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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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8-03-13 12:51:45

琅琊榜首,江左梅郎。

饶是萧景睿正值最心灰意冷之际,乍一听到这个名头,也不禁目光一跳。

“遥映人间冰雪样,暗香幽浮曲临江,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这是九年前北方巨擎“峭龙帮”帮主束中天初见梅长苏时所吟的诗句。

当时公孙家族避祸入江左,束中天追杀过江。江左盟新任宗主梅长苏亲临江畔相迎,两人未带一刀一剑、一兵一卒,于贺岭之巅密谈两日,下山后束中天退回北方,公孙氏全族得保,江左盟之名始扬于江湖。

两年后,江左盟威名未坠,梅长苏本人又突然被排上了琅琊公子榜,并很快登上榜首再也没有下来过。由于梅长苏不喜露面,曾睹其真容的人世上只有寥寥几个,可越是这样,大家越是对他好奇,希冀能有一日,可以亲眼见见江左梅郎是何等绝世风采。

萧景睿刻意跻身于琅琊公子榜,虽然不是为了争强好胜,但对于这位始终位居自己之上的人还是有点好奇之心,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能见上一面。可惜由于梅长苏一向隐于幕后,很少公开出现,使他一直未能如愿。去年冬天路过秦岭,在崖上采得寒梅一枝,携在手中进了一间茶舍休息,隔壁桌前有位身裹白裘的年轻人,一直凝目梅枝,十分喜欢的样子,萧景睿也没多想什么,就将此梅赠与了那年轻人。半月后在灵山清风观,碰巧又遇见了对方,大家互相认了出来,攀谈了许久才分手。因为只是匆匆交往,过后便忘,故而也未曾对家人朋友提起,更是想也未曾想过,这个未见得有多惊艳夺目的温雅男子,竟就是执掌天下第一大帮的江左梅郎。

“家主一向琐事繁多,不能亲临招待,三位公子如不介意,就请入席一饮,也是我江左盟的荣幸。”那两个侍女都是兰心惠质,见萧景睿自听到梅长苏之名后一直呆呆的,为免他尴尬,便上前盈盈劝酒。

谢弼此时对照殿红早已没有抵抗力,见卓青遥没有再继续推辞,当下躬身一揖,谢道:“贵主盛情,却之不恭,请姐姐们代我兄弟三人多多致谢了。”

侍女们娇笑还礼后,谢弼便拉着他的兄弟们入了座,端起琥珀杯轻轻啜了一口,只觉酒液沾唇入喉,一股醇香自舌尖散开,直透脑卤五腑,果然不愧是酒中极品。

卓青遥尽管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一见谢弼这副如入人间乐境的模样,便知道再也休想将他从桌旁拉开,只得怏怏劝了一句:“这不是寻常果酒,虽然醇美,后劲却是不小的,你少喝一点。”

但此时谢弼哪里还停得住杯,纵然是就着美味小菜浅酌慢饮,也不知不觉喝了十几杯。那两个侍女仿佛很了解谢弼的酒量似的,等他喝到第十七杯时便不再加斟,而是转而向卓青遥和萧景睿劝酒。这两人虽不善饮,却也抵不住照殿红的诱惑,分别喝了七八杯,已是微曛。

侍女们知道这三人近两日都未曾好眠过,上前扶起,分别送入客房安睡。不知是因为疲累还是酒意,三个人竟全都一直睡到次日天明,起来后觉得神清气爽,疲意尽消,对梅长苏的待客之道更添佩服。

略事梳洗后,昨天在城门口迎候的那个蓝衣人便来了,道歉说主人有事,不能来相送,请原谅云云。想那江左盟宗主是何等身份,不来才是正常的,所以卓青遥急忙谦辞逊谢,两个人站在院门口比起客气来,谢弼忍不住笑,拉着萧景睿悄声道:“卓大哥这老气横秋的,哪里象是江湖人,我看他入朝进礼部才最合适。”

卓青遥耳力好,早就听见,转过头瞪了谢弼一眼,但总算因此结束了这长长的一番客套,宾主道别,蓝衣人还把萧景睿丢在客栈里的坐骑给送了过来。

离开别院之后,三个人略略感叹了几句梅长苏周到的行事风格,只是因为敬重,并没有多说。策马回到官道上不久,就到了分道口。卓青遥挂念妻子,准备兼程赶回金陵,萧景睿确实不想这时候回家去见父母,再加上收到寿宴请帖的人是卓鼎风,总不能让与江湖无涉的谢弼单独前去,所以决定一起到雷山拜寿。三人相互叮嘱了几句,就此道别。

雷山距离浔阳,马行大约半个多月的行程,两人不赶时间,策马徐行,一路上谢弼想了无数的办法来引逗萧景睿说笑,后者也明白他的好意,极力配合,气氛因此并不沉闷阴郁。

下午进了马鞍府,两人正在街上闲走,想找一间顺眼的客栈投宿,突听背后有人大叫一声:“景睿”,接着一条人影直扑过来,几乎把萧景睿撞个趔趄。

“景睿你没事吧?没事吧?”那人一迭声地道,“我昨天才听说云姑娘要嫁给别人了,想到你一定很难过,本打算马上去找你的,又不知道你已经到了什么地方,谁想今天就碰见了!你怎么样?难受不?”

萧景睿从那人手中里挣扎出来,淡淡道:“我很好,已经没事了。”

“怎么可能?”那人睁大了眼睛,“我还不知道你小子,那么迷恋云姑娘,不难受个一年半载的是不会好的。你放心,有什么话都跟我倾诉吧,朋友是干什么用的,就该这时候来安慰你。走,我陪你喝酒,等你醉了就会好受多了。”

谢弼这时已顾不得保持自己侯门公子的形象,翻着白眼摇头。这个言豫津,没心没肺的程度天天见涨,自己这一整天小心翼翼的,他一出现就朝人家伤口上扎。

“我真的没事了,”萧景睿知道自己这位好友天性如此,并不生气,忍着心里的隐痛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呢,你去哪里?”

“我和二弟去雷山给一位长辈拜寿。”

“那我跟你一起去!”

“这不太好吧?”萧景睿有些为难,“雷山定婆婆是江湖中人,二弟还没什么,毕竟大家都知道谢卓两家交好,可是你……”

“我怎么了?我不算江湖人吗?”言豫津大不高兴,“我行走江湖的时间不比你短吧。”

谢弼大笑道:“拜托你,我的言大公子,你那也叫行走江湖?后面煎饼摊子旁那两个人,还有茶座二楼窗边的三个,绒线铺子里的两人,那都是暗中保护你的侍卫吧?根本就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谁乐意带你这个麻烦。”

“你还说我呢,你比我强吗?要不是跟景睿在一起,你后面肯定也有一堆!”

“所以啦,我从来都不自称是江湖人。你就死心吧,象我们俩这样的子弟,无论修文还是修武,除了太不争气的,迟早也是要入仕任职。既然终究都有官府身份,那么江湖中人自然不乐意与我们多交往。听说你爹最近一直在打算着把你塞进龙禁尉里?”

“可不是嘛,”言豫津顿时愁云满面,“我刚说不去,他就拿家法打我。还是景睿逍遥,皇上特旨许他可以选择入朝,也可以游历江湖。你说我出生的时候怎么就没那个运气摊上两个身份呢?”

“这就叫各人有各人的命,”谢弼一把推开他,“你快走吧,我们要去投店了。”

“景睿,景睿,”言豫津抓着好友不放,“你带我去嘛,我把后面那些都赶走……反正是跟你在一起,我家里也不会担心。再说现在正是你最难过的时期,我无论如何都应该陪着你的啊。”

从小一起厮混,萧景睿知道此人纠缠功夫一流,当下也不愿白白费神,便点了点头。谢弼其实也很喜欢这位国舅公子的爽直,多他一人作陪也好,故意逗了两句,也就没再多说。言豫津便欢欢喜喜的去进行侍卫清扫工作了。

在马鞍府休息一晚,次日早饭后起程。萧景睿与谢弼的装束倒很普通,唯有言豫津鲜衣怒马,打扮得十分招摇,就差没把天下第十公子的招牌顶在头上。

“算了,就让他得意几天吧,估计明年他就下榜了。”谢弼无奈地叹口气,瞧瞧身后远远缀着的几个人,“这些侍卫也太小心了些,就他那样的,一看就知道有权有势人家出来的,谁没事了来惹他。”

“他如果不是这个大大咧咧的脾气和随意闲散的性情,也不至于今年才上榜。你其实也明白的,论出身,论才情,论品貌,他哪样比我差?”萧景睿接话道,“要论这琅琊五榜,公子榜其实最好上,天下才俊虽然无数,但既然要称公子,出身却是最重要,范围一下子就小了好多。能入此榜多半靠天生,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也太妄自菲薄了吧。我也是天生的公子,怎么榜上没我的份儿?”谢弼虽反驳了一句,但心里却明白萧景睿此言不虚。梅长苏虽是公子榜榜首,但若他不是江左盟宗主,那也未见得在江湖上如此得人重视。

“你们在说什么?”言豫津招摇够了,催马靠过来问道。

“我们在说,琅琊五榜中,公子榜其实最没被大家放在眼里。”谢弼笑道。

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言豫津却未生气,反而点点头道:“比起那四榜来确是如此。我们公子榜中最出风头的人,多半都是在其他榜中也有排名的。比如当年的江东公子般若真,在高手榜上列第七,再比如现今的笑剑公子秦越,虽名列第五,但因为在高手榜中排了第九位,江湖上知道他的人绝对比知道景睿这个榜眼多。象我这样的,虽然挤进了榜,大家都觉得不过是个贵家公子罢了,不大在意的,所以到今天为止,也没有因为上了榜收到美人香笺,邀我去与她相会……”

“原来你拼命想上榜是为了多认识美人啊,”谢弼呵呵笑了起来,“存心不良,该打。”

“切,还说我呢,景睿这么认真地想要成为琅琊榜中人不也是为了云姑娘吗?”言豫津打开扇子潇洒地摇了摇,“不过也没什么,我们公子榜虽然弱些,那也只是跟其他四榜比而已,论起全天下那么多人,我们也算是很不错的啦,得意一下你就看不顺眼了?”

“是是是,你大少爷实在了不起。”谢弼一听他口没遮拦地提起了云飘蓼,赶紧扯开话题,“对了,你家那株白海棠不是病了嘛,最近好了吗?”

