃著,「是什麼可以...這液體,是什麼?」

病毒零可以有疫苗,可以被消滅,因為那是科學的惡毒產物,基本上依舊是病毒,可以用病毒的方式消滅。但...無蟲?

這種演進極為快速的擬生物,託賴習性喜歡黑暗,和陰暗的地底,畢竟他們的原始使命是吞噬地維。新地維由太多物種組成,非生非死的狀態克制住無蟲的繁衍和活力,這才沒產生太多災害。

但紅十字會還是投下許多人力物力巡邏地維,禁咒師更是終生為此奔走,就是怕無蟲會失控。

但人類總是擅長遺忘。許多國家忘記末日的教訓,又祕密的研究這種威力十足的擬生物。距離災變才四十年,人類又開始了這種自毀的行為。

難怪人類是諸物種中最擅長自殺的種族。

注視著警報器,他小心翼翼的取出一點點液體做分析,無蟲霍然暴動,想順著他取出液體的管道衝出,讓他嚇出一身冷汗,但那神祕黝黑的液體又再次質化而嚇阻,他用顯微鏡觀察,許多細碎的活組織都被液體吞噬消化掉。

...這到底是什麼?

分析過程漫長,他除了觀察和等待,也只能一封封的回應快爆炸的詢問信。他關掉了及時通訊,若不是怕沒回信讓那些衝動的傢伙啟動實驗室自爆系統,他還真的不想回。

但在眾多內容千篇一律的信件中,他卻看到十三夜的信。

他將自己關在實驗室四天了。十三夜寫得工整平淡的信中,還是充滿了擔憂。

「我很好。只是工作不能外出。」他回信,「別為我擔憂。」

十三夜的信很快就回了,「你是我唯一會擔憂的人,我也只想為你擔憂。」

兩句話,卻讓他整夜不能成眠。他知道怎麼回,卻不願意這麼回信。終究,他還是強迫自己寫了。

「這世界有許多人,妳會遇到很多人,甚至只屬於妳,妳該為他擔憂的那一個。」看著螢幕,他靜下來,許久無法打字。煩躁的扒了扒頭髮,他緩慢的敲下這一句,「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有可能。」

敲著桌子許久,他還是發出這封信。

幾分鐘後,就收到回信了。「除了你以外?」

咬緊牙關,他回,「除了我以外。」

隔了兩個鐘頭,他收到十三夜最後的訊息。「我明白了。」

就這麼幾個字,卻像是在他心底穿了個大洞。他想回信,告訴十三夜他所有的心情,或者打開實驗室,衝出去找她。

但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在桌前抱著頭,忍住翻絞的心痛。


液體的分析報告出來了,他張大眼睛。轉頭看著容器內的無蟲,在重複的攻擊和防禦中,無蟲被消滅殆盡了。

但深刻的恐懼抓住了他。這份報告...到底可以交給誰?他隱約知道林靖和柏人的意思,但他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不用倚賴天賦,可以消滅無蟲的兵器。

他將容器摧毀,若無其事的走出實驗室。

一郎和駟貝看到他都瞪大了眼睛。「老天,你居然可以活著走出來!」

聖聳聳肩,「累死了,我要回家洗澡刮鬍子。若有人來問報告,就說我把報告e-mail出去了。」

「...我沒看到啊。」駟貝翻著檔案。
「網路好像有點慢。」聖揮揮手,「你們先查一下網路吧。」他走了出去。


沒觸動任何警報,他平安的離開紅十字會,因為他實在太了解紅十字會的警衛配置和諸多防護。

這是第二次了。他自嘲的笑笑。第二次的非法脫逃。

他從容的穿越許多有形無形的警戒和崗哨,回到自己的家。途中他經過托兒所,已經發現十三夜不在裡面。

微微皺眉,他敲了對門。沒有反應。

這個時候的他,並不是特機二課的組長聖,而是返回當初在黑街打滾看盡污穢的神敵後代。火速的用意念侵入十三夜的家中,確定她人不在裡面。

但另一個女性急速的靠近中,影子卻意外的薄弱。

「老天,聖?你跟痊癒者交往我不反對,但你們在搞什麼?」那位麗人氣勢奪人的走過來,雙手叉腰,「你老實說,是不是你拐我的痊癒者私逃的?拜託,你這是知法犯法欸!快把她交出來!」

「...王小姐逃了?」聖微轉過頭。
「對。她逃了。」她很不耐煩,「搞什麼?我跟她說過很多回了,那不過是過敏,她天天緊張兮兮的,不知道在緊張什麼。結果居然不告而別!根據痊癒者保護條例,她這樣是犯法的!她事前已經跟紅十字會簽訂不得隨意移居的條約,現在這樣是違約行為...趁我還沒回報上去,快告訴我她的去處!」

「妳叫什麼名字呢?」聖迷人的一笑。
「林玉琴。」她抱著雙臂,「聖,你發瘋了?十年前我們還同事過。」
「監護人名為社工,事實上是紅十字會埋在社區的最前線。」聖的笑更深了一點,「如果你是我認識的玉琴,怎麼會不採取行動?」

他直視著林玉琴的雙眼,「因為記憶雖然可以奪取,但種進靈魂裡的符陣卻不能,對嗎?所以妳無法追查墮天使的行蹤,只能問我...所以妳不知道,事實上我被通緝了,對嗎?」

緊急的,聖將頭一偏,鋒利如刀的爪子正好插穿了他背後的鐵門。林玉琴神情扭曲,卻有種猙獰的絕艷。

「她在哪?」咬牙切齒的,林玉琴擠出這三個字。
「如果妳先告訴我名字的話。」聖粲然的微笑。

她也跟著笑,豔色更深。「我忘了。這就是活太久的壞處。」

「即使是無名者,聖光也會寬恕妳...」聖的神情充滿悲憫,「但不會寬恕妳的罪行。」

無名女子還來不及反應,聖已經抽出腰裡的劍,將她腰斬了。

斬成兩段的屍體卻沒有出血。聖搖頭,「真糟糕,久不出手,一出手就是這種棘手角色。」

躺在地上的屍體卻笑了一下,迅速分解成一灘濃稠的液體,迸裂如水銀瀉地,瞬間消失了。

聖沒有去追,他轉身下了樓梯間,並且開始追蹤十三夜的下落。

頂替林玉琴的無名者,使用的是一種分身法術。這是修仙者或大妖才會的祕法,分身擁有本命相同的智能,且能獨立思考,只是能力相對薄弱。但分身相融合的時候,能力就會增強。他可以瞬間腰斬一個分身,卻在傷及本命之前,根本殺死不了對方。

但分身已經有徒手穿透鐵門的蠻力,誰知道她分了幾重身,有多少分身在附近?

更糟糕的是,她的分身可能在搜捕十三夜。

所有的痊癒者,都會在體內植入冰符,好讓監護人掌握他們的行蹤,而每個監護人在宣誓的時候,同時也種下一個咒陣在靈魂中,死後才消散。

冒牌貨可以殺死林玉琴,搶走她的記憶,頂替她的工作,卻沒有咒陣可以追蹤。

聖也沒有。但他對紅十字會實在太了解了,要造出相同的咒陣一點都不困難...因為這個咒陣就是他發明的。

十三夜離他不太遠,他知道。

但疾馳時,他苦笑了一下。

拒絕十三夜,是因為不希望她遭逢任何悲劇。但他若不趕緊找到十三夜...悲劇就要發生了。

只能說,命運擅長此等險惡的玩笑。

他望向隔岸位於城南的廢棄大樓。

這曾經是疫病災區,特機二課前年「清理」了這棟大樓,但政府撥不出經費來爆破。就這樣擱著,像是一棟龐大的鬼屋。

基於對疫病的極度恐懼,沒人會進入這個沒有水電的大樓,甚至街民也不會靠近。即使特機二課已經清理乾淨了。

但十三夜沒有這種恐懼。她並不怕病毒零,所以若要藏匿,那的確是個很好的場所。

聖將劍歸鞘,藏在長大衣之下,疾馳而去。時間已經不早了,但他卻聽到許多呼吸和心跳聲,而且越來越接近他的目標。

反常的,在廢棄大樓的頹圮大門處,站了許多人。有些人看起來非常面善。

他停下來,緩步走過去。像是剛剛他沒跑過兩公里的路,一滴汗也沒流,氣定神閒。

「很棒的月夜。」他悠閒的望了望半缺的月,「但里長,這裡不像是賞月的好地方。」
「的確不是。」里長笑嘻嘻的,「聖先生,這麼晚了,你又來作什麼呢?」
「我來...阻止你們的愚行。」白光一閃,他將里長的前襟畫出一個口子,被切成兩半的項鍊掉在地上,墜子的無蟲圖騰也像是被開腸破肚。

他不喜歡用這種透視能力,總覺得侵犯別人隱私。但他若早點放棄這種無謂堅持,就不會讓這個社區成為無蟲教的巢穴。

是他的錯。

「這是警告,下次我不會留情。」聖靜靜的說,「快離開這裡。」

全場一片寂靜。他們都是無蟲教的教徒,相信若是能獻上忠誠,就可以永保不被疫病侵蝕的安全。現在教主要求他們獻上忠誠...但他們還沒準備獻上自己性命。

「反、反正...」一個女人尖叫起來,「反正變成殭尸也是死!我們都感染了不是嗎?被那個該死的怪物!紅十字會會把我們殺個乾乾淨淨!蟲神會淨化我們,會救我們的!」

在精神緊繃到極限的群眾中,這段話像是導火線,讓他們將不安化為愚蠢的勇氣和暴力。這群人狂喊著衝上來,揮舞著各式各樣的武器。

聖反而將劍歸鞘,跳了起來。他借力使力的在幾個人頭上點過,縱躍著翻過激情的人群,像是一抹黑暗的影子入侵了廢棄大樓。

火把通明、人馬雜沓。他卻利用這種混亂,在陰影中潛行,最後在四樓找到十三夜。

其實他幾乎認不出那是十三夜。她雖然還保持人形,但原本以為的「過敏」,卻已經發展出柔軟卻銳利的尖刺,縮在樓中樓的樓梯上。原本的閣樓已經坍毀,她蜷縮成一團,側靠在牆上,靠著妖化後如長鞭般的尖刺保護自己,卻也無法脫困。

瘋狂的人群叫囂著,對她吐口水,罵著非常難聽的話,而且包圍圈越來越小。

距離他遭遇無名者已經一個多小時了。他瞥了一眼手錶。沒想到人類還比無名者早找到十三夜。

他從陰影中現身,大踏步的往前,並且同時揮劍斬殺了離十三夜最近的四個人。當他們的首級飛起來時,濃重的血腥和屍體沈重掉落的聲音冷靜了暴力的激情。

他看到十三夜的驚愕恐懼,但他神情卻一直那麼平靜。

踏上階梯,他望著底下茫然失措的群眾。「或許,信仰無蟲可以讓你們免於成為殭尸。但你們是想要將來成為殭尸呢?還是現在成為屍體?現在離開,你們未必會變成殭尸,但若上前,一定會成為屍體...我保證。」

他冷冷的掃視全場,在場的人覺得死神正在注視自己。

「我數到十,你們慢慢離開這個房間。別用跑的,誰跑我就處決誰。別忘了,我是特機二課的。殺人不眨眼的特機二課。」

人群慢慢退後,因為尖叫著狂跑的人被聖的匕首擲殺了。

不到幾分鐘,原本擠得滿滿的人潮退得乾乾淨淨,只有五具屍體,聖和十三夜。

「...你也要殺我嗎?」十三夜的臉孔慘白。

聖搖搖頭,「可以的話,我不想殺任何人。但妳知道嗎?暴動中真的死於暴力的數量遠遠不及被踩死的人。」

所以他才會明快的斬殺,用最小的死傷來震懾盲目又激情的群眾。他垂首,為死者祈禱,卻絕對不後悔。

生還者永遠比罹難者重要。

他想探查十三夜有沒有受到傷害,卻被長鞭似的尖刺刺中。

這種模樣...他很熟悉。他坐在實驗室裡已經非常熟悉這種攻擊模式了。但他沒有動,他知道很快的十三夜就會平靜下來。

畢竟聖和無蟲的接觸非常稀薄,殘存在他表皮的幾乎都是死亡後的組織。

過了一會兒,十三夜的尖刺慢慢的縮短、還原成胭脂般的紅點。

「...我不是有心傷害你的。」她軟弱的說。
「我知道。」聖很平靜,「妳的防護系統只是攻擊無而已。」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10: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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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1-29 09:12:00

文字

十三夜的目光有著憂傷和痛苦,一點點憤怒,一點點的自卑。

想問的問題太多,想說的話,也太多。

但時間地點都不對,聖只想趕緊將她帶去安全的地方,雖然他也不知道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

總之,絕對不是這裡。

「走吧。」他呼出一口氣,「有什麼話...」然後停住了。

恐怕走不了了。如潮水般的呼吸聲,這樣規律,宛如一人。他劃破手腕,將血揮灑在牆上,形成一個奇異的圖案。

「靠著牆站著。若是牆壁破裂...」他頓了一下,「逃出去。」

十三夜張大眼睛,「...這裡是四樓。」

「妳可以的。」聖垂下眼簾,「可惜我不是超人,沒辦法立刻打穿這麼厚的牆。」
「...從窗戶不行嗎?」她問。
「都有鐵窗。」他回答,輕輕笑了一下。不知道鐵窗這種東西是拿來自救還是自殺的。

按了按手腕,他的指端出現耀眼嚴厲的光,傷口立刻癒合了。按著劍,他屏息以待。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十三夜慘叫出來時,他還是揪緊了一下。

當無名者踏入房間的那刻起,十三夜就開始劇烈的妖化了。無數相同的女子走入,無聲無息的匯集在一起,十三夜的妖化就更嚴重、更猖獗。

脆弱的肉體承受不了這種妖化過程,妖化的部位撕裂出血,隨著她越來越激烈的妖化,也越來越不成人形。

「別、別看我。」她沙啞的聲音嗚咽,「別看我。」將臉埋在掌心。
「不要害怕。」聖擋在她面前,「我會保護妳的。」

整個房間滿滿的都是相同容貌、相同身高的女子,那個無名者。這不是用血腥可以鎮壓的對象。

「保護她?」無名者嘲笑,「我的產業何須你保護?聖職者?」

聖迷人的一笑,「願聖光寬恕妳。願烈陽照亮妳的前路,吸血族。」

眾多分身一起笑了起來,雖然動聽卻震耳欲聾。「我要說,你很聰明...但不夠聰明!」

分身們撲了過來,卻讓他拔劍斬殺,這次他下手更殘酷,數十個屍塊飛了出去,卻落地又化成水銀般飛散後聚攏。其他無傷的分身又湧上來,完全不在乎。

這場徒勞又殘暴的殺戮開始了,短短幾分鐘,張揚的血腥味幾乎讓人窒息。她們不在乎死亡,但聖卻是血肉之軀。他的劍再快再厲害,也不能完全擋住攻擊,他所站立的地方很快成了血泊,週身佈滿來不及癒合的細小傷口,汨汨的流著血。

但他一步也沒有退。殺戮只是為了掩護他的真正用意。破壞這堵牆壁需要時間念咒,他知道這些分身是絕對殺不死的,但可以讓無名者察覺不到牆壁上的手腳。

他沒有時間跟十三夜說明,只能不斷的揮動手底的劍,和無聲的念著破壞咒。他很想跟十三夜說,不要擔心,雖然狀況看起來有點可怕。但流這點血沒關係的。他是神敵的後代,現在他用的不過是人類的力量而已。

但十三夜看到的,只是聖浴血奮戰,幾乎要讓相同容貌的人海淹沒過去。這讓她的瞳孔緊縮,全身的血液幾乎逆流,妖化得更嚴重,長出烏黑利爪的右手掌甚至出現深刻的血痕。

一個如鏡中反寫文字的「OPEN」。

我不能讓任何人殺他。

她左手的利爪幾乎都插進聖的手臂,發出極高頻率的尖叫聲。滴著血的右掌按在開始龜裂的牆壁上,那個染血的四個英文字母因此侵蝕入牆中,旋著血氣和異光宛如漩渦,抓著聖,她縱躍入漩渦中,成為蛇尾的下半身蜿蜒而入。

無名者怒吼,想跟著進入漩渦,但龜裂的牆終於破壞殆盡,漩渦也因此消失。

「該死,該死!」眾多分身回歸於一,憤怒得不可遏止,「該死的雜種!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明明廢掉這賤貨使用文字的天賦!」

她徒然的怒罵,卻誰也沒能回答她。

他們在濃稠的黑暗中泅泳,像是無數的影像濃縮成水滴,匯集成溪、成河、成海。

被無數影像入侵又滲透而去,狂暴的激流幾乎要將他們拖入深淵之中。保持視力和清醒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唯一清楚的,是十三夜不成人形、猙獰恐怖的臉孔,幾乎無法闔起來的嘴佈滿鯊魚似的牙齒,閃著清泠的光。

還有她海蛇般的魚尾,蜿蜒優游過這個無名無形的黑暗海洋。

「...別睡,聖。」她的聲音粗啞,「睡著的人等於小死亡,我拖不動屍體。」

她的聲音讓他睜開眼睛,拔出腰間的劍。抱著十三夜粗礪的腰,他低聲祈禱,劍尖出現嚴厲的白光,劃開黑暗。原本吃力的十三夜感到壓力大為減輕,款擺佈滿雪鱗的蛇尾,翩然游過無盡之洋。

一切都是黑暗而渾沌的,只有無數微弱的星辰,一動也不動。

「...我不知道哪個門才對。」十三夜遲疑,「哪個才是我們世界的門?都混在一起...」
「門?」
「我無法解釋。」十三夜掩住臉,「我還能操控文字的時候是知道的!現在我看不出來,我看不到!我看不到寫在虛空中的任何一個字!」

門?字?但聖抱緊她,「沒關係的,別害怕...」他張目四望,卻沒看到任何生物,但看到一抹紅光疾馳而來。

那抹紅光轉青,像是極高溫的火焰,在他們眼前化為蒼青色、隱約蕩漾的美麗生物。

「...麒麟?」聖輕呼。

但十三夜手臂上的尖刺霍然延展,長鞭似的疾刺了麒麟。只是透影而去,長鞭般的尖刺卻緊張的凝在幻影之上,遲疑的不知道該進攻還是防守。

麒麟卻笑了一下,有些邪氣的,然後說了幾句話。

聖一點都聽不懂,但十三夜卻出現困惑的神情,「噬菌體?什麼?妳說什麼?大聲點,我聽不清楚!」

蒼青色的麒麟仰天笑了起來,漂蕩在她背上的古裝麗人也笑了。那位充滿古典美的麗人,揚了揚扇子,黑暗之洋因此波動,筆直的指向一顆星辰。

「...抓緊。」十三夜款擺蛇尾,往著那顆星辰泅泳而去。

經過麒麟時,聖試圖抓住她,卻什麼都沒有。她輕輕嘆息,朝聖眨了眨眼睛,又在黑暗中消失了。

星辰越來越近,看起來卻不是圓的。十三夜一個縱躍,抓著聖跳進那顆星辰中。


***

他們滾成一團,壓壞了一張茶几,揚起了半天灰塵,兩個人咳個不停。

撐起手臂,聖壓在十三夜的身上,正好面對面。她張惶的將臉一轉,「...別看我。」

她的臉都是血。猙獰妖化的副作用太大,要恢復也需要一點時間...更何況她又被麒麟刺激到了。

十三夜只對「無」開啟防護系統。曾經身為禁咒師,終止末日的麒麟,恐怕遭逢了比死還可怕的命運...

