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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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8-03-14 12:43:58

“朱大侠,”梅长苏徐徐道,“在下佩服你的义勇,但江左盟一向有规矩,绝不侵出江左十四州的范围,这也是多年来江湖朋友肯给面子不来侵扰的原因,若你们三人在此歇脚,无论时日多久,我江左盟都负责你们的安全。但若还是要执意入京,就请恕我们爱莫能助了。”说这番话时,他的眼尾扫了谢弼一下。

朱明亥却知这个青年所说的是实话,当下一抱拳,道:“今日得救性命,已是受了贵盟的大恩,当然更没有强求贵盟为了我们区区三人破了规矩的道理。但胡公胡婆身蒙丧子奇冤,又背负着乡里受害百姓的期望,定不肯龟缩老死在这里。我既已答应了与他们同行,也须得守信。公子的一番好意,恐怕我们三人只得辜负了。”

见他如此任侠,谢弼也不禁有所触动,劝道:“且不说你们到不了京城,就算到了京城,投状京都衙门,只怕也扳不倒位高爵显的庆国公啊。”

那胡公拭泪道:“我们小老百姓,哪里是为了要去扳倒国公爷才告状的?不过是想求国法做个主,还我们安身立命的一点薄田,日后不来侵扰,让乡里有口饭吃就行了……”

谢弼见老夫妇们哭得惨然,心中不忍,转头注目梅长苏,求他拿主意的意思极为明显。

梅长苏对民生状况的了解比深锁侯门的谢弼要深切得多,故而神情平静,见他看向自己,方道:“也不是没有办法,隔江就是福州府,去到府衙,也不说缘由,单单以谢言二位公子的名头,请知府派出几十名步兵护送又有何难?”

“几十名步兵就够了?”

梅长苏冷笑道:“你是贵公子,看知府是小官,几十步兵是小小兵力,但江湖上的豪强争霸,谁又争得过官府。那几十人虽少,毕竟是官兵身份,朝廷最忌讳的就是侠者以武犯禁,杀害官兵事情就闹得大了,杀手们都是江湖人,知道若是随意坏了这个规矩,就是给全江湖招祸,到时黑白道各大门派都放不过他们,为了些须杀人酬劳,恐怕不太值当。”

谢弼听他说的有理,投书借兵又不困难,再说以言豫津那个脾气,等会儿给他知道了此事,断不肯袖手旁观,总归是要管的。只不过既然插手了此事,日后若是深究起来,不免要伤谢柏两家的交情就是了。

正在筹议,车厢外马蹄声急,梅长苏耳力最好,已听出是两骑奔来,不由笑了一下,将车帘甩到顶篷上。

来者当然是在江边等了很久,却连人影也没等到半个的萧景睿和言豫津。两人奔到马车旁,萧景睿先忙着查看朋友兄弟有没有出事,言豫津则大声抱怨道:“你们在磨蹭什么?我们两个在江边都快被吹成人干儿了,鬼影也没见到一只!”

萧景睿细细看过,见长苏与谢弼都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将目光转到靠在车厢板壁上的另外三个人身上。言豫津这时也注意到了,好奇地问道:“他们是谁啊?这儿出了什么事吗?”

谢弼见梅长苏有些疲累,便主动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顺便把梅长苏所提的解决方案也提了出来。言豫津一听果然大为义愤,拍着胸口道:“没关系,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福州知府要是敢不借兵,看我怎么收拾他!”发过豪言之后,他又顿了顿,看向谢弼道:“你也不要为难,借几十个步兵,我言府的名头就够了,你不要多说话,反正我爹与庆国公一向不太要好,要得罪人我们一家得罪就可以啦,不值当再白搭上你们家。”

听了此言,梅长苏心头一动,颇觉得对言豫津有些刮目相看,说他爽直没有机心吧,他竟能一眼看出谢弼心中隐思,且为人如此有担当,竟不能只将他当成一个单纯的贵公子来看。

既然商议已定,大家也不想多耽搁,梅长苏将马车让了出来给伤者乘坐。幸而这里离江边已不太远,按辔缓行,倒也不是特别地劳累。汾江是大河,水运忙碌,沿途渡头泊船无数,萧景睿只去了片刻,就雇下一艘结实的木船。众人打发了马车车夫,牵着自己的坐骑登舟起锚,一路倒也顺风顺水,平安到了福州渡口。

弃舟登岸后,第一件事自然是先到州府衙门投了拜帖,言府的名头震人,不多时知府就全副衣冠迎了出来,殷勤地请至后堂待茶用点心,又忙忙地命人备宴。

“不必过于费心了,”言豫津摇着纸扇,公子架式摆得足,“大人怎么称呼?”

“卑职姓费,叫费辛……”

“……呃……”言豫津的纸扇停摇了半晌,才重新摆动起来,“好……好名字……费大人到福州任职时日不短了吧?看这城里秩序井然,商气兴隆,大人的政绩不错嘛……”

费辛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实在不想让这位国舅府的公子爷尴尬,可实话又不能不说:“公子谬赞了……卑职蒙受天恩,五天前调来此地……”

“……呃……”纸扇再次停摇了一会儿,“倒也确是天恩浩荡,这福州一向富庶,民风安分,你荣升至此,也是上峰对你的奖赏……”

“不敢有瞒公子……”费辛额上冷汗更多,“卑职原是从三品,因治内连出两宗逆伦案,贬谪到福州任知府的……”

言豫津啪得一声收拢扇面,瞪向费辛:“你是不是非要跟本公子拧着来啊?”

“卑职不敢,”费辛急忙躬身赔罪,“只是公子问到了,卑职总不能说谎话不是?”

旁观的三人已笑得弯下了腰,梅长苏不小心一口气呛着,咳了起来,萧景睿一面给他拍背,一面对言豫津道:“你也不要说废话了,拜托费大人的事情快些明说吧。”

“我想先聊两句才亲切嘛,”言豫津解释了一句,又转向费辛,“费大人,今日造访贵府,实在是有件麻烦事情,要借贵府的助力。”

“公子有什么吩咐,但说不妨。”费辛忙道。

“福州是个大城,驻地的官兵少说也有一千,我想向贵府借八十人的编队,护送我三个朋友进京,大人可应允否?”

费辛本来还担心这位贵家公子惹了什么麻烦,一听只是借几十个护卫,小小松了口气,赔笑道:“这个没有问题。卑职这就让吴管带挑八十精兵来,供公子驱策。”

“嗯,”言豫津点点头,“其实我们也都是回金陵的,不过有位朋友身子不好,行程太慢,我又有封要紧的信须早些送到家父手中,故而让他们三人先行。这一路上不仅要劳烦贵属们护卫,脚程也不能慢,越早到京城越好,贵属们的辛苦,我言府到时自会犒劳。”

“公子说哪里话来,卑职的座师当年就是出自令祖言老太师门下,有这个机会可以为公子效劳,那是卑职的荣幸。不知公子的这三位朋友准备何时起程?”

“今天时辰已晚,就明天一早吧。”

“是,那请公子稍待,卑职这就亲自去安排。”

“有劳费大人了。”

那知府费辛行了个礼,退出客厅后,快步向外走去。萧景睿见躲在角落里的胡公胡婆满面疲色,朱明亥的精神也待休养,便唤来一个小厮,让他先安排这三人茶饭洗浴,早些休憩。

在厅外听候召唤的小厮们大约都得了费辛的吩咐,对萧景睿的要求是半点折扣也没打,立即遵照执行。朱明亥道了一声谢,同胡公胡婆一起随小厮去了。言豫津见此时厅上没有闲人,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总算解决了这件麻烦。只是金陵城好进,这状却不好告,我们也只能帮忙到这个程度,愿他们三个好运气罢。”

梅长苏坐在靠椅上,单手支颐,淡淡道:“只怕这金陵城,也未必那么好进。”

言豫津吃了一惊,转头讶然问道:“这个解决方案不是你提出来的吗?不是你说江湖人不敢轻易向官兵寻衅么?”

“我当时的意思是,要解决江湖杀手这个问题很简单,借几十官兵就可以了,”梅长苏目光幽幽,看向厅外,“但要说他们能对付一切状况,只怕就不太现实了。你想,江湖人忌惮官兵,那么官兵又怕什么?”。

“怕……怕……”

“怕上司。”梅长苏直接说出了答案。“这福州府衙派出的八十人,足以镇住一般的江湖杀手,但若是抚司巡都府来个参将,带着另一队官兵要拿人,他们就不顶事了……”

“啊?这一点你为何不早说?”言豫津急道,“既然这护卫不顶事,那我们这一天不都是在做白工吗?”

梅长苏瞟了谢弼一眼,后者无意识地躲避了他的视线一下。萧景睿心中已有些明白,叹一口气,替他们解释道:“豫津,我们已经眼看过有江湖人在追杀他们,为了防这些杀手,这官兵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借,怎么算是做白工?至于苏兄一直不说的那一条……他其实是想给二弟一点时间,让他考虑考虑……”

“让谢弼考虑什么?”言豫津刚问出口,就立即“哦”了一声,似乎也反应了过来。

谢弼参与此事,很大原因是因为胡公胡婆告的是庆国公亲族,而并非庆国公柏业本人。若是几十名官兵镇住了江湖人,让这对老夫妇顺利入京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可一旦事与愿违,竟有人能调动比府衙更高一级的兵力来对付两名原告,那就明显超出了庆国公亲族的能力范围,说明柏业本人不仅对此事知情,而且对他亲族的恶行是持袒护帮助的态度。

在宁国侯府,虽然萧景睿年长一岁多,但由于身世原因,他很早就表明不想继承侯爵的封位,坚决让给了谢弼。而且谢弼长成后,也确实比萧景睿更通晓政事,更善于处理外联事务。近一两年,宁国侯谢玉已将大半的事务移交给了他,很多重要的场合也让谢弼代他出席。在外人的眼里,谢弼这位侯府世子,实际上已经可以直接代表谢玉了。这样一来,谢弼的立场,和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当然就要比萧景睿和言豫津这样的甩手公子哥儿要复杂得多。

梅长苏之所以没有在一开始就提出庆国公有可能知情的假设,只粗率地说了个“借兵护送”的方法,就是不想过早地逼迫谢弼表态。因为以谢弼周到细致的心思,不用梅长苏说出来,他自己也很快就会想到庆国公庇护亲族的可能性,那么到福州这一路上充裕的时间,他就可以在没有受到他人意见影响的情况下,仔细考虑方方面面的问题。

梅长苏觉得,只有在经过认真的思考之后做出的决定,谢弼日后才不会后悔。

因为此时坐在福州府衙客厅上的这三个人中,只有梅长苏能够确切地预料到,一旦让那对平凡的老耕农夫妇进入到金陵城内,就一定会掀起让人始料未及的大风波。

而宁国谢家在这场风波中所处的位置,和未来将会得到的结果,也许就取决于谢弼此时的一转念之间。

在足足沉默了一刻钟的时间后,谢弼最终低下了头,为难地道:“父亲一向为人谨慎,且又与庆国公私交其笃,若只是惩戒其亲族所为还没什么,若要将矛头直指庆国公本人,只怕会违逆了父意。这桩事到目前为止,已是我的底限,请恕我现在离开,你们之后再商议什么,就与我无关了。”

梅长苏心中有些失望,但面上却分毫不露,淡淡道:“顾念世交情谊,这也无可厚非。谢二公子明哲保身,若要离去,我等又有何理由阻拦?请您自便吧。”

谢弼沉吟了一下,却没有立即离去,而是深深地看了萧景睿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中的意思是很清楚的,显然希望他也脱身事外。

与此同时,梅长苏的眼角也暗暗地扫向了同一个人。

萧景睿定了定神,抬起双眼迎视着谢弼,道:“二弟,你意思我明白。只不过我是众所周知游散在外的,不必象你这样行事周到。既然现在已想到胡公胡婆可能还会遇到危险,又怎能当作不知道,听之任之呢?所以请二弟尽管离去,我还是想留下去与他们再商量一下对策。”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谢弼跺着脚道,“若想要震慑住其他官府的阻扰,有什么办法会比你们两人亲自护送更好?可你要想清楚,与胡公胡婆一同行走,这一路无事倒还好,说明庆国公真不知情,到时他只会恼恨自己亲族作恶,不至于太记恨你们,但要是庆国公真的卷身其中,指派了都司兵马来截杀,你们亮出身份拦阻之后,自己就变成了人证。入京之后,胡公胡婆诉状一递,刑司衙门自然是要找你们查证的,难道到时候,你们还要去亲自指证庆国公不成?”

“庆国公若是行事不正,自然是要指证他的。”

“你别傻了!庆国公是什么样的人?他军旅出身,一向有仇必报。胡公胡婆所告的罪名就算成立,也未必能置他于死地。日后缓过气来,他放得过谁?你一人任性妄为,难道不怕带累了父母?”

萧景睿摇头道:“父亲为人虽然谨慎,却也不失正直。这件事的是非黑白,明明是清清楚楚的,父亲又怎么会为了避祸而责怪于我?你一向细心敏慧,是你的长处,但若什么事都这样一味小心,岂不也有失偏颇?”

“好啦,你们两兄弟也不要争执,”言豫津摇着折扇插到他们中间,“谢弼一向这样,我也不奇怪,有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护送胡公胡婆,我一个人就够了,景睿不插手更好。京中谁不知道我一向没头没脑惯了,闹这样的事情出来也不稀奇。再说我爹溺爱我,庆国公就算日后想报复,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报复成的。你们别操心了,都包在我身上好了。”

“这怎么行,怎么能让你一人……”萧景睿还要再说,被言豫津伸手挡住道:“其实我一开始就想过要护送他们一道走。只不过苏兄身体不好,行程不能加快,必然无法同行。我又想跟你们一起热闹些,便没有提。现在看来,我还是得跟你们暂时分开一阵子了。”

“豫津……”

“你别再唠叨了。苏兄可是你请来的客人,当然要你慢慢陪着他走,难不成你想要丢下他自己先快马加鞭回京?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梅长苏凝目看着言豫津,想着此人如此热心肠,不提醒他一句实在于心不忍,当下缓缓道:“豫津,你有这份侠肝义胆,我很佩服,可是你知不知道……这桩案子,并不如表面上那么简单?”

言豫津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就是谢弼,也不是单单忌惮庆国公才这样缩手缩脚的。近一两年来,各地豪强贵绅兼占私产之风大盛,已是皇上的心头隐患,这桩案子一发,刚好撞在刀口上。皇上必定会以此为由头,大力整顿各地兼并之事。到时怨恨我的人,恐怕就不只是一个庆国公,而是众多的豪门了……”

梅长苏心头激荡,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低声道:“你既然什么都清楚,又何必平白树如此多的强敌呢?”

“世上大义凛然的话太多,我就不说给你听了,”言豫津哈哈一笑,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只知道,这么做是对的。”

“好,”梅长苏忖掌起身,也是展颜一笑,“这般胸襟,令我汗颜。以茶当酒,先敬你一杯!”

言豫津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冒出了两个字:“好饿。”

“等那位费大人安排好兵马,自然会来为你摆宴的,再忍忍吧。”萧景睿笑道。

“谢弼呢?”梅长苏浅笑着看向闷在一旁不响的谢二公子,“你是要现在就避嫌离开,还是在这里再呆一晚,明早跟豫津分手?”

谢弼自然知道现在就走最好,但梅长苏与萧景睿必然不会此时丢下言豫津跟他同行,何况他也不想显得过于凉薄,当下闷闷道:“你们就乐吧,将来才知道厉害。我现在还担心庆国公破釜沉舟,对豫津也下狠手呢。”

萧景睿心中一颤,想想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掌心不由渗出了冷汗,“不行,我还是要跟豫津一起走,实在危险的时候还可以保护他……”

“你保护我?”言豫津撇撇嘴,“虽然公子榜你排名比我靠前,但论起武功咱俩可差不多,谁保护谁啊?”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梅长苏悠悠笑道,“虽然已离了江左地界,但我还有几个朋友可以拜托帮忙。明天你出发时,我介绍四个人跟你同行,只要庆国公不是点齐一两千人马来场惊天动地的大仗,这四人当可保你无恙。”

“如此真是多谢了!”萧景睿大喜之后,又有些疑惑,“你不是说江湖人一向不与官府作对吗?”

“这是国舅府的公子跟庆国公打擂台,那四个不过是言公子的护卫罢了,关江湖人什么事?”

“对啦,”萧景睿突然想起一事,“你不过是说一过江就有个人来保护你吗?在哪儿呢?”

梅长苏眉目轻舒,黑水晶般的眼珠略略转动一下,笑道:“过了江他就在啊,你们没看见?”

三人一惊,六只眼睛全都睁得大大的,四下里一番寻找,也没见到半只衣角。

“飞流,出来见见三位公子,我们将来可要叨扰他们一阵子呢。”江左盟宗主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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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流,出来见见三位公子,我们将来可要叨扰他们一阵子呢。”江左盟宗主淡淡道。

第二次四下里张望,三人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森森。方才明明空无一人的厅角,此时竟然静静地站着一个身着浅蓝衣衫的少年,就好象是从墙壁的那一边无声地穿过来的一样,没有留下丝毫行动的痕迹,想来梅长苏所说的过江后他一直就在周围,应该不是假话。此人不仅身手惊人,仔细看来容颜也生得极是俊美,可惜全身上下都仿若罩着一层寒冰般冷傲孤清,令人分毫不敢生亲近之念,那双冻结般的眸子唯有在看向梅长苏时才会稍稍融化,仿佛这世上就仅有这样一个令他在意的人。

生性热情的言豫津最怕的类型就是这样的,打了个寒颤躲在一边。

“飞流,过来。”梅长苏刚唤了一声,下一个瞬间飞流就已经站在他的身边,将自己的一只手放在梅长苏向他伸来的掌中,“飞流,你看清楚这三个人,他们是我的朋友,有时会和我厮闹开玩笑,但他们不会伤害我,所以当你看到他们接触我身体的时候,不要去打他们,如果我想要你打,我会叫你的,明白吗?”