“好了!”言豫津满脸是笑,“都是我天天亲自去照顾它,又施肥又洗叶子的,这才伺候好了。如果琅琊阁再排一个天下十大花匠,我绝对入榜。”

“得了吧,你除了会施肥会洗叶子,还会干别的吗?我娘公主府那棵七心兰,不就是被你施肥给烧死的吗?”

“喂,骂人不揭短啊,我活这么大就烧死一棵七心兰你怎么翻来覆去提个没完!”

“是,七心兰你只烧死了一棵,那白水仙呢?金叶栾呢?醉鱼草呢?红叶椿呢?……”

“你……”

两人开始叽哩哇啦的拌嘴,萧景睿有意躲开了一些。刚才言豫津随口提起云飘蓼,他虽然面上未露,心中仍是一阵痛楚。只是高堂尚在,亲友牵绊,为免他们挂心,不能任性地沉溺于情伤之中,一阵黯然后,还是勉强振作了精神,展目远眺四野风光。

谢弼为人心细,嘴上吵着,眼里还是看到了哥哥的情绪变化,忙向言豫津使个眼色,道:“你不是说上次去黔州很好玩吗?遇到什么趣事,也讲给我们听听。”

言豫津虽然性情疏阔,却也不笨,立即反应过来,笑呵呵拉着萧景睿:“对对对,我一直想跟你讲来着,你都没空理我。跟你说哦,我遇到一个大喇嘛!”

萧景睿性情聪慧,如何不知道这两人的用意,当下也扯开一个小小的笑容,道:“是,那一定有趣的紧,你快讲吧。”

言豫津拉开架势,正准备口若悬河,突然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远方。

“那是什么?”谢弼也伸长了脖子向同一方向看去。

一行数十骑正从旷野间穿过,一个个骑姿英武,马势如龙,当先一柄大旗迎风招展,黑底旗面上一只银鸷跃跃欲飞。

“那是大渝的使者。”萧景睿神色一凝,沉声道。

提起大渝,三人的表情都凝重起来。虽然他们都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公子哥儿,但毕竟出身贵族世家,时局如何还是知道的。更何况对于十二年前本国与大渝之间那场最终以平局结束的惨烈战事,他们都还保有一些还算清晰的记忆。

“大渝来使,终究是要和亲么?”半晌后,谢弼才慨叹一声,“希望不要是景宁表妹。”

言豫津也愣了片刻,突然一甩头,道:“不说这个了,我们走吧。”

其他两人也知道这是国政,谈之无益,当下也都缄了口,默默催马前行。

中午打尖的地方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县府,入得城来倒还热闹,下来牵马步行,一边逛一边找酒楼。谢弼走在最前面,突然看见一幢两层楼房,修得极是精致,门前还挑着一面布幡,绣了个“酒”字,忙叫道:“你们过来,看这楼的样子,多半是本城最好的酒楼了,我们去坐坐,真是饿死了。”

这个建议并未受到异议,三人一起来至楼前,定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酒楼的确是酒楼,但也只能说是曾经的酒楼。两扇雕花木门被打破在地,一眼望进去,室内更是一片狼藉,破杯烂盏摔了一地不说,连桌椅都没几张完整的,看起来不是遇了劫,就是有人在此处热热闹闹地打了一场架。

“真可惜,好好一个酒楼糟蹋成这个样子,”言豫津摇了摇头,“走,我们到附近的茶座去问问怎么回事。”

三个人一转身,进了最近的一处茶坊,正与这座酒楼面对面,客人出乎意料的多,只余了几张空桌。一个看着就很能干的干瘦伙计过来招呼,安了位置,问要喝什么茶。

“沏你们这里最好的茶就是。”言豫津匆匆敷衍了一句,立即问道,“你们对面酒楼怎么了,被人砸了场子?”

那伙计正要回答,旁边桌上有人突然拍了下桌子,骂道:“我还是觉得宋大人太软了,那大渝使团的人如此猖狂,又砸楼又打人的,他竟然就这样放过了!”

扭头看时,却是个魁梧的汉子,满面怒色。他的同伴看来平和些,正徐徐劝道:“宋大人只是县官,使团过境,他但求平安罢了。再说那使团中有几人武技修为极好,宋大人就算想硬,硬得成么?”

那汉子冷笑道:“当时江左盟的季大侠明明已经闻讯到场了,他可是琅琊榜上排第七的高手,一个烂使团里难道有人是他的对手?只不过江北盟再怎么有实力,到底也只是江湖帮派,按常例是不与官府冲突的,所以宋大人强令拦阻,季大侠没办法,也只好听他的。”

这时隔一桌有人插言道:“宋大人想尽量大事化小是真的,可若说季大侠真能打败那个使团里的高手,却也未必。”

此刻坐在茶坊里的客人以本地人居多,颇有一些是上午砸楼事件的目击者,就算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了刚才那汉子的抱怨也了解了一个大概,无不感到愤慨,全体将目光投向那个插言者身上。

插言的人坐在靠过道的一张方桌旁,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颔下微须花白,身旁坐了个白净的小女孩。

“爷爷,上午那群发脾气的叔叔伯伯里,有打架很厉害的人吗?比后来才来的那个季伯伯更厉害么?”小女孩仰着头问出大家共同的问题。

“是啊,”老者端起茶杯,却不饮,“记得上次容姑姑给你讲琅琊榜的故事吗?”

“记得。”

“那个季伯伯在高手榜上排第七,可是对方里面有个人排第五呢。”

满座顿时有些哗然。琅琊高手榜排第五的人是谁,稍有江湖阅历的人都知道。

“金雕柴明?”萧景睿自言自语道,“他竟然也在大渝使团里么?”

小女孩眨眨眼睛,又问道:“可是听大家说,那群叔叔伯伯是从大渝国来的哦。大渝国也有人在琅琊榜上吗?”

这个问题问得天真,不过因为提问人年纪幼小,倒是无人笑她。

“小傻瓜,你姑姑没跟你讲清楚么?这琅琊榜点评的是天下英雄美人,又不是只有咱们大梁才有。”老者耐心地道,“只不过比起来,咱们这边稍稍多一点而已。现在的天下第一高手玄布,就是大渝的。”

旁边已有人按捺不住,问道:“这位老先生,您确认金雕柴明在场吗?”

老者笑了笑,“老朽四海飘泊,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人记得准。那柴明以前见过三次的,怎么会弄错?”

言豫津也插嘴问道:“说到底是为了什么闹起来的?他们是使团,在我们的地界上,难道一点道理也不讲?”

“谁知道呢,”有个胖子接嘴,“他们包了五桌在吃饭,一直很安静的,突然就闹了起来,说是有人偷了他们带来的国书,把酒楼的门窗都封住,要搜所有人的身。你们想谁肯乖乖让他们搜?就这样打了起来。后来宋大人和江左盟的人前后脚进来镇场面,大渝那边恶人先告状,很威胁了一番,宋大人让了步,让大家委屈些给他们搜,可酒楼里是有女客人的,使团里却没有女子。宋大人便说由他找女捕快来代搜,大渝那边欺人太甚,居然说信不过,大家真是都气坏了,差点又打起来。后来季大侠出面争论了半晌,使团也有个人出来相劝,最终没找着什么国书,也没搜那几个女客,可酒楼的损失大渝人也没赔,就这样扬长而去了。”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谢弼年少气盛,一拍桌子,“他们们凭什么说国书就是在这酒楼丢的?再说有没有这封所谓的国书,还不都是他们一面之词!”

“可不是嘛……”被这样一逗引,大家的火气又都升了起来,一起骂骂咧咧,吵成一团。

不过萧景睿却没有参与到这场情绪发泄之中去,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茶坊的一个角落,呆呆地定住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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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萧景睿视线的终点,一个容颜清朗,身着月白文衫的年轻人悠悠然靠在一张软椅上,手中拈着一卷浅黄绢笺,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时而还端起桌上的香茶轻啜一口,仿佛完全没被场子里的嘈杂所打扰。在察觉到萧景睿紧盯过来的目光后,他抬起眼睛,微微地回了一笑,淡淡浅浅的,却让人突生一股月白风轻之感。

萧景睿此时的表情是极度惊讶的。当然他也有理由惊讶,因为他认识这个人。

秦岭上初遇,清风观再会,浔阳城月圆之夜,他牵着自己的手离开那凄清街头,在小院中抚琴烹茶。

次日一早,自己就曾向侍女问过他的去向,得到的答案是“家主有事要办,已经离开浔阳了。”

没想到江左梅郎要办的事,竟然是在这小小的县城。

虽然根本看不清楚,但萧景睿以一种本能般的直觉,猜到了梅长苏此刻公然在众人面前翻看的那卷绢笺,到底是什么文书。

“景睿,你发什么呆?”言豫津慷慨激昂地与众人一起大骂了一阵大渝使团的不讲理后,终于把注意力又转回了自己身边,“要是回到京城那使团还没走,我可一定要给他们找点麻烦,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去找地方吃饭吧。”

“好。”萧景睿刚应了一声,就看见梅长苏随随便便把绢笺卷了卷塞进袖子,起身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白色的衣襟微微飘着,步态十分闲淡潇洒。

“你在看什么?”言豫津转过头顺着好友的视线看过去,看第一眼时,只觉得是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然而多看几眼后,就不知不觉地被那并不夺目耀眼的清雅风采给吸住了心神。

“又见到萧公子,真是太巧了。”江左盟宗主谦和地打着招呼。

萧景睿略略迟疑了一会儿,才选定了一个不太招人注意的称呼:“梅……梅公子。”

听到这个称呼,言豫津还没什么,谢弼却差点被口水呛住,睁大了眼睛看向梅长苏。自己哥哥认识多少个姓梅的公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久以前在浔阳府的那个。

“几位还没有用过午饭吧?”梅长苏并不在意三人各异的表情,“我在此处也算是个地主,有个去处极有特色,各位可有兴趣?”

“是你的朋友吗?”言豫津回头问萧景睿。

“……呃……”萧景睿不知道自己够不够得上朋友的级别,但此时若说不是,又让人有些难堪,怔了半晌点点头,“是……”

言豫津立即向梅长苏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兴奋地道:“我正饿着呢,走走走,我们快走吧!”

梅长苏也不禁莞尔,当先引路,带着三人出了茶坊,拐进不远处的一个小巷。

因为知晓此人身份,萧景睿与谢弼还略有些拘束,但言豫津却已经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跟人家攀谈起来了:“这位朋友姓梅吗?”

“是,在下梅长苏。”

“哦……哪个苏?”

“苏醒的苏。”

“哦,”向前走几步,侧过头来,“我们以前见过吗?”