成為無,或者是無的眷族。

聖站起來,拾起掉落的劍,插回腰間的劍鞘。四下張望,他認出來了。這是嘉南戰爭的一個廢棄工作站。他和柏人、阿默,就是在這裡被伏擊。看起來政府經費很不足,到現在還不能好好清理戰場。

「妳有我的e-mail,也有我的手機號碼。」聖嘆息,「妳為什麼不向我求救?」

十三夜吃力的盤坐起來,低著頭。「我又不是你的誰,甚至連朋友都不是。」

「妳明知道不是這樣...」聖的解釋卻被她打斷。
「夠了,不要說了!」她吼完,用力的拭去眼角的淚,深呼吸了幾下,盡量平靜下來,「我向來深有自知之明。」

「什麼樣的自知之明?妳說說看?妳的自卑?」向來冷靜的聖也有點動怒了。


十三夜將臉轉開,翠綠的長髮遮住臉,「...我們別談這個好不好?」

我為什麼要發怒呢?聖按住額角。我明明很久都沒發怒了。

相對沈默,聖開口了,「我很抱歉,我不該發脾氣。麒麟說的話...妳聽得懂嗎?」

「當然。」十三夜也暗暗鬆了口氣,很高興可以不要繼續那個話題。「你聽不見嗎?雖然不太清楚...」

聖轉頭看她,她卻飛快的將頭別開。「...她說什麼?」

「她說,這世界是活生生的,終歸會啟動免疫系統,出現像我這樣的噬菌體。接下來的我就聽不太清楚,像是有雜訊干擾。」她從髮間看著聖,「...你懂她的意思嗎?」

「一點點,我懂了一點點。」聖喃喃的說。

他察看四周,發現廢棄的電腦螢幕之前有痕跡,那痕跡證明他們從電腦螢幕滾出來的。

「『門』是電腦螢幕?」他不敢相信。
「只要能夠反映出真實的任何東西都可以。」十三夜怯怯的回答,「鏡子、湖泊、水盆...我上次使用的『門』是個太陽眼鏡。」

...太陽眼鏡?聖回頭看她,她又把臉別開。「從小就有這種能力嗎?」

「當然不是。」十三夜笑出來,「篩選裔的時候我被排除在外,我一直是個普通人。」
「隔代大遺傳,返古現象。」聖點點頭,開始嘗試修復佈滿灰塵的電腦。
「...好像是。」不被盯著看時,十三夜放鬆許多,「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那些妖怪販子是怎麼發現我的血統的。」

「人口販子。」聖溫和的糾正她。
「隨便啦。」她顫抖的輕笑,「總之,他們抓到了我,對我...呃,用了許多方法,還差點殺了我。」她安靜了一會兒,「坦白說,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我猜是有帶原者之類的靠近了我...我變成這個樣子。極度驚恐的時候,我可能喊了什麼...我只是想離開。剛好我旁邊有副太陽眼鏡。」

「然後呢?」聖低頭拆著螺絲。
「我離開了。你知道嗎?那時我還很會操控文字。我是個很棒的廣告企劃,大家都誇獎我的文案有魔力...能夠操控文字的感覺真的太棒了...難以形容的好。我可以看到許多寫在黑暗虛空的字句,是那麼的...充滿力量。」她強忍住淚,「原本我可以逃走的...但我去報案。」

聖停下了動作。「...警察將妳交給人口販子?」

十三夜沒正面回答,她勉強的笑笑,「他還是我未婚夫呢。戀愛五六年...你永遠無法真正了解另一個人...」聲音很輕很輕,「即使在一起這麼久。」

聖的表情沒變,卻暗暗的咬緊牙關,幾乎發出格格的聲響。「...後來呢?」

「有個買家對我很有興趣。她...她穿了我的琵琶骨。然後我再也不能操控文字了。」她摀住嘴。
「我...我沒失去什麼,認真說的話。我還是保有聽說讀寫的能力...但我只能使用,再也無法操控。我文字的魔力...沒有了。沒有了。」

她終於哭了出來,淒慘的、微弱的。

背對著她,聖動也沒動。良久,他終於開口,「那個買家叫什麼名字?」

那時她的能力還沒失去,應該知曉一切真名。

「...湯妹喜。」十三夜低聲,臉上滾下一串淚。

聖抬頭。這個名字...他知道這個名字,卻想不起來。「她是海盜頭子嗎?」

「我...我不知道。」她小聲的說,「但好像大家都怕她...她靠近我的時候,我會...我的樣子...會變得更可怕。」

或許,她就是那個無名者。一個能力非常強大的吸血族,活過許多歲月的吸血族。

他繼續修復電腦,「麒麟說妳是噬菌體?」

「我是人類。」她憂傷的低下頭。
「但某個角度來說,她說得沒錯。」聖微微一笑,「當初捕獲妳的周陶,是個惹禍精,他和我一個叫做柏人的組員交情很好,甚至偷了一點妳的血給他。」

「血?」十三夜有些迷惘。
「當時他在東南亞分部帶著一個團隊,正在試圖開發更便宜普遍的疫苗。周陶這傢伙...想給他的兄弟有點頭緒和貢獻。」

但他們所得的卻比原本預計的多太多了。他們由十三夜的那點血培養出更多樣本,靠這樣本不但生擒了無蟲,甚至吞噬了無蟲。

已經恢復人形的十三夜臉孔煞白,「...我什麼也沒做。」

「妳什麼都不用作,也不能有人對你做什麼。」聖笑笑,「我保證,我會用我的生命保護妳到底。」

「...因為我是個會走路的噬菌體?」她笑起來,卻尖銳沒有歡意。
「不是。」聖心平氣和的測試電腦,「不只是這個原因。」

十三夜沒有說話,但淚水將臉上的血污沖出兩條淚痕。

聖掏出手帕給她,十三夜僵了一下,還是默默接了過去。

他修復了電腦,但沒有電力。按著不斷電系統,他用聖光衝擊,大約可以用上一個小時。

這是在戰地的權宜之計,阿默總是笑他是個行動電池。沒想到和平了幾年,居然又派上用場。

他試圖接上無線網路,也幸好當初這玩意兒是柏人弄的,這麼多年居然還沒壞,讓他接上了衛星。

紅十字會的行動力很驚人,但這個激戰過的戰場還沒有完全清理。估計他們要抵達這個廢墟似的古戰場,最快也要四十五分鐘。這已經足夠了。

他飛快的入侵了紅十字會的重重防護,所有包含符法和科技的重重關卡。

「...為什麼你什麼都會?」十三夜看他運指如飛,目瞪口呆。
「嗯...可能是因為我神敵的血統很濃重。據說我的血緣來自一個掌管知識的惡魔。魔族通常都非常聰明,而我的祖父又是特別聰明的那種。」他笑笑,「我學什麼都特別快,像是這些知識都在我腦海裡,只是等待喚醒而已。」

他飛快的在禁忌資料庫裡搜尋。這是許多被抹殺卻備存的資料。像是林靖曾經參加過的社團,所有期刊都在這裡。

但這不是他的目標。許多不能公開於世的資料也都在這裡,湯妹喜的資料一定也在,他甚至閱讀過,只是想不起來。

湯妹喜。太好了,搜尋出來的資料起碼上萬。紂王寵幸的兩個妖姬,妲己和妹喜。

「...你真的有在看嗎?」頁面拼命閃動換頁,令人眼花撩亂。
「當然,我看得很清楚。」聖回答,「我速讀的能力很優秀。」

...這是優秀而已嗎?

他突然停下頁面,「對了,就是這個。」他一面閱讀,一面解釋給十三夜聽,「災變之後,許多書籍資料都亡失了。但因為地殼劇烈變動,許多湮沒的古籍...姑且不論什麼形式...也跟著出土。有個學者研究玉簡,提出關於妹喜的論文。他認為真正魅惑紂王,執行許多殘酷實驗的罪魁禍首不是妲己,而是妹喜。

「他又蒐羅了許多各式各樣的玉簡,提出一個大膽的假設。湯妹喜和日本九尾狐是同一人...」

十三夜呆了一會兒,「我看封神榜說,湯妹喜是隻野雞精。」

「說眷族比較理想。」聖又找出另一個資料,「剛好我看過《妖族通史》。雖然是斷簡殘篇,但幾宗大規模的內部戰爭模式很類似『紅顏禍水』。很有趣的是...」聖聳聳肩,「女主角的名字都有個『喜』,或是『羲』、『吉』,同音或類似的發音。」

「...你怎麼會...」十三夜訥訥的問。
「我的消遣,吃便當的時候無聊看看。」

拿禁忌資料庫的資料當消遣?!

她決定不再去細想,省得頭昏。「那麼,她在商朝就存在的話...商朝就有吸血鬼?」

「不不,不是。吸血族歷史雖然古老,但遷居東方的歷史還很短。我猜她大約又是成了眷族之類的,而且應該不太久...」

等等。照她的行為模式,應該很「華麗」。不管成為野雞精的眷族,還是成為九尾狐的眷族。不可能成為吸血族的眷族就收斂了。

他輸入關鍵字,瞥了一眼手錶,時間所剩不多,但應該夠了。

「...災變前幾年,列姑射島外海,發生了一起吸血族意圖打開鬼門的意外,被大妖殷曼和李君心所阻止。」聖揚了揚眉,「主謀是個人類轉化為吸血族的女人,名字叫做喜兒。我該感謝災變後紅十字會的資料受損非常輕微...還有,我們被通緝了。」

他站起來,揮劍砍碎了電腦主機。

十三夜瞪著他,聖倒是很平靜,「這樣格式化最快。」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溫和的人。」
「大部分的時候我都相當溫和,」他拉著十三夜快步離開,「溫和並且愛好和平。」

她一點點也不相信。


帶著十三夜平安的躲開追蹤。這對他來說輕而易舉。他對紅十字會太熟悉,更何況,這些追蹤的術法和儀器多半都來自他部門的草創或改良。

大災變中,犧牲了許多人類或眾生的前輩或高人,術法上產生了嚴重的斷層。重建的紅十字會成員普遍都很有勇氣和決心,但都過分年輕,修行和歷練都嚴重不足,要對抗疫病和災難都不夠。

沒有時間緩慢的修煉,和科技結合的術法因此產生,尤其是特裔的表現特別傑出。比方咬進子彈的驅邪符文、種進靈魂的符陣、追蹤冰符等等,許多都出自特機諸課的手底,尤其是二課。

這就是為什麼特機二課會有諸多設備精良的私有實驗室,和每個組員幾乎都能任意研究的緣故。

但或許,聖在內心深處,並不完全相信紅十字會。他不介意犧牲,但他介意為了無聊的鬥爭或私心犧牲。所以他會刻意記住這些儀器或符法的漏洞,除了自己的劍,他不曾使用過其他儀器來加強自身的實力。

種族歧視不是那麼容易消滅的,特裔和裔總要忍受普通人類的懷疑眼光。隨著表裡界限的破裂,災變至今四十年,零星的衝突和私刑沒有消滅過。

早晚會爆發的。現在是有紅十字會鎮壓,還有個疫病的嚴重威脅。若疫病徹底消滅,他們這些特裔...若是又從紅十字會開始...

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瞥了一眼氣喘吁吁的十三夜,更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在她身上。

真好笑。真正的妖族等眾生,反而可以自成結界,有個保護他們的故鄉。他們這群能力比較突出的特裔人類,卻赤裸裸的置身於人世,被同族視為異種。

天知道人世唯有一個純血人類,而那個人類反而終身致力於巡邏地維,對眾生一視同仁。

普通人類都會罵裔為「雜種」,可惜他們自己也是,卻不肯承認。

十三夜抓住他的袖子,他轉頭,「我走太快?抱歉,我沒注意...」

她表情驚恐。順著她的目光,發現她手臂的紅點伸出尖刺,微微顫抖。他轉頭望著尖刺指著的方向,神色略變。

不太妙。他可以聽到遙遠的呼吸聲,和巨大的存在感。

聖望著十三夜,給她一個安心的笑。「好幾千年對五十年,很不公平,對嗎?」

他輕鬆的態度讓十三夜寧定了點,「但她沒你這麼好的警報器。」她指了指手臂的尖刺,「看起來很像某種海葵,對吧?」

聖真正的笑了起來。「二對一,怎麼看都是我們贏面比較大。」他俯身抱起十三夜。「這次換妳要抓緊了。」

她僵了一下,順從的點點頭,抱緊他的脖子。

聖很厭惡妖化,但若只有一點點,他還可以忍受。他疾奔起來,沒有留下半點腳印。

一面避開紅十字會的追捕,一面隨著尖刺的探測迴避吸血族。他入侵資料庫時就知道紅十字會會追蹤而至,但他得先弄清楚敵手的底細。紅十字會不是威脅,但湯妹喜是。

這是巧合,還是湯妹喜已經滲透到紅十字會了?他覺得是後者,但程度還不太深。所以她得經過通訊才知道一些信息,不是通過靈魂符陣知曉。

存在感越來越強烈,十三夜的妖化也越來越嚴重。但她的防護系統像是承認了聖的存在,尖刺完全迴避他,只是緊張的指向可能遭受威脅的方向。

十三夜將臉埋在他胸口,緊緊的揪著他的衣服。他感到前胸溼潤,她一定又因為妖化出血了。

看著尖刺的方向,聖知道,他們被包圍了,而且本命正在逼近中。或許他能活到百歲,有機會抗爭這隻無數歲月的吸血族,但現在的他,實在還太早。

他沒有把握。

最後他在空地站定,正午的烈陽烘烤著乾枯的大地。

「聖?」十三夜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他。

他將食指按在唇上,全身湧起強烈嚴厲的光,隱遁在烈陽之下。

十三夜屏住氣息,驚恐的看到相同臉孔的女子如潮水般湧來,卻像是盲人似的在他們周圍亂抓,卻沒辦法看到正在她們面前的聖與十三夜。

然後她出現了。所有的分身融蝕如流沙,水銀瀉地似的歸向本命。當她歸為一體時,巨大無朋的存在感像是恐怖的具體化。

「很聰明,小朋友,很聰明。」她微笑,冰冷如死神的碰觸。「但光卻不是永恆的。」

她的身體湧出濃霧,讓天地成為一片昏暗。

聖也笑了。「但我也不只有聖光而已。」他放下十三夜,將她推到背後,嘩啦的從背後揚起黑暗的三對羽翼,手臂湧出黑暗的羽毛,犬齒露出唇外,尖銳得閃閃發光。

「信仰聖光的墮天使?!」妹喜暢笑,「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情嗎?」
「相去不遠,但妳不夠用功。」聖的瞳孔化為銀色,「我是羽族。」
「你以為魔界的兩腳雞可以威脅到我?」妹喜冷笑。

聖笑得更迷人,「那是因為妳不知道羽族到底是什麼。」他神情轉冷,將劍豎在面前,「但我知道妳是誰。湯妹喜,妳的老化開始了沒有?」

她的神情轉為猙獰恐怖,狂風似的抓向聖。


逃亡

他從來都不喜歡妖化。

即使生命受到嚴重威脅,他還是討厭這種感覺。即使在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墮落到深淵的那段歲月,他也不曾妖化過。

直到他重回紅十字會,才嘗試著探索自己的能力。或許,他深愛的人差點死在自己懷裡,成為一個非常恐怖的記憶。那時的他渴求更多知識和力量,即使是來自他最厭惡的血緣。

結果真是糟透了。妖化後的特裔通常心性都有點改變,但他簡直像是換了另一個殘暴而可怕的人格。他幾乎毀了整個實驗室,還是特機二課全體出動才制服他。

也是因為這個慘痛的教訓才讓他堅決的請調到特機二課,萬一出了意外,他的同事才有機會制止他。

曾經深深忌憚迴避的天賦,現在卻唯恐不夠強,他也不禁苦笑。大約有十分鐘的時間。可以維持妖化的力量,又不失去理智。

只有十分鐘。

「妳的老化開始了嗎?喜兒?」他用劍擋住妹喜的利爪,「妳追求這麼長久的成仙有結果了嗎?」幾乎無法壓抑的,他亢奮的用知識攻擊眼前的敵手,「聽說妳因為失敗被吸血族懲處。末日崩潰妳的牢獄,是嗎?」

「閉嘴!穢物!你沒有資格跟我說話!」她的利爪如長鉤,和聖的劍激出無數火花。
「眾多能人死了、填了地維,妳就猴子稱大王了嗎?」聖譏諷的說。
「住口!」妹喜的攻勢越發凌厲。

在激越得幾乎無法自持的嗜血中,聖勉強保留了一絲清明。這不是他能對付的敵手,最少不是現在。或許激怒她並不明智,但激怒她說不定可以僥倖找到一點空隙。

但還沒找到那個空隙,他卻被地底伸出的兩隻手抓住腳踝,並且幾乎被開腸破肚。若不是無數尖刺穿透了妹喜的利爪,他的腸子搞不好都流到地上了。

「...妳不要欺人太甚!」壓抑著顫抖,十三夜如蛇般昂立,發出嘶聲,「不要太過分了!」

聖趁隙斬殺地底分身,並且迴劍刺向妹喜...卻被她的狐尾擋住。

她冷笑,「你以為我在這賤人身上花了十年心血,就為了幫那群臭海盜?」

十三夜的尖刺和聖的劍都開始結霜、成冰,妹喜一使勁,尖刺和劍都一起成了碎片。十三夜因此慘叫起來,畢竟受傷的是她身體的一部份。

聖吐了口血,胸口的創傷被寒氣侵入,讓他的內息非常混亂。但他反而寧定的笑了笑。

「為了讓十三夜替妳打開通往諸界的通道?反正人世殘破不堪,妳也不希罕?」

妹喜的血色褪盡。他怎麼知道的?這個計畫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過!