听他这样吩咐,三人本来还觉得好笑,可一见飞流认真点头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发冷。

这个行踪飘诡无迹的高手,看来竟象是心智不全的样子。

“我们飞流还是个孩子,”梅长苏握着飞流的手,轻轻拍抚,飞流的眸中立即露出暖意,蹲下身,将头靠在梅长苏的膝上,“看,还喜欢撒娇。他有时分不清楚真假,以后有他在场的时候,你们不要跟我打闹就是了。”

其实以江左盟宗主的身份,再加上他不可抗拒的领袖气质,这三个贵公子还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没大没小地跟他打闹,但无论如何听人这样一说,还是忍不住赶紧站得离梅长苏远一点儿。

“也不用这么紧张啦,我们飞流脾气很好的,”梅长苏忍俊不禁地看着三人紧张的样子,“在廊州的时候,他可是盟里最招人喜欢的。”

这个冰人?招人喜欢?三人同时露出狐疑的表情。骗人,打死也不信。

恰在此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知府费辛气喘吁吁地赶了进来,向着言豫津作揖:“回公子,车马都安排好了,卑职亲自挑了一百精兵,公子尽管放心,一定能保您三位朋友安全抵京。”

“哦,”言豫津随意地道,“计划变了,我要跟队一起走。”

“啊,”费辛大吃一惊,“若是保公子的大驾,一百人太不够气派了,待卑职……”

“不用,人多也白费,到了京城,还要我们言府管吃管住,要那么多干什么?你别忙活其他的了,我饿了,你招不招待我吃饭?”

费辛吓了一跳,慌忙行礼不迭,“卑职该死,酒宴在后花园已齐备,请公子与贵友们入席。”

因为一行人只有言豫津向费辛表露了真实身份,所以他就当仁不让地走在了前面。到后花园一看,宴席上水陆酒馔,倒是准备得极是丰盛,可惜这几位都是吃腻了山珍海味的主儿,到结束也没有夸一句好,只有梅长苏十分温和地跟费辛称赞了两句,才算让他松了一口气。

当晚费辛自然是极力挽留言公子与他的朋友们留宿府衙官宅,言豫津略推辞了几句便答应了下来。居处是个独门独跨的小院,室内摆设铺陈也很精美,四人各拣了一间房,飞流自然是跟着梅长苏一起住,言豫津特意还吩咐仆人添了一张竹床进去。

一日劳累,掌灯时分大家就互致了晚安,回房洗漱休息,刚更换了家居服,那费辛居然又来了,站在院中叫“言公子”,看到言豫津一身软棉睡衣出现在门口,还大吃一惊:“怎么公子这就要睡了?”

“不睡还干嘛?”

“金陵的公子爷们,哪有这么早就睡的?卑职还想着来问公子,今天晚上是想听曲儿还是看舞?我们福州的头牌姑娘那是琴棋书画吹拉弹唱……”

“先别急着吹,我问一声,赶得上秦淮河上的挽波姑娘吗?”

“挽波姑娘是上了琅琊榜的美人儿,那当然是比不大上……”

“那我就算了,替你问问别人,”言豫津伸着脖子叫了一声,“小景,小景他二弟,你们俩今晚要姑娘陪吗?”

萧景睿推开窗户笑骂道:“少这么没正经,让苏兄看了笑话。”

言豫津回头一看,梅长苏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房间门口,一身雪白的衣衫,没有扎束腰带,乌墨般的长发已披散在双肩上,越发显得容色清华,病体单薄。

“苏兄,外面风大,你快进去,言大少爷不过是胡闹罢了,没什么好看的。”萧景睿高声道。

梅长苏笑而不言,转身重新回房,将门窗关好,眨眼工夫就吹灭了灯,没有了声音。

“看来都没兴致啊,”言豫津叹一口气对费辛道,“下次再来问候你们福州的姑娘。我们这就睡了,费大人早些回内宅陪夫人吧,别管我们了。”

费辛一看,这个马屁虽然还没拍在马腿上,但总之是没拍中屁股,拧眉咬牙想了一阵,似乎也没想出其他可以讨这位贵介公子欢心的玩意儿来,只得讪讪地赔着笑脸,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梅长苏和萧景睿到东门外相送言豫津出发。一百精兵编成的小队盔甲鲜明,看得出来确实是精挑细选过的。因为是到繁华金陵去出公差,可以见见世面,又是护卫国舅公子,预期将来的赏钱也不会少,所以每一个人都精神勃勃的。领队的是个健壮精悍的武官,姓霍,过来请安时声音洪亮,说话干脆,极得言豫津的欢心。梅长苏提过的四个护卫也准时赶到,看样貌非常普通,领命换了军服入队后并不显得有什么突出之处。萧景睿因为担心好友的安危,偷偷上前去测试其中一人的身手,过了一会儿又偷偷地出来了,被言豫津好一通嘲笑。

送行人群中自然少不了那位殷勤的福州知府费辛,他上上下下地费心张罗了一早上不说,还备了一箱自称是“土产”的礼物,请“公子代国舅爷笑纳”。言豫津打开来翻了翻,摇头笑而不纳,费辛也不敢勉强,又拿出一坛密封好的老酒与一筐本地特产的密桔,请“公子代供于老太师墓前,以表晚辈学生景慕之心”,这次言豫津倒是很爽快地就收下了。

因为只是暂别,被送行的人又生性爽朗,没那么多离愁别绪,等人到齐了东西交割好了,大家挥挥手就上了路。萧景睿站在城门口张望了半晌,直到烟尘渐落才与梅长苏一起返回城内。那少年飞流不知是在玩耍还是在干什么,时隐时现的,有时明明踪影不见,梅长苏买个糖人儿叫他一声,他眨眼就在身边,可吃完糖人儿没多久,萧景睿就又瞧不见他了。

“飞流这样的身法实在是太奇诡了,我观察了这么久,竟然看不出套路来。”

梅长苏笑了笑,道:“你虽然家学渊源,对各门派的武功都有了解,但看不出飞流的身法却不算奇怪。不要说你,只怕令尊卓庄主,名标高手榜第四,一向以识绝天下著称,也未必能看出飞流的根底。”

萧景睿惊诧之下,略有怀疑,但细细想了想,心头突然一动:“难道……他不是出身于中原?”

梅长苏眸中露出赞赏之意,点头道:“景睿果然敏慧。飞流是秦州沿海的人,幼时被海盗劫掠到东瀛,修习的是东瀛秘忍之术。”

“秘忍?”

“是。飞流所陷身的,是以前东瀛一个极神秘的组织。这个组织的首领专门从中原劫掠收买资质绝佳的幼童,隔绝他们与外界的一切接触,以药物和灵术控制其修习。这些幼童长成后,心智都无法发育完全,不分善恶,不知是非,对常识的学习能力也极低,但武功却奇绝狠辣,被首领控制着进行暗杀、窃密之类的活动。可笑的是,这个组织积恶多年,一直没有得到惩治,却因为在一次暗杀活动时,误杀了东瀛皇太子而招致了覆亡的命运。其实东瀛国主早就知道有这个组织的存在,只是一直放任不管,没想到自己的独生子也丧命其手,自然是悔怒交加。这些可怜的孩子们毫无自主生活的能力,那个首领被擒杀后,他们就算躲过了仇家和武士们的追剿,也无法生存下去,最终死伤殆尽。飞流是当时那群孩子里最小的一个,秘术刚刚修成,还从来没有被放出来过,所以没有仇家,流离在外,冻饿将死。当时我正好到东瀛去找一味药材和几件东西,碰巧遇上,就带了回来。”说到后来,梅长苏语调忧伤,显然是回忆起当时情形,仍是心中疼痛。

萧景睿贵胄出身,纵然走了几天江湖,几时见过如此暗黑残忍的事情,整个人听得呆住,好半天才吃吃地问:“那……他身上受控的邪术和药毒……”

“药毒已清,但脑伤已经不可痊愈了。幸好控术之人已死,这些年我也想办法矫正了一些,而且……”说到这里,梅长苏不知想起了什么,收淡了面上的悲色,露出一个笑容,“我们江左总盟有个不怕死的人,没事儿就喜欢去逗飞流,逗来逗去效果很好,现在飞流已经很开朗了。”

开朗?萧景睿回忆了半天也无法把这个词跟冰人般的少年放在一起,可见人人都一样,对自己养的孩子观感都与众不同,竟连江左盟的宗主也不例外。

“啊,这个发带适合我们飞流,”梅长苏突然叫了一声,转身进了一家杂货店,萧景睿眼一花,再定神时飞流已经与梅长苏一起并肩站在了柜台前。店老板拿下被看中的那条发带,因为畏惧飞流的阴冷气质,侧着身子递给梅长苏。

“景睿,你说好不好看?”梅长苏给飞流扎好新发带,后退一步,又打量了两眼,转头问道。

“嗯,好看!”这倒不是敷衍,宝蓝色的确很衬飞流雪白的肤色。

“那就买了。等我们办完事回去,给蔺晨哥哥看……飞流啊,你想不想蔺晨哥哥?”

“不想!”

“为什么不想?”

“他坏!他逗飞流!”

梅长苏开心地笑了起来,可是笑着笑着,润黑幽深的眼眸中却慢慢浮起了一丝不被任何人所察觉的哀伤,温柔地抚摸着飞流头发的手也慢慢垂了下来,喃喃道:“其实你一定想他的,不仅你想,我也很想他们,只可惜……现在还回不去……”

萧景睿站在一旁,虽从侧面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听这话也知他有些伤感,正想开口劝慰,梅长苏又突然笑道:“好啦,我们还是快点走吧。谢弼在码头上应该早就等急了。”

三人加快脚步,穿过半个城,改行到北门出城,只一里路就到了渡口。谢弼站在一艘装饰精美的大型座船前,华衣丰仪十分的惹眼,就是一张脸阴沉得快滴下水来。

“对不起对不起,”不等弟弟发飚,萧景睿抢先道歉,“我们是走得慢了一些,你等急了吧?船都安排好了?行李都搬上来了?要不要我帮你牵马上船?”

“等你这段时间我都能牵四十趟了!怎么这么久才来?我还以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揪了半天的心!”谢弼怒气冲冲地道。

“实在对不住,都怪我走得慢,时不时又歇了一会儿。你别怪景睿了,他一直催着我快走呢。”江左梅郎上前柔柔一笑,仿若清风拂过,微云立散,漫天的阳光和煦温暖。

谢弼立即又瞪向哥哥:“苏兄身体不好,你怎么能催着他快走呢?看他现在额上都是汗,脸色也苍白,全都是被你催的!你以前不是很体贴的一个人吗?”

萧景睿登时哭笑不得,深刻地感觉到做人不能太温柔,看吧,这多欺负人哪,好象怎么样都是他不对……

“好啦,我们上船吧。”梅长苏很明智地不参与兄弟阋墙,当先进了船舱。早就有船家水手过来迎候。

谢弼雇的是一艘制作精良的半旧坐船,船头上挂着浪腾帮的水牌。大概因为经常搭乘官宦人家,船上的人都很懂礼数,舱内的陈设、供应的茶点也相当精致。

点篙出港后,船行十分平稳。梅长苏靠在长椅上,透过开敞的雕花大窗观赏两岸晚秋风景,极是惬意,不由感慨道:“走水路虽然绕一些,但却着实的享受。可惜豫津辛苦了,现在多半还在匆忙赶路。”

“只要不出危险,辛苦些我倒不心疼他。”萧景睿接过话头道,“不过有苏兄请来的四位高人,想来也不会出事的。”

梅长苏瞟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心里是不是还一直耿耿的?”

“也没有……”萧景睿勉强否认了一句,最终还是承认,“……是有些不太舒服,我本以为自己……”

“本以为自己就算排不上前十,好歹也算是个高手吧?”

“嗯……”

梅长苏摇头失笑,“你也不必这么沮丧。天泉山庄的武学江湖公认是上乘的,你又一向勤奋,能差到哪里去?其实论起内力的精纯、招术的奇妙,他们四人都在你之下,你最大的弱点,就是输在经验上。”

“经验?”

“没错,实战的经验。你自己想想,除了主动向人挑战比试以外,你的剑出过几次鞘?比试演练,毕竟不能代替实战。你曾经打败过潜雷派的薄掌门,但若是你们两个性命相博,只能活一个的话,活下来的人一定不是你。一个人有了足够的经验,就可以预先判断对方的下一招,做好准备自然反应就快一些,反之,一个人缺乏经验,对敌人的每一招都会觉得很意外,等人家出招之后再应对,当然不可能快。武功差距大时,经验显得不那么重要,但如果两个人差不多时,经验多少的区别就十分明显了。”梅长苏喝一口茶,悠悠道,“那四个人可是扬威镖局借给我的四个金镖级高手,多少年踩在江湖路上,你不吃暗亏才怪呢。”

萧景睿愣了半晌,有些泄气地低下头去。

实战?依他的身份,他的性情,想要跟别人实战,容易吗?

谢弼一向不爱练武,在旁不以为然地安慰道:“习武是为了防身,你将来又不靠这个保命,天泉山庄也有青遥大哥镇着,你要那么厉害做什么?”

“谢弼说的对,这不是太值得你介意的事,”梅长苏又是一笑,“不过这水路虽平稳,景致变化得慢,未免让人觉得无赖。一路上如果无事,我就陪你喂喂招吧。”

“真的?”萧景睿大喜过望。虽然不知梅长苏武功如何,但这毕竟是江左盟宗主啊,能让他陪着喂招,可是以前梦也梦不到的好事。不过转念一想,他还是有些担心,又收了笑容,低声问道:“你身子撑得住吗?我武功能不能进益是小事,千万不要累你生病。”

“喂招可以不动内力,无妨的。其实我知晓的武功虽多,自己却不能修习,不过闲来玩玩罢了。你几时听说过我在江湖上跟人动过手?不过是看的多,有些感悟可以指点给你,真要打架,只怕我还打不过谢弼呢?”

话音刚落,飞流冰冷的目光立即射向了谢弼,吓得他连打几个寒颤。

“我只是打个比方,不是真的要跟谢弼打架,”梅长苏赶紧安抚他的护卫,“你不要瞪他,来,再吃一块桂花糕……”

飞流的视线定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移开,闪身到梅长苏身边坐下。

“呼……”谢弼长出一口气,苦着脸抱怨道,“拜托你苏兄,下次不要再拿我打比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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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福州沿汾江主流船行十余日,至陵峡上岸,再经徽州陆路近十天,便可望见金陵城墙。一路上梅长苏基本上是被两兄弟给分了,船上时归萧景睿所有,指点他武技应战,后渐至于兵法战策;上岸后立即被谢弼抢到手,向他请教经济政论之学,几乎无半日空闲。及至看见京华烟柳已在眼前时,三人才突然发觉漫漫长途已在不知不觉间迈过,竟显得如此的悠忽短暂。

“感觉时间过得好快,。”萧景睿心中感慨,冲口而出,“若是苏兄以后能长住金陵就好了。”

“你别做梦了,”谢弼扁扁嘴道,“苏兄是什么身份,不过是有病需要休养才便宜了你。就算苏兄愿意长住金陵,江左盟的人也不肯放啊。”

萧景睿讪讪道:“我只是这么希望罢了,又没有强求。”

两兄弟这边拌嘴,梅长苏却没有在听。他仰着头,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金陵城巍峨坚实的正门,凝然不动的表情没有一丝波乱,唯有一头乌发被风吹起,有几丝零散地覆在苍白的面颊上,使得整个人透出一股深邃的沧桑与悲凉。

“苏兄……”萧景睿关切地靠了过来,“怎么了?”

“金陵,王都……那么多年没来,竟然不觉得有丝毫的变化……”梅长苏毫无颜色的唇边绽开一个微笑,“我想进了城门后,多半也依然是冠盖满京华的盛况吧……”

萧景睿微微有些怔忡,问道:“苏兄以前……来过金陵?”

“十五年前,我曾在金陵受教于黎崇老先生,自他被贬离京后,就再没有回来过。”梅长苏幽幽长叹一声,闭了闭眼睛,似要抹去满目浮华,“想到亡师,不免要感慨前尘往事如烟如尘,仿若云散水涸,岂复有重来之日。”

提起前代鸿儒黎老先生,萧景睿与谢弼都不由神色肃然。这位学博天下的一代宗师,受召入朝教习诸皇子时,亦不忘设教坛于宫墙之外。在他座前受教之人富贵寒素,兼而有之,并无差别,一时名重无两。然而当年不知为了何故触怒天颜,以太傅之身被贬为白衣,愤而离京,郁郁而亡,诚是天下士子心中之痛。梅长苏的学识深不可测,两兄弟一直觉得他一定大有渊源,没想到原来竟是受教于这位老先生。

“黎老先生若泉下有知,也不想看到苏兄你为他伤感,有损身体,”萧景睿低声劝道,“你身子不好,本是来金陵散心的,若是这般郁郁不欢,倒让我们觉得过意不去。你看飞流,他多担心你啊……”

梅长苏默然半晌,方缓缓睁开双眸,先安抚地朝飞流微笑了一下,方慢慢道:“你们放心,既然来到王都城下,总要哀念一下亡师当年忠心受挫,愤而离京的凄楚之情,岂有一直沉溺忧伤之理?我没有事的,咱们进城吧。”

萧景睿又认真地察看了一下他的表情,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勒了勒马腹,当先引路开道,一行三人,连珠般驰入京城。

时近黄昏,昼市已休,夜市未起,街面有些清寂,到得宁国侯府前,正好是下人们忙着四处掌灯的时候。

“哎呀,快进去通报,大公子二公子回来了!”一个眼尖的男仆扭头瞅见他们,立即高声叫了起来,同时迎上来请安。

萧景睿甩镫下马,见梅长苏神情有些疲累,忙来至马侧扶他下来,吩咐仆人道:“派人立即去收拾雪庐,一应铺陈都要换新的。”

梅长苏淡淡一笑,也不推辞客气,随他一起进了侯府大门,入目便是一道影壁,壁上“护国柱石”四字竟是御笔。

“芹伯,卓伯伯他们可还在?”谢弼也随后进来,朝着从里面迎出来的一个老仆问道。

“回二公子话,卓庄主和夫人十天前已回玢佐去了,小姐和卓姑爷也一道走的。”

“爹爹母亲呢?”