梅长苏笑了笑,“我想应该素未谋面。“

“哦……没见过啊,可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似的,”言豫津呵呵笑道,“还以为在什么地方碰过面呢。”

跟在后面的谢弼呻吟了一声,将一只手掌压在自己额头上,咕哝了一句:“这小子还说自己是江湖人呢……连我都不如……”

“这县城实在太小了,”言豫津继续跟人家聊着,“一路上都没见着什么好吃的,好不容易看见一个过得去的酒楼,又被人给砸了。这地方不是江左盟的地盘吗?江左盟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这么镇不住场子……”

萧景睿脑袋一大,赶紧上前拉住言豫津,生怕他再胡说八道乱批评,抢先截住话头,很客气地朝梅长苏道:“梅宗主,前几天劳您费神,都还没有向您致谢呢。”

幸好言豫津还算聪明,一听到“宗主”二字,立即站定脚步睁大了眼睛,伸出手掌在嘴里咬了咬,一把拉了谢弼躲开几步,叽叽咕咕地问起话来,同时还频频朝这边悄悄看,或者是他自以为是在悄悄看。

“京都的世家子弟,象贵友这么爽直的还真是不多。”梅长苏也觉得有趣,口角含笑。

“他呀,一向都缺根筋的。”萧景睿叹叹气,明明是一副无奈的口吻,不过一听就能让人感受到他们之间深厚的友情。

梅长苏没有接话,径直转了个弯,道:“到了。”

三个贵家公子走过来一看……全都开始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想很失礼地表现出失望的样子,可惜有人成功有人失败。

“这里是不大起眼,”梅长苏抬抬手,“几位请随便坐,我去叫老板。”

说是随便坐,其实也只有两张桌子而已。三人挑靠外边的那张坐下,转动着眼珠看看四周。平心而论,这里何止不大起眼,简直就根本看不出是个吃饭的地方。一间破败的土坏房,从房檐处挑出一幅油毡布,另一头用竹竿撑着,算是搭了个棚子,墙角下堆着些煤坯木柴等物,上面墙壁上却杂乱地挂着些风干的腊肉、茄子条、豇豆以及其他贵公子们不认得的干菜。棚子的东边有个大大的土灶台,座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不知正在煮什么,闻不出气味。说是去叫老板的梅长苏,就是走到这口大锅前,拿了一旁的铁勺用力连敲了几下。

“来了来了,别敲了,头疼!”随着这浑厚声音出现的,却是个须发皆白的干枯老头,背有些驼,但精神矍铄,出来一看见梅长苏,顿时就乐了,“哈,小苏,你好久没来了,想吃什么?”

萧景睿三人差点没坐稳。敢对着令北方巨擎俯首的江左梅郎叫小苏的人,估计这世上还真没几个。

“郑大伯,给我们来个卤鸭子、一份拌顺耳、一个青椒肉丝,然而再清蒸一条桂鱼,炒个白菜……对了,还要木耳炒蛋和咸肉饼,最后一人来碗面。”梅长苏很熟练地点着菜。

萧景睿等三人面面相觑,虽然江左盟宗主的口味一定不低,但这些菜……也实在太普通了一点吧……

“他在那个小别院里,可是拿照殿红招待我们的……”已经有些半痴呆状态的谢弼喃喃说了一句,就没敢再多说,因为做东的人已走过来坐下,那郑大伯也快速地过来在桌上摆好了四副空碗筷。之后并无片语招呼又回了后院,大约半刻钟后,他端着个超大食盘重新出现,摆放菜肴:“先吃着,还有两个热菜马上就好。”

虽然卖相普通,但香气却实在诱人,三个比较饿的人立即拿起了筷子,分别挑不同的菜式先试了一筷,嚼了几口后,面上同时出现圆睁双目的表情,紧接着又一盘一盘地尝了下去,到最后干脆埋下了头,专心致志地吃着,桌面上除了一点咀嚼的声音外简直鸦雀无声,连赞叹的话都听不到一句。

梅长苏看样子不饿,没有跟他们抢菜,吃完自己那碗面后,就一直很优雅地坐在旁边慢慢地啜饮着郑大伯免费送的绿豆排骨汤。

大约半个时辰后,桌上杯盘狼藉,只剩了些汤水。三位客人拿手巾抹抹嘴,一齐长长出了一口气,同时吐出两个简单的字:“好吃!”

“吃饱了没?”梅长苏笑得象个慈爱的兄长,“刚吃完饭不要多动,在这儿休息片刻再走比较好。”

“没关系,我们又不赶时间,”言豫津笑得眼睛发亮,“要不我们今天就住这个县城吧,晚上再来吃。”

“你们这是准备去哪里啊?”

“去雷山,景睿他爹……就是卓家那个爹……收到雷山定婆婆百岁寿的请帖,我们一起去拜寿的。”

“哦?”梅长苏挑了挑眉,“那你们还说不赶时间,我看时间已经很紧了,三天之内你们是到不了雷山的。”

“三天?”萧景睿吓了一跳,“不是下个月吗?”

“江左盟也收到请帖了,写着八月二十七,我想应该没有记错。”

萧景睿大惊失色,因为帖子自然是放在金陵没带着的,而谢弼一开始就说是下月,他也根本没想到会有错。

“可、可是……卓伯伯接帖子的时候……明明说的是下个月……”谢弼也有些着忙地抓着自己的头。

“卓爹爹是什么时候接的帖子?”

“应该是……中秋前十几天……”谢弼越说越是心虚,“我当时又没想到自己要去,也没太留意……”

“哈哈,”言豫津总算逮着机会报仇了,“你还一直骂我粗心呢,瞧瞧你,这不是京城传言里心细如发的谢二公子吗?看你现在怎么办,你们俩游山玩水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现在回话说不去都来不及啦!”

“不要紧,”梅长苏安慰道,“我倒是派了人已经去了,这就飞鸽传书给他,让他多备一份礼,用天泉山庄的名义送上,再找个理由致歉说庄主和公子们都不能亲至就行了。那时定家一定宾客如云,定如海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只要尽了礼数,他不会太计较的。”

“那实在是太麻烦你了。”萧景睿知道只有这个办法了,当下也不矫情推辞,起身深施一礼致谢。

梅长苏起身到巷外,不知用的什么方法就招来个汉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汉子立即领命而去。

“现在才是真的没事做了,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言豫津没精打采地道。

“你还没玩够?”谢弼顶了他一句,“我们当然是回金陵,你就自己逛吧。”

“梅公子呢,你回廊州吗?”众所周知江左盟的总部在廊州,故而萧景睿有此一问。

“我啊,”梅长苏一面缓步走回,一面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瞒你们说,我被他们从廊州赶出来了……”

三人大吃一惊,萧景睿更是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会这样?难道……难道……江左盟内部……”说到这里,他又觉得不妥,吃吃地问不下去了。

“是叛乱吗?”言豫津却不管不顾,大声地问道,“有人要夺你宗主的位置吗?”

梅长苏摇着头,缓缓道:“那倒也不是……只不过,现在不能回去倒是真的……”

谢弼向来很少出门,对江湖帮派内部的争斗知道得少,反而不象那两人般一下子就想到那里去,此时徐徐问道:“梅公子若有难处,我兄弟自当尽些心力,只是不知此中端倪,梅公子是否方便与我三人明讲?”

“有什么不能明讲的,”梅长苏展颜笑道,“他们也只是爱操心而已……各位大概都能看出来我的身体不大好吧?”

三人略迟疑了一下,都点了点头。虽然相处时间不长,这一点大家还是都有所察觉,尤其是萧景睿,那日秦岭偶遇时就已发现这人面色过于苍白,气息不稳,明显有体弱不足之症,也正因为这个,他一直误会此人不是江湖中人,所以后来才被大哥二弟嘲笑没有眼力。本来嘛,谁能想到这个健康程度尚在普通人之下的病弱青年,竟会是领袖天下第一大帮的人呢。

“我身子不好由来已久,但都不是什么大病,不过一年之中犯上几次,调养几日就好了,身边的人也早都习以为常。不料上个月寒医荀珍先生来廊州做客,为我把脉之后说了好些危言耸听的话,什么要摒弃世俗烦忧啦,劳力事小劳心事大啦,总之就是只准吃喝玩乐才行,否则一定短命,我身边的人听了全都吓得魂不附体,联手不许我再呆在总部,就这样赶了出来,说不玩个一年半载不准回去……”

“啊?”言豫津傻傻地看了他半晌,“养病的话廊州也可以养啊,我还第一次见到被属下赶出来的宗主呢。”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他们不答应,说我性情太急不稳重,若留在总部里是没有办法平心静气的,一定是一会儿要管这个,一会又要操心那个,不如赶出来,眼不见心为净。”梅长苏的语气极是遗憾,“也不能怪他们,我以前在这方面信用太差,也难怪他们信不过……”

“你的性情都叫做……太急不稳重?”谢弼用颤抖的手指指向言豫津,“那他这样的算什么?”

“喂,干嘛扯上我?我不稳重吗?”

“好了,你们俩就别添乱了,”萧景睿道,“梅公子所指的贵属,可是‘喜怒哀乐’四位长老?”

“正是,换了别人我还可挣扎,这四个人一出面,我就毫无还手之力了。”梅长苏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一笑,“他们也真是太紧张了,哪有那么容易就死的。”

他说笑的语气极是恬淡轻松,但衬着那苍白的肤色和时弱时乱的气息,却平白就让人心头一沉。萧景睿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自己很能理解江左盟众人的心情,不由低声劝道:“荀先生医圣之名传于天下,断没有妄言的道理,贵属做此安排,也是为了你好,切切不能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心意。”

“这个我自然知道,若不是不愿让他们过于担心,我又怎么会乖乖抛下诸多事务出来呢。”梅长苏目光悠悠,不知想起什么,眉尖略略蹙起,“其实这段时间盟内还是有许多麻烦没有解决的。霍州蝗灾,分舵要安排受捐开粥棚的事;抚州成、林两大家族因姻亲事结怨,到今日都尚未平复;静州连续出了几件巨盗案,官府上门求助,也不能置之不理;还有……”

萧景睿与谢弼对视一眼,深刻地感觉到江左盟诸长老真是决策英明,这人都被赶出来了还牵牵挂挂帮内事务,要留在廊州总部那还得了。

“唉,你现在出都出来了还管那些干什么,”言豫津不象另两人一般喜欢眉来眼来,有话直接就说了出来,“应该想着到什么地方去轻轻松松玩上几个月,把身子休养好了才对。不如这样吧,跟我们回金陵如何?那里气候好,周边好玩的地方多着呢,也让我们三人招待招待你。”

萧景睿其实也有此意,见言豫津已说了出来,忙道:“只是金陵已出江左十四州的地界,不知贵属们放不放心?”