「記住,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聖迷人的笑笑,「妳不知道羽族,也不知道我會什麼。這會是妳最大的失策。」

妹喜想殺了這個賤物,一往前,地上卻湧出嚴厲而神聖的光芒,讓她淒厲的尖叫起來。畢竟她轉生為吸血族,擁有吸血族的弱點。

但這光也同樣傷害妖化為魔的聖。他全身著火,明白自己只能抗拒一小段時間。他回身抓住十三夜,張開漆黑的羽翼猛然起飛,在妹喜掙脫束縛之前,火速飛離她的感知範圍。

等他力盡,只能勉強飛進荒涼的山巔,將十三夜放下,褪去妖化,只是沒辦法醫治被聖光驅邪的神聖傷害。

「聖?聖!」十三夜搖著他,「不要睡!別、別拋下我...」
「...我沒那麼容易死。」他咳了幾聲,咽喉一陣甜腥。他聲音漸漸低下來,「翻過山巔,應該是...夏夜學院的實習分部。」他將殘存的劍柄塞在她的掌心,「去找水曜老師。我怕...紅十字會被入侵了,妳在紅十字會也不安全。去吧...」

「我不要。」十三夜倉促的搖頭,「你呢?我不會丟下你!」她瞠目看著自己滿掌的血,低頭看,聖雖然沒開腸破肚,但一道巨大的傷口從鎖骨劃到小腹,並且冒著冉冉的黑煙。

「紅十字會會找到我,在我受審之前不會讓我死的。」他笑了一下,「聽話...」
「但我會先找到你。」張開燦爛翅膀的妹喜冷笑,「而且會讓你死得非常痛苦。這就是搶走我財產的懲罰。」

夠了,我真的受夠了。十三夜猛然抬頭,憤怒讓她的獠牙更為暴長,滴著銀白的唾液。

「要不是妳對我有用,」妹喜露出嫌惡的神情,「我會先殺了妳這醜陋的怪物。」
「我絕對、絕對不會為妳所用。」她發出嘶啞的吼聲,「我也絕對不會讓妳碰聖!」

她手臂的尖刺驟長,攻擊了半空中的妹喜,「無德啞鳳(註),還敢在此張狂?!」

妹喜的翅膀竟然因此雜羽紛飛,讓她疏神了。

趁著這一點空隙,十三夜伏在聖的身上,雙手按著岩壁,漩渦再次吞沒了他們倆,將他們捲進了黑暗的虛無之洋。

妹喜大驚,想抓著尖刺將他們拖出來,十三夜卻搶先咬斷了手臂上的尖刺,鮮血淋漓的逃逸而去。

耗盡全力的聖已經昏迷過去,十三夜幾乎拖不動他,重得跟屍體一樣。

她痛楚的吐了幾口血,立刻被黝黑的海洋吞沒。在她還能操控文字時,她認識每一滴水,並且理解。這是無數故事的匯集,在她眼中曾是那樣繁複的美麗。

當初她莫名逃脫了人口販子的毒手,這片無盡之洋讓她捨不得走。她隱約的知道這就是她的領域,她本來就該生於此,掌管此地,管理無數的門。

但現在,她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美麗,只有黝黑如墨汁的海水,和狂暴的急流...重傷的她光不被捲入海底就耗盡力氣,更不要提她還拖著沈重的聖。

防護性的尖刺被毀,比她想像的傷害深很多。像是這些尖刺都牽連著內臟,讓她嚴重的內出血。

不能鬆手...不能。她拼命眨著深海魚般的大眼睛,奮力款擺佈滿雪鱗的蛇尾。無數星辰、無數的門。但她不知道哪個才是她的世界。

在她還能操控文字時,她知道每個門都有其意義,並且三界只是當中黯淡無光的小星星,並且雜在其他異界中。若走錯了門,可能永遠回不了他們的世界,最壞還可能死在某個不適合人類生存的異界中。

遠離急流,她放鬆自己,托著聖的下巴,隨波漂浮,並且思考著。看著自己疼痛的手掌,她開始有些不解。

這是四個英文字母,如鏡中文字的「OPEN」。

事實上,現在沒有人在學第二語言了。自從耳掛式翻譯機問世,只要把母語學好就好了。因為翻譯機會自動翻譯,聽說讀寫都能夠解決。她之所以會一點英文,是因為她還在念大學時,隔壁的住戶是個英國老太太,而老太太帶著助聽器,沒辦法用翻譯機,為了跟她學鋼琴,所以學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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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啞鳳」一詞,出自《鏡花緣》丹桂巖山雞舞鏡 碧梧嶺孔雀開屏

多九公道:「此鳥名『山雞』,最愛其毛,每每照水顧影,眼花墜水而死。古人因他有鳳之色,無鳳之德,呼作『啞鳳』。」

這裡是譏誚妹喜的山雞精眷族身份。


疼痛略略降低,她比較能夠冷靜下來思考。

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跟別人的認知不同。別人可能看見鏡子的形狀就知道那是鏡子,但她必須翻譯成「鏡子」這個詞才能夠真正了解。替她做評估的醫生擔心過她嚴重缺乏的圖像能力,但她一直活得很自在。因為她這種轉譯工作比普通人的圖像辨識還快好幾百倍。

直到妹喜取走她操控文字的能力。重返人世,她覺得自己活得像是個盲人,卻無法告訴別人這種痛楚。她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保姆,因為那些都還可以靠過往轉譯過的記憶來執行。

走出社區她就「瞎」了。因為她無法分辨街道的不同處、不能分辨方向,甚至左右。當然也無法操控以母語為基礎的文字。

但...母語以外呢?如果她能夠用第二語言打開通道,她能不能用第二語言來操控文字?

她低頭,拼命回憶幾乎忘個精光的英文,並且結結巴巴的用英文思考。原本沒有意義的水滴、星門,突然浮現了熟悉的文字,雖然她大半都看不懂。

試著在無數陌生的單字中跋涉,她遲疑的選了一個星門,精疲力盡的游了進去。

她抱著聖掉進了水裡。水不深,她微微抬頭,看到一串串的水珠在陽光下跳躍。是個噴泉,對嗎?但這是人工建築物,而她還沒恢復人形。但她已經無力動彈了,只能將聖保護在身下,托著他的頭。

意識漸漸模糊,她已經無力掙扎了。


「...師傅,他們沒事嗎?」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含著關懷和遲疑。
「傷得很重,但會好的。」滄桑低啞的聲音,卻令人感到安慰。
「真的不要通知紅十字會嗎?這應該是聖和那個女孩。而且他們居然在噴水池出現!師傅,任何術者都不應該在未許可狀態下進入這裡...」
「凡事都有意外。」年長的女士輕笑,「不,我想先問過聖。她畢竟是我最得意的門生。」

她眨眼,隨之湧上來的是強烈的痛楚。從臉蔓延到全身,她沒有一寸肌膚不痛。

從來沒有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妖化又恢復、恢復又妖化,她像是被擰碎的破布,痛得只想尖叫。但她忍住了,畢竟這種疼痛伴隨了她十年,深淺不一,各式各樣的痛楚地獄。

閉上眼睛,她開始試著分解痛楚的部位、程度,確定自己的損傷。她已經很擅長跟痛苦相處了。

大致上是皮肉傷。她暗暗鬆了口氣。內出血似乎停止了,最少她內部受損的感覺減輕很多。她試著撐著坐起來,看到自己的手上滿是結痂的傷痕,可以大略推算身體上也差不多。

但她還活著...聖呢?

驚慌的張望了一下,發現聖在她不遠處的床上闔目,確定他有呼吸。她垂下雙肩,緊懸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這是什麼地方?簡樸的書桌,大排的格子窗,看起來像是書房而不是病房。但她沒選錯門,這是人世而不是其他異界。

門一響,一個明朗的女子走了進來,十三夜驚愕的看著她,發現自己一絲不掛,趕緊將被單拉到下巴。

「嗨。妳醒了?」女子對她笑笑,「妳應該是王琬琮小姐吧?我姓宋,宋明玥。」她凌空寫了幾個發亮的字,「現在覺得怎麼樣?」

抓著被單的手指發白。我該把英文學好的,最少我還可以操控母語以外的文字。十三夜想著。現在就叫做書到用時方恨少。

「...這是,紅十字會嗎?」她顫顫的問。
「呃,不能說完全沒有關係,但也沒那麼密切。師傅說過,我們算是『靠行』。但我們真正靠行的單位是夏夜。」明玥聳聳肩,「歡迎光臨夏夜圖書分部。不過大師傅老把一些新手扔來這兒磨練,所以又稱實習分部。」

就是...聖要她來的地方嗎?低頭看著手掌還沒癒合的反寫字母。我...我又重新獲得操控文字的能力,卻是一種她幾乎忘光的文字。

這不知道該覺得高興還是該哭一場。

「師傅,師傅就是...水曜老師?」她小心翼翼的問。

明玥瞪大眼睛,「看來聖跟妳提過,對嗎?」她走過來,扶著十三夜的臉仔細端詳,「妳傷口癒合的很快,但女孩子的臉孔還是要照顧一下。妳有在保養嗎?不保養是不行的...」

她沾了些香膏塗在十三夜的臉孔,原本如驚弓之鳥的十三夜卻沒有逃避。或許她這樣明朗坦蕩,讓人不知不覺非常的信賴。

明玥找了一疊衣服,將隔簾拉上。「剛妳滿身的血,沒辦法穿衣服。妳換吧,我去把懶鬼聖叫醒。」

隔著隔簾,隱約看到她走到聖的床前,很不客氣的踹著床欄,「起來了!裝什麼死?三度燒傷而已,燒得死你麼?別賴床,快起來!」

聖輕輕的笑起來,「師姊,妳這少女越當越資深了。」

「你這小子敢拐著彎子罵我老?」明玥很不客氣的巴他的腦袋,「修仙無歲月,聽過沒有?」

套上寬鬆的白洋裝,十三夜怯怯的走出去。她現在鼻青臉腫,臉上都是淤血和傷痕,香膏一片清涼,但也讓她的臉看起來油膩膩的。

「聖,師傅要你醒了立刻去找她。」明玥拍拍十三夜的肩膀,「來吧,王小姐。我帶妳參觀一下我們圖書分部。」

十三夜擔心又害怕的看著聖,他撫慰的笑笑,要十三夜跟著去。「師姊會照顧妳的。」

戀戀的看他一眼,十三夜跟著明玥走了。聖也穿好衣服,原想配劍,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放下。

若連師傅都信不過,這世界也沒他信得過的人了。他走向水曜的靜修室。

***

明玥帶著十三夜走下樓,一面跟她介紹。「這邊原本是我家。呃...我祖父跟我一樣是修仙者,不過他遇到我祖母,我沒遇到那個人。我祖父生前一直很慈悲...死後也是,魂魄還一直保護這個小鎮,直到災變才走。不過他生前收了不少冤魂精魄...我們家有段時間是鬼屋。」她眨眨眼,「最少鎮上的人都這麼說。」

「不過災變發生的時候,這些還在等超度的冤魂也不等了,直接去補地維了...那時師傅重病,我也放不下這小鎮...我沒去。」她無奈的笑笑,「祖母和老媽倒是平安老死,但這家就剩我一個。所以我把房地捐出來,成了這個圖書總部。」

她開了後門,一棟樸素卻莊嚴的建築矗立,有些像碉堡。一種漫不經心的豐沛感油然而生,像是矗立在此的不是人工建築物,而是森林,古老的山脈,或是永不乾涸的泉水。

「...大理石?」她摸了摸牆壁。但觸感很奇妙,像是溫潤的水。

明玥點頭,「對,大理石。自然精靈恩賜的骨骼。災變後毀了很多人或物...但我們很幸運,泉水精靈的水脈沒有破壞,依舊庇護一方。」

「災變前,這裡就已經有了堅固的鋼樑大樓,無數藏書,還有許多天啟者在這兒寫下珍貴的典籍。但災變發生的時候...小鎮受害很輕微,跟別的地方比起來。但我們科技結晶的圖書大樓卻被一把大火燒得乾乾淨淨。這是重建的。」

「...什麼是『天啟者』?」十三夜問。
「妳知道未來之書吧?創世主的黑暗劇本?」
「我知道。」她有些懷疑的笑,「真的有?」她以為這只是神話。
「真的有?」明玥笑起來,「才四十年欸。嘖嘖,那麼多人類眾生魂魄死靈的犧牲...然後現在的小孩子問,『真有這回事?』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世界毀滅好一點。」

十三夜的臉孔漲紅起來,「...對不起。」

「沒什麼,我只是...愛念。我剛說到哪?喔喔,天啟者。這是好聽的說法啦,事實上是還殘存人世,閱讀過未來之書的人們。未來之書是很爛的劇本沒錯,但也記錄了一些過去的歷史。災變前,師傅就將這些人集合起來編纂書籍,但災變毀了一切。」

水曜被未來之書侵蝕的很深,但相對的也獲得許多過去的知識和歷史。她堅決應該將這些留下來,成立一個龐大的資料庫。她的想法被紅十字會擱置,卻獲得夏夜學院大師傅的支持,於是在這個小鎮成立了圖書分部。

但災變的天火毀了這一切,劫後餘生的天啟者陷入嚴重的低潮。他們十餘年的苦心付諸一炬。

但應該最沮喪的水曜卻平靜的在夷為平地的舊址疊上一塊大理石。

「這是我們新的開始,新的基石。」當時身體非常虛弱的水曜說,「知識就是力量。只要世界還沒有滅絕,我就會把我所知道的一切,保留給後代。」

「師傅就是這樣。」明玥攤手,「她不會放棄的。所以我們又重新開始,保存典籍,開發能夠永久保存的儲體。不過很好笑的是,真能保存最長久的反而是古老的玉簡。不過沒差啦,只要這世界沒有遺忘文字,一切都還能傳承下去...」

明玥帶著十三夜參觀龐大的圖書館,資料庫,和玉簡庫。她完完全全被文字迷住了。若是以前,以前她還能操控文字時,應該會起宛如天籟的共鳴吧?

但是現在,現在。她「瞎」了。她能閱讀,知道那種喜悅和音樂,但她再也無法體會了。

「這裡還只是華文圖書分部。其他語言的不歸我們管...但光華文就管不完了。」明玥觀察著她,「妳喜歡書?」

「...這曾是我的一切。」她歡欣卻悲苦惆悵,「曾經是。」

明玥研究似的望了她好一會兒,自言自語的,「喜歡書的通常不是壞人。」她昂首傾聽,「來吧,師傅要見妳。她跟聖應該談完了。」


隨著明玥穿越廣闊的長廊,十三夜忐忑的走入靜修室。明玥和聖的師傅,擁有堅強意志的女人,甚至在廢墟中,堅強的重建知識庫的老師。她應該力量強大、有著鋼鐵般的意志,和凌厲的眼神。

但她只看到一個半躺在床上,瘦得可憐的女子。一個蒼老卻美麗,幾乎油盡燈枯的婦人。

「孩子,走近一點。」她聲音溫柔,「我已經看不太見了。」

十三夜走近些,怯怯的向她行禮。

「吃了很多苦頭吧?孩子。」她笑,卻有更多的悲戚。「不過是遺傳和基因的惡作劇,妳卻身不由己走上充滿災難的道路,背負妳並不想背負的命運。很沈重,對嗎?」

淚水迅速的湧了出來,十三夜覺得一陣陣的戰慄。只一眼,她就被看穿了。

「不,我不是看穿妳。」水曜笑起來,「聖告訴了我一些事情,我只是合理推斷。應該是聖觀察入微,對嗎?聖?」

聖有些狼狽的臉紅起來,十三夜也把臉別開。

「這些年,我們不只是編纂歷史,也同時注視這個殘破的人世。」水曜平靜的說,「不過麒麟倒是證實我們的假設,只是我不知道她怎麼會知道的...甚至我不知道她還存不存在。」

「她在。」十三夜急促的說,「我、我不會說,現在的我無法適當的說明。但她在,我可以感覺到,但她是、是...」她思維亂成一團,沒辦法找出適當的辭彙。

「like an open highway.」她破碎的說了一句。

水曜困惑的看著她,轉頭想了想。「她在高速公路?不,我猜妳不是這個意思。妳被毀了母語的操縱能力,但可以用第二語言嗎?」

「我幾乎把英文忘光了。」十三夜狼狽的咬著下唇,「但我可以操縱還記得的第二語言。」
「語言可以學習。」水曜偏著頭,「我這裡有精通各種語言的學者。說不定妳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取回妳的能力。」

她微張著嘴,知道自己應該感謝。但她哭起來,痛苦不堪。「...我不要取回什麼能力。我只希望...還能聽到母語的『音樂』。那沒有辦法替代...再優美的文字都不行。我只要那個,我只想要那個。」

水曜微微動容。這孩子將所有的熱情都灌注在一種文字上,很像一個未來之書不斷迴避的人。而她的圖書館,必須和那位的虛擬小說互相印證。

這孩子有「史家筆」的天賦嗎?