“侯爷在府里,不过夫人今日礼佛,要留宿公主府。三公子返回松山书院念书,也走了好几天了。”

萧景睿到底挂念言豫津,等弟弟一问候完父母家人,立即插言问道:“你知道言公子回来了吗?”

“言公子十天前就回京了。”

“他可平安?有没有出什么事?”

芹伯不解地眨眨眼睛:“没听说出什么事啊,昨儿老奴还见过他呢,挺精神的……”

萧景睿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已是满面笑容,高兴地道:“你派个人去言府,通知他我们回来了,叫他明天过来一趟。”

“是。”

“苏兄,我们到厅上去见父亲好吗?”

梅长苏一笑道:“入府打扰,自当拜见主人。”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笑容晏晏地陪同着进了二门,沿途的下人一看这架式,就知道来的是个要紧的贵客,但看那一身白衫,容颜清素的样子,又猜不出是何来头,不过在他身后那个俊美阴冷的少年应该不是普通人,气质极其凛然,瞟一眼都觉得一身透骨寒凉。

按贵族世家的常例,除非是迎接圣旨或位阶更高的人,一般不开中门不入正厅,所以两兄弟直接就引着客人到了东厅。虽然室外还有余辉,但厅内已是明烛高烧。梅长苏示意飞流停步,自己略滞后半步,随着两兄弟迈进门去。只见温黄的灯光下,有一人手执书卷,踏着光滑如镜的水磨大理石地面,正缓步慢踱,若有所思。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颔下长须无风自动。

这就是颇受当朝皇帝倚重,被称朝廷柱石的宁国侯谢玉。

当年曾被喻为“芝兰玉树”的美男子如今已年过半百,但端正的面庞和挺秀的五官依然保留着青年时的俊帅,体型也还保持得很好,胖瘦适中,矫健有力。此时他身着一套半旧的家居服,除了腰间一条玉带外别无华贵的饰物,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雍容。

萧景睿与谢弼神色恭肃地上前拜倒,齐声道:“孩儿见过父亲。”

“起来吧,”谢玉抬了抬手,目光落在萧景睿身上,仔细察看了一番,语调略转严厉,“你还知道回来?连中秋团圆之日都忘了,看来平日对你实在管教得不够……”

刚刚才教训这一句,谢玉突然发现厅上还有第四人,立即停顿了下来,“哦,有客人?”

“是。”萧景睿躬身道,“这位苏哲苏兄是孩儿的朋友,一向多承他照顾,此次是孩儿力邀请他到金陵休养身体的。”

梅长苏迈步上前,执的是晚辈礼,气度却甚是从容不迫:“草民见过侯爷。”

“苏先生客气了,来者是客,何况又是犬子的好友,不必如此谦称。”谢玉抬手微微还了半礼,见这年轻人虽是病体单薄,但容颜灵秀,气质清雅,即得儿子厚爱推荐,想来也不是凡品,不由多看了两眼,“苏先生好人物,既然赏光客寓敝府,就当自己家一样,不必拘束。”

梅长苏欠身笑了笑,并未多客套,慢慢退后了一步。

因为有外人在场,谢玉不便再对萧景睿多加训斥,何况本来也并不想怎么责怪他,所以只瞪了一眼,就放缓了语气道:“客人远来劳累,你们陪着先安排休息吧。明日不许贪睡,去公主府迎你母亲回来,等我下朝后再过来这里,有话要吩咐你们。”

“是。”兄弟二人一齐躬身,与梅长苏一起退了出来,直到了院门之外,才放松了全身。

萧景睿知道父亲既然今天没有责骂自己,以后也就不会再骂,觉得是梅长苏的功劳,十分高兴,转头吩咐谢弼道:“二弟你先去睡吧,我陪苏兄去雪庐。”

“凭什么就你陪?我偏偏也要陪!大家明明都是朋友,你以为你早认识苏兄几天,就只有你能陪?”

“我又没说只有我能陪,”虽然明知弟弟是在玩笑,但萧景睿还是忍不住要争辩,“我是觉得你是府里的当家人,哪里照管得过来,才说我陪的……”

梅长苏摇头失笑,过来解围:“雪庐到底在哪里?随便你们谁,只要快带我过去就行了,还真有些累了呢。”

萧景睿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前引路。谢弼见状也不再玩笑,两人一齐陪同梅长苏到了雪庐。

因为早得了吩咐,谢府下人们已打扫好雪庐的庭院,重新换了崭新的铺陈,热茶热水也准备停当,整个院子显得极是温馨,根本不象是一个少有人住的客院。

因为晚餐吃得太早,三人一起在雪庐用过枣粥夜宵,飞流不喜欢吃粥,谢弼又吩咐人另给他做了面点。大家正连吃边闲谈,院外突响人声,有人朗声大笑着边走边说:“你们走得可真慢,等得我都快长毛了!”

萧景睿大喜,跳起身来抓住来者,“豫津。”

“苏兄好象清减了些,”言豫津就着灯光细细打量了一番,转身瞪向萧景睿,“一定是你把行程安排得太急了!你忘了苏兄身子不好吗?你以前不是很体贴的一个人吗?”

萧景睿无力地朝着梅长苏苦笑:“苏兄,你现在知道我一向是怎么受他们两个欺负的了吗?”

“嗯,”梅长苏认真地点头,“我现在知道了。”

“豫津,不是叫你明天再来吗?这么晚急着来干什么?”谢弼神情有些冷淡,从旁问道。

“你放心,胡公胡婆的事情现在很稳定,皇上秘旨派了特使去滨州,没有调查结论前案子暂不开审,现在还没起什么风波,不用急着避嫌。”言豫津毫不在意,仍是乐乐呵呵地道,“我就是想这么晚来看景睿和苏兄,就不是来看你的,不服气来咬我啊……”

“呸!”谢弼啐道,“你那么厚的皮,谁咬得动?”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跟你们说正经的,”言豫津拖过一张凳子在桌旁坐下,捞起一杯茶一饮而尽,“你们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回来的有多及时吧?”

“及时?”萧景睿不解地眨眨眼睛,“我们赶上什么了吗?”

“哈哈,”言豫津用力拍着好友的肩膀,“你们赶上了一场大热闹!”

听他这样说,梅长苏倒还罢了,萧景睿和谢弼却一齐睁圆眼睛,露出了好奇的表情。因为他们二人非常了解言豫津,知道这位国舅公子是全京城最爱看热闹的一个人,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的影子,看的热闹多了标准自然也会水涨船高,所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大”热闹,就一定不会小到哪儿去。

“别吊胃口了,快说,有什么热闹看?朝廷要加恩科点武魁了吗?”谢弼催问道。

“比那个热闹,”言豫津摆摆手,“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初遇苏兄的那个小县城外,看见了什么人?”

“看见了……”萧景睿略一回想,“啊,那个大渝使团!”说到这里,他自然又想起了那封被窃取的国书,不由转头瞧了梅长苏一眼。一路上杂事多,竟然忘了找机会问问这位江左盟宗主,偷人家国书到底想干什么……

“说对了!大渝派使前来的目的,跟我们当时猜测的差不多,果然是为了求亲联姻之事!”

“原来是这个事……”谢弼有些失望,“皇上是一定会按惯例考查一下这些使者的,虽然还算有趣,却也未见得会有多热闹。”

“你先别急嘛,”言豫津斜了他一眼,“这个热闹里不仅有皇上,有大渝使者,还有一个你们想也想不到的第三方!猜猜是谁?”

萧景睿与谢弼刚开始想,梅长苏已道:“是不是北燕的使团也到了金陵?”

言豫津稍感受挫,但很快又振作起精神:“苏兄猜得没错,北燕的使团规模也不小,双方在金陵城已经明争暗斗了好几天了,皇上决断不下,或者他根本就不想决断,所以颁下圣旨,三天后在朱雀门外,来一个公平的比试!”

“有些意思了,”萧景睿挑起双眉,“大渝使团里至少有一个金雕柴明,北燕那边虽然不知拓跋昊来了没有,但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这双方比拼,的确值得一看。”

“哪里只是双方比拼,是三方!”言豫津得意地一笑。

“啊?”两兄弟异口同声地问道,“还有哪家使团?”

言豫津正准备卖卖关子,梅长苏又笑道:“我猜当然还有东道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就不许我们大梁的勇士去争争这个机会?”

面对着萧谢二人询问的目光,言豫津只好予以肯定:“苏兄猜得对,就是这三方。”

谢弼很是诧异地道:“皇上这样下旨实在奇怪,他如果不同意和亲,拒绝就是了,如果同意和亲,那把本国人扯进来比试什么?”

“你们这就不懂了吧?”言豫津又高兴起来,“我刚才就跟你们说过,这是求亲,不是和亲!你们以为跟以前一样,如果皇上同意了,就在公主郡主中挑一个适龄的嫁过去,对方也不在乎到底是谁,反正娶的是大梁宗室贵女的身份?”

“听你这话的意思,大渝和北燕此次前来,难道还有特定求亲的人选不成?”

“没错。”言豫津用充满神秘感的表情道,“一个特定的人选,一个让他们打得满头包都愿意娶到手的人……要不要猜猜看是谁……”

话音未落,梅长苏随手拨拨垂在肩上的发丝:“我猜是霓凰郡主。”

萧景睿与谢弼一齐跳了起来,失声道:“什么?!”

而言豫津则是一脸幽怨地盯着梅长苏,恨恨道:“苏兄,虽然你聪明绝顶让人佩服,可这种什么都猜得中的毛病实在不好,让人觉得很无趣,很没有成就感啊!”

“对不起,我反省,以后不这样了。”梅长苏笑道,“你继续。”

“还继续什么啊,该讲的都讲的差不多了……”一个大男人鼓起腮帮抱怨,样子居然还有点可爱。

“这样就差不多了?”谢弼大声道,“大渝和北燕提的这是什么狗屁要求?皇上早该一开始就拒绝了才对,还搞什么公开比试?!大臣们没有谏阻么?霓凰郡主怎么可能嫁出去?”

梅长苏唇边浮起一丝淡得让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是啊,霓凰郡主怎么可能嫁出去?她可不是一个长在深宫幽闺的普通贵女,而是以一介女流之身,执掌南境十万边防铁骑的奇才统帅。十年前大梁南边的强敌楚国兴兵,负责南境防线的云南王穆深战死,其女霓凰临危受命,全军缟素迎敌,血战楚骑于青冥关,歼敌三万。此役后,朝廷颁下旨意,命霓凰郡主代幼弟镇守南方,南境全军皆归于其麾下。郡主也曾指天盟誓,幼弟一日不能承担云南王重责,她就一日不嫁,至今已二十七岁,仍是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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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萧景睿赶到雪庐时,梅长苏已没有在抚琴,而是拿着本书在树下翻读。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后,他抬起头,朝院门方向展颜一笑,阳光的斑点从树叶缝隙间落下,晃晃悠悠在他脸上跳动着,愈发显得那个笑容生动之极。

萧景睿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起来,走上前拱了拱手,问候道:“苏兄昨夜睡得可好?”

“你担心我睡不好么?”梅长苏示意他拖个竹椅过来坐,“我们江湖中人,哪里会有择席的毛病,不过是想着豫津说的大热闹,睡的迟些,今天才起来晚了。飞流说你早上也来过一趟?”

“嗯。”萧景睿四处望了望,“怎么没见飞流?”

“哦,飞流第一次来金陵,我让他出去玩一会儿。”梅长苏轻飘飘地说。

萧景睿不由有些冷汗。这位江左盟宗主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现在不在自己地盘上啊,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把一位心智象个孩子,武功却是超一流的高手放了出去玩……

“你放心,我们飞流是不会惹祸的。”梅长苏如同能读出萧景睿的心思般,挑眉笑了笑,“就算惹了祸,依他的身手,一跑就不见了,人家也找不着宁国侯府的麻烦。”

“我哪里是怕有麻烦的意思?”萧景睿苦笑道,“苏兄又冤枉我。”

“你呀,”梅长苏把语调的尾音稍稍拉长了一点,带着一种慨叹的味道,“怎么回到侯府才一天,人感觉就拘谨呆板了好些,连是不是玩笑都听不出来了……”

萧景睿第一反应待要反驳,可说了一个“我……”字后,又突然发现找不出辩驳的话来,细细一想,人居然愣住了。

“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梅长苏的手指悠悠然地在身旁的石桌上敲动着,“饮食适当会让人的身体健壮,但吃得过多了却要变胖;觉睡得足人的精神会好,可睡的太多又要变懒。注重教养礼仪能让人温恭贤良,然而一旦教养过了头,就难免拘束了人的天性。”

“可是,父母对我们兄弟都是一样的教养啊……”萧景睿不由争辩道。

“是一样的教养,但是不是一样的天性呢?”梅长苏向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自己有空好好想想,我可不想费精神跟你说教。现在我问你,你只是过来问候我一声呢,还是打算一直陪着我?”

“苏兄刚来,我当然应该一直陪着才对。”

“我不是问你应该怎么样才对,我是问你自己心里想要怎么样才开心?”

“我心里……我心里也很想一直陪着苏兄……”

“这么说话不就行了吗?”梅长苏露出师长般的表情,曲起指节敲了敲他的头,“下次心里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你的教养已经过剩了,就算让你随心所欲,你也干不出什么出格儿的事情来。”

萧景睿摸着被他敲痛的地方,反而觉得胸口异常的轻松,脸中不禁展开笑容。

“你心里的弦是自己绷紧的,也只有你自己才能放松,”梅长苏眸中微亮的光芒闪动了一下,笑容渐淡,“其实你现在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事情,与我何干?说不定以后你会发现,我不仅不是一个能给人解除烦恼的人,反而会带来更多想也想不到的烦恼呢。”

“才不会,”萧景睿想也不想就道,“虽然我们相处时日不长,但苏兄的为人我已经清清楚楚。尽管我知道,我现在还不能称为是苏兄你的知己,但苏兄绝对早就已经是我的知己了……”

梅长苏眉睫一颤,心头突然闪过一抹隐痛,面色白了白。

“怎么,身体又不舒服了?”萧景睿忙问道。

“我时常有心悸的症状,一闪就过去了,你不必担心。”梅长苏淡淡道,“既然是你说要陪我的,那就去拿个棋盘出来,我们厮杀片刻如何?”

萧景睿定一定神,刚才的那种怜惜的感觉闪念而过,仿若是错觉一般。听到梅长苏的这个要求,他忙站起身来,亲自到一旁厢房拿出一副棋子棋盘,在树下石桌上安放好。

梅长苏虽是位列榜首的雅公子,但也并非真的十全十美,至少棋艺方面他就未算得一流。这一路入京,萧景睿早已知道他的底细,根本不必用上全力,就能让这位江左盟宗主撑腮拧眉,想个半天。

棋毕三局,梅长苏完败。萧景睿笑着拂乱棋子道:“苏兄棋意虽好,但天生不擅计数,我可以在这里放一句大话,这辈子你估计是赢不成我了。”

“你别得意,等我教会飞流,有你哭的时候呢。飞流虽然不象一般聪明人那样能够心思百转,但专注力却极是惊人,我所认识的人中,没一个及得上他的。”

萧景睿没有理他试图找回场子的话,而是抬头向外望了望,问道:“苏兄到底让飞流去哪里玩了?都到正午了,怎么还没回来?”

有道是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就听得外面清啸连连,紧接着便是一阵衣帛破空之音。萧景睿刚刚跳起身来,便听到一个浑厚有力的男声喝道:“何方小子!敢在侯府撒野,休逃!”

“不好,这个声音是……是……”萧景睿顿时大惊,正有些不知所措之时,突觉臂上一紧,转头看时,梅长苏神色凝重地抓着自己的手臂,沉声道:“快带我过去!”

事发仓促,萧景睿未及多想,便展臂圈住了梅长苏的腰,运气一提,带着他连接几纵,以最快的速度向骚乱的现场奔去。

掠过西侧道,刚冲进正院的月亮门,就看见二三道门之间的那小庭院里人影翻动,打得甚是热闹。飞流不仅身法奇诡,而且剑术极其厉辣阴狠,锋芒所指,寒意碜人发根,可与他对打的那人似乎却丝毫未显落在下风,一手掌法大开大合,游刃有余,内力之雄劲如酷阳烈日,仿佛将飞流原本来去无踪的秘忍之术曝晒在了阳光之下一般,令这个少年几番冲杀,也冲不出他的掌力范围内。

萧景睿还未回过神来,听到身旁梅长苏厉声喝道:“飞流住手!”立即本能般地也跟着大叫了一声:“蒙统领请停手!”

飞流对梅长苏的命令一向是不假思索地服从,立刻收住剑势,向后退了一步。他的对手倒也不趁势紧逼,双掌回错,虽未散力,却也停住了攻势。

“景睿,这是怎么回事?”随着这一句威严十足的问话,萧景睿这才发现父亲竟然也在现场,负手立于庭院的东南角,似乎是为了封堵飞流前往内宅的方向。

“请侯爷恕罪,”梅长苏缓步上前,欠身为礼,“这是在下的一个护卫,他一向不太懂事,出入都没有规矩,是在下疏于管教的错,侯爷但有责罚,在下甘愿承受。”

萧景睿也慌忙上前解释道:“这次一定是个误会,飞流一向喜欢高去高来,但只要不去惹他,他就决不会伤害任何人……”

谢玉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话,脸色仍是有些阴沉,对梅长苏道:“苏先生远来是客,我府中不会怠慢,只是贵属这出入的习惯恐怕要改改,否则象今天这样的误会,只怕日后还会发生。”

“侯爷说的是,在下一定会严加管教。”

谢玉“嗯”了一声,转向适才与飞流对打的那人,竟拱手施了个礼,向他道歉:“蒙统领今日本是来做客的,没想到竟惊动您出了一次手,本侯实在是过意不去。

那蒙统领大约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体态雄健,身材高壮,容貌极有阳刚之气,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却又精气内敛,见宁国侯过来致歉,立即不在意地一摆手,道:“我不过是见这少年身法奇异,敢在侯府内越墙飞檐,而满府的侍卫竟没有一个人能发现他,以为是个心怀叵测的不法之徒,所以替侯爷您动动手。既然是误会,大家不过就当切磋了一下。”说着目光极有兴趣地扫向了梅长苏:“敢问这位先生是……”

“在下苏哲,与萧公子相交于江湖,彼此投缘。此番蒙他盛情,到京城来小住的。”

“苏哲?”蒙统领将这名字念了念,看看飞流,再看看这个乍一瞧并不惹人眼目的年轻人,笑道,“先生有这样的护卫,想必也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哪里,”梅长苏坦然笑道,“在下不过是恰巧在飞流落难时救了他一次,所以他感恩留在了身边,并非在下有何出众德能,才配驱使他这样的高手。”

“是吗?”蒙统领神色不动,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只是没再继续追问。谢玉深深地看了萧景睿一眼,也无他言,过来招呼着蒙统领到正厅奉茶,两人一起并肩走了.