“他们倒是希望我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是彻底听不到江左的消息。只不过不能露出身份,还必须要带着他们指定的那个人才行。”

这几个条件倒不算什么,梅长苏一向低调,别说金陵,就是江左地界内都没几个认得他的,隐瞒身份极是容易,只要不主动自我介绍就行了,至于带个护卫,那更是情理之中的,所以萧景睿立即道:“这些都是应该的。还望梅公子不嫌弃金陵浮华,给我们一个做东的机会。”梅长苏微笑道:“你又这般客气了。诸位盛情相邀,我当然也没有坚拒之理,不过我的护卫脾气孤傲,不爱说话,若是一路同行有得罪各位的地方,还请不要计较。”

“放心放心,”言豫津大笑道,“我们这几个里也就谢弼小心眼一点,不会计较啦。可这位护卫在哪儿呢?怎么一直没看到?”

“他在何处我也不知,不过只要我们一渡过汾江,离了江左地界,他就会立即出现在我身边的,想逃都逃不掉。”

“哇,那一定是传说中的江湖高人吧?”谢弼露出神往的表情,“我见识少,都没什么机会真正接触江湖,卓大哥和景睿有时会来讲一些,只不过他们俩都不算是高人,遇到的事情层次都很低,听着不过瘾。”

言豫津顿时大乐,连连点头道:“是是是,他们好歹也算是江湖名人,可是从来都没遇到什么精彩的事情,不象梅公子你,随便讲一件出来都是传奇,比如当年在贺岭令束中天向你俯首,这是怎么做到的?”

梅长苏淡淡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说些道理给他听,罗罗嗦嗦一大堆把他给烦走的。”

“这怎么可能!”言豫津还要追问,却被萧景睿细心地拦住了。人家既然这样说,明显就是有些事不方便讲,非要问个仔细就不太好了。

“对了,既然要一路同行,又要隐瞒身份,就不能总把‘梅公子’三字挂在嘴边了,”谢弼也明白萧景睿阻拦言豫津之意,忙岔开话题道,“大家还是另想个称呼才好。”

“这个容易,我以前出门,曾用过‘苏哲’这个化名,我又痴长各位几岁,大家称我一声‘苏兄’,我恐怕还是当得起的。”梅长苏笑答道。

“那请苏兄也不要客气,只管称呼我们三人名字就好了。”萧景睿道。

大家都相视一笑,气氛极是融洽。当夜自然是留宿城内,又享受了郑大伯的一顿美食。次日一起收拾起程,反向前往金陵。一路上为配合梅长苏的身体,雇了一辆马车,他时而坐坐车,时而出来和大家一起缓缰慢行,极是轻松愉悦,倒也没有犯过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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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身为琅琊公子榜的榜首,梅长苏当然不仅仅是个帮会首领,更是有其他风雅的妙处。一路上经过的风景古迹、名胜典故他都了然于胸,讲起来妙趣横生,四野风光之美也由此平添了几分。谈到深处,几人还不禁讶异地发现,论起政务经济,他不输给谢弼,谈起诗文典章,他不亚于萧景睿,连研究音律器乐,他也能让京城里出名的品曲高手言津豫甘拜下风,至于其他的天文地理,杂学旁收,更是让人难窥其底限。没过几天,言津豫就开始感慨地说:“我以前一直以为景睿已经很完美了,可现在认识了苏兄之后,才知道景睿在琅琊榜上只能排第二,实在是再正确不过了。”

他虽然说的坦白,不过梅长苏一向给人的感觉是温润如玉,明明有天纵的才华与锋芒,却从不让人觉得他咄咄逼人,故而萧景睿丝毫没有芥蒂,反而笑着道:“你今天才知道,人家琅琊阁主何等慧眼,什么时候排错过位置?”

“怎么没有?他这么多年都没把我排上榜,岂不是大错而特错?”

谢弼扑哧一声笑道:“我看今年他把你排上榜,那才真叫大错而特错呢,估计现在后悔的连数银子都没力气啦!”

“你就别提银子啦,我一想起白送给琅琊阁的银子就一肚子气!”

“怎么你也去琅邪阁上买答案了?”

“是啊。那一阵子不是在商量我跟长孙小姐的婚事吗?我不太愿意,所以就去了琅琊阁,问问他们我未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样儿的……”

“天哪,”听到此处,连萧景睿都不禁拍了拍额头,“你这什么烂问题,以为人家琅琊阁是算命的吗?”

“我要是琅琊阁主,就定价九千万银子,把你吓到北齐去不敢再回来!”谢弼也道。

“他倒是不黑心,只收了我一千两,”言豫津把眉毛一竖,“可是答案太气人了!”

“是什么?”

“很简洁的,八个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萧景睿与谢弼一起捧腹大笑,几乎要从马上跌下来,梅长苏不太明白,追问了一句,萧景睿忍着笑给他解释道:“豫津从小就喜欢跟人家小姑娘厮混,所以京城里大半的适龄小姐都跟他在一起折过青梅玩过竹马,而他的身份你也知道,将来娶妻总逃不过要在这些大家闺秀里挑,所以琅琊阁的这个答案,果然是跟往常一样极为正确啊!”

“你们就使劲幸灾乐祸吧,”言豫津哼了一声,“等着瞧,我偏要拧着这股劲儿,非找个不是青梅竹马的,然后上琅琊阁拆他们的招牌!”

“得得得,你就别做梦了,想要在贵族世家时找一个没跟你青梅竹马过的小姐,这事儿容易吗?”

“我干嘛非得在贵族世家里找,贫寒人家就没好女儿了吗?”

“要娶平民,就算你愿意,你爹娘答应吗?娘娘答应吗?”

“他们要是不答应,我就威胁他们……”

“威胁他们什么?”

“威胁他们说……如果不让我娶我想要娶的姑娘,我就娶景睿给他们看!”

“喂,”萧景睿哭笑不得,“你们俩人磨牙,别扯上我!”

“这个威胁好!”谢弼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只是白白便宜了琅琊阁,因为要论跟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景睿认了第二,谁敢认第一?”

“是啊,”言豫津故意用极为遗憾的语气道,“为了不让琅琊阁的答案成真,景睿,只好委屈你了,我们下辈子再续前缘吧……”

梅长苏一直含笑看着他们厮闹,此时见萧景睿被气得无语,便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到前面去。

“啊,害羞啦害羞啦!我们萧公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开不起玩笑啊!”后面兀自还传来言豫津爽朗的大笑声。

“豫津真是可爱,有这种朋友一定很开心。”梅长苏忍着笑道。

“呸,其实就是个没脸没皮的东西。”萧景睿啐了一口,“疯疯颠颠的,谁都不愿意理他。”

梅长苏瞟了他一眼,微微收淡了面上的笑意,低声道:“但其实你很羡慕吧?”

萧景睿一震,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羡慕他的随性,羡慕他烦恼不萦心,心中天地宽……难道不是这样吗?”

萧景睿梗了半晌,也只吃力地说了几个“我……我……”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坚持要爱恋云姑娘,应该是你迄今为止,做的最任性的一件事了吧?”梅长苏凝视着他的眼睛,“数年如一日,明知无缘也不放弃地恋慕一个并无深交的姑娘,除了是要坚守自己第一次的动心以外,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她代表你唯一的一次率性而为吧?失去她,就好象是失去了曾经试图挣脱束缚的自己,所以才会那么痛,那么伤心和无奈……”

“……”萧景睿张了张嘴,又觉得不知该怎么说,眼圈儿有些发红。

“秦岭初遇后,我曾经去了解过你,如果除去坚持要向云姑娘求亲这件事,你就象一个标准的样本,一个让天下父母最骄傲最放心的样本。他们希冀你长成什么样子,你就努力长成什么样子。你孝顺、听话,让你习文就习文,叫你习武就习武,从来没有一次让你的父母失望过,没有一次让他们觉得,这孩子……大概不是我们的孩子……”

萧景睿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将头转向一边。

“其实偶尔可以放松一下的,难道你认为豫津真的就全无烦恼吗?他只是比你会放松而已。你心思细腻,天生有责任感,这是好事,你所要学习的,是怎么把承担责任变成一种快乐,而不是把自己所有的乐趣,统统变成了不得已而为之的责任。”梅长苏侧着头看他,目光柔和,“成长对你来说……非常辛苦,是不是?”

萧景睿咬着嘴唇,目光低垂,好半天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慢慢道:“是,非常的辛苦……双倍的宠爱,实际上也是双倍的猜疑,我好象既是卓家的孩子,又是谢家的孩子,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又好象既不是卓家的孩子,也不是谢家的孩子。我从小就觉得,父母对我的要求似乎特别的多,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不愿意犯任何的错误,不愿意违逆他们任何的意思,因为从内心深处,我一直觉得……自己跟其他兄弟姐妹不一样,我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都会被父母无条件原谅的孩子……”

“可是一旦你真的做了,他们原谅了吗?”梅长苏微笑着问道。

萧景睿怔怔地抬起头。

“云姑娘比你大六岁,他们未必没有异议。但你说喜欢,他们就替你去求亲。其实你跟其他孩子是一样的,他们看似拘管你的所有要求,其实都是因为爱你。”

萧景睿心头微震,正在细细品味这几句话,梅长苏突然扬声一笑,道:“不说这些了,无端地让人气闷,我们赛马吧?”

“什么?”萧景睿大吃一惊。

“赛马啊。前面不远就是汾江了,我们比赛谁先跑到汾江边!”

萧景睿大惊失色,赶紧伸手把梅长苏的马缰给牢牢攥住,“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体状况,昨晚就听你在隔壁咳了半宿,要真跟你这一路狂奔下去,江左盟的人不来追杀我才怪。不行,不许跑!”

“不许跑?难道你还要管着我不成?”

“当然要管……”这句话冲口而出的同时,萧景睿看着梅长苏笑意盈盈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了悟。

是啊,一切只是心结而已。因为有双倍的父母,所以从小只觉得被拘管得透不过气,全没想过那些拘管的后面,其实是在意,是关心,是爱……

就如同此刻,自己本来是没有任何理由去拘管梅长苏的,之所以会毫不犹豫地冲口说出“不许”两个字,就是因为自己关心他。

“喂,你们两个在说什么私房话,我也要听!”言豫津爽朗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一起大笑起来。

“笑成这个样子,刚才一定在说我的坏话,”言豫津赶上来,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两人,“快老实交待,说我什么了?”