但她繼承的血統卻很繁複,可能不只這種。災變前,國際交流已經非常頻繁,包括通婚。事實上,眾生移民與人類的混血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聖,你先出去一下。」她吩咐,「我要看看十三夜的舊傷。」

***

環繞在十三夜琵琶骨上的舊傷,是種惡毒的咀咒。這種咀咒並不陌生,在紅十字會的醫療檔案裡頭多次出現,這種是吸血族獨有的惡咒,雖然可以解開,但傷口非常污穢,需要道行極深的法師才能祓禊。

她被拘禁了十年,惡咒應該感染擴散,讓她癱瘓成為廢人才對。但讓水曜驚訝的是,惡咒不但沒有擴散,反而向內緊縮,一點一滴的消滅惡咒,雖然緩慢,但她在痊癒中。

「...聖幫妳清理過傷口?還是有誰幫妳醫治過?」水曜問。
「誰也不知道我有傷口。」十三夜回答,「外表看不到了。」
「妳很健康,有著絕佳的免疫系統。」水曜慈愛的微笑。「或許要花點時間,但妳會得回妳的能力。」

十年,或者二十年,三十年。但特裔的壽命通常是兩百歲,這點光陰,她損失得起。她絕佳的免疫系統,並不只是噬菌體的功能而已。

水曜讓他們在圖書分部安頓下來,卻沒向紅十字會或夏夜彙報。早在他們到來之前,學者們就發現一個令人困惑的現象。

在一些嚴重疫區中都會出現「綠洲」。一個社區,或一棟大樓,範圍有大有小,但絕對不會產生疫病。而居民體內通常可以發現抗體,最初的疫苗就是因此而來的。

而且這些「綠洲」,特別容易出現「聖人」或「聖女」。但不管是紅十字會還是國家政府,都沒有實際的抓到這些聖人或聖女,所以都當作是一種未經證實的傳說。

「所以,」水曜自言自語,「這世界的確是活生生的。祂還想活下去...所以產生抗體了。這倒是件有趣的事情。」


自癒

他們暫時在圖書分部安頓下來,聖不覺得是長久之計,但水曜很堅決,他也就順從了這個母親般的師傅。

「但我們會牽累妳。」他非常不安。
「孩子,我在未來之書銷毀時,就該死了。」水曜很平靜,「我修仙沒有成功,這方面我還不如明玥。我還活著是因為被未來之書侵蝕太久,反而獲得不該有的壽命...你也知道我是活受罪。我想一定還有什麼是我該活到現在的緣故。我想,冥冥之中的確各有註定。」

「師傅,妳的病會好的。」聖皺緊眉。

水曜沒回答,只是輕輕的笑。「安心住下來吧,我已經設法和明峰聯繫了。他多少會賣我一點面子。」

「...只指望一個首領來解決問題,不是組織應該有的常態。」
「你不能太苛求。」水曜閉上眼睛,「要先人治才能適當的過渡到法治。一切都需要時間,紅十字會也不例外。」

這段歲月對聖和十三夜來說,都是非常珍貴的平靜。浸淫在知識與圖書中,十三夜顯得非常快樂。她甚至參與古籍修復的工作,而且學得很快。

但她在躲我。聖有些苦澀的想。

而他們小小的尷尬和迴避,卻也沒逃過水曜的眼睛。

「不打算在這裡工作嗎?」她遞了杯芳香的茶給聖,微微挑起眉,「我一直覺得你適合當個學者,而不是拿起劍。」

「特機二課那群渾球才能制服妖化的我。」聖微微笑,喝了口茶。水曜的圖書分部頗像西方修道院,學者們都要下田,儘可能自給自足。水曜認為智慧不只是頭腦,智慧也表現在勞動和健康上。

「你小看我們這群學者?」她寵愛的摸了摸聖的頭髮,坐在她對面。
「當然不是,怎麼可能?」聖舉起手,「特機二課的渾球不會要我的命,明玥師姊恐怕會控制不住力道。」

水曜笑了起來。明玥和聖非常友愛,就像她一雙得意的兒女。成為稀有的修仙者,卻不能成仙歸天,只能留在人間,明玥時時要留意自己的能力,尋常人類不用提,連修煉過的學生都吃不消她一兩成功力。

只有跟聖對峙的時候可以盡情發揮,她未免特別「照顧」了自己的學弟。

「明玥留在這兒實在可惜。」水曜輕嘆,「因為我,反倒誤了這孩子。」
「才不是這樣。學姊是誰留得住的?她會在這裡只是她喜歡這裡。」聖溫柔的看著師傅,「當然也是因為這裡有我們最愛的師傅。」

「但你留在特機二課卻不完全是因為喜歡那裡。」水曜靜靜的看著他。

聖不太自在的別開目光,「師傅,我是真心喜歡那群惹禍的渾球。」

「但你一直在等可以離開的時候。你害怕,聖。因為你怕失去任何你喜歡的人。」

他好一會兒沒說話,只是輕啜著芳香的茶。

「師傅,妳說得對。我沒辦法...或許別人會覺得變態。」他靜了一會兒,「其實我一直很後悔沒偷走我爸的屍體...那隻手。有段時間我一直很想把那隻手剝製成標本。」

這簡直是瘋了。他輕笑而搖頭。但他曾經這樣想,而且非常想。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六歲之前的所有記憶,連同我的名字。我只記得地震,然後一片漆黑,我動彈不得,只有爸爸的手緊緊的握著我。他說,不要怕,等看到光我們就會得救了。」

聖的笑漸漸蕭索,「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那只是一截斷臂。我爸其他的屍骨陷落到好幾層樓的地下,支離破碎的。好吧,如果我大一點,我一定會去偷走我爸的手臂,最少我可以握一握他的手。」

即使死亡也沒隔絕父親的愛,若不是以為父親還活著,說不定他撐不了那麼久。他應該感激,但感覺到的卻是饑渴和痛苦。

失去這麼愛他的人,而他也相同的愛他。

「我知道杜安非常愛你,但你寧願救她性命,卻不願回應她。」水曜憐憫的看他。
「那是...創傷後症候群。她有未婚夫,我該回應她什麼?」聖揉了揉疼痛的後頸,「她後來很幸福。雖然我常勸她不要吃那麼重的藥,但她還是一直在服藥壓制血緣。不過,這藥縮短了她的壽命,但她到死那天都是個普通人類。」

「而且生下普通人類的子女?」水曜的眼神更哀戚。
「是,她的孩子都很好,都是普通人類,連裔的標準都沒達到。」聖輕輕的回答。

這孩子。這個傻孩子。「你等於在責備你的父母。」

「胡說!」他吼完才發現頂撞了師傅,低下頭。「抱歉。但...我愛他們,雖然什麼都不記得,但我愛他們。」

「親愛的孩子,」水曜拉攏披肩,「在我的年代,異國通婚的混血兒飽受歧視...當然在現代覺得不可思議。我們現在鼓勵異國通婚,因為人類的血緣需要活化、刺激,人種可以更強健。現在的特裔和裔就跟當年的混血兒一樣。或許有段時間會被歧視、汙名化,但...不會是永遠。」

她目光寧靜。「歷史告訴我們,人類不斷的重複相同或類似的錯誤。但歷史也告訴我們,人類往更文明更開闊的道路走去。或許崎嶇漫長,或許充滿傷痕眼淚。但不要失去信心,千萬不能。」

聖沒有說什麼,只是臉頰滑下兩行淚。

「放手很容易,但你有沒有牽起手的勇氣呢?信仰聖光的騎士?」水曜站了起來。

他破涕為笑,「...師傅,我在妳這兒受教,妳卻不告訴我實情。」

「實情?什麼實情?」水曜聳聳肩,「我尊敬一切信仰。而且我相信有聖光的存在。」拍拍聖,「不就是你讓我相信這件事的嗎?」

水曜慢慢的走回去,而他坐在桌前,想了很久很久。


***

不知道這樣安穩的日子還可以維持多久。一面修復破碎的古書,十三夜靜靜的想。

現在別人叫她本名反而會讓她驚愕的想了一下,這裡的人都跟聖一樣喊她十三夜。說真的,這比本名還讓她自在多了。

王琬琮的人生早就結束了,但十三夜的人生,才剛開始而已。

雖然也是不怎麼平靜的人生,不過,來到這裡,她已經覺得好像天堂般了。

來到圖書分部,已經兩個月了。原本以為這就是個大圖書館,結果和她的想像有些不同。這群學者和天啟者,真正想做的卻不只如此。

正確的說,各個語言區都成立了圖書分部,但他們在嘗試著分類出正確、簡明、一套容易學習的術法學習教育。系統而邏輯性的,宛如學校教育一樣。

所以他們現在就是在設法將術法分門別類,做學校教育前的教材庫。

現在,他們就在她旁邊開會,而且爭論不休。


「...掃把?誰來告訴我,為什麼學校的交通工具會是掃把?」負責學園規章的學者瑞春一臉受不了,「搞清楚,達森,我們是華文部的。舞空術的騰雲駕霧我還可以理解...掃把?」

明玥輕聲的對十三夜說,「他只是想要弄個魁地奇出來。」

「明玥,我聽到了。」達森研究員不太愉快的推推金邊眼鏡,「這跟魁地奇沒有關係好不好?瑞春,妳也知道術法需要時時砥礪學習,在交通工具上著力是最簡單而且生活化的!騎掃把有什麼不好?」

「因為半空中無法設置紅綠燈!拜託,達森,就算每年只有一千個畢業生,十年後有多少?眼光放遠一點,你能想像一萬多把掃把在天空橫衝直撞的壯觀場景?而且每年增加!?」

「...那就限制他們只能在地面騎掃把!看,這是完全沒有污染的交通工具,OK?我真的不知道妳為什麼要反對把騎掃把列入法術實作。」

「我想你忘了還有種叫做腳踏車的玩意兒,不然還有溜冰鞋或滑板。為什麼非掃把不可?要騎掃把讓歐語圖書分部去煩惱就好了,我們華語分部跟人家騎什麼掃把?」

「魁地奇。」明玥對瑞春眨眼,「妳知道達森是《哈利波特》的迷。」

「閉嘴啦,明玥。」達森瞪了她一眼,「別這樣,我們的精神標語是什麼?『開闊、自由、想像力』!你們這是嚴重歧視非華文術法!」

「他還是地海系列的迷呢。」瑞春沒好氣,「我們是不是還要每人配上一根魔杖當畢業證書?」

「能夠這樣是最好的了。」達森嚴肅的推了推眼鏡。「而且,我覺得這兩套書籍是我們建立學校的好指南。」

「拿兩套奇幻小說當指南?」瑞春的聲音大起來,「大師傅他們拿電影來當消除記憶的程序就夠蠢了,現在我們要跟他們比賽這個?」

「那個主意是我提的!」達森生氣了,「哪裡蠢?酷得很!」
「你這死宅男!」瑞春罵起來了。
「不懂宅男是什麼就不要胡亂使用,省得被笑!」

他們越吵越偏離主題,十三夜已經笑到喘不過氣來。明玥含著笑意聳聳肩,拉了十三夜出去。

「老天...」十三夜擦了擦眼淚,「我以為學前準備會議會更嚴肅一點。」
「會議就是給他們一個吵嘴的場所。」明玥伸伸舌頭,「太可惜了,之前更好笑,妳沒參加到。」
「...但他們工作的很努力。」十三夜回頭看著還在拍桌子的那群學者。

「是呀。」明玥跟著回頭,「災變前紅十字會有過鬆散的學院組織,我還去念了幾年書。但現在...耆老凋零,術者修煉不足。以前紅十字會的學院像是研究所,學生幾乎都家學淵博,去那兒是想更上一層樓、熟悉紅十字會的運作,為未來的工作做準備。但現在...」

她模糊感傷的微笑,「稍微有點天賦的幹員就得趕鴨子上架,沒有基礎、沒有訓練,有的部門連前輩都沒有。他們往往得在實戰中獲取可貴的經驗和知識...甚至在還沒有獲得之前就死了。於是紅十字會再招募有天賦的幹員...然後再看他們死掉。」

明玥皺眉,憂傷而堅毅。「這樣是不對的。知識就是力量,師傅說得完全對。但得到力量之前還得先培養品格。現在根本是一團亂,重建、疫病、盜賊、無蟲教。未成熟就夭折的術者,嫻熟卻惡用的無法之徒。不從根本的教育著手...重建只是沙灘上的城堡。」

十三夜默默的聽,「...我希望能夠幫上什麼忙。」

「我倒希望妳能留下來。」明玥眺望著晴空,「妳和聖。我們人手真的不夠。」
「我?」十三夜笑了一下,「聖什麼都會,他留下來一定很棒,他的個性很適合當老師。我?我什麼都不會。」
「妳對文字非常敏銳。」明玥眨眨眼,「符文原本就是操控正確文字的學問。」

十三夜憂傷起來,「...我失去那種能力了。」

「那是妳以為。」明玥朗笑,「十三夜,妳為什麼特別喜歡文字?我猜跟我會去修仙的道理差不多。」
「我不懂。」她迷惘起來。
「因為那是我們最擅長的。」明玥搖了搖手指。

什麼?

「妳不懂嗎?我會去修仙,就是因為這個對我來說跟本能一樣。我很容易做好。我並不是因為可以長生不老或成仙才修仙的。我祖父也是個修仙者,他過世以後我很想他,修仙讓我覺得跟他靠近一些。既然我一直沒遇到那個心動的人,我也就一直修煉下去。」

她輕嘆口氣。「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得的,就像妳不覺得操控文字有什麼了不得。只是這個做起來最容易,最容易做好,也最容易被稱讚,不就這樣?修仙能成功的人...我覺得都是一些無情物,有缺陷的孤獨者。」

「...但我羨慕妳的缺陷。」十三夜輕輕的說。
「就像我羨慕妳會心動。」
「妳不明白,」十三夜垂下眼簾,「妳又漂亮又能幹,身材又好...」
「這些皮膚肌肉腐爛以後,底下的白骨一模一樣。漂亮?身材好?那是人類求偶的本能。身材相貌似少女是種求偶標準,年輕女性比較容易生下健康強健的子嗣,就這樣而已。即使我們去古已遠,還是難以脫離這種潛意識。」

十三夜表情古怪的看著明玥,她一臉純真平靜的回看她。

現在能明白為什麼明玥可以修仙了。她豁達到表裡一致的直接純真。

十三夜一直在想明玥的話,卻沒辦法如她那樣豁達。

不是美女這點,一直是她最深的痛。

她一直是個有魅力的女子。聰明機智,溫柔又獨立,甚至還是個才女。跟她交往過的男人都覺得她非常迷人,完全有著美女應該有的優點...

除了美貌以外。

這點可惜和遺憾,總是在情人眼底出現。他們都承認她是個好女人、好情人,但總是為了其他美麗女孩離開她。

這也不能怪他們。就像是在完美的瓷器上面發現那道致命的裂痕,惋惜的不全感會越來越深。

而且,也很難得遇到這樣個子矮小,微胖,從頭到腳找不到一點美感的女人。這樣堅持的普通又粗糙。

我妖化身材還真的不錯呢。她自嘲的想。我還頭回看到自己的腰那麼細。還真是魔鬼般的身材...和魔鬼般的臉孔。

我不要再想下去了。她掩住自己的臉,試圖讓自己睡著。

然後她聽到小石子打著玻璃窗的聲音。探頭出去看,聖在對她微笑,示意她下來。

快一點多了。他找我做什麼?更何況...我不想再看到別人眼中的惋惜了。而且他不是說,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他早拒絕我了。

但十三夜看到他撿起一塊足以砸破玻璃窗的石頭,很快的改變主意,匆匆跑下樓。她可不想驚動沈睡的其他人。

「什麼事?」她匆匆穿上外套,底下還是白睡袍。
「我看妳翻來覆去,大概睡不著。」他空出臂彎,「去散散步?」


十三夜狐疑的打量他,但還是輕輕搭上他的臂彎。「...好。」
她恨自己這樣沒用。掙扎了一會兒,「我相信你找得到別人散步吧?很多人都遲睡。」

「但我想跟妳去散步。」

她表情古怪的看著聖。他是不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要求?比方說要跟她借點血還是皮毛骨頭去研究?直說就好了,反正她也沒辦法拒絕。

再怎麼氣自己沒用,她就是喜歡聖。很白癡、沒有道理、不自量力。但喜歡就是喜歡,除了等時光洗刷而過,別無他法。

分部的碉堡是個環狀建築物,當中有個廣大得像是運動場的天井。他們走到正中間的水池,聖的眼睛倒映著微星,閃閃發光。

「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好了。」十三夜坐下來,認命而忍耐。「哪部份?」
「我寫信回妳...『除了我以外』的那部份。」他語氣平靜,「我想我錯了。」

他是什麼意思?

「我不交女朋友,也不結婚的原因,妳知道嗎?」聖挨著她坐下,十三夜不太自在的挪開些,但他又靠近點。

很怪,非常怪。

「...因為你有男朋友?」她謹慎的問。

聖的平靜打破了,驚愕的看著她,摀著嘴,他笑出來。「老天,當然不是!妳怎麼...噗...」

十三夜懷疑的看他一會兒,「...不然呢?」

聖撥了撥她的頭髮,她閃了一下,滿眼懷疑。「我的工作很危險。我有特裔的壽算,但還是隨時都可能因為意外喪命。我不希望讓我愛的人痛苦哭泣。」

你跟我討論這個適合嗎?十三夜皺眉思考了一下。或許他喜歡了誰,所以來找我商量?又可以得到建議,還可以讓十三夜徹底死心,真是睿智...睿智而殘酷。

「活在這世間就很危險。搞不好出門就被撞死,誰知道?意外的發生,又不看你是不是紅十字會的。照你這麼想,大家都出家,而且人類也滅絕了。」十三夜壓抑住傷心,冷靜的分析。

「這麼說,」聖微笑著牽住她的手,「妳不介意成為寡婦囉?」

花了幾秒鐘她才聽懂聖的意思。只是她瞪著被聖牽住的手,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聲音。「...這不好笑。」

「我也覺得不好笑。」聖握緊她的手,「但我不想錯過妳。」

她先是臉孔褪得一點血色也沒有,然後慢慢漲紅。「...你是不是食物中毒?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某個實驗出狀況,所以你昏頭了?我勸你先回去睡覺,明天記得看醫生...」

「我很好。」聖平靜的回答。

十三夜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卻像是被鐵鉗夾住,動彈不得。她抽了幾次,聖都不放手。

「...聖,你是好人。」她侷促的笑了一下,「光明的聖騎士。但...但我不像你活得那麼光明磊落。」使勁想抽回手,無奈的放棄了,「我想過了,是我不對。我...我不該跟你...有太多互動。」她低下頭,「我...我不是個好女人。」

或許她可以騙別人,但她不想騙聖。

「我在大學的時候...」她聳聳肩,深深吸了幾口氣。「我、我很放蕩。但我不想為自己找理由。」失戀不足以為這種放浪行骸當作藉口。「我一直到碰到未婚夫...前未婚夫才停止這種生活。我不希望將來你知道的時候才後悔...雖然你現在可能只是撞到頭。」

「妳的意思是說,妳少年時有留下孩子嗎?」聖拉著她坐在池畔,心平氣和的問。
「哦,老天,不是!」十三夜有些被激怒,「我是說我年輕的時候跟男人混得很兇!」
「但我不像妳想像的那麼光明磊落欸。」聖輕撫著她的手,「我不但曾經跟女人混的很兇,甚至靠她們吃飯。我還殺人放火、搶劫...凡是妳想得到的罪行我的犯過了。」

十三夜微微張嘴,「...真的?為什麼?」

「我發現我的信仰只是我父親寫的遊戲手冊設定,我甚至發現我有神敵的血統。那時還太年輕,因為這樣的理由,我崩潰了。」聖抬頭望月,「那是我第一次逃出紅十字會,以為墮落就符合神敵血統。只是我發現,血統不能決定我是個什麼樣的人,而是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的信仰可能是個命運的玩笑,但聖光未曾背棄我,既然我信仰並且喚出祂,我就該依循祂前行。」

他微微偏著頭,月光將他褐色垂肩長髮染得宛如白銀,連眼底都濺著溫柔的月,「妳會因為我過去的墮落罪行討厭我嗎?」

「為什麼要討厭你?那是過去不是嗎?」十三夜反射性的回答。
「那我可以用妳的答案回答妳的問題嗎?」他微微一笑,臉上整齊的鬍鬚也跟著微彎。

她又想抽回自己的手,卻被緊緊抓著。

「我、我從來不是美女。」十三夜結結巴巴的回答。
「妳什麼樣子我都看過呀。妳覺得我妖化的樣子會很可怕嗎?」
「當然不覺得...」她將話嚥下去,聖一定會用她的話反擊。「那是兩回事好嗎?」
「夜,我不像妳想的那麼好。我有很多缺點,相處後妳就會發現。說不定妳會覺得受不了,也可能我會改不了。但...我還是不想錯過妳。」