看着父亲和蒙挚远去的背影,萧景睿不由跺了跺脚,拍着脑门道:“惨啦惨啦!爹爹起了疑心,今晚一定会把我叫去查问你的真实身份的,这可怎么办啊?”

与他相反,梅长苏表情仍然十分轻松,随口道:“你就说是江湖上认识的一个朋友,别的不知道不就行了。”

“哪有那么简单!”萧景睿苦着脸,“你知道刚才那位蒙统领是谁吗?”

梅长苏目光微微一凝,叹口气道:“这京里能有几个姓蒙的统领,可以既得宁国侯如此礼遇,又有这般绝世武功?当然是京畿九门,掌管五万禁军的一品将军,蒙挚蒙大统领。”

“他除了是禁军统领,还是什么?”

“琅琊高手榜位列第二,仅次于大渝的玄布,也算是我们大梁目前的第一高手吧……”

“对啊,你想想看,你的一个护卫,居然能跟大梁第一高手对打……”

“蒙挚刚才根本未尽全力啦……”

“是,他刚才的确留有余力,但就算这样,他毕竟还是大梁第一高手,飞流能在他手下苦撑这么多招不败,也够让人惊诧的了。我爹是什么样人,会相信你是个无名的江湖客才怪。再说就算我嘴硬,爹把谢弼叫来,三两下就能问出实话来!”

“也对啊,”梅长苏歪着头想了半晌,“算了,如果你爹实在追问得紧,你就实招了吧。他不过是担心你把不知底细的人领回了家,问清楚了也就没什么了。我又不是朝廷钦犯,隐瞒身份不过是怕麻烦,想想也确实不能让你为了遮掩我,说谎欺骗自己的父亲。”

萧景睿觉得异常抱歉,很不好意思地道:“苏兄,实在是对不起了。不过我爹为人持重,并不多言,就算他知道了你江左盟宗主的身份,也不过是心里有个数,不会跟其他人说的。”

“这怎么能怪你?是我近来太放松,考虑事情不周全,才让飞流惹来了麻烦……”梅长苏刚说到这里,就看见飞流低下了头,一脸很惶惑的表情,急忙安慰地轻拍着他的脸,温言哄道:“不是啦,不是飞流的错,是那个大叔把你拦下来,你才跟他动手的是不是?”

飞流点点头。

“所以啊,我们飞流一点儿错都没有,都是那个大叔不好!”

萧景睿又有些冷汗。哪有人这样教小孩的?

“不过以后呢,我们飞流要出门的时候,就顺着路从大门走出去,回来呢,也要顺着路从大门走回来,不要再在墙上啊,房檐上跑了。这里的人胆子很小,眼力却很好,一不小心看见了飞流,会把他们吓到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

萧景睿忍不住想,照他这样的教育方法,就算飞流没有脑伤,估计也长不大……

这样一场风波之后,梅长苏似乎不甚在意的样子,带着飞流回了雪庐,棋琴消遣,仍然一样轻松自在,反倒是萧景睿东想西想的,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至晚,谢玉果然将萧景睿和谢弼二人叫进了书房,严厉追问苏哲的真实身份。两个儿子积威之下,哪有本事跟当父亲的抗争,谢弼先就吐了实情,萧景睿也并没有否认。

乍一听到苏哲竟然就是天下第一大帮江左盟的现任宗主梅长苏时,谢玉有些意外。不过这也很清楚地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护卫武功竟如此之高,稍稍驱散了一些这位侯爷心头的疑云。对于梅长苏来到京城的目的,到底真的是象两个儿子说的来休养身体,还是有其他的事情要办,谢玉还不能确切的判断。不过对这位宁国侯爷来说,只要能确认这位雪庐客人的确是在大梁江湖上有身份的人,而并非异国的间谍就行了,江湖人其他的恩怨情仇,他一概不想过问,随便儿子们去折腾吧。

离开了父亲的书房,谢弼抓着萧景睿一问,这才知道飞流今天居然与蒙挚交过了手,不由啧啧称奇。两人随后到雪庐告知梅长苏父亲已知晓他身份的事,这位江左盟宗主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大早,言豫津打扮得十分济楚,过府来宣布“苏兄旅途的劳累应该已经休息好了,所以今天大家出去玩”,将萧景睿和梅长苏捉出门去,丢下事务缠身满目幽怨的谢弼,三个人足足逛了一天。

因为霓凰郡主择婿大会已近,京城里这几天挤满了各地赶来的青年才俊们。各大酒楼茶肆基本上每天都是客似云来,熙来攘往,时时上演刀光剑影,拳打脚踢的精彩戏码,就好象是在为择婿大会进行自发的首轮淘汰赛般,让一向爱看热闹的言豫津十分过瘾,从他回京城那天起就开始四处赶场子看戏。带着萧景睿和梅长苏出门的这一天,他已经可以很权威地向他们介绍哪家酒楼里最多人去打架,哪个茶坊决斗水平最高了。

看了一整天的混战,也没见到几个高手(当然高手们也是不可能自**份,这个时候出来惹事生非的),言豫津虽然还兴致勃勃,但萧景睿早已腻烦了。如果是以前,他多半还会强撑着陪好友尽兴,不过今天是跟梅长苏一起出来的,一见到苏兄面露疲色,他立即就否决了言豫津“再到邀月酒楼去玩一趟”的建议。

“为什么不去了?邀月那里很好玩的,前几天我还在那儿看见一个使流星锤的人跟一个耍双刀的对打,一锤敲过去没使好力,结果飞回来砸自己脑门上,当场砸晕,笑死我了……”

萧景睿低声提醒道:“豫津,苏兄累了。”

“啊?”言豫津一看梅长苏有些苍白的面容,不由拍了自己一下,“我就是太粗心了,苏兄是病体,当然跟我们不一样。那就在这儿歇着吧,这儿的菜品也不错,我点几个招牌菜苏兄尝尝?”

“一个时辰前才吃过点心,哪里吃得下?”梅长苏靠在椅背上,面色疲倦,精神还好,“略坐坐就各自回家吧,虽然出来逛,也不能很过分,让景睿回家陪父母吃晚饭比较好。”

“说的也是,景睿是乖孩子嘛。”言豫津赞同道,“不象我,我爹娘从不指望我放出去后能准时回来。就依苏兄的话,喝了这杯茶,歇歇脚就走。”

萧景睿略向梅长苏倾过身去,轻声道:“我去叫顶软轿来,乘轿回去吧。你的身体要紧,也是我没留心,让你走了那么多个地方……”

“不妨事,豫津带我们去的地方都很有趣,”梅长苏微笑道,“现在是有点累,多歇一会儿就好了。”

萧景睿也是体贴人,知道梅长苏此话是怕言豫津过意不去,当下也没有坚持,三人命小二换了果品,闲聊饮茶。

不过大约只过了不到一刻钟,梅长苏就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接受萧景睿的提议,早些乘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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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皇帝陛下同意异国人也可进入霓凰郡主择婿范围的决定,几个贵家公子十分吃惊,萧旧景睿先就问道:“皇上难道就没有征求过霓凰郡主本人的意思?”

“当然问过,因为云南王世子穆青上月已成年袭爵,所以郡主倒是同意了,不过加了几个条件,首先,比试者必须是求亲者本人,其次,文试她不管,由皇帝陛下裁断,但武试的优胜者要跟她亲自比试,输了才嫁。”言豫津悠悠道。

此言一出,那两兄弟又齐齐松了一口气。谢弼骂道:“死豫津,故意逗我们!这样就好多了,大渝和北燕的高手多半已婚无资格,未婚的就算再精挑细选,打得过琅琊高手榜上唯一的一个女高手么?”

“也不一定非要打得过才行,”梅长苏再次插言,“如果郡主看得顺眼喜欢,自然不输也会输了。”

“我也这么觉得,”言豫津美美地道,“你们都晓得,郡主一向喜欢我……”

谢弼喷出才喝进嘴的一口茶,咳着道:“郡……郡主是一向喜欢骂你!象你这样不太正经的人就算了,霓凰郡主沙场风霜多年,喜欢的是稳重有担当的男人。”

“唉,”言豫津叹着气,“谢二,你真是狠心,人家好不容易做个美梦……”

“你就少开玩笑了,”萧景睿推他一把,又道,“不过这次大渝和北燕也算是做着美梦来的,不成功吧,没有多少损失,一旦成功了……你们想想,不仅是联了国姻,而且娶到手一个军事奇才,名声也会一下子响亮不少呢。”

梅长苏淡淡道:“大渝和北燕近来朝局都不稳吧,各有几派在你死我活地夺嫡争太子之位呢。此时有哪个皇子娶到了霓凰郡主,简直就如同已稳拿皇太子的宝座一样。”

“苏兄这话算是点到要害了。明知我大梁朝廷不大可能会放霓凰郡主外嫁,但总要拼着血本来争一争,若是侥幸争到了手,回国就一定赢定了。”言豫津赞同道,“也不知是谁去给他们出的主意,也亏他们敢鼓足了勇气来。”

梅长苏很感兴趣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有人去给他们出了主意呢?”

言豫津耸耸肩道:“我不爱乱分析的,只是直觉。你们想啊,两个国家一起想到这个主意,又差不多同时付诸实施,也太巧了一些。”

“管他巧不巧,总之不能让霓凰郡主外嫁出去就行了。”谢弼摇着手,转向梅长苏,“苏兄,依你看这场比试谁会赢呢?”

梅长苏失笑道:“我又不是算命的,哪里会知道?就算有现钱上琅琊阁去买答案,现在也来不及了啊。”

“刚才豫津问什么你就猜得中什么,我还以为你能未卜先知呢。”谢弼哈哈一笑。

“我跟你们实招了吧,”梅长苏笑道,“其实我不是猜中的。”

“不是猜中的?”言豫津立即来了兴致,“难道苏兄真的会算命?”

“命理之玄妙,岂是我一介愚人能窥算的?”梅长苏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卷绢书,“我没有猜,我是早就知道这件事,这上面都写着呢……”

言豫津好奇地接过绢书,三个人凑过去一看,有两人惊讶得叫了起来。

“这是大渝国君亲笔书写、遣使求亲的国书啊!”谢弼两眼发直,“怎么会在你手里?”

“啊,原来那个县城酒楼上……大渝使团居然是真的丢了国书……”言豫津歪着头盯住梅长苏瞧,“苏兄啊,你没事偷人家国书做什么?”

“你说对了,就是没事才偷的。”梅长苏仍是笑得一派云淡风轻,“我当时被赶出来游荡,百无聊赖。刚好大渝使团住的客栈和那个酒楼都是江左盟的产业,掌柜的告诉我他们有个檀木长匣,护得很紧,里面一定有好东西。我一时好奇,派飞流去取了来看,没想到只是一卷公文国书。这些事情与我们江湖人无关,所以我也不太感兴趣,原想看过就放回原处的,没料到他们那么快就发现了,闹了出来,没办法,就只好不还了……”

三人全都见识过飞流奇诡的身手,听说是他去取的,倒也不吃惊,他们惊叹的是江左盟在自己地盘上那种无孔不入的控制力,的确不愧于天下第一大帮的名声。不过仔细一想,这个第一帮还是不够负责任,居然就这么把他们的宗主赶了出来,让他无聊地到处逛荡,乱翻人家使团的国书看,也不怕惹出什么麻烦来……

“对了,参与甄试有没有什么条件和限制呢?”萧景睿把话题又扯回原处。

“有啊,要家世清白,年龄相当,品貌端正,未曾娶妻……”

“就这些?”

“就这些。”

“啊,”谢弼叫道,“那哥哥也可以去参加!”

“我?”萧景睿吓了一跳,“我虽然敬重霓凰郡主,可从来没有想过……”

“不是想要你赢到最后才让你去的,”谢弼拉着他的袖子,“我们大梁参加的人越多,大渝和北燕获胜的机会就越小。你那么优秀,一定能淘汰掉不少对手,也算去为霓凰郡主筛选掉不合格的人选嘛。”

“可是……”

“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我是武学不精,报了名也白搭,你好歹也算是个高手,还难为苏兄指点了你一路,就算积累一下实战经验也好啊。”谢弼不由分说,向言豫津道,“豫津,明天你去帮他把名给报上去。”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早就已经给他报好了。”言豫津笑眯眯道。

“喂……你们俩……”

“不用紧张,”梅长苏安慰道,“你的武功我最清楚,想赢到最后是不可能的,去比试几轮又有什么关系?”

“你这也算是安慰我?”萧景睿欲哭无泪,“难道我是最好欺负的人……”

谢弼又想到一个问题:“不会只有京城贵族人家才知道这事吧?江湖武林上的俊彦英杰应该也能来参加吧?”

“当然能来。这种消息就是想瞒也未必瞒得住,何况皇上也有趁此机会为郡主择一佳婿,以慰她沙场孤苦的意思。你们这一路上京来,难道没注意到各路英杰都在朝金陵赶吗?”

三人细细回想,迟钝地发现好象是这样,只是进京的人流本就多,一时没在意罢了。

“好啦,不跟你们聊啦,”言豫津起身伸个懒腰,“我要回去好好休养,三天后准备大展身手,打退各路英豪,一举登上琅琊高手榜……”

谢弼斜了他一眼:“这人,还没睡着就开始说梦话了……”

“是该走了,免得打扰苏兄休息。”萧景睿也道,“飞流都睡着好久了。”

大家回头一看,果见飞流和衣躺在**,也没放帐帘下来,闭目睡得很香。

“都睡着了感觉还象个冰块……”言豫津刚发表了一句评论,飞流的眼睛突然睁开,吓得他赶紧指着萧景睿道:“刚才那句话是他说的!”

飞流的双眼无焦距地睁了一小会儿,瞬间又重新闭上。

“放心,你的声音他已经认得了,”梅长苏莞尔道,“如果是陌生人的声音,飞流就会立即醒过来了。”

“还好还好,”言豫津拍拍胸口道,“那我们就告辞了,苏兄请早些安歇吧。”

梅长苏起身相送到门外,目送三人离去,这才返身回房。

二更钟鼓恰在此时响起,梅长苏停住脚步默默地听了一会儿,凝目看着黑夜中一片寂静的侯府,良久之后,才慢慢关上了房门。

金陵城世代以王气蒸胜著称,城中心自然就是大梁皇帝的宫城。从南胜门出去,一条斜斜的红墙砖道,连接着一个既独立,又与宫城浑然一体的精致府第。

府第的规制并不算大,但如果以大小来判定府第主人的身份就很可能会犯下严重的错误。府第正门常年不开,门楣上悬挂着一道压金镶边,纯黑为底的匾额。上面以官梁体写着方方正正的三个字:“莅阳府”。

莅阳长公主,当朝天子唯一在世的妹妹,宁国侯谢玉之妻。

京里稍微有一点年岁的人,都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先皇下嫁爱女时轰动全城的盛况。那高倨于迎凤楼上俯视平民的新婚夫妇,简直就是英雄美人四个字最直观的诠释。二十六年时光荏苒,两人恩爱依然,互敬互重,膝下三男一女,皆是知书达礼的孩子,在众人的眼中,这绝对是堪称最完美的家庭典范。

原本按皇室惯例,莅阳公主与谢玉成亲后,应是由谢玉移居到公主府,外人对他以“驸马”而非“侯爷”相称。但由于公主本人的意愿,加之先皇太后都认为不应让女儿在婆家高高在上,反而享受不到天伦之乐,故而特准公主移居宁国侯府,在府内与公婆以家礼相处,加之公主生性贤良,为人端庄敦厚,命令下人只要是在侯府之内,统统以“夫人”称呼她,对她自己带来的宫人,更是严加拘管。后来谢玉战功日著,在朝中越发的显贵,公主又时时刻意低调,朝野上下渐渐便习惯了将两人的关系视为“侯爷”和“侯爵夫人”,而不是原本应该的“公主”和“驸马”。

这座莅阳府是公主十五及笄之年敕造的,自她大婚后,便空闲了下来,莅阳公主觉得空置可惜,命人在里面养植了无数的奇花异草,四季常香,宫中后妃与亲贵家眷们常在花期前来请求赏游,是京都上层的一处胜景。公主在斋戒、礼佛时,或者是太皇太后要来小住的日子,都会搬回去住上几天。

萧景睿与谢弼二人回来时,他们的母亲就恰好正在公主府小住。

这日一大早,两兄弟便遵从父命,前往莅阳府迎候。到达的时候长公主的銮轿已经备好,正停在侧门外。这两个人当然不需要任何通报,直接就进了内堂正厅,迎面看见母亲已装束完毕,正被侍女搀扶着走出来,忙齐齐拜倒。

“起来吧。”莅阳公主微笑着伸手虚扶了一下。她一向是个矜持守礼的人,府中许多下人侍奉她多年,也未曾见过她有片刻失态。萧景睿多日未归,她尽管也十分挂念,但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多看了他两眼,未曾急切地上前询问。

“爹爹命孩儿们前来护送娘回府。”谢弼在莅阳公主身边留的时间更长,比起哥哥来显得要更亲昵一些,但也远远不到寻常人家那样滚进怀里撒娇的程度,虽然上前扶住了母亲的手臂,但态度仍然只能用恭肃来形容。

“景睿近来还好吧?”莅阳公主问道。

“劳娘亲挂念,孩儿一切安好。”

“你们父亲上朝去了吗?”