梅长苏微笑道:“说你赛马赛得好,除了景睿外,全京城别无对手。”

“什么?”言豫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为什么要除掉景睿?难道他的意思是他比我还好?厚脸皮,咱们这就比一比!”

“好啊,”梅长苏鼓励道,“就从这里开始,看你们两个谁先跑到汾河怎么样?敢不敢比?”

“有什么不敢的?可是你和谢弼一定会拉在后面,没有见证啊!”

“我想你和景睿都不是那种输了还要耍赖的人吧?天地最公,要什么见证呢?”梅长苏朗朗一笑,谢弼凑热闹道:“景睿是不会啦,豫津就难说了。”

“切,看不起人。比就比,苏兄发令,我非让那小子拜倒在我的马前不可!”

萧景睿此刻的心情,确实想要纵马一奔方才畅快,又想着此地仍是江左地界,留下谢弼与梅长苏当无大碍,当下也不反对,拨马过来,与言豫津并排而立。

“准备……出发!”梅长苏一声令下,两匹良驹顿如离弦之箭,眨眼间便只余下两股烟尘。

“我们歇一歇再走吧,别跟在后面吃灰。”谢弼毕竟心细,已发现梅长苏额前渗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便知他身体不适,“这一段也没什么好景致,不如我们上车去坐坐可好?”

梅长苏也不勉强,点头应了。这一路上马车都是跟着后面数丈之遥的地方,马夫见雇主抬手召唤,急忙赶上前来,放下脚凳。谢弼将两匹坐骑都系在车后,扶梅长苏一起坐入车厢,两人闲闲地找了一些轻松的话题来聊,比如江湖上的趣闻,京城中的秩事之类的,正谈得投机,突听得一声马嘶,车厢猛然一顿,似乎是马夫遇到了什么意外状况,正在紧急停车。

“怎么回事?”梅长苏拉了跟自己跌作一团的谢弼一把,高声问道。

“公子爷,有两个人突然冲到车前……啊……”车夫的声音开始发抖,“天哪,浑身是血……”

梅长苏皱了皱眉,一把挑开车帘。只见距离车辕前不足两丈远的地方,倒卧着遍身血迹的两个人,虽是面朝下俯卧,但从破烂的衣服、佝偻的身形和花白的头发可以看出,这似乎是一对贫苦的老夫妇。

“快扶起来。”梅长苏一面吩咐着,一面跳下车来,见那个车夫因为害怕还呆在原地没动,便自己上前亲自动手搀扶。谢弼随后下来看了看情况,毕竟是侯门公子,本来也不太想靠近两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老人,但见梅长苏毫不在意,不由有些脸红惭愧,忙定定神,上前帮忙。

两位老人虽是倒卧于地,但并未昏迷,感觉到有人来扶,便也强自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来。梅长苏略略查看了两眼,只觉他们伤势不重,只是年老体弱且奔波日久,有些气力衰竭,正想开口问个究竟,又听得左后方传来刀剑交击和叱骂呼喝之声,回头望去,看见一群人打打杀杀越来越近,混战中一片尘土飞扬,定睛看清楚后,竟是七八个蒙面黑衣人在围攻一个中年人,更确切的说,是那个中年人在拼命阻止黑衣人们朝这个方向追杀过来,身上伤痕累累,一双钢刀已舞得乱了章法,但勇悍不减,口中还寻隙大叫道:“胡公胡婆,你们快逃啊!”

那老公公全身一抖,哆嗦着伸手去拉那老婆婆,刚撑起半个身子,脚一软,又跌作一团。

梅长苏的面色有些难看。不管起因究竟为何,从场面上看这是一场很明显的追杀,此地尚是汾江以左,他自然不能容忍如此明目张胆的暴行,立即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玉笛,轻吹了几声,曲音简单明了,却透着一股金戈之气,凡是有点见识的江湖中人都能听出,此曲仍天下第一大帮江左盟的传檄金令。

笛声余音未落,几个黑衣人的动作明显缓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止,那中年人乘机冲出重围,赶到胡公胡婆身边。

从这个结果上来看,梅长苏更坚信了自己的判断:这些黑衣人是江湖杀手。因为若是官府中人,对江左金令的反应大概不会是这样。

谢弼这是第一次如此近地卷入江湖事务,又是兴奋又有些担心,为免得不小心拖累了梅长苏,他悄悄地后退了几步。与他相反,梅长苏收起玉笛后,缓步前行,目光冷冷扫过场中人之后,朗声道:“各位赏光入我江左十四州,这般惨斗委实有些不给面子。若是私人恩怨,我江左盟愿居中调停了断,但若是在做杀人生意,就请大家三思了,在我们江左地界,买卖不是这样做的。”

几个黑衣人相互交换了几个眼神,都有些犹豫。他们大概是一路从汾江那边追杀过来,一时并没注意到已杀到了江左盟的地界,以至于没有想到要隐藏行迹。既然此时已惊动江左盟派人出面,就算只是个病弱的青年,毕竟也是奏过传檄金令的,如果完全置之不理,就难免要得罪这个天下第一大帮,更要命的是,如果拼着得罪了江左盟也杀不了既定的目标,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样一想,选择便是明摆着的了,杀手们又一向不与人直接谈判,所以那群黑衣人在听了梅长苏一番话后,只呆了片刻,便纷纷纵身而起,如同来时一般一言不发地退了开去,

“哇,江左盟的名头真是好使……”谢弼小声感慨着,过来帮着梅长苏为伤者包扎,待那三人惊魂稍定后,才徐徐询问原由。

结果不问不知道,问了之后竟把谢弼给吓了一跳。

原来胡公胡婆是原籍滨州的耕农,此番出门为的是上京越府告状,而他们将要告的人来头也不小,竟是目前颇受圣上器重的庆国公柏业。柏业出身滨州,自然有许多亲族在那里,看那胡公胡婆忠厚悲怆的样子,想来所说的庆国公亲族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夺耕农田产为私产的事应该不假,可庆国公府与宁国侯谢家同为世阀,素来交好,庆国公常年在京,到底知不知道滨州之事也难说,故而谢弼费了踌躇。

梅长苏是何等玲珑心肝,只瞟一眼就知道谢弼在犹豫什么,也不多言,忙着先给那伤势最重的中年人上药诊疗。这中年人自称叫“霸刀朱明亥”,虽不是琅琊榜上那种超一流高手,却也是个有名的豪侠,因为偶遇,见胡公胡婆被两人追杀,一时看不惯上前救了,问明原由后十分义愤,便一路保他们行走。谁知杀手越来越多,他独力难支,这次若不是逃的时候慌不择路,逃入了江左地界,只怕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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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首,江左梅郎。

饒是謝玉清貴世家,侯爵之尊,對於這個名頭,也不能不有所悸動。

「遙映人間冰雪樣,暗香幽浮曲臨江,遍識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這是九年前北方巨擎「峭龍幫」幫主束擎天初見梅長蘇時所吟的詩句。

當時公孫家族避禍入江左,束擎天追殺過江。

江左盟新任宗主梅長蘇親臨江畔相迎,兩人未帶一刀一劍、一兵一卒,于賀嶺之巔密談兩日,下山後束擎天退回北方,公孫氏全族得保,江左盟之名始揚於江湖。

「江左盟的宗主一向低調,見過他面的人都不多……你們兩個是怎麼結識他的?」謝玉沉吟了片刻,又問道。

「是大哥……」謝弼剛囁嚅了幾個字,蕭景睿已經接過話頭,「回稟父親,孩兒去年冬天路過秦嶺,在一間茶舍休息,碰巧隔壁桌就坐著蘇兄,當時他一直看著孩兒手裏拿的一枝寒梅,似乎十分喜歡的樣子,當時孩兒也沒多想什麼,便將此梅贈與了他,就這樣結識了。

此後孩兒遊歷江湖之時,常常受他照顧。

蘇兄身體多病,寒醫荀珍老先生為他診治後,吩咐他必須離開江左,不理幫中事務,專心休養才行,所以孩兒就趁機邀請他到金陵來小住了……父親也知道,蘇兄名氣太大,為保清閒,才化名為蘇哲的……」

「原來是這樣……」謝玉嗯了一聲,點點頭,「這也罷了。

蘇先生是貴客,你們要好好招待。」

蕭景睿和謝弼一齊躬身應諾,慢慢退了出去。

一離開了父親的書房,謝弼便抓著蕭景睿追問,這才知道飛流今天居然與蒙摯交過了手,不由嘖嘖稱奇。

兩人隨後到雪廬告知梅長蘇父親已知曉他身份的事,這位江左盟宗主也只是淡淡一笑,並沒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大早,國舅公子言豫津打扮得十分濟楚,過府來宣佈「蘇兄旅途的勞累應該已經休息好了,所以今天大家出去玩」,將蕭景睿和梅長蘇捉出門去,丟下事務纏身滿目幽怨的謝弼,三個人足足逛了一天。

因為霓凰郡主擇婿大會已近,京城裏這幾天擠滿了各地趕來的青年才俊們。

各大酒樓茶肆基本上每天都是客似雲來,熙來攘往,時時上演刀光劍影,拳打腳踢的精彩戲碼,就好象是在為擇婿大會進行自發的首輪淘汰賽般,讓一向愛看熱鬧的言豫津十分過癮,從他回京城那天起就開始四處趕場子看戲。

在帶著蕭景睿和梅長蘇出門的這一天,他已經可以很權威地向他們介紹哪家酒樓裏最多人去打架,哪個茶坊決鬥水準最高了。

看了一整天的混戰,也沒見到幾個高手(當然高手們也是不可能自失身份,這個時候出來惹事生非的),言豫津雖然還興致勃勃,但蕭景睿早已膩煩了。

如果是以前,他多半還會強撐著陪好友盡興,不過今天是跟梅長蘇一起出來的,一見到蘇兄面露疲色,他立即就否決了言豫津「再到邀月酒樓去玩一趟」的建議。

「為什麼不去了?邀月那裏很好玩的,前幾天我還在那兒看見一個使流星錘的人跟一個耍雙刀的對打,一錘敲過去沒使好力,結果飛回來砸自己腦門上,當場砸暈,笑死我了……」

蕭景睿低聲提醒道:「豫津,蘇兄累了。」

「啊?」言豫津一看梅長蘇有些蒼白的面容,不由拍了自己一下,「我就是太粗心了,蘇兄是病體,當然跟我們不一樣。

那就在這兒歇著吧,這兒的菜品也不錯,我點幾個招牌菜蘇兄嘗嘗?」

「一個時辰前才吃過點心,哪里吃得下?」梅長蘇靠在椅背上,面色疲倦,不過精神還好,「略坐坐就各自回家吧,雖然出來逛,也不能很過分,讓景睿回家陪父母吃晚飯比較好。」

「說的也是,景睿是乖孩子嘛。」言豫津贊同道,「不象我,我爹根本不在乎我放出去後什麼時候回來……」

他說這話時語調甚是輕鬆,可梅長蘇卻聽出了淡淡的寂寞之意,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