那雙濃眉大眼。即使不成人形,還是翹首望月。不管受過什麼艱困痛苦,還是沈默的面對。

或許在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12:00 修改文章內容


Default sogi
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1-29 09:13:00

始戰

或許第二天醒來,聖會承認他是跟人打賭才告白的。也說不定,隔了四十八小時,聖又覺得後悔,跑來跟她分手。

這些千奇百怪的問題她都遇過。她在人際關係上沒有任何問題,當朋友每個人都覺得她很好,但一但成了男女朋友...就有各式各樣重大缺陷出現。

她有段時間分得很嚴格,朋友就是朋友,絕對不會越過界限。但情人...就只是解決肉慾問題的人,絕對不多付一絲溫情。

太多的創傷告訴她這個冷血的事實。一直到她遇到容格,後來跟她訂婚的人。她才試著放下心防,試著相信自己沒有問題,相信終究還是可以得到幸福。

只是她的信任粉碎得非常徹底。

現在的她,非常的低潮並且自責。覺得自己什麼也學不會教訓,讓這種輪迴永無止境的持續下去。

就像那些人毀了她的一部份,她也同樣的毀了那些人的一部份。她不確信聖會不會也這樣。

她不知道。


但聖沒說什麼,跟過往一樣平靜。在某個帶她靜禱的傍晚,送了她一條破舊的十字墜項鍊。

「這條項鍊陪伴我幾十年,以後就陪伴妳了。」他淡淡的說。

要很久以後,十三夜才知道這條項鍊是聖最珍視的寶貝,來自他父母的僅有遺產。這時候的她,還不知道。

但就算聖送她一根草梗,她都會小心翼翼的收起來,何況是聖的隨身物。所以這項鍊一直沒有離身過。

他們少年都曾經狂野,但步入人類的中年,卻反而保守起來。過著平常的日子,作息如常,只有習慣性的散步,或共同靜禱。要看他們倆牽手,才相信他們在一起。

或許是曾經有過狂飆而貪欲的少年,反而更小心翼翼的呵護初萌的情愫。原本十三夜緊懸著的心,漸漸放鬆下來。

而他們待在圖書分部,已經半年了。雖然十三夜常疑惑為什麼沒有人來抓他們,但聖的心底雪亮。

就像沒人會注意燭台下的陰影,無名者妹喜也將目光擺在世界的諸個角落。因為她確信自己掌控了紅十字會的所有資訊,或許還有夏夜的,卻不曾注意到遠在東部的這群書呆子。

但不再平靜了。還是老招數,媒體開始挑起對於痊癒者的疑慮,以及眾生和人類之間的仇恨,裔和特裔當然被劃到眾生那邊去,但眾生又不承認這些混血兒。更可笑的是,在東南亞和紅十字會打得難分難捨的無蟲教,居然得以在這島國成為合法宗教,因為憲法保護人民信仰的自由。

可怕的不是宗教,而是狂信者。

漸漸的,明玥和聖開始輪流「出差」,而且次數越來越頻繁。教徒和非教徒常常起衝突,而無蟲教的教徒視不信教的人為感染者或帶原者,往往會有暴動。

看著聖又出差了,十三夜注視著他的背影,卻沒有嘆氣。

或許她接受事實了。她和聖,大約終生都會籠罩在不斷變動的陰影下。但她決定不要為了還沒發生的事情哀嘆、擔憂。

擔憂不能改變任何事實。

她如常的過日子,工作和休息。因為變動隨時都可能發生,所以她更珍視這種平淡的生活。

現在她負責修繕書籍和書籍歸類。看起來很簡單,但對於圖書分部來說是非常吃力龐大的工作。雖然許多書籍都成為電腦資料或玉簡形態,但古老的紙本圖書還是大宗。許多在災變後搶救或挖掘出來的書籍都送到圖書分部留存,甚至還有每月的印刷品。

雖然這是份耗費體力的工作,但十三夜甘之若飴。畢竟這代表她在圖書分部還是有用處的,而不是食客。

但她拿著這本需要歸類到秘書庫的出版品,還是困惑了一下。這是本月最新的出版品,造成洛陽紙貴的轟動。她以為該送到近代大眾文學庫的。

「這本的分類沒有錯嗎?」她問。
「沒錯。這本分類是對的。」負責分類的老學者推了推眼鏡,「姚夜書的書籍都要送一本去秘書庫留存。」

姚夜書?那個災變後依舊存活至今,關在精神病院的發瘋小說家。

「他是罕見的史家筆。」老學者搖頭,「他不要再把人名地名搞錯就好了。這樣考據起來很累啊真是的...」

...什麼史家筆?十三夜滿腹問號的將書送到秘書庫。這裡是放置了諸多符籙、術法,最好和最具毀滅力的圖書庫。

她一直不懂,為什麼會有整套史記,和整套的姚夜書小說。低頭看了看,這是一本中短篇,一本故事集。據說是在斷垣殘壁之下挖出來的原稿。

她坐在秘書庫翻閱著,直到她翻到一篇〈龍史傳〉。但看到那三個字,她莫名的哭出來,等看完已經淚流滿面。

我怎麼了?她一面拭淚,一面感到驚異。

她百思不解,但怎樣也忘不掉那個故事。尤其忘不了龍史的臉孔,像是她親眼所見。

或許她的確見過。因為她妖化時的面容非常相似,非常像...史家筆的起源,一個從屍塊中拼湊出來的失敗品。

被煎熬得坐立難安,她想寫信給姚夜書,而且這種願望越來越強烈。

但她不能寫e-mail。姚夜書就關在紅十字會附屬精神病院,為了她的輕率而曝露行蹤是不行的。最後她寫了一封紙本的信,丟進郵筒裡。

她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了,就像篤定的知道,她做了一件非常正確的事情。即使她永遠都收不到回信...因為她沒寫上自己的地址。

但他會收到的,十三夜非常篤定的知道這一點。

而她,並不是孤獨的。


***

就在她寄出信件後的第二個禮拜,那是一個晴朗的午後,她還記得,那天是晒書節,是圖書分部的一大盛事。

他們遵循著古禮,慎重的祭祀書籍,並且將最古老的藏書拿出來主祭。祭體就是這本古書。

正在舉行祭禮時,突然響起急鳴的警鐘。

「...火災?」十三夜喃喃著,但像是否定她的疑問般,她的手臂浮現無數紅點,嘩啦啦的長出無數長鞭般的尖刺。那些尖刺緊張的指向北方。

「是無。」明玥還穿著祭袍,飄飄若謫仙,「果然來了啊。這倒是滿好的祭品。」
「是說打我們作什麼...」
「東部只有我們這邊屬於紅十字會啊,又都是老弱婦孺,不然就是軟弱書生。」


學者們都笑了起來。

「小看書生是很危險的唷。」瑞春搖了搖頭。
「請妳說學者好嗎?」達森沒好氣,「是鬥嘴的時候嗎?各就各位!喂,瑞春!騎掃把比較安全!御劍太危險了!」

她翻了翻白眼,「你怎麼忘不掉你的掃把啊?現在是耍宅的時候嗎?」瑞春不甩他,微彎著膝蓋踏在飛劍上,飛上北塔開啟副符文陣。

「我要糾正妳,沒有『耍宅』這個名詞!」達森圈著嘴對她嚷。
「你快去南塔好嗎?副指揮官?」明玥勾了勾手指,她的滑板聽話的飛馳而至,「快點各就各位,要開啟防護了!」

她帥氣的盤旋而上,就飛在中庭湧泉的上空,等待四方副符文陣都開啟,她虔誠的讚美泉水精靈的精純,藉著湧泉的力量啟動了大防護節界。

就像是水藍的煙火噴湧,霧化成細密到幾乎看不見的水珠,在碉堡外一里處形成一道堅固而堅韌的無形城牆,原本輕視他們的叛軍被迫阻止在結界之外。

十三夜手臂上的尖刺漸漸縮短,消失。她匆匆跑上碉堡樓頂,看到令人膽戰心驚的景象。

一望無際的田野被踐踏成黃泥地,觸目可見都是敵軍,像是螞蟻一樣密密麻麻的包圍著碉堡。他們舉著繪著無蟲的軍旗,不但有著人類、眾生,甚至還有無數妖異,奇模怪樣,撲天蓋地而來。

領隊的女將領讓她瞪大眼睛。那是妹喜...或說是妹喜的分身。

「不投降...就得死。」她冷冰冰的聲音幾乎穿透了一切,連她的軍隊都顫抖了。

但這群學者們卻輕笑起來,明玥用日光為弓,拉著無弦之弦,發出一聲強烈的弓鳴,那破魔之聲劃破了妹喜的臉孔。

「這就是我的回答。」她睥睨的看著妹喜,「就這麼幾千人妄想打下我們圖書分部?瞧不起我們麼?」

她的艷容扭曲,憤怒的不可遏止。「...全殺了!」

隨著無蟲軍而來的法術小隊開始試圖破除結界,開始攻擊風水石。

水曜原本就擅長防護結界,被未來之書侵蝕這許多年,雖然嚴重的損壞她的健康,卻留下了意外的知識和壽命。她以原本的學識為基礎,又和學者們共同研究,創出這個大防護結界,堪稱銅牆鐵壁,連無都束手無策。

但就像是萬事萬物必有其缺點,即使這樣強悍的符文陣,還是奠基於風水石。水曜也有些佩服,敵軍確有能人,一眼就看出最脆弱的部份。

「明玥,去趕一下小蟲。」她慢慢走到中庭湧泉,「我來主陣。」
「師傅...」她有些遲疑。
「我還成的,別讓人看輕了我們這群書生。」水曜結起手印,瘦得幾乎沒有肉的臉孔浮出一絲自豪的笑。

明玥也跟著微笑,湧起干雲豪氣。「儲備教師隊隨我來!將來要對學生吹牛,可就靠這一戰啦!」

學者們響起一片笑聲,燦如流星般,用著不同咒具的預備教師們飛逝而出,用他們預習已久的法術殺退洶湧的敵軍。

他們付出半生心血在圖書分部,無數熱情和愛,以及一切。已經毀過一次了,他們決不願意再次面對廢墟。

而且,這是次最有效的戰鬥實習,再也沒比這更好的機會了。而他們的主將明玥一次次的發出弓鳴,那破魔之聲更給他們無數勇氣。

看著法術爆炸的聲響和廝殺聲,水曜望著北方。她已經送訊到紅十字會,後援應該正在集結,抵達戰場,應該是八個小時之後。

只要堅持八個小時就好。

未來之書,你到底在想什麼?水曜有些困惑的笑笑。他除了讓水曜看到末日的必然,又給了她太多其他的知識。其他的天啟者也收到各種不同領域,卻過多知識的「禮物」。

你...真的憎恨這個世界,還是自己也不知道的,愛著這個世界?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與泉水同步,連同意識都成為結界的一部份。

還活到現在,一定是有道理的。或許就是為了這一天。

***


妹喜的焦躁節節升高。原本以為會輕鬆攻下的圖書分部,卻遇到如此頑強的抵抗,真是始料非及。

她向本命求援,但本命卻遭逢禁咒師的追殺,自顧不暇,要她自己想辦法,還責備她辦事不力。

這群該死的書生!

她搜尋那隻怪物已經半年多了,找到心浮氣躁。紅十字會已經讓她的教徒們滲透了,卻依舊遍尋不獲。直到她發現自己的盲點。

真正掌握一切資訊的,並不是紅十字會,而是夏夜的圖書分部。而圖書分部並不直屬紅十字會,守備薄弱,但各圖書分部卻有他們獨特而堅固的網路系統,想要竊取情報接近不可能的任務。

而且這群該死的學者幾乎是一致的頑固,她的「福音」根本無法影響他們。

然而這世界越來越排斥她,她的力量越來越弱了。

哼,反正三界早就殘破不堪,她根本不希罕這個這個殘花敗柳似的世界,就算現在周朔求她成仙,她也不要了。

健康而完美的世界多的是,她只需要一個可以穿越通道,抵達其他異界的工具,這個醜陋的怪物就是她唯一的希望。


當初發現這隻怪物居然可以透過通道逃脫的時候,她是多麼狂喜。但她太心急了,穿了她的琵琶骨,結果失去操控語言能力的怪物,也同時失去穿越通道的天賦。

十年,她花了十年想盡辦法激發這隻怪物的潛能,無數苦心。但她得到什麼?做為生財工具的海盜居然為了一點點錢把她賣了!結果連交易都還沒成功,落到最棘手的紅十字會手中!

結果她還是逃脫了,恢復的能力卻還是不歸妹喜所有。

就算拆了這個世界,她也要找出那隻醜陋的怪物。所以她選擇看起來最薄弱的華文圖書分部,等把這群蠢學者殺乾淨了,她就算把整個圖書分部翻過來,也要找到那怪物的下落。

她是我的!

但這個時候,妹喜還不知道,她要找的目標近在咫尺,並且驚恐的看著她,甚至「看到」她所有的想法。

十三夜只覺得喉頭乾渴,她失神的低頭想了一會兒。轉身奔下樓梯,接近本能的找到正在裹傷的明玥。

戰鬥已經持續了一天一夜,明玥顯得疲憊,臉頰上還帶傷。

不該這樣的。十三夜抓著她,「...她要我而已,讓我去。」

「什麼?」明玥皺緊眉。

十三夜喘了一下,急促的將她「看到」的部份說了一遍,「讓我去!不要再有死傷了...」

「住口!我怎麼可能讓妳跟小曼一樣...」明玥變色,「妳當我們是誰?強盜搶錢可以給她,搶家人可以給她?不要侮辱我們!」
「但、但是...」她哭出來,「都是我害的...」

「我叫妳閉嘴。」她氣息粗重,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他們炸斷了幾個要道,援軍才開不過來,已經在搶修道路了!整個東部...幾乎沒有駐防軍隊,他們才敢柿子挑軟的捏。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不然各路人馬看我們軟弱,豈不是沒了這起又有下一起?」

「把妳獻出去?我們臉要擺哪?還有,妳給我記清楚,妳又沒做什麼,為什麼都是妳害的?別逼我把妳五花大綁泡在泉水裡清醒!」

十三夜瞪了她一會兒,無力的摀住臉。「...我只會拖累你們。」

「誰說的?妳可以幫我照顧師傅。她主陣壓力很重。」明玥深呼吸幾下,「有萬一的時候,妳要保護她。」

她抄起月光,又踏風而去,投身入激戰中。

我要保護師傅。十三夜抹去眼淚,握緊懷裡的匕首,走到湧泉前。水曜依舊保持著相同的姿勢,和泉水同步,顯得非常脆弱。

咬著唇,十三夜輕撫胸前的十字架,低聲祈禱。

聖還沒有回來,不知道是不是遭逢了無蟲軍。嚥了嚥口水,她決定不要煩惱這個。

遲疑的抬頭,她發現,在黑暗的虛空中,她又能「閱讀」到什麼,卻不是她想知道的。

龐大的蜈蚣從天而降,那是無數無蟲所匯集,宛如天災般,正在破壞水曜生命維繫的結界。

「別想...你別想!」所有的恐懼和害怕都化為憤怒,她對著天災似的巨大無蟲怒吼,「有我在,你別想!」

這是第一次,她自主性的妖化,雲從風生的飛騰於空,像是一隻憤怒的人身紅龍。無視結界的破空而去,並且抓破了無蟲的眼睛,讓他崩潰了一小部份。

這不是純粹的「無」。她模模糊糊的領悟到。當無得到智慧和狡詐,就已經滲入了「存在」,也就是相對的「有」。

不再純粹,就不再擁有絕對強大的力量。

「fire!」她張口。

熊熊的天火從她嘴裡噴湧而出,襲上了巨大的無蟲。被烈焰灼燒的無蟲發出尖銳的慘叫,反過來捲住十三夜。
天空一片紅光,像是天堂的焚毀。

好痛。蜈蚣般的聚合體幾乎將她壓碎,而匯集的無蟲咬得她遍體鱗傷,雖然她的尖刺也穿透聚合體。

她從來沒想到會這麼痛,她畢竟罕於戰鬥。但被無數無蟲啃噬...被焚燒的不過是一小部份,她覺得她會死,被數不清的無蟲一點一滴的吃掉。

但聚合體卻鬆開她,發出更尖銳的慘叫。她差點墜落,不純熟的穩住自己,點點滴滴的血從細小的傷口潸潸而下。

但聚合體卻扭曲顫抖,和她接觸過的地方腐蝕擴大,像是被濃鹽酸潑過。

...是我的血嗎?她驚愕的看著自己的手。剛剛她摀住額頭,滿掌的血。她鼓起餘勇,笨拙的撲上去,將血抹在聚合體頭上,那隻巨大蜈蚣痛苦的擺首,將她撞上北塔,坍塌了一部份的城牆。

好痛,真的好痛。

但她蜿蜒的爬出石堆,深深吸了口氣。我不怕無,我不怕。要怕我的是他才對,他怕我的血。我並不是血清製造體,我可以做什麼的。

我是怪物,但我也是人,可以做什麼而不是等人救的人。

「fire!」她又怒吼的噴出天火,將巨大蜈蚣逼離城牆,然後飛騰於空,有些不穩的。

她覺得虛弱。或許十三夜的血是無蟲的剋星,但她體內的血有限,而無蟲則無窮。所以她不再撲上去,而是在巨大蜈蚣的周圍飛繞盤旋,並且不斷噴著天火逼退。

但像是無蟲看穿了她的念頭,巨大蜈蚣開始分解,像是邪惡之霧般籠罩而來。十三夜只能噴著天火對抗,但火力越來越弱,她也開始陷入絕望了。

就在她強迫自己面對自己末日時,突然湧起令人睜不開眼睛的強光,像是太陽出現在午夜,照亮了漆黑長空。原本就帶有厭光性的無蟲重新聚集對抗強光,卻被巨劍劈碎。

張開六對烏黑翅膀,聖挽住虛弱的十三夜,「抱歉,我來遲了。」

她大大喘口氣,不禁淚流。「我以為見不到你最後一面。」

聖想回答,卻被巨大蜈蚣撞得一偏,十三夜怒火陡生,尖刺宛如長矛刺穿巨大蜈蚣,並且伸手抓住聖。

他的妖化漸漸消失。真是兩難。使用神敵的天賦,他就不能使用聖光,而且會失去理智。使用聖光,他就不能變身。

「妖化我來就好。」十三夜輕輕的說,「你做你該做的事情。」

那一夜,對無蟲軍來說,都是可怕的一夜。噴著天火的人身紅龍和她身上發出嚴厲白光的聖騎士,不但斬殺了他們神聖的巨大無蟲,更氣勢萬鈞的在大軍之上肆虐。

在殘軍之前,人身紅龍和聖騎靜靜的看著他們,和妹喜對峙。

「想要我?」十三夜語氣寧靜,「那就追來吧。」他們悠然往北飛去。

妹喜瞳孔緊縮,命令殘軍全力追擊,沒留下一兵一卒。


無之禍

明玥擔憂的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水曜。水曜主陣了將近三十六小時,對她來說負擔實在太重。但圖書分部的有效戰力實在太少,她不出戰不行,只能讓孱弱的師傅這樣撐下去。

若不是聖和十三夜引開無蟲殘軍,師傅說不定連命都沒了,圖書分部將付出更多人命的代價。

她皺緊眉,重新思考圖書分部的戰力問題。看起來,得將攻擊性法術放進課程中,並且要培養她和師傅以外的主陣人才。不管未來的課程如何安排,攻擊和防禦都是必須要加強的,而且是當務之急。

但更糟糕、更迫切的問題卻不是這個。他們俘虜了重傷的敵軍,消滅了若干來不及逃逸的妖異。但醫生們卻提出絕望的報告,這些俘虜都是帶原者,甚至有初步感染現象。他們體內甚至有病毒零的變種,更為兇悍、易於傳染,現有的疫苗甚至無效。


審訊官說,俘虜們之前是靠教會提供的「聖水」保持不發作,但他們的「聖水」經過分析令人啼笑皆非,裡頭含有終止活動的病毒零,像是一個休止符,通知體內的病毒零休眠而已。

所有跟他們接觸過的人可能都被感染了,尤其是圖書分部全體。

結果圖書分部沒有毀於戰火,卻要毀於疫病嗎?