“是。”

这样几句对话后,母子三人便不再多说,出门上了车驾。

进了侯府,角门外落轿,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搀扶母亲出来。此时老侯爷与太夫人已逝,无须前去问候,所以莅阳公主直接吩咐回她日常起居的正房。

顺回廊过侧院,沿墙栽种着一水儿的晚桂,此时花期未尽,尚有余香,莅阳公主略略放缓了脚步,似在感受风中馥郁,清淡的面上浮出了一抹笑容。恰在这时,有一缕琴音逾墙而来,虽因距离较远,听不真切,但音韵清灵,令人陡生涤尘洗俗之感。

“这是何人抚琴?意境非凡啊。”

萧景睿仰首细听了片刻,答道:“这是孩儿的一个朋友,姓苏名哲,受孩儿之邀来金陵小住休养,目前就下榻在雪庐。”

“娘是否想要见见此人?”谢弼忙问道。

莅阳公主淡淡一笑:“既是景睿的友人,你们好生招待就是了,何须见我?”

“可是此处听不真切,不如孩儿请苏兄进内院,隔帘为娘亲抚琴如何?”谢弼建议道。

莅阳公主眉间略略一蹙,但辞气仍然温和:“弼儿,这位苏先生来此是客,并非取乐的伶人,岂能这样召来唤去?日后若有机缘,我自能再闻琴音,若无机缘,亦不可强求。”

萧景睿乍一听到二弟的建议时,感觉与莅阳公主相同,心中有些不悦,但见母亲已经拒绝,便没再多说。谢弼的本意自然也不是存心要失礼,只是从小的习惯使然,总觉得母亲地位尊贵,喜欢谁的琴便叫来抚上几曲就是,没有多想,结果受了责备,不由满面通红。

到了内院正房,莅阳公主靠着临窗设的一张长榻坐下,等下人们奉了茶点都退出去后,招手让两个儿子到身旁坐下,这时气氛才没有那么冷淡有礼,母子们开始闲话家常。

萧景睿早上出门时曾去过一次雪庐,但那时梅长苏似乎还没有起身,飞流守在院中谁也不让进,所以也没见到面。此时虽然陪着母亲闲谈,但想象客人才来一天,不过去多招呼总不太好,所以一直挂念着.

莅阳公主向来颖慧,岂会看不出儿子有些心不在焉,当下温和地道:“你们都还有自己的事情,不必在这里陪着了,我静静地翻几页书,倒更好消遣,都出去吧。”

“娘说哪里话来?”谢弼忙道,“儿子们当然应该陪娘散心。”

“你们两个大小子陪着有什么趣味?不如早些娶个贤孝的媳妇进来陪娘,那才是真孝顺。不要在我这里耗着了,快走吧。”

谢弼有许多府内外的事务要处理,萧景睿也记挂着要去看梅长苏,两人都没有再多虚言,行礼退出了内院。

“父亲明日要去洪太尉府祝寿,我要去安排寿礼。麻烦你跟苏兄说一声,今天暂不能去问候他了。”谢弼在二门的甬道口急急地跟萧景睿交待了一句,两人便匆忙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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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蕭景寧走進夢白酒樓時,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儒衫,腰係重錦絲絛,足登八寶雲鞋,手裏拿著一把折扇,時時半擋在臉前,仿佛就是個瀟灑的書生,可惜除了她自己以外,基本上所有的人都能看出她是女扮男裝。

    不過京城是個擠滿了貴人的地方,貴人們的怪僻又很多。瞧這女子一身的派頭,估計身份決不會低,所以大家看出來了也當沒看出來,不想去惹她,連店小二都一口一個客官,絲毫沒有表現出他早已看出這是個女客的樣子。

    蕭景寧沒有朝樓下熱鬧的廳堂瞟上一眼,立即向店小二要求去雨字包間,因而被帶上了二樓,巧之又巧的,與言豫津他們這一座人打了個麵照麵。

    “景寧……”在費力地咽下幾乎衝口而出的驚呼後,蕭景睿立即衝過去,將她拉到了自己這張桌上,低聲喝問道:“你是怎麼跑出來的?太沒規矩了!”

    “什麼規矩?”蕭景寧瞪了瞪眼睛,但怕暴露自己尖細的嗓音,也沒敢高聲,“你們每天都在外麵,我這才第一次單獨出來!”

    “你跟我們能一樣嗎?你是公主,怎麼能出現在酒肆茶坊?!”

    “公主怎麼了?公主就該在宮裏憋死?再說我是陪母後一起出來的。”

    言豫津也吃了一驚,左右看看,小聲問道:“沒看見啊?娘娘在哪兒呢?”

    蕭景寧白了他一眼,“笨,母後怎麼會在這裏?她是受蒞陽姑姑之邀,到睿表哥他們家去的。我求了半天才帶我一起,現在她們在閑聊,不需要我陪,我借口說先回宮去,中途找了個機會才溜出來的,多難得啊。”

    “那還得了?”蕭景睿更急,“你根本就沒稟知娘娘,快走,我送你回去。”

    “我還要再玩一會兒,”景寧公主擰著性子道,“我這麼仔細地改了裝,也沒有惹事,逛一會兒我自己就會回去的。人家霓凰姐姐還上陣殺敵呢,我逛個街就壞了規矩了?”

    “你能跟人家霓凰郡主比嗎?”言豫津撇著嘴道,“不過隻要你自己不怕娘娘的責罰,我們才不關痛癢。”

    蕭景寧不安地咽了口唾沫,看樣子還是有一些心虛。為了強自鎮定,她把目光投向了梅長蘇,問道:“這位是……”

    “我們的朋友,蘇哲蘇先生。”言豫津介紹道。

    “蘇哲……”蕭景寧歪著頭想了想,突然跳起身來,高聲尖叫道:“你就是蘇哲?!聽說你有一個護衛,在蒙摯大統領手下走滿了百招未敗,他在哪裏呢?可不可以見一見?”

    蕭景睿與梅長蘇攔阻不及,急忙撒眼四處一看,整個酒樓二層的客人全都被這番話給驚住了,齊愣愣地盯向這邊。

    有人在蒙摯手下走滿了百招未敗,本身就是個大新聞,何況此人的身份還是個護衛,那更是勾得人好奇,不知這位護衛的主人會是何等人物。

    “你別亂嚷啊,”蕭景睿急道,“你半點武學都不懂,根本就不知道在蒙大統領手裏走滿百招是什麼意思,胡說八道什麼?”

    “我是不懂,”景寧公主不服氣地解釋,“可是霓凰姐姐懂啊,她剛才也在你家,聽弼表哥說了這事後,很是驚訝,還說這個護衛的主人定非凡品,她一定要見一見呢。”

    這句話一說,蕭景睿立即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應該馬上把景寧拉離這裏,而不是當場去堵她的話。現在可好,越堵說的越多,雖然這後麵一句話音調不高,但酒樓上不乏耳聰目明的習武之人,難保有沒有人聽見。這一下前有高手護衛,後有郡主點評,看來蘇哲這個名字經過今天之後,想不在京城中出名都難了……

    不過既然錯了,當然不能一錯再錯,所以蕭景睿拖著景寧,四個人在大家好奇的目光中匆匆離開酒樓,穿過人流熙攘的街道,躲進一條比較僻靜的小巷。

    “你拉我出來幹什麼?”景寧公主大為不悅,“就算你是我表哥,也沒權利管我吧?”

    “公主殿下,”蕭景睿的語調聽起來也有些動氣,“你我份屬君臣,我是管不了你。可你既然出了宮,又被我遇到,總不能裝不認識吧?再說剛才的事,你怎麼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宣揚?這會給蘇兄引來麻煩的你知不知道?”

    “我又不是故意的,一時吃驚嘛。”景寧公主哼了一聲,“有什麼大不了的麻煩,本公主替那個蘇哲擔著,他不過一個平民,難道本公主還護他不住?現在他都沒有生氣,你生什麼氣?”

    梅長蘇苦笑了一下,他不生氣是因為知道生氣也沒用,隻怪剛才為什麼不早走一刻,好避開這位沉不住氣的公主。現在被她這樣一嚷嚷,按照京城八卦傳播的速度,看來最多一兩天,關於某人派護衛大戰蒙摯,然後獲得郡主垂青的流言就會遍於四方,引來無數的好奇與關注。不過他現在暫且還顧不得這個,因為景寧公主話音剛落,蕭景睿的臉色就沉了下去,顯然是被她輕視的語調給激怒了。可是對方畢竟是公主,身份在那兒擺著,如果放任蕭景睿對她發作,她回宮去一告狀,說不定明天又會傳出“溫順好脾氣的蕭大公子為了護衛蘇哲竟與公主激烈衝突”之類的流言,平白增加大家對自己的興趣。所以梅長蘇不等蕭景睿開言,就搶先拉住了他的胳膊,迅速道:“景睿,我累了,先回去吧。”

    蕭景睿怔了怔,不過隻要回頭一看梅長蘇的眼睛,便立時明白了他的用意,隻得忍了忍,將身子轉向言豫津,道:“豫津,我送蘇兄回府,公主隻好拜托你……”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發現一直站在旁邊一聲不響的言豫津樣子不對,本來整天帶笑的臉現在繃得緊緊的,嘴也嘟著,眼睛鼓鼓地瞪著他,很明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可蕭景睿想來想去,也不明白哪裏惹到了這位國舅公子,隻好開口問道:“你怎麼了?”

    終於等來他問這一句,言豫津立即氣呼呼地大聲指控:“你們都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飛流跟蒙大統領交手的事情啊!我今天一整天都跟你們在一起,你們居然不告訴我!!”

    “呃,這個啊……”蕭景睿有些傷神地抓抓頭,“因為事情已經過去了,這一天玩得開心,我們也沒想到要跟你說……”

    “你們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言豫津仍是咬著牙,痛心疾首地跺腳,“天哪,飛流跟蒙摯交手!這麼大的熱鬧我居然沒看到,實在是……白在京城裏混了那麼久……”

    “我說豫津,”蕭景睿又隻能苦笑,“就算我們今天告訴了你,你也看不到了啊。”

    “所以我才氣嘛,”言豫津恨恨地道,“蒙摯出手就已經很難得了,何況是跟飛流……飛流啊……”

    “那個護衛是叫飛流嗎?”景寧公主好奇地問道。

    “問那麼多幹什麼?”蕭景睿對她還沒消氣,不滿地頂了一句。

    景寧公主不理他,直接找著梅長蘇問:“喂,那個什麼……蘇哲,你的護衛到底在不在啊?快把他叫出來本公主瞧瞧。”

    “公主殿下,”梅長蘇淡淡道,“飛流與我名雖主從,情同兄弟,他的行蹤由他自定,我並不會隨意傳喚。恐怕要讓公主失望了。”

    “哦?”景寧公主挑高了一彎秀眉,冷笑道,“你的架子大,他的架子竟然也不小,難道本公主召他進宮,他也敢不來嗎?”

    梅長蘇按住又要動氣的蕭景睿,低聲道:“你別管,我有辦法勸她回去。”說罷抬頭微微一笑,溫言道:“公主可否借一步說話?”

    聽到梅長蘇的這個要求,景寧公主不由一怔,問道:“你要說什麼?不能在這裏說嗎?”

    梅長蘇微笑不語,緩步走到了一邊。蕭景寧一時忍不住好奇,還是跟著走了過去。

    “公主金枝玉葉,在宮裏何等尊貴,豈是外人所能擅見的?就算公主想傳召,飛流也願意進見,隻怕這道詔命也傳不出宮來。”梅長蘇先駁了她的話,隨即又悄聲道,“過天祖壇祭神贖罪這種借口瞞不了多久的,在下勸公主乘著事情還沒鬧開,早些回鸞駕中去,免得被娘娘責罰。”

    景寧公主大驚失色,嘴唇激烈地顫抖起來,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你怎麼知道我溜出來的借口,是要在天祖壇祭神?”

    “大概因為我跟公主,聽過同樣一個故事吧……”梅長蘇黑嗔嗔的眼珠輕輕一轉,似笑非笑,“公主應該不是第一次在天祖壇祭神,想來也不願意是最後一次。蕭景睿是個聰明人,隻要我跟他把那個老故事講一次,他馬上會明白所有的事情,公主願意我跟他講嗎?”

    景寧公主盯著他悠然自得的笑容,心裏突然有些發毛。

    “我想公主去夢白酒樓,是要見什麼人吧?”梅長蘇不理會她已有些發白的麵色,仍是不緊不慢地道,“突然之間那麼大聲的說話,也許是為了提醒某個人,景睿他們並不是騷擾你的登徒子,叫那個人不要貿然出來解救你,對不對?如果能夠同時達到讓我們快些離開,把你一個人留下的目的當然就更好了……”

    景寧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指緊緊地捏了起來,臉色開始由白轉青。

    大約一年前,蕭景寧在宮裏遇到一個年紀極老的宮人,機緣巧合之下,聽那老宮人說了一個前代公主的故事。據說那公主與一個侍衛相戀,皇帝卻不允婚。這侍衛在宮外天祖壇下挖了一條秘道,通往城裏幽僻處。公主借故出宮,行至天祖壇下,突稱頭痛難忍,有攔路神在耳邊說被她衝了天神的神道,要求她立即在壇下設下錦障,獨自在裏麵焚香禱拜一個時辰。侍從們不敢怠慢,立即架設起嚴密的錦障,將天祖壇圍在中間,公主一人進入障內,趁機從壇下秘道中脫身,與侍衛私逃天涯。蕭景寧最初並沒把這個故事放在心上,可是有一天路過天祖壇時,她突發奇想,如法炮製,沒想到那壇下居然真的有條秘道,讓她第一次自由地脫離了重重儀仗,也就是那一次,她認識了一個幫她趕走騷擾者的年輕鏢師。他們兩人自知身份懸殊,結合無望,卻又控製不住彼此的情意。為了能出來見他,蕭景寧在心腹宮女的幫助下,裝了一次重病,說病中夢見攔路神來告,以後每次出宮都必須要到天祖壇前設障焚香兩個時辰,天神方可恕她上次衝道之罪。皇帝見愛女病的蹊蹺,好的也蹊蹺,當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此後雖然身為公主的她出宮機會並不多,但有了借口,她每次都能順理成章地在天祖壇邊停下車駕,架起錦障,在心腹宮女們的掩飾下,消失兩個時辰。這一次本來也一樣順利,出宮時就派了心腹的內侍去通知戀人在老地方等她,自己尋隙先行離開寧國侯府,途中借天祖壇秘道溜出,可沒想到剛進夢白酒樓,就被蕭景睿給撞上了,她在驚慌之下,不得不想方設法演戲提醒,生怕包間裏的戀人被他們發現。原以為一切還算順利,隻要想辦法將蕭景睿氣走,再甩掉言豫津,就能回去跟戀人再見上一麵,可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個看起來普通溫和的青年,竟一來就將她的底牌給掀了出來,而她居然怎麼都想不通他是怎麼知道的。

    “公主考慮清楚了嗎?”梅長蘇柔聲道,“公主的私事輪不到我管,我也沒心情跟任何人說。隻希望公主今天早些回去,以免徒惹風波。”

    景寧公主心頭巨跳,貝齒緊緊咬著下唇,已咬出一排紫斑。沉吟了片刻後,她輕聲問道:“你真的誰都不說嗎?”

    梅長蘇安慰道:“公主清譽,豈容輕辱?若不是公主今天屢屢拉扯我出來刺激蕭公子,我本不願多話。日後公主見我,就當不認識一般,我也決不會有絲毫不利於公主的舉動。”

    景寧公主眸中突然閃過一絲寒光,冷冷道:“你什麼條件都不提,本公主反而有些信不過了。”

    梅長蘇長眉輕展,仿佛略略思考了一下,笑道:“公主若信不過,那我就提個條件吧。日後無論在任何場合,公主無論聽到我說什麼話,都必須要順口附和讚同一下,這個條件做得到嗎?”

    “就是這個?”

    “就是這個。”

    “哼,”景寧公主傲然道,“你一介平民,能有多少場合跟本公主在一起?這條件不是白提了嗎?”

    “說的也是,”梅長蘇毫不反駁,“不過提什麼條件在我,公主隻要說答應不答應就行了。”

    景寧公主的嘴唇緊緊地抿了一下,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了幾個字:“好,我答應。”

    “其實公主不必如此著惱,”梅長蘇眼睛裏微露同情之色,“您是天之驕女,終身大事卻不能由自己做主,誠是人間憾事。我所提的條件不過是虛設,公主日後遵守也罷,不遵守也罷,我都會信守承諾,絕不外泄一字,傷害那人的性命。隻是為了公主和那人好,聽我勸一句,不要再見麵了,見麵除了增添痛苦,又有何益?”

    景寧眼睫一顫,幾乎被他這幾句話說得掉下淚來。戀人身份過於低微,今生無望相守,縱然拚著到母後麵前哭訴哀求,恐怕也隻能徒然地為他招來殺身之禍。這青年字字句句,說的雖然讓人絕望,卻是不爭的事實。

    言豫津和蕭景睿在遠處看著,雖然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卻看得到景寧公主的神情變了又變,到最後竟是一副炫然欲泣的樣子,不由十分驚詫,雙雙趕了過來,問道:“這是怎麼了?”

    “我早就告訴過你們,我是很會講大道理的人,”梅長蘇笑眯眯道,“剛才我跟公主講解了一下孝道和禮製,就把公主感動成這個樣子了……”

    “你又亂講,”言豫津豎起雙眼,“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你不信就算了。”梅長蘇俯下身子,溫柔地看著景寧公主的眼睛,輕聲道,“我剛才說的話,請公主好好想一想。現在快些回去吧,你放心,豫津和景睿都不跟你一起走,你自己一個人路上小心。”

    “什麼?”蕭景睿吃驚地道,“她一個人走怎麼行?”

    “公主既然答應了要回去,就一定會回去。你們陪著,反倒象是信不過要押送她一般。我若是公主,也不會高興被如此對待的。今天能否就聽蘇兄一次,我們在前麵巷口跟公主分道而行吧。”

    景寧公主本來一直在煩惱怎麼樣甩開蕭言二人,悄悄回到秘道出口去,否則就算梅長蘇什麼都不說,事情也得要露餡,此刻聽梅長蘇考慮如此周到,不由心中感激,忙道:“就是,我會直接回去,你們不必擔心。蘇先生,多謝你剛才為我講解孝道,我以後定會更加孝順母後,絕不會再任性地讓她失望了。”

    “啊,”言豫津滿麵難以置信的表情,“你們居然真的是在講解孝道啊?”