蕭景睿因跟他太熟,反不留意,只顧著招手叫小二過來,命他去雇一乘乾淨的軟轎。

未幾,轎子抬來,三人在酒樓前分了手,言豫津繼續遊蕩,蕭景睿則陪同梅長蘇一起回到甯國侯府。

剛到府前邊門落轎,早有家僕看見,翻身進去通報。

謝弼隨即匆匆迎了出來,一見面就大聲道:「你們怎麼才回來?有人要見你們,都等了好久啦!」

對於謝弼的抱怨,蕭景睿的反應是立即問道:「誰要見我們啊?」但梅長蘇卻凝住了腳步,眉宇間閃過一抹猶疑之色,不過那也只是瞬間閃過,旋即恢復了平靜。

謝弼上下打量了一下兩人的衣著,急急地道:「都還行,不用更衣了,快跟我進來吧,是皇后娘娘、母親和霓凰郡主要見你們。」

蕭景睿頓時怔住。

謝弼口中所說的這三個女人,可以說是目前大樑國中最尊貴、最有權勢的三個女人。

皇后娘娘自不必說,執掌六宮,母儀天下,蒞陽長公主是天子之妹,甯國侯之妻,霓凰郡主雖位份略低,卻手握十萬南境鐵騎。

這三個人平時能見上一個就不容易了,更不用說是特別等候在此,一齊會見,可以說以前從未有人得到過如此殊遇。

「你發什麼呆啊?」謝弼捅了哥哥一下,「要是你不想進去就算了,反正她們主要是想見蘇兄的。」

「你還說呢,」蕭景睿不高興地瞪著謝弼,「是不是你多嘴把飛流和蒙統領交手的事說了出去,才引得她們動了好奇之心?你忘了蘇兄是來養病,不是來到處應酬的,這一下子風頭出大了,他還能清靜嗎?」

被這樣一責怪,謝弼也有些不好意思,訕訕道歉:「確實是我不小心,陪母親待客時,聊著聊著就說了出來,請蘇兄見諒。」

「哪里,」梅長蘇語氣淡然地道,「謝二公子替我引見貴人,我還該感激才是。

說不定等會兒進見時,皇后娘娘還會替譽王殿下賞些寶物給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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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弼聞言心頭一驚,抬眼見梅長蘇唇邊雖掛著一抹微笑,但眸中卻毫無笑意,便知自己的這點小算盤,已被這位聰慧過人的江左盟宗主看破,不由神色尷尬,飛快地轉動腦筋想著該如何解釋。

蕭景睿由於身份特殊,算是一半的江湖人,成年前,一年只得半年在京城,成年後更是經常腳蹤在外,從不涉政事。

但儘管如此,他畢竟仍有侯府公子的身份,朝局大勢還是知道的。

此時聽梅長蘇說出這樣一句話來,謝弼又是這種表情,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個中緣由,心中登時大怒,上前幾步將梅長蘇擋在身後,向著謝弼大聲道:「你去回稟娘娘和母親,蘇兄身體不適,不能來覲見了。」

「大哥你幹什麼?」謝弼著急地想要推開他,「你不要再添亂了,正廳上等著的是普通人嗎?是想見就見,想不見就不見的嗎?」

蕭景睿一咬牙,左掌翻上,握住謝弼的手臂,略一發力,便將他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同時凝視著他的眼睛,語氣極是認真:「我想母親和霓凰郡主只不過是好奇,真正想要見蘇兄的是皇后娘娘吧?所以我再說一遍,請你回稟娘娘,蘇兄病了,不願駕前失儀,請她見諒。」

謝弼用力掙動了幾下,卻掙不開蕭景睿手掌的箝制,不由漲紅了臉,又羞又惱。

他雖然素日「哥哥,哥哥」地叫著,與蕭景睿之間也確實有著深厚真切的兄弟感情,但從骨子裏來說,他並沒有真正把蕭景睿當成一個兄長來尊敬和看待。

而蕭景睿生性又溫和謙順,自小對兄弟姐妹們都是謙讓有加,從未擺出過當哥哥的架式,平時受一些小欺負也不放在心上,對於有世子身份的謝弼,他更是從來沒有疾言厲色過,今天突然態度這般強硬,當然令謝弼驚訝詫異,十分的不習慣。

「算了景睿,我就……」梅長蘇上前一步,語氣無奈地剛說了幾個字,就被蕭景睿頭也不回地駁了回去:「不行!這絕對不行!」

「大哥!!」

「你在邀請蘇兄來金陵時,心裏究竟做何打算我不管,我只知道我請他來是休養身體的,外界紛擾一概與他無關。」蕭景睿目光堅定,分毫不讓,「譽王也好,太子也罷,你要選擇什麼樣的立場,你要偏向誰,那是你自己的事,父親都不管你,我更加不管。

可蘇兄是局外人,就算他手握天下第一大幫,是個可倚重的奇才,你也不能完全不問他的意思,就虛言相邀,玩弄一些小手段來迫他捲入紛爭。

即便蘇兄只是個陌生人,你這種作法都有違做人應有的品性,更何況我們這一路相處,好歹也應該有點感情了吧?」

謝弼從來沒有見過蕭景睿這般言辭凜冽,何況自己又理曲,氣勢自然便低了幾分,囁嚅著辯解道:「只是見見皇后娘娘而已,又沒有要決定什麼……」

「只是見見?」蕭景睿冷笑道,「若不是沖著蘇兄這滿腹的才學和他江左盟宗主的身份,皇后娘娘無緣無故見他做什麼?若是接見時娘娘代譽王招攬示恩,蘇兄該如何反應?娘娘若有超乎尋常的貴重賞賜,你讓蘇兄接還是不接?你未得蘇兄同意,便無端陷他於為難之地,這樣做可還有分毫朋友之義?」

被他這樣厲言責備,謝弼臉上有些掛不住,滿面羞慚,額前迸起青筋。

蕭景睿見他這般形容,又有些心軟,放緩了語調徐徐道:「二弟,家裏一向靠你辛苦打理,我很少幫你的忙,這是我對不住你的地方。

我也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謝家。

可無論如何,我們不能這樣對待朋友。

今天的事若是被豫津知道了,他也會罵你的。

現在我陪蘇兄回雪廬,至於皇后娘娘那邊……我想以你的機智伶俐,應該可以搪塞過去的。」說罷他返身拉著梅長蘇,頭也不回就走了。

謝弼呆呆在原地站了半晌,最後歎一口氣,到底也沒敢再追過去。

回到雪廬之後,梅長蘇仍是在慣坐的樹下長椅上落座,蕭景睿親手給他斟上熱茶,移了個木凳在旁邊,默默陪他坐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輕輕說了一句:「對不起……」

梅長蘇的視線,慢慢落在了蕭景睿的臉上。

這位有著雙重身份的年輕人此刻又恢復了他平時的溫雅感覺,表情柔和,目光清澈,完全沒有了剛才的激烈與堅定,但梅長蘇看著他,心裏卻有著難言的震動。

本以為他只是個單純親切的孩子,卻沒想到對於友情,對於做人的品德,這個年輕人竟有著如此堅定而又不容更改的原則。

雖然現在去見皇后並非自己所願,但真的見了,也未必就不能應付。

可被蕭景睿擋在身後,聽他不遺餘力地維護自己時,還是忍不住有一絲感動。

如果天下的人都能象蕭景睿這樣,那麼這個世間也許可以美好許多。

只可惜,太多的人做不到這一點,包括自己……

「蘇兄,請你不要生謝弼的氣……其實他並沒有惡意的,他只是一向支持譽王,又太仰慕你的才學,」蕭景睿摸不准梅長蘇表情的含義,有些不安,「本來你是為了遠離江湖紛爭才到金陵來的,結果現在卻讓你遇到這種麻煩……」

梅長蘇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蕭景睿的膝蓋,低聲道:「生氣是不至於的……我知道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謝弼也是這樣。

只不過大家都太為自己考慮了,世間許多煩惱也就因此而生。

江湖也好,朝廷也罷,何嘗有什麼兩樣?北燕大渝為了奪嫡刀光劍影,我們大樑又豈會例外?」

「你當初來金陵之前,就說過要隱瞞身份,」蕭景睿垂著頭,很沮喪的樣子,「我明明答應了你,卻沒能做到……」

「這怎麼能怪你?追其根源,是我忘了讓飛流小心……」

蕭景睿搖搖頭,正色道:「蘇兄不必為了讓我好受,故意裝著沒看到真相。

經過今天的事後,我們都應該明白,就算飛流昨天沒有與蒙統領狹路相逢,謝弼也會將蘇兄的身份告知譽王的……」

「不如我們連夜逃出京城吧?」梅長蘇為了放鬆氣氛,開了一句玩笑。

「蘇兄!!」蕭景睿哭笑不得地叫了一聲。

「好啦,別擔心,」梅長蘇笑著靠回椅背上去,「即來之則安之,車到山前必有路嘛。

現在他們都在拼命招攬人才,既然已經不幸被他們看中了,再逃回江左去,只會把麻煩也帶回去,白白被盟裏的人罵我招災惹禍的。

還不如留在京城看看熱鬧,等他們多觀察一陣子,自然就會發現我其實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到時就算我想湊上前去,人家也不屑得要啦。

蕭景睿雖然明知不可能這麼簡單,但還是忍不住被逗得一笑,心中的鬱悶也隨之一掃而光。

這次拒絕覲見的事最終也沒有引發什麼風波,皇后娘娘與霓凰郡主很安靜地起駕離去,看來謝弼的手腕的確不凡。

當晚吃飯時場面也很平靜,甯國侯和蒞陽公主都沒有提起任何關於雪廬客人的話題,謝弼更是悶悶的,只吃了半碗飯就回房去了。

蕭景睿隨後過去探望他,他也沒有向哥哥發火,只是拜託蕭景睿替他向蘇兄再道個歉,之後便借稱身體不舒服,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言豫津又過來找大家一起去玩,結果驚奇地發現每一個人都好象沒什麼精神的樣子,頓時懷疑自己是不是又錯過了什麼大熱鬧沒有看成,立即捉住蕭景睿進行逼問,可折騰了半天也沒問出什麼名堂來。