俘虜們慢慢變成殭尸,不得不人道毀滅。圖書分部的氣氛很低沈,即使無蟲殘軍讓紅十字會擊潰,十三夜和聖脫險,也只讓他們振奮了一下子。

他們封館,靜待夏夜的醫療小隊,已經有心理準備面對自己的末日了。

但等醫療小隊抵達,結果卻讓他們目瞪口呆。他們詳細檢查之後,困惑的解除警報。

這是怎麼回事?

「綠洲現象。別問我,我也不能解釋。」領隊搔搔頭,「你們的聖人或聖女是哪一個?」

明玥呆了一下,她轉念,似乎有些明白。但她卻說,「我不知道。」

「算了,我放棄。」領隊發牢騷,「每個『綠洲』都這麼神秘兮兮的。這可是有益全世界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你認為這種『聖女現象』是怎麼回事?」明玥問。

領隊看了看周圍,低聲說,「其實這個在我們內部也吵得很兇,有派堅稱根本沒那回事。但我想,可能是有些人擁有天然的抗體,經由呼吸或唾液散播在他的生活環境...動物族群中更明顯,我們抓住當中的可能產生抗體的動物,綠洲現象就消失了。但解剖和實驗都找不到為什麼會產生抗體,真是苦惱...」

...比較令人苦惱的是你們這群只會切切割割的所謂專家吧?

因為十三夜住在這兒過,所以我們能夠抵抗病毒零了?也有可能,在我們當中,就擁有不自覺的「聖人」或「聖女」,所以我們也得到了抗體?

這個謎題一直沒有得到解答。但他們和其他綠洲居民不同的是,他們獲得的抵抗力幾乎是終生的。在疫病橫行,幾乎絕望的歿世,華文圖書分部後來發展成立的「法學院」成了一盞光明而純淨的燈塔,培育出無數術法人才,不但成為紅十字會的新血輪,也在科學的發展之外,證明了術法的價值。

此是後話。

***

聖和十三夜且戰且走,將殘軍誘到圖書分部北方,舊稱宜蘭的海岸。就在這裡,紅十字會的援軍正好趕到,在海岸與殘軍展開一場激戰。

兵荒馬亂之際,聖和十三夜卻被妹喜的分身糾纏不休。雖然說分身的武力不強,聖幾乎一刀就能斬殺,但只要本命無恙,分身可以一再重生,簡直是不死身。

但她的形影越來越薄弱,到最後簡直像是半透明一樣。讓聖想起那條被吞噬殆盡的無蟲。

十三夜對妹喜起防護反應,表示她必定被無侵蝕了。他傷不了妹喜的分身,但十三夜可以。

最後應該是不會死的分身,像是玻璃一樣被聖擊碎。

十三夜軟軟的癱倒,遠遠近近都是哀號和戰呼,還有爆炸聲此起彼落。他俯身抱起滿身血污、幾乎不成人形的十三夜,心底很沈重。

她是無的剋星,這確定了。但十三夜只有一個人,有血有肉,壽算有限。而無則無窮無盡。

前途宛如暴風前夕,看不到半絲光亮。

趁著夜色的掩護,他抱著十三夜,悄悄的離開了戰場。

***

扛著十三夜,他沿著鐵道走,到了被廢棄的一個小站。

精疲力盡的政府無力顧及東部的建設,許多小站都被廢了,連拆除的經費都擠不出來。

這個小站無人維護,月台殘破,連鐵軌都沒了一大段。極小的候車室和售票處幾乎讓坍塌的屋頂半埋,連遮風避雨都有困難。

或許外面的民房有保持的比較完整的?十三夜失血過多,需要休養和營養。劇烈妖化,她又幾乎將自己的力量用盡了。

縱躍出殘破的車站,聖有些疲倦。早晨的陽光溫暖,他抱著全身血污的十三夜坐在陽光下,只留意不讓她的臉被晒到。

等候禁咒師半年多,卻苦候不至。據說他去了東南亞,和柏人並肩作戰。讓禁咒師無暇他顧的敵手...恐怕是沒來親自抓他們的妹喜本命吧?

回圖書分部嗎?不好,他們行蹤已經曝露。妹喜若遣分身來倒還可以武力以對,若是潛藏在紅十字會的無蟲教徒呢?名義上,他們是紅十字會的人,聖的確是潛逃的要員,十三夜也違反了治癒者保護條款。

師傅若要保住他們,就要跟紅十字會對立。

或者也去東南亞?但那邊是戰區,在見到禁咒師之前,能不能活下來還是問題。更重要的是,要怎麼平安抵達呢?

他垂首片刻,決定把這些問題推到一邊去。因為危機已經迫在眉睫了。

睜開眼睛的十三夜伸出防衛的尖刺,軟弱無力又緊張的指向離他們不遠的陰影。輕輕的放下十三夜,聖按劍伏低,看著陰影漸漸成形。

像是骯髒果凍的形體蠕動,浮出一張美麗的臉。烏黑的唇帶著艷然詭譎的笑,漸漸抖動昂然,凝聚成形。

灰綠皮膚的美女,滴著體液,用誘人的姿態趴在地上,似乎沒有起身的打算。只是用誘惑的眼神看著聖。

一隻妖異。

「我沒有武裝,」她的聲音甜美到令人難受的程度,「只想談談。」
「跟妖異有什麼好談的呢?」聖反問。
「因為我是無的使者。」她撩了撩溼漉漉的長髮,「存在於有和無之間,你不覺得妖異是最理想的使者嗎?其實,有和無在創世之前就已共存,現在又何必拼個你死我活?你說是嗎...神敵的聖騎?」

十三夜緊張的抓著聖的外套,喉嚨滾著低低的咆哮。他安撫的按了按十三夜的手。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他平靜的說,「且聽聽她說什麼。」
「果然睿智。」使者狡黠的笑笑,「我們希望和平。畢竟所有的『有』都消逝,『無』的存在就沒有價值了。為何我們不就此停戰,共謀這個世界的重建?」

聖睜大了眼睛,荒謬而啼笑皆非的。「阻礙世界重建的難道不是疫病?」

「病毒零是人類實驗室的產品,並不是無的主意。」使者眨了眨眼睛。「反過來,疫苗無法對付的變種,無卻可以使之休眠。別把無看成毒禽猛獸...每個生物誕生的時候,體內就存在著無...隨著年齡而漸漸增多,直到無取代了有,死亡降臨。無的存在是種自然。」

「原本是。」聖凝視著使者,「告訴我,現在的無蟲採用哪種社會形態?人類?」

使者輕笑一聲,咬著下唇。「人類或眾生的社會形態都充滿動亂,不夠理想。目前我們採取白蟻的社會形態。」

「所以名為使者,妳現在是無的總意志囉?」
「可以這麼說。」使者大方的承認,「坦白說, 三界內並沒有我的敵手,即使少年真人,或者是麒麟重臨,還是只能傷害我億萬之一而已。你們自以為重大犧牲、維繫世界的新地維,在我眼中根本就不堪一擊。毀滅一切不過是轉瞬間罷了。」

「那妳為什麼不動手?」聖寧靜的看著她。
「因為她已經不是純粹的無了。」十三夜虛弱的說,「她貪戀存在的滋味,有了智慧和狡詐...在無神的時代,她想成為新的神、唯一神。」

使者將目光投向十三夜,充滿讚賞。「我當初不該找妹喜合作的。若直接和妳共生,我的目的搞不好早就達成了。那婊子只想著自己的目的,鄙視我如蟲蟻...但我會進化,遠比她想像的快很多很多。」

「不!」十三夜嚴厲的拒絕,「這世界不需要一個暴虐的唯一神!」
「我想我們有些誤會,妳畢竟是個小女孩。」她轉頭對聖媚笑,「她會聽你的。聖騎,你仔細想想,我要求的不過是虛無的崇拜,但戰爭可以終止,疫病也會消滅。這世界將會步向另一個世紀...而不是暮日沈沈的末日...」

聖微微一笑,迅如疾雷的拔劍,將妖異斬成兩截。「這是我的答案。再說,我們沒有立場代表這個世界。」

「愚蠢。」被斬成兩截的使者慢慢融化,「和平的手段果然沒有任何用處,暴虐還實用點。」她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尖叫,陰影處湧出無數妖異,漸漸圍攏,形成一個包圍網。


十三夜的臉頰上濺滿了血。但那不是她自己的,而是聖的血。

事實上,她連維持妖化都辦不到,只有手臂的尖刺還軟弱無力的緊張著,激戰了整夜,又飛行了上百里,她完全沒有受過任何戰鬥訓練,即使是妹喜殘酷的實驗中劫後餘生的特裔,有再強的天賦也無能為力。

她感到虛弱、發冷,全身的傷口都發出惡臭與痛楚。她強韌的防護系統幾乎癱瘓,失血過度的她怕是熬不過這一劫。

聖也不行了。他一路從北跋涉,路途上已經遭逢過伏兵,又不畏死的來解圖書分部之圍,奮戰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何況他們遇到的是無直接指揮的妖異大軍,是直屬於無的眷族。

他的血不斷的滴在十三夜的臉上,卻依舊握著劍,一次次的呼喊聖光,光亮卻越來越微弱。

「...OPEN。」她低聲說,卻只發出一點紅光,立刻熄滅了。


她不怕死。其實,在痛苦莫名的時候,她覺得死是一種慈悲。但不是現在,不該是現在。

她很自私,非常自私。她不要看聖死在她前面。

聖的背輕輕壓著她,一隻手臂軟軟的垂下來。「我設法轟開他們,妳趁機飛走好嗎?」

「...不要。」十三夜微聲,「我沒有力氣了。」

聖又揮劍砍殺,妖異的屍塊和體液紛飛,依舊前仆後繼。「那我得親手殺掉妳,毀掉妳的屍身。」他平靜而絕望,「他們不在乎妳會不會死。死人更容易操縱。」

或許這是比較好的結局。「下手吧。」

或許只有一瞬間,但聖舉起巨劍時,她「看到」了聖強烈而毀滅性的痛苦,像是被業火焚燒。

若我有勇氣死,為什麼要讓聖扛下這樣永恆的悲慟與罪業?

宛如迴光返照般,她手臂的尖刺嘩啦啦的洶湧而出,纏住聖的手臂、巨劍和全身,十三夜眼前浮現了龍史猙獰的面孔,並且與之同步。

開門,快開門。我要將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命令你,立刻開門。

發出高亢的龍吟,在場所有的妖異如痴如醉,蹲伏於地。黑暗的漩渦噴湧,被吸進去的妖異哀鳴,撕扯成碎片。

十三夜帶著聖竄入黑暗漩渦中,急速泅泳。無須第二語言的輔助,原本的虛無之洋燦亮起來,她又見到那樣光燦的文字洪流,可惜命已垂危。

將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她注視著無垠,嗅到翠綠的芬芳,和瘉者的故事。她恍然,為什麼誰也找不到聖女或聖子,因為他們不完全是人類或眾生。

有人類血緣的樹妖,有樹妖血緣的人類...隨便世人如何定義。他們種下花或樹,成為「聖子」或「聖女」,淨化抵抗這一切。

這是自然精靈的反擊。

一張臉孔注視著浮冰,和十三夜的目光相對。但她已經沒有力氣了,即將被洪流沖走,而星門還在她伸手不可及的地方。

她用僅餘的力氣,勉強伸長尖刺,舉高只剩一口氣的聖,將他投入星門。她發現自己已經癱瘓,無法鬆開尖刺。

這樣下去,聖會被她拖下來。用銳利的鯊魚牙齒咬斷尖刺,她的血液漸漸由紅轉翠綠,融蝕在無盡的海水之中,被捲入深深的海底。

她急速的下沈,聽到轟然的寂靜。在現實剝落的過去和回憶,種種的殘渣都匯集在此。無助的隨波逐流,被撕扯、翻攪,然後下沈。

蛇尾款擺的聲音,淒涼的龍吟。她無力的翻滾,卻看到自己的臉...或說是龍史的臉。

「還是不行。」創世之父抱著頭,「又失敗了。我以為拿人類的魂魄當動力就可以...我不要再困在這裡,為什麼我創不出一個堪用的領航器?!幾時我可以渡過虛無之洋?!」

他大怒的將所有屍塊和失敗品掃入海中,卻沒注意到失敗品的手臂還會抽動。

沒有可著力的地方,她又被沖遠了。所有的聲音混雜,高到她無法忍受,她卻連摀住耳朵都辦不到。

直到淒涼的龍吟驟起,所有的聲音都沈默下來。

蛇尾款擺,猙獰又莊嚴的鬼神龍身從她臉上擦過。翠綠長髮,月琴。

動一動,孩子。動一動。我們生來就是要管轄虛無之洋,即使功能不完全。但我們不該溺死於此。

十三夜想伸手拉住那低啞的聲音,卻只抓到一把虛空。勉強翻身,她看到自己的影子。

不該溺死於此。

她款擺蛇尾,感到椎心刺骨的痛,可能有某些地方骨折了。但她還是本能的游向最近的星門,卻什麼也看不見。

瀕死的她已經失去了視力。能夠游進星門只靠一個強烈的執念...

不能溺死在此。

***

「...聽著,我們已經救了她的命,這已經太過頭了!我們不能在眾人面前曝露身分...妳不懂?絕對不能帶她走!」

十三夜的睫毛動了一下,但她無力睜開眼睛,她的身邊很吵,讓她的頭痛更劇烈。

別吵了。

「但...雖然形態不同,她也跟我們相同...都是『癒者』!你不能把她扔在這兒,殭尸流已經往這兒來了,在一兩個小時內!她到時候還不能保衛自己...」

「她跟我們不一樣。」那個男人惡狠狠的回答,「她是個怪物。」
「艾瑞克,容我提醒你,我們也都是怪物的後代。」那女子倔強的回他,「你和我,都是月桂樹的後代。」

「可莉兒,妳一定要跟我吵就對了。」艾瑞克吼起來,「妳瞧瞧這些骯髒的動物做了什麼?!我去年種下的月桂只存活了一棵,一棵!他們把這個世界蹂躪到這個地步,我們卻只能默默淨化然後等待等他們糟蹋我們更多的心血?」

「你們可以繼續吵。」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然後坐等殭尸群到來。」他頓了一下,「接著,紅十字會的人會來。我不知道是殭尸比較糟糕還是紅十字會比較糟糕。」

「長老,別丟下她...」
「長老,她不是我們的責任!」
「帶她走。」長老嘆息,「寧可將她做花肥也不能讓殭尸奪走她的命。那是遠比死亡還糟糕的命運。」

十三夜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一張關懷的臉孔。溫潤美麗,黑髮黑眼。既不太像東方人,也不怎麼像西方人。

但他們說華語。

還來不及開口,她已經被像貨物一樣擲上車,車門一關,隔絕了大部分的光亮。看著自己的手,創痕累累,但已經恢復人形。她依舊感到虛弱,更糟糕的是,疼痛的感覺已經鈍了。

不知道是藥物的作用,還是她離死不遠。

這是輛貨車,擺滿了箱籠,充滿樟腦丸的味道。感覺上,似乎都是衣服,她甚至摸到幾個鍋子,或許還有爐灶什麼的...但她看不清楚。

撐到車窗邊,窗簾下的車窗有著鐵絲網。但陽光柔軟,空氣乾燥。

她靠在車廂喘氣,傷口的痛漸漸湧上來,她卻覺得心靈被撫慰一般。

我安全了,而且,我還活著。雖然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但她像是身處陽光普照的森林,那樣生機蓬勃,什麼樣的邪惡都無法入侵。

精疲力盡的,她開始瞌睡,完全放鬆的。


***

她被粗魯的叫醒時,已經夜幕低垂。當她笨拙的爬出車廂,發現是個很小的聚落。穿著樸素的村民用不信任的眼光看著她,連小孩都一樣。

他們竊竊私語時是華文,但對她說話卻是用法語。

「...我是華人,來自列姑射島舊址。」十三夜怯怯的說。

村民的耳語停止了,往後退了好幾步,眼神裡的疑慮更深。

她的胸口被揪住,那個叫做艾瑞克的男人咬牙切齒的瞪著她,「...妳是哪邊派來的?妳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災區?說!」

「艾瑞克,你能不能好好問?」可莉兒掰著他的手,「好歹是遠親,你幹嘛這樣?」

「誰跟這些骯髒的動物是遠親?」艾瑞克甩開可莉兒,逼著十三夜大吼,「妳是哪邊的間諜?!無蟲教嗎?」他拔出槍,指著十三夜的太陽穴,「說!」

「艾瑞克,放開她。」一個白鬚白髮的老先生排眾而出,「即使是俘虜,也該以禮相待。小姐,妳是怎麼來到尼斯的?妳為什麼會從湧泉中出現?」

尼斯?法國南部的尼斯?