    “何必這麼驚奇呢?”梅長蘇斜睨了他一眼,“自古聖賢道理,最能感攝人心,改天我也講講給你聽。好啦,現在不必多說,大家各歸各的去處好了。”

    蕭景睿看了景寧公主一眼,皺了皺眉。梅長蘇知他雖然不滿景寧公主今天的言行,但因為生性重情,還是有些擔心她的安全,便拉著他的手臂,俯身細語道:“放心,我讓飛流跟著就是。”

    聽了此言,蕭景睿這才鬆了口氣,不再表示異議。四人按照梅長蘇的建議,在巷口分手,公主先就消失在人流中,言豫津回他的國舅府,蕭景睿隨後叫了一乘軟轎,陪著他的蘇兄回到了寧國侯府。

    剛到府前邊門落轎,早有家仆看見,翻身進去通報。未幾謝弼匆匆迎了出來,一見麵就大聲道:“你們怎麼才回來?有人要見你們,都等了好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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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府前邊門落轎,早有家仆看見,翻身進去通報。未幾謝弼匆匆迎了出來,一見麵就大聲道:“你們怎麼才回來?有人要見你們,都等了好久啦!”

    聽了謝弼的抱怨,蕭景睿當然是立即問道:“誰要見我們啊?”但梅長蘇卻凝住了腳步,眉宇間閃過一抹猶疑之色,不過那也隻是瞬間閃過,旋即恢複了平靜。

    謝弼上下打量了一下兩人的衣著,急急地道:“還行,不用更衣了,快跟我進來吧,是娘娘、母親和霓凰郡主要見你們。”

    蕭景睿頓時怔住。謝弼口中所說的這三個女人,可以說是目前大梁國中最尊貴、最有權勢的三個女人。娘娘自不必說,執掌六宮,母儀天下,蒞陽長公主是天子之妹,寧國侯之妻,霓凰郡主雖位份略低,卻手握十萬南境鐵騎。這三個人平時能見上一個就不容易了,更不用說是特別等候在此,一齊會見,可以說以前從未有人得到過的殊遇。

    “你發什麼呆啊?”謝弼捅了哥哥一下,“要是你不想進去就算了,反正她們主要是想見蘇兄的。”

    “你還說呢,”蕭景睿不高興地瞪著謝弼,“還不就是你多嘴把飛流和蒙統領交手的事說了出去,才引得她們動了好奇之心。你忘了蘇兄是來養病的,不是來到處應酬的,這一下子風頭出大了,他還能清靜嗎?”

    被這樣一責怪,謝弼也有些不好意思,訕訕道歉:“確實是我不小心,陪母親待客時,聊著聊著就說了出來,請蘇兄見諒。”

    “哪裏,”梅長蘇語氣淡然地道,“謝二公子替我引見貴人,我還該感激才是。說不定等會兒進見時,娘娘還會替譽王殿下賞些寶物給我呢。”

    謝弼聞言心頭一驚,抬眼見梅長蘇唇邊雖掛著一抹微笑,但眸中卻毫無笑意,便知自己的這點小算盤,已被這位聰慧過人的江左盟宗主看破,不由神色尷尬,飛快地轉動腦筋想著該如何解釋。

    蕭景睿成年前,一年也隻得半年在京城,成年後更是腳蹤遍於江湖,從不涉政事。但盡管如此,他畢竟仍有侯府公子的身份,朝局大勢還是知道的。此時聽梅長蘇說出這樣一句話來,謝弼又是這種表情,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個中緣由,心中登時大怒,上前幾步將梅長蘇擋在身後,向著謝弼大聲道:“你去回稟娘娘和母親,蘇兄身體不適,不能來覲見了。”

    “大哥你幹什麼?”謝弼著急地想要推開他,“你不要再添亂了,正廳上等著的是普通人嗎?是想見就見,想不見就不見的嗎?”

    蕭景睿一咬牙,左掌翻上,握住謝弼的手臂,略一發力,便將他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同時凝視著他的眼睛,語氣極是認真:“我想母親和霓凰郡主隻不過是好奇,真正想要見蘇兄的是娘娘吧?所以我再說一遍,請你回稟娘娘,蘇兄病了,不願駕前失儀,請她見諒。”

    謝弼用力掙動了幾下,卻掙不開蕭景睿手掌的箝製,不由漲紅了臉,又羞又惱。他雖然素日“哥哥,哥哥”地叫著,與蕭景睿之間也確實有著深厚真切的兄弟感情,但從骨子裏來說,他並沒有真正把蕭景睿當成一個兄長來尊敬和看待。而蕭景睿生性又溫和謙順,自小對兄弟姐妹們都是謙讓有加,從未擺出過當哥哥的架式,平時受一些小欺負也不放在心上,對於有世子身份的謝弼,他更是從來沒有疾言厲色過,今天突然態度這般強硬,當然令謝弼驚訝詫異,十分的不習慣。

    “算了景睿,我就……”梅長蘇上前一步,語氣無奈地剛說了幾個字,就被蕭景睿頭也不回地駁了回去:“不行!這絕對不行!”

    “大哥!!”

    “你在邀請蘇兄來金陵時,心裏究竟做何打算我不管,我隻知道我請他來是休養身體的,外界紛擾一概與他無關。”蕭景睿目光堅定,分毫不讓,“譽王也好,太子也罷,你要選擇什麼樣的立場,你要偏向誰,那是你自己的事,父親都不管你,我更加不管。可蘇兄是局外人,就算他手握天下第一大幫,是個可倚重的奇才,你也不能完全不問他的意思,就虛言相邀,玩弄一些小手段來迫他卷入紛爭。即便蘇兄隻是個陌生人,你這種作法都有違做人應有的品性,更何況我們這一路相處,好歹也應該有點感情了吧?”

    謝弼從來沒有見過蕭景睿這般言辭凜冽,何況自己又理曲,氣勢自然便低了幾分,囁嚅著辯解道:“隻是見見娘娘而已,又沒有要決定什麼……”

    “隻是見見?”蕭景睿冷笑道,“若不是衝著蘇兄這滿腹的才學和他江左盟宗主的身份,娘娘無緣無故見他做什麼?若是接見時娘娘代譽王招攬示恩,蘇兄該如何反應?娘娘若有超乎尋常的貴重賞賜,你讓蘇兄接還是不接?你未得蘇兄同意,便無端陷他於為難之地,這樣做可還有分毫朋友之義?”

    被他這樣厲言責備,謝弼臉上有些掛不住,滿麵羞慚,額前迸起青筋。蕭景睿見他這般形容,又有些心軟,放緩了語調徐徐道:“二弟,家裏一向靠你辛苦打理,我很少幫你的忙,這是我對不住你的地方。我也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鞏固謝家的榮耀和門楣。可無論如何,我們不能這樣對待朋友。今天的事若是被豫津知道了,他也會罵你的。現在我陪蘇兄回雪廬,至於娘娘那邊……我想以你的機智伶俐,應該可以搪塞過去的。”說罷他返身拉著梅長蘇,頭也不回就走了。謝弼呆呆在原地站了半晌,最後歎一口氣,到底也沒敢再追過去。

    回到雪廬之後,梅長蘇仍是在慣坐的樹下長椅上落座,蕭景睿親自給他斟上熱茶,移了個木凳在旁邊,默默陪他坐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輕輕說了一句:“對不起……”

    梅長蘇眸中眼波輕動,落在了蕭景睿的臉上。這位有著雙重身份的年輕人此刻又恢複了他平時的溫雅感覺,表情柔和,目光清澈,完全沒有了剛才的激烈與堅定,但梅長蘇看著他,心裏卻無法平複剛才所感受到的震動。

    本以為早已了解了他,看透了他,根本沒有想到這個單純親切的孩子,竟然還能帶給他驚奇。

    雖然現在去見並非自己所願,但真的見了,也未必就不能應付。可被蕭景睿擋在身後,聽他不遺餘力地維護自己時,還是忍不住有一絲感動。

    對於友情,對於做人的品德,這個年輕人有著他自己簡單而又不容更改的原則。如果天下的人都象他這樣,那麼這個世間也許可以美好許多。

    隻可惜,太多的人做不到這一點,包括自己……

    “蘇兄,請你不要生謝弼的氣……其實他並沒有惡意的,他隻是一向支持譽王,又太仰慕你的才學,”蕭景睿摸不準梅長蘇表情的含義,有些不安,“本來你是為了遠離江湖紛爭才到金陵來的,結果現在卻讓你遇到這種麻煩……”

    梅長蘇微微一笑,仿佛一道清泉流過林間山石,讓人陡生幽雅寧邃之感,心中浮躁立消。他伸手拍了拍蕭景睿的膝蓋,低聲道:“生氣是不至於的……我知道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謝弼也是這樣。隻不過大家都太為自己考慮了,世間許多煩惱也就因此而生。江湖也好,朝廷也罷,何嚐有什麼兩樣?北燕大渝為了奪嫡刀光劍影,我們大梁又豈會例外?”

    “你當初來金陵之前,就說過要隱瞞身份,”蕭景睿垂著頭,很沮喪的樣子,“我明明答應了你,卻沒能做到……”

    “這怎麼能怪你?追其根源,是我忘了讓飛流小心……”

    蕭景睿搖搖頭,正色道:“蘇兄不必為了讓我好受,故意裝著沒看到真相。經過今天的事後,我們都應該明白,就算飛流昨天沒有與蒙統領狹路相逢,謝弼也會將蘇兄的身份告知譽王的。隻不過經景寧在酒樓那一嚷之後,恐怕不僅僅是譽王,連太子殿下也已知道有蘇兄這樣一個人物來到了金陵……”

    “不如我們連夜逃出京城吧?”梅長蘇為了放鬆氣氛,開了一句玩笑,“景睿,這種時候你可不能袖手旁觀,要陪我一起逃哦……”

    “蘇兄!!”蕭景睿哭笑不得地叫了一聲。

    “好啦,別擔心,”梅長蘇笑著拍撫他的背心,“即來之則安之,車到山前必有路嘛。現在他們都在拚命招攬人才,既然已經不幸被他們看中了,再逃回江左去,隻會把麻煩也帶回去,白白被盟裏的人罵我招災惹禍的。還不如留在京城看看熱鬧,等他們多觀察一陣子,自然就會發現我其實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到時就算我想湊上前去,人家也不屑得要啦。“

    蕭景睿雖然明知不可能這麼簡單,但還是忍不住被逗得一笑,心中的鬱悶也隨之一掃而光。

    幸好拒絕覲見的事最終也沒有引發什麼風波,娘娘與霓凰郡主很安靜地起駕離去,看來謝弼的手腕的確不凡。當晚吃飯時場麵也很平靜,寧國侯和蒞陽公主都沒有提起任何關於雪廬客人的話題,謝弼更是悶悶的,隻吃了半碗飯就回房去了。蕭景睿隨後過去探望他,他也沒有向哥哥發火,隻是拜托蕭景睿替他向蘇兄再道個歉,之後便借稱身體不舒服,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言豫津又過來找大家一起去玩,結果驚奇地發現每一個人都好象沒什麼精神的樣子,頓時懷疑自己是不是又錯過了什麼大熱鬧沒有看成,立即捉住蕭景睿進行逼問,可折騰了半天也沒問出什麼名堂來。幸好他最後總算想起明天就是霓凰郡主擇婿大會的第一天,一定要養精蓄銳,向打入琅琊高手榜的目標進行衝刺,這才停止了折磨自己的好友,懨懨地回府休息去了。

    金陵宮城朱雀門外,巍巍築著一座皇家規製、朱梁琉瓦的讚禮樓,名曰“迎鳳”,自第三代帝起,大梁皇室中諸如婚禮、成年禮等慶典活動,均在此舉行萬民朝賀的儀式。霓凰郡主雖非宗室,但功震天下,威名爍爍,在大梁朝廷中所受到的特殊禮遇一向勝過公主。這次她的擇婿大會,地點自然而然也就定在了迎鳳樓。

    一個月前,皇帝命工部派員,於迎鳳樓前的巨大廣場上建了一座平台,環繞平台搭了一圈五色錦棚,以供貴族們起坐,普通官員及其他有身份的人散坐於棚外,再外麵一圈是經過核查和準許可以進來遠遠觀看的平民。而一般的老百姓,當然就被擋在了關防之外,無緣盛會,隻能守在遠處聽聽消息,聊以解悶。

    雖然能親眼目睹大會全貌的人畢竟是小部分,但這樁事體的重要程度是不言而喻的,甚至可以說全天下的關注目光,現在都已經全部投向了朱雀門外的那座平台上,等待著即將開始的這場最驚心動魄的角逐。

    而他們之中的勝利者,將會得到的是全天下最難征服,但也最優秀的那個女人。

    以寧國侯府的地位,自然是錦棚裏的坐客,同去看這場大熱鬧原本也是大家約好了的,但由於這兩天風波頻生,蕭景睿有些拿不準是否還應該帶著梅長蘇出現在那麼公開的場合,一時頗費躊躇。不過對於他的煩惱,當事人梅長蘇卻一點也不在意,既不表示要去,也不說不去,而是一麵象看戲似的瞧著蕭景睿在那兒踱來踱去,擰著眉頭盤算考慮,一麵快快活活地逗著飛流玩。

    “飛流啊,你想不想學拍一下就能讓藺晨哥哥笑個不停的手法?”

    “想學!”

    “學來幹什麼呢?”

    “拍他!”

    “可是飛流想學的話,就必須要回答一道題,答對了才能學。”

    “問!”

    “把一根很長的竹竿豎起來,竿頭上掛著一頂帽子,如果不把竹竿弄斷,也不許放倒,我們飛流怎麼才能把帽子取下來呢?”

    “跳起來拿!”

    “可是竹竿很長哦……”

    “飛流跳得高!”

    “可是竹竿長到連飛流也跳不到那麼高哦……”

    “跳兩下!”

    “假如飛流不會跳呢,怎麼去拿?”

    “爬上去!”

    “可是一爬的話,竹竿就會倒了。”

    “釘在地上!”

    “假如飛流不會武功,釘不動呢?”

    “大風!”

    “讓大風吹下來是嗎?”

    “是!”

    “如果當時沒有刮大風呢?”

    “等!”

    “如果等來等去,一直都不刮風呢?”

    “要刮!”

    “你是說,總有一天會刮風的對不對?”

    “對!”

    “哎呀,我們飛流真聰明!”梅長蘇高興地抬起手,飛流立即在他身邊蹲下,依偎過去讓他輕輕拍撫自己的臉,雖然表情仍是冷如堅冰,但眸中卻充滿了敬愛之意。

    蕭景睿看著這兩人,隻覺得滿額暴汗,全身無力。

    “我們太吵,打擾你思考問題了嗎?”梅長蘇笑著問道。

    “……”

    “飛流啊,”梅長蘇捧起飛流的臉揉了兩下,“我們小聲一點說話,景睿哥哥在想事情哦……”

    “蘇兄……”

    “你在想什麼事情啊,這麼晚了還不出門!”隨著這句抱怨出現的,當然是國舅公子言豫津,他今天穿著藕合色的新衣,頭紮束發銀環,顯得十分英俊帥氣,站在雪廬門口,理直氣壯地叫著,“快點走啦,再過半個時辰連皇上都從正幹殿起駕啦,你還在羅嗦什麼呢?”

    蕭景睿歎一口氣:“我在想今天該不該去?”

    “當然要去!雖然今天輪不到我們上場,但好歹是報過名的,怎麼都要去觀察一下將來對手的情況吧。”

    “我不是說我,我是說蘇兄……”

    “蘇兄就更要去了,這麼大的熱鬧你不帶蘇兄去看,那讓他在京城裏玩什麼?”

    “你不知道……”蕭景睿仍是神色沉重,將昨天的麻煩大約說了一遍,“這種場合,所有重要人物都在,蘇兄這一去,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言豫津歪著頭也想了片刻,哈哈大笑道:“就是這樣才應該去。要是讓蘇兄呆在雪廬裏,難保太子和譽王不會托辭來拜訪,到時候誰先來後來,誰說了什麼送了什麼,那才叫解釋不清楚呢。今天大庭廣眾之下,剛好讓蘇兄把該認識的人全都一齊認識了,乘機表示一下不受延攬的態度,這樣就說不上誰捷足先登了,以後反而便宜呢。”

    梅長蘇停止了給飛流整理發帶,抬頭讚賞地看了言豫津一眼。這位少爺本是不愛謀略的人,卻總是能一針見血看到實質,不能不說是有天賦。

    “你說的也有道理,”蕭景睿本也是不愛琢磨這些權謀之事,今天為了梅長蘇才想了一早晨,腦袋早就想疼了,言豫津這番話立即將他說服,整個人一下子輕鬆了好多,“如果蘇兄不準備什麼了,我們就走吧?”