幸好他最後總算想起明天就是霓凰郡主擇婿大會的第一天,一定要養精蓄銳,向抱得佳人歸的目標進行衝刺,這才停止了折磨自己的好友,懨懨地回府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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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8-03-13 23:59:25
更新時間:2018-03-13 23:59:25

金陵宮城朱雀門外,巍巍築著一座皇家規制、朱梁琉瓦的贊禮樓,名曰「迎鳳」,自第三代帝起,大樑皇室中諸如婚禮、成年禮等慶典活動,均在此舉行萬民朝賀的儀式。

霓凰郡主雖非宗室,但功震天下,威名爍爍,在大樑朝廷中所受到的特殊禮遇一向勝過公主。

這次她的擇婿大會,地點自然而然也就定在了迎鳳樓。

一個月前,皇帝命工部派員,于迎鳳樓前的巨大廣場上建了一座平臺,環繞平臺搭了一圈五色錦棚,以供貴族們起坐,普通官員及其他有身份的人散坐於棚外,再外面一圈是經過核查和准許可以進來遠遠觀看的平民。

而一般的老百姓,當然就被擋在了關防之外,無緣盛會,只能守在遠處聽聽消息,聊以解悶。

雖然能親眼目睹大會全貌的人是小部分,但這樁事體的重要程度卻是不言而喻的,甚至可以說全天下的關注目光,現在都已經全部投向了朱雀門外的那座平臺上,等待著即將開始的這場最驚心動魄的角逐。

而他們之中的勝利者,將會得到的是全天下最難征服,但也最優秀的那個女子。

以甯國侯府的地位,自然是錦棚裏的坐客,同去看這場大熱鬧原本也是大家約好了的,但由於這兩天風波頻生,蕭景睿有些拿不准是否還應該帶著梅長蘇出現在那麼公開的場合,一時頗費躊躇。

不過對於他的煩惱,當事人梅長蘇卻一點也不在意,既不表示要去,也不說不去,而是一面象看戲似的瞧著蕭景睿在那兒踱來踱去,擰著眉頭盤算考慮,一面快快活活地逗著飛流玩。

「你們在幹什麼啊,這麼晚了還不出門!」隨著這句抱怨出現的,當然是國舅公子言豫津,他今天穿著藕合色的新衣,頭紮束發銀環,顯得十分英俊帥氣,站在雪廬門口,理直氣壯地叫著,「快點走啦,再過半個時辰連皇上都從正乾殿起駕啦,你還在囉嗦什麼呢?」

蕭景睿歎一口氣:「我在想今天該不該去?」

「當然要去!雖然今天輪不到我們上場,但好歹是報過名的,怎麼都要去觀察一下將來對手的情況吧。」

「我不是說我,我是說蘇兄……」

「蘇兄就更要去了,這麼大的熱鬧你不帶蘇兄去看,那讓他在京城裏玩什麼?」

「你不知道……」蕭景睿仍是神色沉重,將昨天的麻煩大約說了一遍,「這種場合,所有重要人物都在,蘇兄這一去,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言豫津歪著頭也想了片刻,哈哈大笑道:「就是這樣才應該去。

要是讓蘇兄呆在雪廬裏,難保太子和譽王不會託辭來拜訪,到時候誰先來誰後來,誰說了什麼誰送了什麼,那才叫解釋不清楚呢。

今天大庭廣眾之下,剛好讓蘇兄把該認識的人全都一齊認識了,乘機表示一下不受延攬的態度,這樣就說不上誰捷足先登了,以後反而方便呢。」

梅長蘇停止了給飛流整理發帶,抬頭讚賞地看了言豫津一眼。

這位少爺本是不愛謀略的人,卻總是能一針見血看到實質,不能不說是有天賦。

「你說的也有道理,」蕭景睿本也是不愛琢磨這些權謀之事,今天為了梅長蘇才想了一早晨,腦袋早就想疼了,言豫津這番話立即將他說服,整個人一下子輕鬆了好多,「如果蘇兄不準備什麼了,我們就走吧?」

「不用了,」梅長蘇扶著飛流的手站起來,「我和飛流又不去求親,打扮什麼呢,走吧。

謝弼在院外也該等累了。」

「咦?你怎麼知道謝弼在院外?我剛才沒說吧?」言豫津大是奇怪。

「猜的。」梅長蘇簡潔地笑道,當先走出雪廬,謝弼果然等在院門外的一株老柳下,見他們出來,忙迎上前去。

「蘇兄,前天是我……」

「何必多說呢?」梅長蘇的笑容清淡柔和,並無一絲慍惱之意,「我並不介意,你也不要再記在心上了。」

兩人相視一笑,果然都不再多言。

蕭景睿一方面兄弟情深,一方面對梅長蘇尊敬有加,此時瞧見他們芥蒂全消,仿佛滿天陰雲散開,又回到了他所希望的和睦氣氛中,當然是歡喜異常,滿面都是笑容。

乘馬車到達朱雀門後,這裏已是人流如織。

滿城的高官顯貴幾乎已傾巢而出,一時間三親四朋,上司下屬,亂嘈嘈地互相寒喧行禮,宛如到了市場一般。

一行人將梅長蘇護在中間,也是一路左右招呼個不停,直到進了棉棚區方略略好些。

言家和謝家的棚子並不在一處,但由於甯國侯和蒞陽長公主都隨駕在迎鳳樓上,所以言豫津直接就坐了過來,說是跟大家擠在一起熱鬧。

飛流今天並沒有忽隱忽現的,而是一直都緊緊挨在梅長蘇身邊,盯住每一個有意無意靠近過來的人,冷洌的氣質連旁邊的三個貴公子都覺得有些心頭發寒。

近午時分,迎鳳樓上突然鐘罄聲響,九長五短,宣佈皇駕到來,樓下頓時一片恭肅,鴉雀不聞,只余司禮官高亮的聲音,指揮著眾人行禮朝拜。

從錦棚這一圈向上望去,只見迎鳳樓欄杆內宮扇華蓋,珠冠錦袍,除了能從位置上判斷出皇帝一定是坐在正樓以外,基本上分辯不出任何一個人的臉。

不過對於那些樓上人而言,情況自然又不同了,居高臨下俯視四方,視野之內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時司禮官已引領今天預定要進行比試的前五十人上了平臺,參拜皇帝,一一報名後方下去,按抽籤決定的順序與配對,正式開始了較量。

梅長蘇身為天下第一大幫的宗主,雖然由於身體原因難修武技,但對於各門各派的武功卻是見識廣博,如數家珍,非常人所及。

同棚的三個年輕人時時詢問,他也耐心地一一解答,儘管臺上的比試目前還未達到精彩的程度,但棚內的氣氛卻十分地熱鬧。

前三場比試剛結束,本來就知道絕不會少的訪客終於來了第一個。

不過令大家吃驚的是,這個訪客卻是一開始想也未曾想到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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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8-03-14 00:00:06
更新時間:2018-03-14 00:00:06

「幾位公子爺,今兒個可玩得高興?」面對棚內諸人幾乎毫不掩飾的驚訝,來者根本不以為意,笑眯眯地微躬著身子,一甩手中的拂櫛,拱手行禮。

「啊,不敢當不敢當,高公公請坐。」謝弼是常曆官場的人,最先反應過來,忙上前扶住。

「坐就不用坐了,」雖然是已在皇帝駕前貼身侍候了三十多年的老心腹,又早已升任六宮都太監總管,但高湛的為人處事一向並不張揚,面對這幾個年齡小上幾輪的孩子,他仍是毫不失禮,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你們快跟著咱家來吧,太皇太后要見你們。」

「太皇太后?」謝弼嚇了一跳,「她老人家也來了?」

「可不是。

太皇太后在迎鳳樓上見你們這幾個孩子玩得開心,叫你們上去呢。」

「我們全部?」

「對,這位先生,還有這個小哥,全都上去。」

謝弼回過頭來,大家面面相覷了一陣。

這位太皇太后是皇帝的嫡祖母,如今已九十多高齡,從不過問政事,所以寬心壽長,太后都薨逝了多年,她還活得十分滋潤。

由於她素日最喜歡的就是看到身邊圍繞著一群晚輩,所以會派人來召見也不稀奇,只是沒想到她老眼昏花的,居然還能看清楚下面坐著什麼人。

不過發愣歸發愣,太皇太后召見,皇帝也不敢不去。

一行人只得整理衣冠,隨著高湛出了錦棚,自側梯進入了迎鳳樓。

太皇太后並不在正樓,而是駕坐於避風的暖閣裏。

一進閣門,就看到有位頭髮雪白的老太太斜歪在一張軟榻上,滿面皺褶,容顏慈祥。

除了成群的宮女彩娥、內監侍從以外,旁邊還陪坐著四個人。

梅長蘇眼眸略略一轉,就已確認了這四個人的身份。

首座上鳳冠黃袍,氣度雍容的應是正宮言皇后,眼角唇邊已有皺紋,只依稀保留著幾分青春時代的美貌。

皇后右手邊是位高髻麗容的宮裝婦人,年齡也在四十以上,只是保養得更加好些,皮膚依然頗有光澤,這位當是太子生母越貴妃。

皇后左手邊坐著的中年美婦神態更加端莊,秀麗的眉目有些眼熟,自然是蒞陽長公主。

最後一位是個年輕女子,她服飾簡單,妝容素淡,容顏雖稱不上絕美,卻英氣勃勃,神采精華,滿室的華服貴婦,竟無一人壓得住她的氣勢,想來除了霓凰郡主,何人有如此風采?