她的運氣真好,沒去到異界,只是隔了千山萬水。


「我...我叫十三夜。」她硬著頭皮回答,「但我為什麼到這裡,是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長老仔細的看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沒關係,反正妳不能離開,而我時間很多,可以聽妳慢慢說。」

長老耐性聽完十三夜的故事,雖然她說得期期艾艾,自己也搞不太懂,卻沒有打斷她。

他深思了一會兒,吩咐著,「把那個拿來。」

侍從小心翼翼的捧上一個罐子,十三夜手臂上的尖刺蜂擁而起,絞碎了鐵罐,並且吞噬了一個極小的碎片。

晃了兩晃,十三夜昏了過去。她的防護系統可能恢復功能了,但她的體力可沒有。

「...這讓我想起某種兇惡的肉食性植物。」長老搖頭笑著,「無蟲教不會有這種人,好好照顧她吧。」

長老待她的態度緩和許多,卻不讓她離開。雖然沒有拘禁她,但未得許可,她也無法離開這片森林。

這是個非常排外的小村莊,後來十三夜才知道,這也不是他們的原住地。殭尸摧毀了他們的鄰村,卻忌憚的不敢接近他們的村莊,形成一個疫病區的「綠洲」。

但紅十字會的科學家煩擾他們,讓他們悄悄地舉村搬遷,過著吉普賽人似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在這山區落腳。

而他們會躲避紅十字會,也是因為他們與生俱來的祕密。

遠在三百多年前,為了逃避中國大陸的戰火和追捕,有群樹妖移植到法國南部。而植物系的妖怪原本就不適合移居,這場遷徙死了大半的族民。僅存的少數樹妖與人類或眾生通婚,留下血脈,後裔成了一個普通又奇特的聚落。

普遍長壽,但也不引人注目。躲過了災變和疫病,甚至躲過了裔的篩選。保留語言和一點點風俗,以及這個重大的秘密。

但他們生來就喜歡植物,普遍都有「綠手指」。許多有名的園藝家都出自這個聚落,甚至有些年輕人會到處旅行,種下樹木或花苗。

這些樹木或花苗,特別受到自然精靈的眷顧,成為「聖女」或「聖子」。

「可以的話,我們不想要這種宿命。」可莉兒解釋,「但我們若旅行到某片土地,種下樹苗,就可以保住很多人或動物的命。就算不喜歡,但...還是得做。」

「我明白。」十三夜有些蕭索的笑笑,「只有你們嗎?」
「我旅行過很多地方。」可莉兒聳聳肩,「發現有些普通人也有這種天賦。這大概就是世界沒被死人佔據的主因。」
「這是自癒功能。」十三夜喃喃著,凝視著碧藍的天空。

這世界,是活生生的。或許生了重病,奄奄一息,但還是想要活下去。就像病毒入侵了人體,人體的免疫系統就會起作用,產生許多噬菌體和各式各樣的抗體,不管能不能病癒,都會奮力抵抗到最後一刻。

她按在大地上,像是可以感受到「她」的脈動。

麒麟說,我是噬菌體,對嗎?

「你們害怕嗎?我是說,你們幾乎跟普通人類一樣...天賦幫不了任何忙。要抵抗殭尸和無蟲教...害怕嗎?」十三夜輕輕的問。

可莉兒輕笑,拍了拍她的槍。「玫瑰花兒也是有刺的。我們不欲顯揚於世,並不等於我們是膽小鬼。」

是的,我們是這世界的噬菌體和抗體,我們所愛的人都生活在此。

「教我怎麼戰鬥,可以嗎?」十三夜微笑,充滿勇氣的。

她開始和這群自稱「瘉者」的人一起生活,同時療傷,雖然花了許多時間才得到認同。但她在這裡學到戰鬥技巧,以及許多與植物有關的知識。

不知道聖怎麼樣了?

妹喜在列姑射失利後,發瘋似的引爆了戰爭。她不在乎教徒的生命,被感染的教徒又沒有退路,只能勇往直前,並且感染更多人。

恐懼才是最鋒利的武器。許多政府軍因為無法控制的感染投降了無蟲軍,最少他們有聖水讓病毒零休眠,不會馬上變成殭尸。

四十年的重建,不到四個月又受到重創。戰火延燒,全世界都在戰火中。

這是我的錯嗎?是嗎?十三夜不斷問著自己。我若如她所願,是否可以讓這一切的損失減到最低的限度?

「我現在能明白海倫的心情了。」她對自己苦笑,「特洛伊戰爭不是她想要的,她什麼也沒做,也做不了。」

就算殺死妹喜又怎樣?無還是存在,她會再選一個野心勃勃的人,直到她的目的達成。

但最少能拖一點時間。

模模糊糊的,她知道,不是妹喜,就是她。能和無共生的人並不是那麼多,無似乎還沒進化到可以在地表待太久。除非和病毒體共生,或者是某個人。

一下子失去兩個合適的宿主,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找到另一個吧?

她的傷已經完全痊癒了,也危急到不能再拖延。

「其實,我不想死。」她喃喃自語,「我想活下去,我想跟聖在一起,直到白髮蒼蒼。但...我無從選擇。」

她回頭看了一眼寧靜的小聚落,迅速的妖化,隱沒在一滴即將墜落的露珠中。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13: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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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09-01-29 09:14:00

夜來悲歌

他狂吼著醒來,冷汗涔涔。

十三夜猙獰的鬼神面容仰望著他,最後自斷尖刺,讓黑暗的狂流捲走。

失去她了,甚至連好好說再見也不能。她受傷那麼重,幾乎要死了,還用僅存的力氣妖化,甚至泅泳過險惡的虛無之洋,將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那她呢?十三夜呢?

一想到她的屍身將永遠在虛無之洋漂流,沒有安息的一天,聖痛苦得直想將自己撕碎。

為什麼我還活著?

當他被夏夜的大師傅拯救後,無時無刻不吼這一句,「為什麼我還活著?」

最後大師傅不得不用咒法將他束縛起來,不然他不但會傷到別人,也會傷到自己。

等他和柏人會合的時候,傷勢已經復原得差不多了,表面上也平靜下來,但心靈的傷害...沒有人知道。

「發光的,」柏人抬抬下巴,「我在這兒拼死拼活,差點讓無蟲教徒抓去熬湯,都沒你難看。你現在不但沒光,還黑得跟醬油一樣。」

「...哪邊的災區需要清理?」他抬頭,眼底有著黯淡的死氣。
「聖叔叔,你還需要休養。」林靖溫柔的勸著,「大師傅送你過來是因為這裡比較安全...」
「哪邊的災區需要清理?」眼底的死氣更盛。

柏人扔了份地圖給他,不顧林靖的瞪視。「圈起來的地方。需要多少人和武裝?」

「不用。」他抓起劍,就出任務了。

他一定要做些什麼,才能平復這種心痛。說不定得自己死了才可以。他肆無忌憚的妖化,漆黑的三對翅膀像是死神的宣告。

他的手段非常殘酷,比起過去的柏人有過之而無不及。時時有隊員被他誤傷的投訴,但柏人只叫其他隊員離他遠一點。

「...我擔心聖叔叔。」林靖很焦慮,「他妖化越來越深了!有些時候回來好久還沒辦法恢復人形...他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

「成魔?」柏人仔細看著報告,漫應著,「那就得把他編去眾生小隊了。」
「柏人!」林靖對他吼。
「妳不懂啦,發光的是個男人。女朋友生死不明當然傷心,他又不能哭給妳看。讓他去吧,他又不是別人,他是發光的。發洩夠了又沒死,就會痊癒了。」

林靖瞪了他一眼,轉頭看看被火光焚燒的天空。「...如果我失蹤了呢?」

「沒有失蹤這回事。」柏人頭也不抬,「活著就會找到人,死了就會有屍體。」
「如果找不到呢?」林靖沒好氣。
「那就一直找下去。」
「一直找還是找不到呢?」

柏人終於抬頭,揉亂她的頭髮。「直到找到妳的人或屍體為止。問什麼笨問題?好了,我要出發了,別亂跑。」

「...你就不能說句好聽話嗎?喂!柏人,你這大笨蛋...喂!」林靖在他背後嚷。

柏人只朝後擺了擺手,連頭都沒回。

東南亞的戰事結束了。無蟲軍被徹底瓦解,這場戰爭起了很好的模範效果,十三夜的血經過實驗室的複製和精製,大量的運用在武器上,不但有效的粉碎了無蟲,也抑制了災區的感染。

雖然損失不可謂之不慘重,最少是個理想的開始。

循著相同的模式,被妹喜點燃的戰火,將有被熄滅的希望,或許需要五年、十年,但戰爭終究有停止的一天。

望著狼藉的戰場,聽著同袍的歡呼,聖卻沒有高興的感覺。或許在十三夜死去那天,他就失去了歡愉的情感。

掌心還留著她的餘溫,她微帶悲感的微笑,似乎還在他的眼前。

戰爭結束了,十三夜。將來我們會消弭所有戰火,以妳的血。

但這一切,還是不能讓妳復活。

不過,我還是會舉起我的劍。為了不讓別人也遭逢我相同的痛苦。我將親手斬下妹喜的頭顱,為妳血祭。

但他不曉得,還活著的十三夜,並不知道東南亞戰爭獲得勝利。她優游過整個虛無之洋,在無數繁星中尋找通往妹喜面前的星門。

並且尋到躲避禁咒師追殺的妹喜本命,與之面對面。

那是一個撼動全世界的日子。

有些事情不對勁。

妹喜陰沈的躲在愛爾蘭的巨石柱下,發現她的分身又不經召喚自動回歸,並且無法分身出去。

地底陰溼,遠古的魔法深入土壤,即使經過末日也沒有泯滅。魔法遺跡干擾所有追蹤,連禁咒師都被迷惑,沒能追來。

但她的分身卻源源不絕的回歸,無法控制。她討厭這種無法控制的感覺。

運了運內息,她只覺得精力澎湃,和她共生的無非常安分,並沒有絲毫異樣。當然,她不在意戰爭輸贏,不在乎軍隊折損。

真是愚蠢的願望,蠢透了。擁有如此毀世巨能的無,進化到有智慧後的渴望居然是成為「神」。蟲子就是蟲子,蠢得可以。

這種殘破到幾乎崩潰的世界,獲得再大的權力有什麼用處?但沒關係,她也只想利用這些小蟲而已。


周朔將她逼回人世以後,吸血族上司對她的獨斷獨行和失敗憤怒異常,不但將她毀容斷肢,還把她關到暗無天日的地底,形同活埋,還差點在末日的時候死了。

幸好她還懂得龜息,留住最後一口氣。不知道埋在地底多少年,進化到以白蟻社會形態的無向她提議,與她共生,到地面去,讓「無」成為新時代的神。

她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如果沒有發現那隻醜陋的怪物,說不定她會認命在這破爛世界成就無的願望,共生的她也可以獲得一點淒涼的崇拜。

但有那隻醜陋的怪物,她就有希望離開這片廢墟,離開這些討厭的蟲子,離開這些隨時會變成殭尸的人類或眾生。

離開這片充滿屍臭味的爛地方。

分身還在拼命匯流回來,不受控制的。真的有些什麼不對勁。

其實一切都不對勁了。她為什麼會這麼做呢?幾乎是沒有組織的發動戰爭,歇斯底里的。對,她很生氣,很對。但她為什麼會氣到失去理智,發動這種沒有意義的戰爭呢?

戰線太長,幾乎都陷入泥淖中。恐懼雖然是利器,但也很薄弱。正規戰爭不是這樣的...等最初的恐慌過去,她的軍隊會因為補給不及而軟弱下來,訓練不足的教徒也很快會被擊破。

為什麼我會發動戰爭?時機還沒到不是嗎?我精心策劃這麼久,為什麼會急著毀滅這一切?我甚至親手毀了整個海盜團。

那可是她重大資金來源,她的實驗心血。她甚至不可遏止的衝到禁咒師面前,將寶貴的本命曝露在極度危險中。

我在做什麼?

最後一個分身回流。

她心底雪亮,這幾十年苦心都完蛋了。沒有分身指揮的軍隊群龍無首,她的資金來源被自己切斷,而她要抓的怪物,還是沒有到手。

只剩下她自己,什麼都沒有了。

完全都不對了。

鐘乳石的水滴緩緩流下,濺起珠玉般的水滴。

妹喜驚愕的看著從水滴中湧現的十三夜。那隻怪物緩緩睜大宛如爬蟲類倒豎瞳孔的金色眼睛,銳利的牙齒閃亮。如鬼神般莊嚴猙獰,並且蛇身人立起來。

或許還沒有失去一切。「我的小寵物,」妹喜露出狂喜的笑,「乖乖回到我這裡。」

「然後妳會終止戰爭嗎?」她手臂的尖刺飄揚,像是無數飄帶。
「我會,我會!」妹喜急著保證,「只要妳順從我...」
「這似乎是最好的辦法。」她蜿蜒游近妹喜,「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妹喜發怒了,「服從我!不然我就毀了這個世界!妳知道我辦得到!」

十三夜笑了一下。「但將妳這樣的禍害送到其他世界,我的良心過意不去。」

妹喜變色,但十三夜已經張口噴出天火。她緊急的一閃,雖躲開了致命的火焰,卻熬不住這種高溫。

我?熬不住高溫?

妹喜像是一道閃光般從地底衝出,衝垮了巨石陣,回到地表,驚疑未定的瞪著黝黑的大洞。

十三夜慢慢的爬出來,瞳孔裡滿是殺意。「我未必打得過妳。」她雲從風生的飛起來,宛如人身紅龍,「就算是死,也要拖妳陪葬!」

妹喜的怒氣陡起,捲起了百里陰霾,並且伴隨著隆隆雷聲。她讓怒氣淹沒,再也意識不到什麼。


一紅一白兩條火柱衝破雲霄,許多人都以為是核彈爆炸。

等發現是無蟲教的教皇妹喜和條陌生人身紅龍時,馬上驚動了附近的媒體,他們不要命的盡量靠近,還把影像傳播到全世界。

聖驚愕的看著電視。她還活著,十三夜還活著。他轉身奔出去,搶劫了一台戰鬥機就疾飛而去。

所以,他沒看到十三夜和妹喜的對戰,當然也沒見到她們將神通發揮到極致。

十三夜的天火已經無須喚名,只需要意念就可爐火純青,她的戰鬥技巧明顯好了許多,但還是比不上有無數生死經驗的妹喜。

即使委身許多異族,甚至轉生為吸血族,又與無共生,但她已經活了非常非常古老的歲月,擁有非常純熟的戰鬥經歷,並且吸收了各異族的長處。

啞鳳的翅搧出強烈的焚風,而出身正統道家使她嫻熟於雷法。與無共生更讓她快速的癒合傷口,所有的創傷如水過無痕。

十三即使可以克制傷害無,但需要時間吞噬消化,妹喜當然不會給她寶貴的時間。

好幾次,十三夜被雷打進地底,夷平丘陵,還是忍痛爬出來,再次噴出天火,揮出長鞭似的尖刺,卻徒勞無功。

若不是妹喜還需要她的天賦,手下留情,十三夜搞不好死好幾次了。

她歪歪斜斜的飛在空中,發出威嚇的嘶聲。額頭的血潺潺的流下來,讓她幾乎看不清前方。

世界只剩下一半是清晰的,但她無法止血。

其實沒有關係,真的。十三夜想。只要她能靠近妹喜一點,她就會把手伸進那女人的咽喉,把血灌進去。她的血是無的剋星,而妹喜和無共生。

到時候,她將拖著重創的妹喜一起到虛無之洋。沒有她的領航,妹喜只能死在那兒,永遠漂流。當然她也會死,但沒關係,她替這世界爭取了一點時間。

聖所存在的世界。掙扎著想存活、活生生的世界。

我不想死,真的不想。她鼓起餘勇,盤旋飛馳,試圖靠近妹喜一點,祈禱不要再被她的雷打中。

但妹喜突然不動了。她姿態凝固,仰首看著十三夜,露出極度恐怖的神情。

陷阱?抑或是...奇蹟?

十三夜沒有時間細想,手臂上的尖刺擰轉如利刃,揮向妹喜的頸項,原本頑強恐怖的敵人居然讓她砍下了頭顱。

徹骨寒風穿透了十三夜的身體,讓她幾乎結凍。在地上滾動的頭顱張了張唇,像是想說什麼,卻迅速的枯萎乾扁,迅速的化為粉塵。

強烈的寒冷滲入了她的頭腦和心,讓她有瞬間完全無法思考。心臟有個地方痲痹而森冷,像是凍死了。

如雷的歡呼聲讓她茫然的抬頭,有那麼一會兒,她無法辨識眼前的人,全是模糊一片。她分辨不出聲音和臉孔,不讓人碰她。

過了幾分鐘,她的妖化就徹底消失,神智才恢復過來,沈默的接受了醫療。

我不用死,我辦到了。但她卻沒有歡喜的感覺,只有一片空洞與茫然。


聖趕到時,十三夜已經進了醫院,他狂喜的抱住十三夜,她卻掙脫開來,眼神冷酷得不似人類。

「十三夜?」他輕呼。

聽到自己名字,她的冷酷漸漸褪去,然後是困惑,繼之悲傷。「...你好嗎?聖?」

「...沒有妳,我一點點也不好。」聖湧出淚。

她慢慢的偎向聖,眼淚奪眶而出。「我們都活著,我們都還活著。」

聖緊緊擁抱她,喃喃的讚美聖光。

但十三夜沒有告訴他,他的讚辭讓她作嘔,甚至胸前不曾離身的舊十字架,也像是要將她灼傷似的。

***

十三夜央求回列姑射島,被視為女英雄的她任何要求都會被滿足的。她被以元首禮遇歡送,沒人計較她變身後恐怖的模樣,也再沒有人覺得她其貌不揚。

她被崇拜、讚頌。尤其是妹喜死後,所有的疫病和傳染都終止了,更讓她的聲望達到史無前例的最高點,甚至有人稱呼她女神。


但她卻顯得冷漠、疏遠,常常要求獨處。醫生卻檢查不出她有任何毛病,相反的,她還非常健康,傷口癒合的速度遠遠勝過任何特裔。

但她越來越悶悶不樂,遠離人群,以各式各樣的藉口。後來她接受政府的邀請,離開紅十字會,和聖的連絡越來越少,終至斷絕。

聖去她的豪宅拜訪,她的僕人客氣而禮貌的告訴他,女主人身體不適,不能見客。

但他悵然,準備離去時,卻看到十三夜站在樓上的落地窗,淒涼的望著他,眼底充滿悲傷和痛苦。

招了招手,十三夜遲疑了一下,還是打開落地窗跳了下來,撲入聖的懷裡。

「...到底怎麼了?」聖輕輕的問,緊緊的抱住她。
「我不知道。」十三夜細聲,「聖...有些什麼不對勁了。我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好像整個世界都褪色了。」
「我帶妳回紅十字會,醫生會治好妳。」
「不!」她意外激烈的喊起來,「絕對不要!」十三夜摀住臉,「不不不...會發生可怕的事情、可怕的事情...」

聖再三追問,十三夜卻只是搖頭不語,過了一會兒,漸漸平靜下來。

「發生...太多事情了。」她平復呼吸,「我...我害怕實驗室。或許再過段時間我就沒事了。你知道的...說不定紅十字會還有無蟲教徒,說不定,無還想抓到我。」

「妳在這裡不會比較安全。」聖很憂傷,「而且,我幾乎見不到妳...也沒有妳的音訊。」
「我很好。」她低頭輕笑,卻沒有歡意。「我現在是世界的女英雄、新女神呢。政府會傾全國之力...保護我。」

有那麼一瞬間,聖覺得十三夜很陌生。但她抬頭,神情脆弱哀傷,又是熟悉的她。「別擔心我。」她輕輕的說,「我會好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緊擁一下聖,她走回住處,一步一回頭。聖還想說些什麼,但觸及她悲感的眼睛...或許有一天,她願意告訴我。

十三夜倚門跟他揮別,注視著他魁梧的背影漸去。其實沒有怎樣,對嗎?她應該是使用過度能力,所以感到透支、疲倦,對嗎?

