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指》───作者: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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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09-02-02 08:29:00

一、神秘的地下酒吧 .01

前進中的捷運車廂微微震動著,迴盪著低沈的嗡鳴聲,乘客們隨著列車轉彎或是減速而搖晃,有人望著窗外景色,有人獨自講著手機,有人低頭看著自己或是別人的腳尖,也有三五成群的女學生們嘻笑談天。

在接近尾端的車廂裡,有兩個頑皮孩子大聲笑鬧,他們拉著吊環晃蕩,完全不理會周遭乘客皺起的眉頭和瞪視的目光。

其中一個孩子雙腿亂蹬,腳尖踢著了身旁一個老先生的衣角,老先生再也按捺不住,扯開喉嚨高聲大罵:「誰家的孩子這麼沒教養!」

兩個小孩放開拉環,落在地上,竊笑著縮回母親身邊,對著那老先生指指點點。

他們的母親正和友人談天,聽了老先生叫罵,一臉不悅地拉了拉兩個孩子的胳臂,敷衍地訓誡兩句,跟著皺起眉頭,清了清嗓子,睨眼瞥著那老先生,高聲向朋友說:「我的孩子我自己會教,就是有人愛管人家務事!」

「若做母親的教得好,誰愛多管閒事!」老先生瞪著眼睛低叱。

「好啦、好啦!」身旁的老太太瞇眼苦笑,拉扯老先生的手臂,阻止他繼續說話,此時列車正好到站,車門開啟,老太太拉著老先生離去。

「吃飽撐著,死老頭子。」那孩子的媽皺著眉頭,向身旁的友人抱怨。

「就是。」友人也訕笑著附和。

「老不死的!」「死老頭子!」兩個小孩朝著外頭離去的老先生和老太太大做鬼臉,嘻嘻笑著,又吵鬧起來。

一旁幾個乘客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一個女學生鐵著臉似乎不服氣地想要上前和那太太理論,但又怕無端端挑起事端,最終她沒有出聲。

夏又離坐在列車後端靠窗的位置,低頭凝視自己的左手掌心,像是一點也沒注意到方才數個座位前發生的小小爭端,他只是相當、相當專心地看著自己的左手掌。

他的左手掌心看起來和一般人沒有兩樣,但是當他稍稍瞇起眼睛、專注凝神、用極細的聲音反覆禱唸著什麼時,他便能夠看見掌心中漸漸滲出像是墨汁一般的黑色水點,這一點一滴的黑水點在他的掌心上緩緩變大,交碰之後相互吸凝,匯集成一小灘墨跡。

他接下來的動作極小,周遭沒人注意到他任何舉動,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掌心中那墨跡中輕輕一點,沾起一點黑,然後快速地在空中一畫,如同揮舞中的仙女棒在空中留下螢光軌跡般地,繪出一道烏黑墨跡,像是書寫在空中的毛筆字,且那烏黑墨跡滯留在空中的時間遠遠超過仙女棒,那可不是生理上的視覺暫留,而是實實在在寫在空中的墨色。

那似乎是某種神秘異教的圖騰符籙,他熟練地在這符籙收尾時順勢彈了彈指,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騰臨於半空的墨黑符籙旋即發出了亮光,一個約莫拳頭大小的瑩黃火團自那符籙光陣中央穿出,在空中緩緩旋動、飄搖、燃燒、昂頭、展翅──那並不是一團火,而是一隻燃著火焰的幼鳥,牠輕靈撲拍著火焰翅膀,在空中緩緩飛旋。

掌心滲出的墨,化成為火之鳥,只有又離看得見。

幼鳥緩緩地降下,他伸手接著這隻火雛鳥,手掌一點也不覺得燙,反而覺得輕柔暖和,那雛鳥身上的火羽,比起一般家禽羽毛還要柔軟,幼鳥時而抖抖翅,時而對著又離的手掌輕啄幾下,身上的火溫暖燃動著。

他雙手托著這幼小的火鳥,饒富興味地觀賞著,他的身旁坐著一個翻看雜誌的中年大叔,那大叔只有在又離彈指時瞅了他一眼,便又將視線放回八卦雜誌上的政商醜聞上。

又離看看車廂其他人,再看看車窗外,再看看自己手上那團火鳥,他感到滿滿的優越感──所有的人都看不見他手上的火鳥,只有他看得見;所有的人都不會這把戲,只有他會。

他胸中除了滿溢的優越感之外,還充滿莫名的興奮、期待和憧憬。

一直到不久之前,他都還覺得自己像是一隻隨波逐流的玩具鴨子,或是一具依照指令行事的機械人,沒有理想、沒有目標,只會抬腳往前走,卻不知道要走向何方。但現在不同了,他覺得自己彷若一具行屍走肉被注入了靈魂般,終於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甚至是一個比絕大多數人更加優秀的人。

然而他心中除了優越感、期待和憧憬之外,卻又夾雜著與日俱增的不安和焦躁,他嚥下一口口水,突地感到身後有股尖銳寒意逼來,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危機感,他雙手一閤,將手上那異術幻化出的火鳥揉熄,他挪了挪身子,起身離座。

他來到車廂門邊站立,取出手機,緩緩轉頭四顧張望,不時亂按手機按鍵,拙劣地想要掩飾他四顧張望的動作。

他想要知道又是那個傢伙在跟蹤他了,是的,他非常確定方才那突如其來的危機感並非是他的胡思亂想、疑神疑鬼,而是確確實實地有人在跟蹤他,那些傢伙已經跟了他大約一週左右,他們騷擾他、監視他,令他忍無可忍,他想要知道那些傢伙到底是誰,究竟有什麼目的。

他越是四顧張望,心中的不安就更加強烈,他更加清楚地感到一股微弱卻又十分明顯的氣息在車廂中飄移,那股氣息沈穩清晰,沒有一絲掩飾的意圖,像是明示著「我來了」一般。

他皺起眉頭、有些氣惱,本來心中的優越感像是被人用扇子吹散,他自認為獨一無二的能力,顯然不被那些傢伙放在眼裡。

究竟是誰?