    “不用了,”梅長蘇扶著飛流的手站起來,“我和飛流又不去求親,打扮什麼呢,走吧。謝弼在院外也該等累了。”

    “咦?你怎麼知道謝弼在院外?我剛才沒說吧?”言豫津大是奇怪。

    “猜的。”梅長蘇簡潔地笑道,當先走出雪廬,謝弼果然等在院門外的一株老柳下,見他們出來,忙迎上前去。

    “蘇兄,昨天是我……”

    “何必多說呢?”梅長蘇的笑容清淡柔和,並無一絲慍惱之意,“我並不介意,你也不要再記在心上了。”

    兩人相視一笑,果然都不再多言。蕭景睿一方麵兄弟情深,一方麵對梅長蘇敬愛有加,此時瞧見他們芥蒂全消,仿佛滿天陰雲散開,又回到了他所希望的和睦氣氛中,當然是歡喜異常,滿麵都是笑容。梅長蘇看在眼裏,麵上雖未流露,但心中卻暗暗歎惋。

    乘馬車到達朱雀門後,這裏已是人流如織。滿城的高官顯貴幾乎已傾巢而出,一時間三親四朋,上司下屬,亂嘈嘈地互相寒喧行禮,宛如到了市場一般。一行人將梅長蘇護在中間,也是一路左右招呼個不停,直到進了棉棚區方略略好些。

    言家和謝家的棚子並不在一處,但由於寧國侯和蒞陽公主都隨駕在迎鳳樓上,所以言豫津直接就坐了過來,說是跟大家擠在一起熱鬧。飛流今天並沒有忽隱忽現的,而是一直都緊緊挨在梅長蘇身邊,盯住每一個有意無意靠近過來的人,冷洌的氣質連旁邊的三個貴公子都覺得有些心頭發寒。

    拜景寧公主昨日所賜,至少錦棚級的人物大多都已聽說了關於一個少年護衛的驚人之舉,所以一路上好奇探究的目光一直沒有停過,隻是畏於飛流陰辣的煞氣,目前還沒有人敢過來直接打擾他。

    近午時分,迎鳳樓上突然鍾罄聲響,九長五短,宣布皇駕到來,樓下頓時一片恭肅,鴉雀不聞,隻餘司禮官高亮的聲音,指揮著眾人行禮朝拜。

    從錦棚這一圈向上望去,隻見迎鳳樓欄杆內宮扇華蓋,珠冠錦袍,除了能從位置上判斷出皇帝一定是坐在正樓以外,基本上分辯不出任何一個人的臉。不過對於那些樓上人而言,情況自然又不同了,居高臨下俯視四方,視野之內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時司禮官已引領今天預定要進行比試的前五十人上了平台,參拜皇帝,一一報名後方下去,按抽簽決定的順序與配對,正式開始了較量。

    梅長蘇身為天下第一大幫的宗主,雖然由於身體原因難修武技,但對於各門各派的武功卻是見識廣博,如數家珍,非常人所及。同棚的三個年輕人時時詢問,他也耐心地一一解答,盡管台上的比試目前還未達到精彩的程度,但棚內的氣氛卻十分地熱鬧。

    前三場比試剛結束,本來就知道絕不會少的訪客終於來了第一個。

    不過令大家吃驚的是,這個訪客卻是一開始想也未曾想到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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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公子爺,今兒個可玩得高興?”麵對棚內諸人幾乎毫不掩飾的驚訝,來者根本不以為意,笑眯眯地微躬著身子,一甩手中的拂櫛,拱手行禮。

    “啊,不敢當不敢當,高公公請坐。”謝弼是常曆官場的人,最先反應過來,忙上前扶住。

    “坐就不用坐了,”雖然是已在皇帝駕前貼身侍候了三十多年的老心腹,又早已升任六宮都太監總管,但高湛的為人處事一向並不張揚,麵對這幾個年齡小上幾輪的孩子,他仍是毫不失禮,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你們快跟著咱家來吧,太皇太後要見你們。”

    “太皇太後?”謝弼嚇了一跳,“她老人家也來了?“

    “可不是。太皇太後在迎鳳樓上見你們這幾個孩子玩得開心,叫你們上去呢。”

    “我們全部?”

    “對,這位先生,還有這個小哥,全都上去。”

    謝弼回過頭來,大家麵麵相覷了一陣。這位太皇太後是皇帝的嫡祖母,如今已九十高齡,從不過問政事,所以寬心壽長,太後都薨逝了多年,她還活得十分滋潤。最喜歡看到身邊圍繞著一群晚輩,所以會派人來召見也不稀奇,隻是沒想到她老眼昏花的,居然還能看清楚下麵坐著什麼人。

    不過發愣歸發愣,太皇太後召見,皇帝也不敢不去。一行人隻得整理衣冠,隨著高湛出了錦棚,自側梯進入了迎鳳樓。

    太皇太後並不在正樓,而是駕坐於避風的暖閣裏。一進閣門,就看到有位頭發雪白的老太太斜歪在一張軟榻上,滿麵皺褶,容顏慈祥。除了成群的宮女彩娥、內監侍從以外,旁邊還陪坐著四個人。

    梅長蘇眼眸略略一轉,就已確認了這四個人的身份。

    首座上鳳冠黃袍,氣度雍容的應是正宮言,眼角唇邊已有皺紋,隻依稀保留著幾分青春時代的美貌。右手邊是位高髻麗容的宮裝婦人,年齡也在四十以上,隻是保養得更加好些,皮膚依然頗有光澤,這位當是太子生母越貴妃。左手邊坐著的中年美婦神態更加端莊,秀麗的眉目有些眼熟,自然是蒞陽長公主。最後一位是個年輕女子,她服飾簡單,妝容素淡,容顏雖稱不上絕美,卻英氣勃勃,神采精華,滿室的華服貴婦,竟無一人壓得住她的氣勢,想來除了霓凰郡主,何人有如此風采?

    “來了嗎?”太皇太後顫顫地坐了起來,眉花眼笑,“快,快叫過來,跟我說說都是哪些孩子啊?”

    言豫津忍不住抿嘴一笑,被言瞪了一眼。

    因為年事已高,太皇太後近年來已有些糊塗,雖然喜歡親近年輕人,但卻根本記不清誰是誰,有時明明頭一天才見過,第二天就又要重新引見一遍了。

    高湛引著眾人上前,梅長蘇尋隙低聲哄著飛流:“等會兒讓老奶奶拉拉你的手好不好?笑一下給老奶奶看好不好?”

    飛流冷著臉,露出不願意的表情。

    “你聽我的話,我晚上唱歌給你聽哦。”

    飛流的眼睛頓時亮了亮。

    這時太皇太後已拉起了離她最近的蕭景睿的手,高湛忙從旁介紹道:“這位是寧國侯大公子蕭景睿。”

    “小睿啊,成親了沒?”老人家慈和地問道。

    “還沒……”

    “哦,要抓緊啊!”

    “是……”

    摸了摸蕭景睿的頭後,她又轉身拉住了謝弼的手。

    “這是寧國侯二公子謝弼。”

    “小弼啊,成親了沒?”

    “沒……”

    “要抓緊啊!”

    “是……”

    接下來太皇太後又向飛流招手,梅長蘇忙將他推了過去,少年冷著臉,勉強讓老太後攥住了自己的手。

    “這位小哥叫飛流……”高湛飛快地問了謝弼後介紹道。

    “小飛啊,成親了沒?”

    “沒有!”

    “要抓緊啊!”

    “不……”沒等飛流“不要”兩個字出口,梅長蘇已經趕緊過來捂住了他的嘴。太皇太後的注意力自然立即轉移到了他的身上,拉過他的手來,笑眯眯地看著。

    “這位是蘇哲蘇先生。”高湛道。

    “小殊啊,”太皇太後口齒有些不清地問著同一個問題,“成親了沒?”

    “沒有。”

    “要抓緊啊!”

    “……”

    最後被拉過去的是言豫津,高湛介紹之後,太皇太後依然問道:“小津啊,成親了沒?”

    言豫津眨了眨眼睛,很惡作劇地道:“已經成親了。”

    太皇太後稍稍停頓了一下,似乎正在反應,但她隨即又問出一個新的問題:“生孩子了嗎?”

    言豫津一呆,喃喃道:“還沒……”

    “要抓緊啊!”

    “……”

    言移步上前,恭聲道:“皇祖母,讓孩子們陪您坐一會兒嗎?”

    “好,好,”太皇太後很歡喜,招手安排道,“都坐過來,小睿小弼在這裏,小津也不要站著,小飛離得太遠了,還有小殊,都坐在太奶奶旁邊……”

    被年輕人圍坐著,老人家表情欣慰,命人不停地端來一盤盤精致果點,象對小孩子一樣分給他們吃,自己一旁看著,笑得極是開心。

    不過盡管心情愉悅,但太皇太後畢竟已是高齡,未幾精神便見倦怠。言生怕有失,與蒞陽公主一起連勸帶騙,終於哄得她同意回宮休息,幾個人才算被放了出來。

    梅長蘇以為這次破格的召見應該就此順利結束,微微放鬆了一些,跟大家一起邁步出了暖閣。誰知剛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背後有個清揚悅耳的女聲叫道:“蘇先生請留步。”

    雖然她叫的隻是“蘇先生”留步,但可想而知所有人都留了步,一齊回過頭來。

    霓凰郡主身姿優美地走了過來,神態舉止落落大方,一派強者風範,仿佛根本不在意投注在她身上的這麼多道視線,徑直走到了梅長蘇麵前,莞爾一笑:“暖閣裏實在太悶,不適合我這樣的軍旅之人。蘇先生如不介意,可願陪我到廊上走走,看看下方的比試進行的如何了?”

    且不說這位是名揚天下的霓凰郡主,就算隻是個普通女子,也沒有拒絕的道理,所以梅長蘇一笑領命,輕聲向飛流下了指令後,便陪著郡主緩步走向樓閣房間外的長廊。

    飛流冷著臉,站在原地未動,目光如同是固體一般直直地射向遠方,整個人好似就這樣變成了雕塑一般。但其他三位貴公子就不能象他一樣裝成是雕塑了,全體停在樓梯口左右為難。走吧,不放心梅長蘇,不走吧,這個地方又不是想留就能留的,正拿不定主意呢,高公公已移步過來,滿麵堆笑地道:“郡主留的客,幾位公子爺有什麼不放心的?請樓下錦棚入座吧,呆在這裏,也未免太拘束了各位。”

    話雖說的委婉,意思卻很清楚。三個人無奈之下,也隻好就這樣下了樓。不過讓他們意外的是,高湛雖然一直居於深宮,但好象很清楚飛流身份的樣子,把三個有地位的貴公子趕走了,卻管也不去管這個陰冷少年,由著他象釘子一樣豎在樓道口。

    不過蕭景睿他們不知道的是,梅長蘇雖然外表依舊平靜安和,但心裏其實也拿不準郡主留客的真實用意,隻不過這位宗主城府要深些,毫不外露,與霓凰郡主並肩立於樓上的樣子,就好象是在輕鬆地欣賞風景似的。

    “蘇先生,”霓凰郡主鳳目中波光流轉,凝於梅長蘇的側麵,問道,“昨日在寧國府上恭候了多時,聽說貴體不適,竟無緣得見。看今天的情況,似乎已然康複了?”

    “是的,已然康複了。”梅長蘇渾不在意地答著,半點也沒有被人家指出你在托辭時應有的尷尬。

    “本來我還想欣賞一下江左梅郎如何應對娘娘的示恩招攬呢,可惜了。”霓凰郡主看著他的樣子似乎更加增了興趣,“你知道你的麻煩是怎麼來的嗎?”

    “麻煩?”梅長蘇隨手撥了撥被風吹亂的一縷頭發,“我有麻煩嗎?”

    “我敢肯定,等會兒先生回到寧國侯府的錦棚後,太子殿下和譽王殿下會立即前來拜會的。你信不信?”

    “郡主所言,焉敢不信?”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霓凰郡主目光如劍,語氣中傲氣森森“雖然你執掌天下第一大幫,梅郎的清韻才名也遍譽江湖,但畢竟隻是一個平民,對朝局紛爭其實談不上有多大助益,可為什麼太子和譽王會對你如此感興趣呢?”

    “說句實話,”梅長蘇苦笑道,“我的確一直都非常奇怪。想我平平碌碌,不過被一幫兄弟扶持,才算略有薄名,能夠苟安於江湖,根本從未有過什麼安邦定國的功績,何德何能讓皇子們垂青?郡主既有這樣的真知灼見,求您跟兩位殿下說一說,梅長蘇此人,實在是得之無益。”

    霓凰郡主朗聲一笑,深深地看了梅長蘇一眼,也隨著他把目光放遠,眺望著靄靄霧嵐中的金陵城,半晌後方緩緩道:“你的麻煩……來自琅琊閣……”

    梅長蘇挑了挑眉,這才有些動容似的側過身子直視郡主,“琅琊閣?郡主此言何意?”

    “太子殿下重金上了琅琊閣,求薦天下治世良才。”霓凰郡主以同情的眼光看著他,“你不幸被推薦了。”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梅長蘇冷冷道,“‘治世’現在還是皇帝陛下的事,其他人提前操的這是什麼心?就算我蒙琅琊閣主厚愛,算個治世良才,那也要新皇登基後才用得上我吧?”

    “你真以為人家要的是治世的良才嗎?其實他當時到底是怎麼問的,現在已不必深究,不過琅琊閣的答案卻令人回味啊。”霓凰郡主慢悠悠道,“據我所知,那個回答是這樣的,‘江左梅郎,麒麟之才,得之可得天下’。”

    “麒麟?”梅長蘇失笑道,“郡主看我的模樣,跟那個四不象的家夥有半點聯係嗎?”

    “你還笑得出來?”霓凰郡主的表情很是佩服,“如果隻是皇子們為自己府中招攬人才倒還罷了,你推脫不就,他們也不至於會有什麼執念。可有了‘麒麟之才’這個評語,你的麻煩可就大了。沒有得到你之前,他們兩個都會鍥而不舍,可一旦有人得到了你,那麼沒有成功的另一方,又必然會盡其全力來殺你。對這樣的處境,你就沒有別的感覺嗎?”

    “當然有,”梅長蘇很認真地道,“我感覺到琅琊閣主一定跟我有仇。”

    霓凰郡主不禁展顏一笑,半轉過身子,側靠在欄杆上,眸中精芒微閃:“與先生見麵之後,我倒覺得琅琊閣主這次說不定又對了……”

    “拜托郡主了,”梅長蘇忙拱手行禮道,“我跟郡主可沒仇,本來就已上了烤架,郡主何苦還要來添一把火?”

    “這把火早就燒起來了,我勸你最好還是快些挑一個吧。”

    “也快些被另一個追殺?”

    “這樣至少也有一個人會拚命保護你,總比讓那兩個人都死了心,一齊來追殺你的好。”霓凰郡主口氣突轉冰冷,“你會選誰呢?太子還是譽王?”

    梅長蘇眉間掠過一抹極為清傲的神情,但刹那犀利轉瞬即過,他仍是那個閑淡的病弱青年。“良臣擇主而事,你到金陵來,難道不是為了成就一番功業?”

    “殘年病體,何談什麼功業?不過是想小憩一段時日罷了。”

    “到京城來小憩?”霓凰郡主雙眼看著遠方,口中卻嘲弄道,“江左梅郎與眾不同,真是會挑地方。”

    梅長蘇並不理會她的譏諷,淡淡道:“郡主對朝局的走向,也是出乎人意料的關心哪?”

    霓凰郡主霍然回過頭來,雙眸之中精光大作,淩厲至極地射向梅長蘇,氣勢之盛,仿若烈火雄炎直卷而來,普通一點的人隻怕立刻便被會震倒。

    但梅長蘇卻坦然迎視,唇邊還自始至終掛著一抹微笑。

    半晌之後,霓凰郡主終於收回了自己刻意散發出來的怒氣,冷冷地哼了一聲,道:“我穆氏一族世代鎮守雲南,與朝廷可謂相互依存。朝局的走向,對我藩鎮影響極大,有何關心不得?”

    “在下隻是覺得,”梅長蘇躬身一禮,“其實曆代皇位的更迭,素來都與雲南無關,無論將來誰據有天子之位,為大梁鎮守南藩的穆氏都是無人敢動的。郡主又何必對奪嫡之爭如此感興趣呢?”

    對於這個問題,霓凰郡主根本不予回答,反而仰天長笑,逸采神飛,那種璨然的氣度,雖現於女子之身,卻充滿了一方諸侯的豪情與霸氣,令人心折,可以想象當她在戰場之上,如烈焰狂飆般展開攻勢的時候,又是何等地撼人心魄。如果新近才成年襲爵的那位年輕小郡王有其姐一半的風姿氣勢,就足以使雲南王府成為天下最難撼動的藩鎮了。

    梅長蘇眉睫一動,已然明白了這位南境女統帥的意思。

    的確,雲南穆府效忠朝廷,但也要朝廷鎮得住它才行。霓凰郡主女中英豪,隨隨便便的主子豈能讓她俯首?那位未來的天子是什麼樣的人,是怎麼樣奪得的寶座,她焉能不過來自己看上一看?

    “蘇先生,”霓凰郡主長笑之後斂容回首,竟已改了稱呼,“你可願幫本郡主一個忙?”

    梅長蘇忙道:“郡主如有吩咐,自當盡力。”

    “陛下有旨,武試前十名,方有資格參加文試。我想請蘇先生擔任文試的考官,幫本郡主排定一下這些求婚者的座次。”

    對這個要求,梅長蘇相當意外,第一反應就是婉拒:“文試本是陛下親裁,豈有在下多言的道理?”

    “蘇先生的才名誰人不知?陛下也不會反對的。”霓凰郡主目光幽幽,竟有些柔婉之態,“既然都勸我說女子遲早也要一嫁,選得小心些也不算有錯吧。”

    梅長蘇沉吟了一下,問道:“這個文試的座次,是用來確認郡主與之比武的順序嗎?”

    “是,文試優勝者,先有機會與我比試,他若贏了,後麵的九個就沒有機會了。”

    “若是此人輸了呢?”

    “依次由下一名遞補。要是十個人都贏不了我,那這次我就嫁不掉了。”霓凰郡主冷笑的樣子,仿佛早已看到了她所說的這個結局,“先生能答應麼?”

    梅長蘇知道如今的態勢,自己再低調也無濟於事,倒也不怕出這個風頭,當下緩緩點頭,凝目看向樓前平台上一直沒有停止過的刀光劍影,歎道:“若這裏麵真有一個郡主的有緣人就好了……”

    霓凰郡主走近了一步,與他肩並肩站著,目光漠然地望著下麵的爭鬥,仿若喃喃自語般地輕聲問道:“蘇先生怎麼不參加呢?”

    “我?”梅長蘇失笑了一下,“我這樣的身體,隻怕第一輪就會被打飛出去。到時候還想當麒麟呢,不變成肉餅就算好的了……”

    聽他這樣一描述,霓凰郡主也忍不住笑出聲來,“蘇先生還真是風趣。不知先生得的是什麼病?”

    “宿疾罷了,暫時無礙性命。”梅長蘇順口答著,仍是隨意地看著下方的人潮,不知看到了什麼,突然之間睫毛微微一顫,目光輕晃了一下。雖然這一下悸動如同輕羽點水,瞬息無痕,但霓凰郡主何等樣人,立即察覺了出來,忙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可看了半天,也判斷不出他到底是看見了什麼。

    “迎鳳樓到底非我久留之地,郡主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還是到下麵錦棚裏去的好。”梅長蘇溫言道,“再說麒麟總是不回去,太子與譽王殿下豈不等的著急?”