所以她現在無法妖化,操控文字時時失控。事實上,她連閱讀文字都有點問題,更不用提寫了。而且情形越來越糟糕,連回信給聖都有困難。

這些都還不是她最擔心的。她更害怕的是,內心壞死的那一塊,越來越擴大,像是一點一滴吃掉她的情感。

她焦慮不安,卻發現連焦慮都越來越麻木,情感像是帶了白手套。她要求做全套的健康檢查,從生理到心理,但她一切正常。

而她的遲滯也越來越長,往往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只要與人接觸,她就會變了一個人。一個積極進取、甚至有點跋扈的人。但她偶發的霸道卻被解釋成直率,跋扈卻被解釋成有個性。她的面容在新聞或雜誌出現,政黨都在拉攏她,甚至有人提議她當總統候選人。

這太可怕了。

為了害怕自己做出什麼,她越發離群索居,將自己拘禁在這棟美麗的豪宅,卻連房門都不出。她得克制自己想出去的衝動、想說話的衝動...愛慕虛榮的衝動。

等她能壓下這些衝動後,她發現自己無法成眠了。當她躺在床上時,原本以為的寂靜,事實上是由無數細碎得幾乎聽不見的喃喃所組成。這些聲音日以繼夜,每天每天的折磨著她。

這是無的詭計嗎?她日漸遲鈍的思考痛苦的轉動的。

但她的防護系統沒有啟動,醫生也發誓她沒受到半點感染。

她的肉體很健康,但她的精神飽受折磨。她的痛苦無從訴說,心理治療起不了半點作用,藥物也無能為力。

理智的清明角落越來越小。我要發瘋了,我快要發瘋了。十字架越來越重,但她還是沒扯下這條項鍊。

或許就是這重量提醒她僅有的清明,也許就是因為她還深深愛著聖,雖然也越來越不敢見他。

他的強光讓她無法直視,和他相處的每一秒都像是酷刑。像是點燃靈魂的業火,從裡而外的灼傷。

十三夜開始磨刀,一把漂亮的小匕首。總有一天,她會用上的。終止可怕的事情...或是成為可怕的開端。

戰爭沒有結束。她模模糊糊的想著。或許對她而言,戰爭永遠不會結束。

***

終於,一切都就緒了。

她寫了封信給聖,邀他來吃晚餐,讓所有服侍她的僕人放假。然後洗了個很熱的熱水澡,享受的瞇上眼睛。

從浴池裡起身,欣賞的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如第一次所見般。緩緩的,她開始化妝,純熟的像是做了幾千次。

微偏著頭,她看著鏡中的臉,一半的臉在笑,另一半的臉卻流下眼淚。她用指腹輕輕的拭去,謹慎的不弄壞她的妝,然後送入繪得豐艷的唇中。

苦澀的鹹,卻帶一點脂粉的甘香。

她不在意這一點點不平衡,這是小事。很快的,不平衡就會消失。摸起那把精緻的小匕首,插在大腿的刀帶中。刻意挑件純白的低胸禮服,一個小時後,就會有豔麗的紅增色。

一一點上餐桌上的蠟燭,這或許就是所謂古典的浪漫。在妹喜身上是得不到這種享受的...她太狡猾、污穢而貪婪,難以駕馭。

不像現在的宿主。這麼簡單、純真,容易被傷害和吞噬。

走到書桌前,幾封漂亮的信靜靜的躺著。她不喜歡e-mail,而喜歡這種可以摸到文字的感覺。優雅的用裁信刀劃開信封,靜靜的讀著。

有個政黨邀請她入黨,並且聲明會保她上總統寶座。人類真可愛...心思淺得跟個碟子一樣,一目了然。全世界的女英雄成了國家領袖,這小島的國際地位當然一飛沖天。

也罷。小國要治理得宛如天堂容易點,也更容易得到尊敬和崇拜。踏著這個國家當第一階,她大約可以往上爬上去,直到頂端,掌握一切,成為神。

統治所有的「有」,還是唯有「無」。

她不急著簽下自己的名字,先看看有沒有更有利的條件。然後她摸到一個沒有署名的信封,卻慘叫的甩開。那個純白的信封湧出烏黑的文字,讓她的左手發黑。

正要推倒燭台燒了那封信,她的右手卻不聽話的抽出匕首,劃破了信封,那張普通的信紙飄飛起來,並且滾出一顆玉石,緊緊的抓住她的視線。

每個人都有個真名。而十三夜的真名由玉石組成。王琬琮,從姓到名,每一個字。

「讓我為妳說個故事。來尋我。」

十三夜大夢初醒的看著手裡的匕首,和烏黑的左手。她頭痛欲裂,細微的喃喃突然高亢到幾乎爆炸,她有一小段時間陷入全盲和全聾中。

她痛苦的大叫,抓著匕首想送入咽喉好結束這種悲慘。但文字化成語言,穿透這些驚人的噪音,低低的說,「讓我為妳說個故事。」

疼痛漸漸褪去,她的右手一片濡溼。為了阻止自殘,她用右手抓住刃身,鮮血不斷的滴下來。

他回信了。她不斷的吸著氣,閉著眼睛想忍住潸然的淚。他回信了。在我幾乎殺掉聖或殺掉自己的時候,回信了。

左手的烏黑蔓延到肘彎,然後頑強的停住。

「妳不想聽?」十三夜自言自語的,「但我想聽,我很想聽。」

試著妖化,但她的身體強烈抗拒。不要緊,那不要緊。不能飛,她還能走,還可以開車,把自己撞死,或到目的地。

就算是用爬的,她也要爬到那個人的面前。

因為...他要為我說個故事。


遠颺

當她像抹幽魂般出現在精神病院的雪白病房時,眼前這位瘦弱的作家卻沒有露出驚駭的表情。

低語綿綿,細浪似的退開。房中看起來只有兩個人,但她下意識的知道不僅於此。她缺乏看到人魂的能力,但可以感受到一點點。

或許什麼都嚇不到他了,那個名為姚夜書,卻從災變中存活到現在,長生不老的發瘋小說家。

「我收到你的回信。」她聲音粗啞,美麗的晚禮服已經破破爛爛,沾滿血污。這不是趟愉快的旅程,能夠走到這兒除了意志力,還有不可遏止的怒氣。

夠了,真的夠了。讓這一切都個結局吧。

姚夜書放下書本,卻只微偏著眼睛看她。眼白帶點血絲,瘋狂的痕跡。

他咯咯的笑起來,無人的幽室騷動戰慄,連十三夜都得抓緊前襟才勉強提得起勇氣,不轉身逃走。


「無的剋星卻被無附身,該說無很聰明,還是我的親戚很笨呢?」他淡淡的問。

隱隱的怒氣翻湧,不可遏止。「...這種宿命,又不是我想要的,又不是我想要的!」十三夜怒吼,所有理智都消失無蹤,被暴虐徹底統治。她撲上去掐住姚夜書的脖子,膝蓋頂著他的胃,右手舉起匕首。

就在她即將把匕首插入姚夜書眼窩時,掛在頸上的十字架映著月光,閃爍了一下。她吸氣,顫抖,淚下,將匕首扔得遠遠的,掩住自己的臉。

「...為什麼不阻止我?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她跪倒在一旁,聲嘶力竭的大哭起來。

姚夜書躺在地上,平靜的回答,「我想知道妳還有沒有救,值不值得聽我的故事。」

她發抖得更劇烈,將頭抵在地板上。「...殺了我。我早晚會做出可怕的事情...」

夜書緩緩的坐起來,按著她的肩膀。「讓我為妳說個故事。一個...原本我看不到的故事。我不該活這麼長,就不會遇到妳,然後看到另一個受盡折磨的史家筆。」

他的眼白,在漆黑的斗室,顯得冰冷而燦亮。

夜書為十三夜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一個遠古生物的血緣,意外的在後代復甦的故事。諸多巧合和意外,讓原本不該甦醒的能力甦醒,因而困頓痛苦,為了不該有的能力苦痛不已。

直到她和妹喜在一無所覺的情形下,中了「無」的精緻陷阱。一場撼動世界的好戲,一位嶄新誕生的女神。

「...我沒有被無感染。」十三夜微聲說。
「她感染的是妳的靈魂。」夜書沒有笑,眼神的焦點模糊,「妳的陰暗、不滿、自卑,和渴望。」

所以,是我給她一個溫床?給她可以猖獗蔓延的溫床?

「...然後呢?」她容顏扭曲,妝淚瀾潸。
「我不知道。」夜書微偏著眼看她,「妳是另一個史家筆,妳的故事實在不歸我管。我也想知道,『後來呢?』」

後來?我使用文字的能力已經不見了,我什麼也辦不到,我...

十字架又隨著月光一閃。她望著柔和的光,萬籟俱靜。真正的寂靜並不是沒有聲音。她聽到樹梢飄動,紡織娘的歌,星星的移動。

一起一伏,大地的呼吸。這個世界的呼吸。

千門萬戶的人類和眾生,無數動物和植物。自由的生育和死亡,坦然的。

她最愛的人,專注的神情,伴隨著他的強光,和漆黑的翅膀。

流著淚,她笑了。抬起頭,她看到無數文字,發出明亮的歌聲,如星河般流動著。

「我知道後面的故事,我知道。」交握著血污雙手,她湧起一個美麗而溫柔的笑,「無不該採取白蟻社會形態的。這樣,他們的白蟻后,統一的主意識會被封印在我體內,無法輕易轉移。而我,將會將他們的白蟻后帶到虛無之洋,讓無數文字洗滌。」

唯有無可以吞噬無。或許,這是一種辦法,卻不是唯一的辦法。讓文字浸潤透了,無也不再是無了。

她的頭痛得幾乎要裂開來,十三夜都懷疑會不會噴出腦漿。但她忍受痛苦這麼長久的時光,早已經學會如何共存了。

握著十字架,「願聖光與我同在。」她開始妖化,變形的部位迸出血花,但她還是笑著。

這樣猙獰可怕,卻又莊嚴肅穆。夜書靜靜的看著她,輕扶著她的臉。

「...可惜我不能好好跟他說再見。」她哭著,同時微笑。「可以代我轉告聖嗎?他是我此生最美好的禮物,照亮我原本如長空的黯淡。」

「妳何不自己告訴他呢?」夜書握著她有著雪白利爪的手,「當妳歸來的時候。」
「...我會歸來。」她緊握夜書瘦弱的手。「謝謝,這是個很美好的故事。」

她轉身縱入迴旋著黑暗漩渦的電腦螢幕,蛇尾款擺,矯健優美的優游在虛無之洋。

創世之父的實驗沒有失敗,但他太心急了。他的創造物需要時間才能完熟,甚至在人類或眾生的血緣中焠鍊過。

她會歸來,而且不會只有一個人。但那會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跪倒在地板,姚夜書不斷的吐血。窺探別人的人生必須付出代價,尤其是另一個史家筆,那可是得付出好幾百倍的代價。

更不要提,勉強的去看她的未來。

但很值得。在醫生和護士驚慌奔走,維生儀器發出急響時,他模模糊糊的想。他就是沒辦法遏止自己的好奇心,就是沒辦法。

沒辦法錯過這個親人,背負不幸宿命的另一個史家筆。

我親眼看到妳了,龍史。在另一個子嗣身上,妳的女兒。

就算因此死去,我想我也可以帶著微笑。咯咯咯咯。

***

她翠綠的長髮在風中漂蕩,背影宛如一只人魚。像是察覺了他的注視,她偏過頭,露出猙獰的微笑。

卻是他最想看到的面容。

漸漸轉變,成了十三夜人形的臉。她的聲音像是非常遙遠,還帶著寧靜的氣泡。

這樣,比較方便吻你。

她的唇柔潤,有著淡淡的、水般的滋味。透明而純淨,潤澤的氣味。

然後他醒了,懷抱空虛。但他知道,十三夜並沒有離開,他們還是在一起的。穿衣鏡上反寫著許多文字,他調整另一個穿衣鏡的角度,開始抄下每一個字。

這就是十三夜的日記、情書。用一個鏡面的空間,告訴他一切安好,並且想念。然後他會在鏡面上寫他的回信,如此往返,已經過了兩年多。

這大約是有史以來最遠距離的戀愛了。但其實他覺得很幸運,因為每天十三夜都會入夢來,而且進步到可以聽到聲音,甚至有觸覺...雖然感覺還很薄弱。

但他相信,總有一天,感覺會漸漸加深,深到足以讓十三夜歸來。在那天之前,他希望這世界已經完全褪去無的陰影,讓十三夜用笑代替眼淚,以歡欣替代痛苦,可以無憂無慮的行走在陽光下。

或許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或五十年。說不定等她回來時,他們已經成了白髮蒼蒼的老先生和老太太,或許離安息日不遠。

但他要不好意思的承認,即使十三夜離開他,遠赴虛無之洋。但戀情依舊與日俱增。也說不定,他們更親密,更離不開彼此。

他離開了紅十字會,引起一場雞飛狗跳。但他相信特機二課有阿默和柏人,挺得過去的。何況林靖也心不甘情不願的加入,一郎和駟貝也還在。

反而儲備中的法學院,很缺乏戰鬥系的老師,他剛好可以補上這個缺口。水曜師傅在大戰後不久就病逝了,他更責無旁貸。

和無的戰爭會是長期抗戰。雖然十三夜帶走了無的白蟻后,引起無蟲群的慌亂,但這不會太久。就算這代不會動亂,卻不能保證下一代能倖免。

傳承的知識才是他們最好的武器。

揉了揉後頸,他這一天的工作算是結束了。他散步到河邊,流水潺潺,自然精靈漫不經心的嘩笑。

沿著河岸漫行,番石榴花散發酸甜的清香。

相對虛無之洋,這河太清淺。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裡離十三夜最近。像是和她並肩同行,撿拾著河岸美麗的石頭。

聽到身後的聲音,他回頭,禁咒師笨手笨腳的從九頭鳥身上爬下來,還踩到一顆溼滑的石頭摔了一跤。

聖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越來越懷疑你是冒牌貨了。」和英俊一起扶起明峰。

他揉了揉鼻子,「大家都這麼說。」

並肩漫步,少年似的禁咒師還會踢踢石頭。「法學院還順利嗎?」

「還好。」聖點點頭,「明年會招第一批新生試讀。英國那邊聽說開始招生了?」

明峰的臉孔有些扭曲,「...騎著掃把剪綵實在難度很高。」

聖朗笑起來。「沒辦法,有禁咒師加持,大家比較有信心。」

他無奈的聳聳肩,「...我當時多用點心在學院就好了。水曜老師也不會...」

「你只有一個人,怎麼可能顧全?」聖很平靜,「只靠首領處理危機,不是組織的常態。」
「現在好多了。」明峰大大鬆口氣,「終於步上正軌了。」
「然後會越來越官僚化,硬邦邦的像是不會轉圜的石頭。」聖打趣著。
「喂!不然你想怎樣啦!?」明峰也笑了,「喔,對了,姚夜書終於可以離開加護病房了。」
「埋了?」
「你覺得可能嗎?割掉了一個腎,半個胃。但沒有原因的潰瘍和內出血停止了。但他不肯說為什麼會這樣,醫生也查不出病因。」

我知道為什麼。窺看另一個史家筆是得付出代價的。聖默默的想著。十三夜告訴過他。

但他終生感激姚夜書,並且願意為他赴湯蹈火。

「請幫我跟他說謝謝。」

明峰奇怪的看著他,「你們怎麼這麼神秘兮兮?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快說快說!」

「這不是我可以說的故事。」聖輕笑,「等十三夜回來,讓她告訴你。說不定還會附贈很多有趣的故事。」
「你很想念她。」
「就像你想念麒麟。」

明峰有點不高興,「我才沒有想念麒麟!那混帳還欠我一張畢業證書!」他開始罵,聖笑笑的聽,他們身後的英俊聳了聳肩,可見是聽得熟慣。

夕陽西下,金光染遍河水,層層然若流金歲月。

他們並肩望著潺潺流水,各自湧起不同的思念。明峰坐下來,取出古琴,調了調弦,在這黃昏時刻,悠揚著。

像是要抵達天聽般,直到無盡彼岸之遠,安靜的花香隨之漂蕩。

隱約的琴音讓她停下腳步。還有細微的幾乎嗅不出來的花香。

翠綠長髮漂蕩,海水輕吻著她的腳踝。

極目四望,她卻看不到什麼。在這異界異鄉,她卻聽到故鄉的琴音、故鄉的花香。

遨遊在虛無之洋已經過了人世的兩年多。若不是她夜夜返回聖的星門,或許她會失去時間感。事實上,虛無之洋是沒有時間的,唯有踏進某個星門,時間才會開始作用。

自從發現人世的「無」無法在異界發生作用,她就如同古老的遠祖一般,在異界中漫遊,聽故事,或說故事。

或許他們這族血脈生下來就註定漂泊無根,只能逐文字而居。只是她巡邏的範圍比較大而已。

每個日出,在異界彼岸登陸,吟唱或聽聞許多詩歌,然後在每個日落,回返虛無之洋,安靜沈眠,展開另一段的旅遊,試著和聖可以十指交握。

不斷漂泊,但她已經安於這種動盪的命運。她還是會頭痛,陰沈,暴怒,在虛無之洋的時候。但她頭痛越來越輕,雖然減少的速度這樣緩慢。

但每天一點點,或許在她有生之年,可以將無填滿,還有機會回到聖的身邊。

試著歌唱,不管是虛無之洋,還是夢境之海。她發出類似鯨魚的歌聲,撫慰著每個文字,和迷失者、旅人。

或許你也聽到過她。

***

虛無之洋是她的轄區,夢境之海則不是。

但她善於泅泳,這一點也難不倒她。每夜每夜,她還是可以準確的找到聖的夢境,除此之外,她無法入侵其他人的夢境。

或許有一天,她也能夠如虛無之洋般,盡情優游於夢境之海。但不是現在。

有著故事在呼喚她,一個重大的故事。偶爾她會傾聽,駐足,卻又讓嘩啦的海浪聲淹沒。

總有一天,她會知道的。

現在的她,只想趕緊游進聖的夢境,帶著琴音和花香,和他相會。

十指交握,告訴他許多許多故事。哪怕他夢醒就會遺忘。

但這許許多多的故事彙總起來,也不過就是三個字...

我,愛你。

雖然他早已經知道了。

(完)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14:00 修改文章內容


Mem652749
發文數:684
發表時間:2009-01-30 23:38:00

疑耶耶耶耶耶耶耶...

為什麼沒了一^一???

不對啊~連麒麟的下落都沒有交代清楚

雖然是有知道麒麟好像還存在著

可是就是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還有嗎~"~???

能不能請再po上來?

感激>"<

走路很飄... 於 2009-01-30 23:38:00 修改文章內容


Default sogi
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2-02 10:22:00

目前第二部就已經是最新的~~

再等等吧!!!你不懂得~~都是咒啦~~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2-02 10:22: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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