「來了嗎?」太皇太后顫顫地坐了起來,眉花眼笑,「快,快叫過來,跟我說說都是哪些孩子啊?」

言豫津忍不住抿嘴一笑,被言皇后瞪了一眼。

因為年事已高,太皇太后近年來已有些糊塗,雖然喜歡親近年輕人,但卻根本記不清誰是誰,有時明明頭一天才見過,第二天就又要重新引見一遍了。

高湛引著眾人上前,梅長蘇尋隙低聲哄著飛流:「等會兒讓老奶奶拉拉你的手好不好?笑一下給老奶奶看好不好?」

飛流冷著臉,露出不願意的表情。

這時太皇太后已拉起了離她最近的蕭景睿的手,高湛忙從旁介紹道:「這位是甯國侯大公子蕭景睿。」

「小睿啊,成親了沒?」老人家慈和地問道。

「還沒……」

「哦,要抓緊啊!」

「是……」

摸了摸蕭景睿的頭後,她又轉身拉住了謝弼的手。

「這是甯國侯二公子謝弼。」

「小弼啊,成親了沒?」

「沒……」

「要抓緊啊!」

「是……」

接下來太皇太后又向飛流招手,梅長蘇忙將他推了過去,少年冷著臉,勉強讓老太后攥住了自己的手。

「這位小哥叫飛流……」高湛飛快地問了謝弼後介紹道。

「小飛啊,成親了沒?」

「沒有!」

「要抓緊啊!」

「不……」沒等飛流「不要」兩個字出口,梅長蘇已經趕緊過來捂住了他的嘴。

太皇太后的注意力自然立即轉移到了他的身上,拉過他的手來,笑眯眯地看著。

「這位是蘇哲蘇先生。」高湛道。

「小殊啊,」太皇太后口齒有些不清地問著同一個問題,「成親了沒?」

「沒有。」

「要抓緊啊!」

「……」

最後被拉過去的是言豫津,高湛介紹之後,太皇太后依然問道:「小津啊,成親了沒?」

言豫津眨了眨眼睛,很惡作劇地道:「已經成親了。」

太皇太后稍稍停頓了一下,似乎正在反應,但她隨即又問出一個新的問題:「生孩子了嗎?」

言豫津一呆,喃喃道:「還沒……」

「要抓緊啊!」

「……」

言皇后移步上前,恭聲道:「皇祖母,讓孩子們陪您坐一會兒嗎?」

「好,好,」太皇太后很歡喜,招手安排道,「都坐過來,小殊坐太奶奶身邊,小睿小弼在這裏,小津也不要站著,小飛離得太遠了……」

被年輕人圍坐著,老人家表情欣慰,命人不停地端來一盤盤精緻果點,象對小孩子一樣分給他們吃,自己一旁看著,笑得極是開心。

不過儘管心情愉悅,但太皇太后畢竟已是高齡,未幾精神便見倦怠。

言皇后生怕有失,與蒞陽長公主一起連勸帶騙,終於哄得她同意回宮休息,幾個人才算被放了出來。

梅長蘇以為這次破格的召見應該就此順利結束,微微放鬆了一些,跟大家一起邁步出了暖閣。

誰知剛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背後有個清揚悅耳的女聲叫道:「蘇先生請留步。」

雖然她叫的只是「蘇先生」留步,但可想而知所有人都留了步,一齊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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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8-03-14 00:0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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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說曹操,曹操到,話音剛落,就聽得外面清嘯連連,緊接著便是一陣衣帛破空之音。

有個渾厚有力的男聲喝道:「何方小子!敢在侯府撒野,休逃!」

「不好,這個聲音是……是……」蕭景睿頓時大驚,剛跳起身來,突覺臂上一緊,轉頭看時,是梅長蘇神色凝重地抓著自己的手臂,沉聲道:「快帶我過去!」

事發倉促,蕭景睿未及多想,便展臂圈住了梅長蘇的腰,運氣一提,帶著他連接幾縱,以最快的速度向騷亂的現場奔去。

掠過西側道,剛沖進正院的月亮門,就看見二三道門之間的那小庭院裏人影翻動,打得甚是熱鬧。

飛流不僅身法奇詭,而且劍術極其厲辣陰狠,鋒芒所指,寒意磣人發根,可與他對打的那人卻絲毫未顯落在下風,一手掌法大開大合,遊刃有餘,內力之雄勁如酷陽烈日,仿佛將飛流原本來去無蹤的秘忍之術曝曬在了陽光之下一般,令這個少年幾番衝殺,也沖不出他的掌力範圍內。

蕭景睿還未回過神來,因為聽到身旁梅長蘇喝道「飛流住手」,也立即也跟著大叫了一聲:「蒙統領請停手!」

飛流對梅長蘇的命令一向是不假思索地服從,立刻收住劍勢,向後退了一步。

他的對手倒也不趁勢緊逼,雙掌回錯,雖未散力,卻也停住了攻勢。

「景睿,這是怎麼回事?」隨著這一句威嚴十足的問話,蕭景睿這才發現父親竟然也在現場,正負手立于庭院的東南角,似乎是為了封堵飛流前往內宅的方向。

「請侯爺恕罪,」梅長蘇緩步上前,欠身為禮,「這是在下的一個護衛,他一向不太懂事,出入都沒有規矩,是在下疏於管教的錯,侯爺但有責罰,在下甘願承受。」

蕭景睿也慌忙上前解釋道:「這次一定是個誤會,飛流一向喜歡高去高來,但只要不去惹他,他就決不會傷害任何人……」

謝玉抬手打斷了兒子的話,臉色仍是有些陰沉,對梅長蘇道:「蘇先生遠來是客,我府中不會怠慢,只是貴屬這出入的習慣恐怕要改改,否則象今天這樣的誤會,只怕日後還會發生。」

「侯爺說的是,在下一定會嚴加管教。」

謝玉「嗯」了一聲,轉向适才與飛流對打的那人,竟拱手施了個禮,向他道歉:「蒙統領今日本是來做客的,沒想到竟驚動您出了一次手,本侯實在是過意不去。

那蒙統領大約四十歲上下的樣子,體態雄健,身材高壯,容貌極有陽剛之氣,一雙眸子炯炯有神,卻又精氣內斂,見甯國侯過來致歉,立即不在意地一擺手,道:「我不過是見這少年身法奇異,敢在侯府內越牆飛簷,而滿府的侍衛竟沒有一個人能發現他,以為是個心懷叵測的不法之徒,所以替侯爺您動動手。

既然是誤會,大家不過就當切磋了一下。」說著目光極有興趣地掃向了梅長蘇:「敢問這位先生是……」

「在下蘇哲,與蕭公子相交于江湖,彼此投緣。

此番蒙他盛情,到京城來小住的。」

「蘇哲?」蒙統領將這名字念了念,看看飛流,再看看這個乍一瞧並不惹人眼目的年輕人,笑道,「先生有這樣的護衛,想必也是有什麼過人之處吧?」

「哪里,」梅長蘇坦然笑道,「在下不過是恰巧在飛流落難時救了他一次,所以他感恩留在了身邊,並非在下有何出眾德能,才配驅使他這樣的高手。」

「是嗎?」蒙統領神色不動,也不知是信還是不信,只是沒再繼續追問。

謝玉深深地看了蕭景睿一眼,也無他言,過來招呼著蒙統領到正廳奉茶,兩人一起並肩走了。

他們剛走,蕭景睿就跺了跺腳,拍著腦門道:「慘啦慘啦!爹爹起了疑心,今晚一定會把我叫去查問你的真實身份的,這可怎麼辦啊?」

與他相反,梅長蘇表情仍然十分輕鬆,隨口道:「你就說是江湖上認識的一個朋友,別的不知道不就行了。」

「哪有那麼簡單!」蕭景睿苦著臉,「你知道剛才那位蒙統領是誰嗎?」

梅長蘇目光微微一凝,歎口氣道:「這京裏能有幾個姓蒙的統領,可以既得甯國侯如此禮遇,又有這般絕世武功?當然是京畿九門,掌管五萬禁軍的一品將軍,蒙摯蒙大統領。」

「他除了是禁軍統領,還是什麼?」

「江湖排名僅次於大渝的玄布,也算是我們大樑目前的第一高手吧……」

「對啊,你想想看,你的一個護衛,居然能跟大樑第一高手對打……」

「蒙摯剛才根本未盡全力啦……」

「是,他剛才的確留有餘力,但就算這樣,他畢竟還是大樑第一高手,飛流能在他手下苦撐這麼多招不敗,也夠讓人驚詫的了。

我爹是什麼樣人,會相信你是個無名的江湖客才怪。

再說就算我嘴硬,爹把謝弼叫來,三兩下就能問出實話來!」

「也對啊,」梅長蘇歪著頭想了半晌,「算了,如果你爹實在追問得緊,你就實招了吧。

他不過是擔心你把不知底細的人領回了家,問清楚了也就沒什麼了。

我又不是朝廷欽犯,隱瞞身份不過是怕麻煩,想想也確實不能讓你為了遮掩我,說謊欺騙自己的父親。」

蕭景睿覺得異常抱歉,很不好意思地道:「蘇兄,實在是對不起了。

不過我爹為人持重,並不多言,就算他知道了你真正的身份,也不過是心裏有個數,不會跟其他人說的。」

「這怎麼能怪你?是我近來太放鬆,考慮事情不周全,才讓飛流惹來了麻煩……」梅長蘇剛說到這裏,就看見飛流低下了頭,一臉很惶惑的表情,急忙安慰地輕揉著他的頭,溫言哄道:「不是啦,不是飛流的錯,是那個大叔把你攔下來,你才跟他動手的是不是?」

飛流點點頭。

「所以啊,我們飛流一點兒錯都沒有,都是那個大叔不好!」

蕭景睿又有些冷汗。

哪有人這樣教小孩的?

「不過以後呢,我們飛流要出門的時候,就順著路從大門走出去,回來呢,也要順著路從大門走回來,不要再在牆上啊,房檐上跑了。

這裏的人膽子很小,眼力卻很好,一不小心看見了飛流,會把他們嚇到的……記住了嗎?」

「記住了。」

蕭景睿忍不住想,照他這樣的教育方法,就算飛流沒有腦傷,估計也長不大……

這樣一場風波之後,梅長蘇似乎不甚在意的樣子,帶著飛流回了雪廬,棋琴消遣,仍然一樣輕鬆自在,反倒是蕭景睿東想西想的,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至晚,謝玉果然將蕭景睿和謝弼二人叫進了書房,半個圈子也沒繞,直接就問道:「你們請來的那個蘇先生,到底是什麼身份?」

蕭景睿與謝弼面面相覷,心知父親既然這樣問,多半已起疑心,瞞他不過,何況身為人子,積威之下哪有本事跟當父親的抗爭,只猶豫了片刻,謝弼先就吐了實情:「蘇兄……真名叫梅長蘇……父親想必是知道的,就是那個天下第一大幫江左盟的當家宗主梅長蘇……」

謝玉吃了一驚,怔了半晌方道:「難怪連他手下的一個護衛都如此了得……原來是琅琊榜首,江左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