    “說的也是,早見早好。”霓凰郡主也點頭微笑,“那就不耽擱先生了,請便吧。”

    梅長蘇拱手卻步,行了一個告退之禮,而一向連公卿王侯都不太放在眼裏的南境女帥竟斂衣躬身,向他回了半禮。兩人分手之後,一個回到暖閣,另一個直接下了樓梯,飛流自然也跟在後麵一齊走了。

    從迎鳳樓側麵的出口到錦棚區的入口,是由一條長長的甬道相連,侍衛們都在牆外關防,整個道路異常清靜。梅長蘇一麵慢慢走著,一麵低頭思考,直到飛流在後麵“啊”了一聲,他才抬起頭來,看見迎麵而來的健碩身影。

    蒙摯身為禁軍統領,負責宮城的安危,皇帝駕臨於此,他的責任重大,須要四處巡視,格外小心。不過梅長蘇是受太皇太後詔命進迎鳳樓的,掌控全局的他當然不可能不知道,所以這迎麵撞上,他也並沒有上前盤查,反而笑著打了個招呼。

    梅長蘇也微微一笑,點頭為禮,兩人各有各的事情,仿若是偶然相逢,誰都沒有停下腳步來寒喧一兩句的意思。

    然而就在他們相互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梅長蘇的嘴唇突然動了幾動,吐出了一句語音極輕,但語調卻極其嚴厲的話來:

    “叫他們兩個都給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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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8-03-26 23:12:26
更新時間:2018-03-26 23:12:26

 等蕭景睿趕到雪廬時,梅長蘇已沒有在撫琴,而是拿著本書在樹下翻讀。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後,他抬起頭,朝院門方向展顏一笑,陽光的斑點從樹葉縫隙間落下,晃晃悠悠在他臉上跳動著,愈發顯得那個笑容生動之極。

    蕭景睿不由自主地也跟著笑了起來,走上前拱了拱手,問候道:“蘇兄昨夜睡得可好?”

    “你擔心我睡不好麼?”梅長蘇示意他拖個竹椅過來坐,“我們江湖中人,哪裏會有擇席的毛病,不過是想著豫津說的大熱鬧,睡的遲些,今天才起來晚了。飛流說你早上也來過一趟?”

    “嗯。”蕭景睿四處望了望,“怎麼沒見飛流?”

    “哦,飛流第一次來金陵,我讓他出去玩一會兒。”梅長蘇輕飄飄地說。

    蕭景睿不由有些冷汗。這位江左盟宗主到底有沒有意識到他現在不在自己地盤上啊,居然這麼輕易地就把一位心智象個孩子,武功卻是超一流的高手放了出去玩……

    “你放心,我們飛流是不會惹禍的。”梅長蘇如同能讀出蕭景睿的心思般,挑眉笑了笑,“就算惹了禍,依他的身手,一跑就不見了,人家也找不著寧國侯府的麻煩。”

    “我哪裏是怕有麻煩的意思?”蕭景睿苦笑道,“蘇兄又冤枉我。”

    “你呀,”梅長蘇把語調的尾音稍稍拉長了一點,帶著一種慨歎的味道,“怎麼回到侯府才一天,人感覺就拘謹呆板了好些,連是不是玩笑都聽不出來了……”

    蕭景睿第一反應待要反駁,可說了一個“我……”字後,又突然發現找不出辯駁的話來,細細一想,人居然愣住了。

    “你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嗎?”梅長蘇的手指悠悠然地在身旁的石桌上敲動著,“飲食適當會讓人的身體健壯,但吃得過多了卻要變胖;覺睡得足人的精神會好,可睡的太多又要變懶。注重教養禮儀能讓人溫恭賢良,然而一旦教養過了頭,就難免拘束了人的天性。”

    “可是,父母對我們兄弟都是一樣的教養啊……”蕭景睿不由爭辯道。

    “是一樣的教養,但是不是一樣的天性呢?”梅長蘇向後一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你自己有空好好想想,我可不想費精神跟你說教。現在我問你,你隻是過來問候我一聲呢,還是打算一直陪著我?”

    “蘇兄剛來,我當然應該一直陪著才對。”

    “我不是問你應該怎麼樣才對,我是問你自己心裏想要怎麼樣才開心?”

    “我心裏……我心裏也很想一直陪著蘇兄……”

    “這麼說話不就行了嗎?”梅長蘇露出師長般的表情,曲起指節敲了敲他的頭,“下次心裏想要怎麼樣就怎麼樣好了,你的教養已經過剩了,就算讓你隨心所欲,你也幹不出什麼出格兒的事情來。”

    蕭景睿摸著被他敲痛的地方,反而覺得胸口異常的輕鬆,臉中不禁展開笑容。

    “你心裏的弦是自己繃緊的,也隻有你自己才能放鬆,”梅長蘇眸中微亮的光芒閃動了一下,笑容漸淡,“其實你現在本來就沒有什麼值得煩惱的事情,與我何幹?說不定以後你會發現,我不僅不是一個能給人解除煩惱的人,反而會帶來更多想也想不到的煩惱呢。”

    “才不會,”蕭景睿想也不想就道,“雖然我們相處時日不長,但蘇兄的為人我已經清清楚楚。盡管我知道,我現在還不能稱為是蘇兄你的知己,但蘇兄絕對早就已經是我的知己了……”

    梅長蘇眉睫一顫,心頭突然閃過一抹隱痛,麵色白了白。

    “怎麼,身體又不舒服了?”蕭景睿忙問道。

    “我時常有心悸的症狀,一閃就過去了,你不必擔心。”梅長蘇淡淡道,“既然是你說要陪我的,那就去拿個棋盤出來,我們廝殺片刻如何?”

    蕭景睿定一定神,剛才的那種憐惜的感覺閃念而過,仿若是錯覺一般。聽到梅長蘇的這個要求,他忙站起身來,親自到一旁廂房拿出一副棋子棋盤,在樹下石桌上安放好。

    梅長蘇雖是位列榜首的雅公子,但也並非真的十全十美,至少棋藝方麵他就未算得一流。這一路入京,蕭景睿早已知道他的底細,根本不必用上全力,就能讓這位江左盟宗主撐腮擰眉,想個半天。

    棋畢三局,梅長蘇完敗。蕭景睿笑著拂亂棋子道:“蘇兄棋意雖好,但天生不擅計數,我可以在這裏放一句大話,這輩子你估計是贏不成我了。”

    “你別得意,等我教會飛流,有你哭的時候呢。飛流雖然不象一般聰明人那樣能夠心思百轉,但專注力卻極是驚人,我所認識的人中,沒一個及得上他的。”

    蕭景睿沒有理他試圖找回場子的話,而是抬頭向外望了望,問道:“蘇兄到底讓飛流去哪裏玩了?都到正午了,怎麼還沒回來?”

    有道是說曹操,曹操到,話音剛落,就聽得外麵清嘯連連,緊接著便是一陣衣帛破空之音。蕭景睿剛剛跳起身來,便聽到一個渾厚有力的男聲喝道:“何方小子!敢在侯府撒野,休逃!”

    “不好,這個聲音是……是……”蕭景睿頓時大驚,正有些不知所措之時,突覺臂上一緊,轉頭看時,梅長蘇神色凝重地抓著自己的手臂,沉聲道:“快帶我過去!”

    事發倉促,蕭景睿未及多想,便展臂圈住了梅長蘇的腰,運氣一提,帶著他連接幾縱,以最快的速度向騷亂的現場奔去。

    掠過西側道,剛衝進正院的月亮門,就看見二三道門之間的那小庭院裏人影翻動,打得甚是熱鬧。飛流不僅身法奇詭,而且劍術極其厲辣陰狠,鋒芒所指,寒意磣人發根,可與他對打的那人似乎卻絲毫未顯落在下風,一手掌法大開大合,遊刃有餘,內力之雄勁如酷陽烈日,仿佛將飛流原本來去無蹤的秘忍之術曝曬在了陽光之下一般,令這個少年幾番衝殺,也衝不出他的掌力範圍內。

    蕭景睿還未回過神來,聽到身旁梅長蘇厲聲喝道:“飛流住手!”立即本能般地也跟著大叫了一聲:“蒙統領請停手!”

    飛流對梅長蘇的命令一向是不假思索地服從,立刻收住劍勢,向後退了一步。他的對手倒也不趁勢緊逼,雙掌回錯,雖未散力,卻也停住了攻勢。

    “景睿,這是怎麼回事?”隨著這一句威嚴十足的問話,蕭景睿這才發現父親竟然也在現場,負手立於庭院的東南角,似乎是為了封堵飛流前往內宅的方向。

    “請侯爺恕罪,”梅長蘇緩步上前,欠身為禮,“這是在下的一個護衛,他一向不太懂事,出入都沒有規矩,是在下疏於管教的錯,侯爺但有責罰,在下甘願承受。”

    蕭景睿也慌忙上前解釋道:“這次一定是個誤會,飛流一向喜歡高去高來,但隻要不去惹他,他就決不會傷害任何人……”

    謝玉抬手打斷了兒子的話,臉色仍是有些陰沉,對梅長蘇道:“蘇先生遠來是客,我府中不會怠慢,隻是貴屬這出入的習慣恐怕要改改,否則象今天這樣的誤會,隻怕日後還會發生。”

    “侯爺說的是,在下一定會嚴加管教。”

    謝玉“嗯”了一聲,轉向適才與飛流對打的那人,竟拱手施了個禮,向他道歉:“蒙統領今日本是來做客的,沒想到竟驚動您出了一次手,本侯實在是過意不去。

    那蒙統領大約三十七八歲的樣子,體態雄健,身材高壯,容貌極有陽剛之氣,一雙眸子炯炯有神,卻又精氣內斂,見寧國侯過來致歉,立即不在意地一擺手,道:“我不過是見這少年身法奇異,敢在侯府內越牆飛簷,而滿府的侍衛竟沒有一個人能發現他,以為是個心懷叵測的不法之徒,所以替侯爺您動動手。既然是誤會,大家不過就當切磋了一下。”說著目光極有興趣地掃向了梅長蘇:“敢問這位先生是……”

    “在下蘇哲,與蕭公子相交於江湖,彼此投緣。此番蒙他盛情,到京城來小住的。”

    “蘇哲?”蒙統領將這名字念了念,看看飛流,再看看這個乍一瞧並不惹人眼目的年輕人,笑道,“先生有這樣的護衛,想必也是有什麼過人之處吧?”

    “哪裏,”梅長蘇坦然笑道,“在下不過是恰巧在飛流落難時救了他一次,所以他感恩留在了身邊,並非在下有何出眾德能,才配驅使他這樣的高手。”

    “是嗎?”蒙統領神色不動,也不知是信還是不信,隻是沒再繼續追問。謝玉深深地看了蕭景睿一眼,也無他言,過來招呼著蒙統領到正廳奉茶,兩人一起並肩走了.

    看著父親和蒙摯遠去的背影,蕭景睿不由跺了跺腳,拍著腦門道:“慘啦慘啦!爹爹起了疑心,今晚一定會把我叫去查問你的真實身份的,這可怎麼辦啊?”

    與他相反,梅長蘇表情仍然十分輕鬆,隨口道:“你就說是江湖上認識的一個朋友,別的不知道不就行了。”

    “哪有那麼簡單!”蕭景睿苦著臉,“你知道剛才那位蒙統領是誰嗎?”

    梅長蘇目光微微一凝,歎口氣道:“這京裏能有幾個姓蒙的統領,可以既得寧國侯如此禮遇,又有這般絕世武功?當然是京畿九門,掌管五萬禁軍的一品將軍,蒙摯蒙大統領。”

    “他除了是禁軍統領,還是什麼?”

    “琅琊高手榜位列第二,僅次於大渝的玄布,也算是我們大梁目前的第一高手吧……”

    “對啊,你想想看,你的一個護衛,居然能跟大梁第一高手對打……”

    “蒙摯剛才根本未盡全力啦……”

    “是,他剛才的確留有餘力,但就算這樣,他畢竟還是大梁第一高手,飛流能在他手下苦撐這麼多招不敗,也夠讓人驚詫的了。我爹是什麼樣人,會相信你是個無名的江湖客才怪。再說就算我嘴硬,爹把謝弼叫來,三兩下就能問出實話來!”

    “也對啊,”梅長蘇歪著頭想了半晌,“算了,如果你爹實在追問得緊,你就實招了吧。他不過是擔心你把不知底細的人領回了家,問清楚了也就沒什麼了。我又不是朝廷欽犯,隱瞞身份不過是怕麻煩,想想也確實不能讓你為了遮掩我,說謊欺騙自己的父親。”

    蕭景睿覺得異常抱歉,很不好意思地道:“蘇兄,實在是對不起了。不過我爹為人持重,並不多言,就算他知道了你江左盟宗主的身份,也不過是心裏有個數,不會跟其他人說的。”

    “這怎麼能怪你?是我近來太放鬆,考慮事情不周全,才讓飛流惹來了麻煩……”梅長蘇剛說到這裏,就看見飛流低下了頭,一臉很惶惑的表情,急忙安慰地輕拍著他的臉,溫言哄道:“不是啦,不是飛流的錯,是那個大叔把你攔下來,你才跟他動手的是不是?”

    飛流點點頭。

    “所以啊,我們飛流一點兒錯都沒有,都是那個大叔不好!”

    蕭景睿又有些冷汗。哪有人這樣教小孩的?

    “不過以後呢,我們飛流要出門的時候,就順著路從大門走出去,回來呢,也要順著路從大門走回來,不要再在牆上啊,房簷上跑了。這裏的人膽子很小,眼力卻很好,一不小心看見了飛流,會把他們嚇到的……記住了嗎?”

    “記住了。”

    蕭景睿忍不住想,照他這樣的教育方法,就算飛流沒有腦傷,估計也長不大……

    這樣一場風波之後,梅長蘇似乎不甚在意的樣子,帶著飛流回了雪廬,棋琴消遣,仍然一樣輕鬆自在,反倒是蕭景睿東想西想的,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至晚,謝玉果然將蕭景睿和謝弼二人叫進了書房,嚴厲追問蘇哲的真實身份。兩個兒子積威之下,哪有本事跟當父親的抗爭,謝弼先就吐了實情,蕭景睿也並沒有否認。

    乍一聽到蘇哲竟然就是天下第一大幫江左盟的現任宗主梅長蘇時,謝玉有些意外。不過這也很清楚地解釋了為什麼他的護衛武功竟如此之高,稍稍驅散了一些這位侯爺心頭的疑雲。對於梅長蘇來到京城的目的,到底真的是象兩個兒子說的來休養身體,還是有其他的事情要辦,謝玉還不能確切的判斷。不過對這位寧國侯爺來說,隻要能確認這位雪廬客人的確是在大梁江湖上有身份的人,而並非異國的間諜就行了,江湖人其他的恩怨情仇,他一概不想過問,隨便兒子們去折騰吧。

    離開了父親的書房,謝弼抓著蕭景睿一問,這才知道飛流今天居然與蒙摯交過了手,不由嘖嘖稱奇。兩人隨後到雪廬告知梅長蘇父親已知曉他身份的事,這位江左盟宗主也隻是淡淡一笑,並沒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大早,言豫津打扮得十分濟楚,過府來宣布“蘇兄旅途的勞累應該已經休息好了,所以今天大家出去玩”,將蕭景睿和梅長蘇捉出門去,丟下事務纏身滿目幽怨的謝弼,三個人足足逛了一天。

    因為霓凰郡主擇婿大會已近,京城裏這幾天擠滿了各地趕來的青年才俊們。各大酒樓茶肆基本上每天都是客似雲來,熙來攘往,時時上演刀光劍影,拳打腳踢的精彩戲碼,就好象是在為擇婿大會進行自發的首輪淘汰賽般,讓一向愛看熱鬧的言豫津十分過癮,從他回京城那天起就開始四處趕場子看戲。帶著蕭景睿和梅長蘇出門的這一天,他已經可以很權威地向他們介紹哪家酒樓裏最多人去打架,哪個茶坊決鬥水平最高了。

    看了一整天的混戰,也沒見到幾個高手(當然高手們也是不可能自**份,這個時候出來惹事生非的),言豫津雖然還興致勃勃,但蕭景睿早已膩煩了。如果是以前,他多半還會強撐著陪好友盡興,不過今天是跟梅長蘇一起出來的,一見到蘇兄麵露疲色,他立即就否決了言豫津“再到邀月酒樓去玩一趟”的建議。

    “為什麼不去了?邀月那裏很好玩的,前幾天我還在那兒看見一個使流星錘的人跟一個耍雙刀的對打,一錘敲過去沒使好力,結果飛回來砸自己腦門上,當場砸暈,笑死我了……”

    蕭景睿低聲提醒道:“豫津,蘇兄累了。”

    “啊?”言豫津一看梅長蘇有些蒼白的麵容,不由拍了自己一下,“我就是太粗心了,蘇兄是病體,當然跟我們不一樣。那就在這兒歇著吧,這兒的菜品也不錯,我點幾個招牌菜蘇兄嚐嚐?”

    “一個時辰前才吃過點心,哪裏吃得下?”梅長蘇靠在椅背上,麵色疲倦,精神還好,“略坐坐就各自回家吧,雖然出來逛,也不能很過分,讓景睿回家陪父母吃晚飯比較好。”

    “說的也是,景睿是乖孩子嘛。”言豫津讚同道,“不象我,我爹娘從不指望我放出去後能準時回來。就依蘇兄的話,喝了這杯茶,歇歇腳就走。”

    蕭景睿略向梅長蘇傾過身去,輕聲道:“我去叫頂軟轎來,乘轎回去吧。你的身體要緊,也是我沒留心,讓你走了那麼多個地方……”

    “不妨事,豫津帶我們去的地方都很有趣,”梅長蘇微笑道,“現在是有點累,多歇一會兒就好了。”

    蕭景睿也是體貼人,知道梅長蘇此話是怕言豫津過意不去,當下也沒有堅持,三人命小二換了果品,閑聊飲茶。

    不過大約隻過了不到一刻鍾,梅長蘇就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接受蕭景睿的提議,早些乘轎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