傳說滴小強 於 2015-05-25 08:43:35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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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09-02-02 08:30:00

一、神秘的地下酒吧 .02

又離的目光很快停在斜對面座椅上一個身材削瘦的年輕男人臉上,那年輕男人年紀大約三十出頭,身穿休閒襯衫,斜揹一只灰色包包,在銀框眼鏡底下是嚴重的黑眼圈和像是一觸就要裂開來般的粗糙蒼白的皮膚,年輕男人手上拿著一本資訊雜誌,雙眼空洞無神。

年輕男人仰起頭,和又離對視一眼,又低下頭,將視線放回手中的雜誌,但心神卻明顯地並沒有放在雜誌裡的文字上頭。

又離看得出來那削瘦男人在和他互視時,眼神流露出一種「我知道你是那種人,因為我和你是同一種人」的神色。

「唔。」又離挪了挪身子,他必須有些反應,斜前方這個乍看之下一點也不起眼的上班族模樣的年輕男人,和這些天騷擾他的那些傢伙們,想必是同一批人,當然這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氣質與之前幾個怪傢伙卻又有些不同,似乎苦澀、堅毅許多,這讓又離更加地不安,前些天那些傢伙只是騷擾他而已,但他覺得眼前這男人,似乎會對他做出更可怕的事來。

「對不起,讓讓……」上車的乘客不悅地推了推擋在門邊的又離,他這才知道捷運列車已經到站,且開了門。

雖然這一站並非他的目的地,他要去的地方其實在下一站,但他還是轉身步出車廂,他要遠離那個戴著銀框眼鏡的年輕男人。

他走了幾步,回頭見到那男人面無表情地起身,將座位讓給了一個年邁老人,且在車門即將關閉之前,也閃身出了車廂,這讓又離感到極大的壓力,那傢伙這樣毫不掩飾地跟著他,究竟想幹什麼?

又離加快步伐出站,來到大街,朝著下一個捷運站、也就是他目的地的方向趕去,那男人散發出的氣息仍然不時自身後逼來,他回頭,男人便大剌剌地跟在他身後不遠處,若無其事地走著。

又離對那男人的神態和行徑感到十分厭惡,這般明目張膽,根本已不算是跟蹤,而是一種輕視和挑釁。又離皺著眉頭加快腳步,與一個又一個的路人擦肩而過,在他將要與第十七個路人擦身而過時,不自主地頓了頓。那「路人」模樣青慘,雙眼上翻,一雙眼瞳是青綠色的,且蓄著一頭灰白亂髮,穿著灰黑色的睡衣。

那「人」面無表情地倚靠在騎樓牆柱邊,一旁還有一個拿著手機,嘰嘰喳喳個沒完沒了的年輕女孩,那年輕女孩一面說話,不時揮著手,或是捧腹大笑,好幾次她揮動的手穿過了那灰衣怪人的身軀中,像是穿過幻影一般。

又離定了定神,儘管他這些日子來見過太多次這樣子的傢伙,對這些傢伙早已沒有懼意,但偶而突然撞見他們時,還是會習慣性地縮縮身子。

在前方不遠處也有一個同樣的傢伙,是個年輕小伙子,歪斜著腦袋在大道上空飄盪盤旋,又離這次沒再被嚇著,他只是撇過頭去,不看那小伙子,在過往的生活中,這些傢伙有個人盡皆知的稱呼──

「鬼」。

或者是「靈魂」、「亡魂」之類的稱呼,但人們習慣上對這些傢伙最普遍的稱呼仍然是「鬼」這個字眼。

在數週之前,又離終於見到了他以往只曾聽聞而從未目睹過的傢伙們,尤其在日落之後,這些被稱作「鬼」的傢伙,是白晝時的十倍之多,這許多天下來,他也早就見怪不怪了,絕大多數的鬼都是人畜無害,幽幽靜靜地獨自遊蕩。

此時的又離並不特別在意對這些偶然撞上的鬼傢伙們,他更介意那個跟在他身後十來公尺左右的年輕男人,那男人當然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但那男人和他一樣,是能夠見到鬼的人。

一陣急促步行之後,又離覺得身後那股纏人的氣息仍不停歇,他心中的厭煩、焦慮、惱火也到達了某種程度,他覺得到了是該向那男人攤牌的地步了。

他左手握拳、眉頭緊皺、口中喃喃唸了些話,他感到左手掌心開始出現液體流動感。

他轉入一條不寬也不窄的死巷裡,那是兩棟高聳大樓的防火大樓的防火巷,裡頭停了幾輛機車,算是空曠整潔。

又離默默地深入巷中,貼靠在一側牆邊,仰起頭看著被前後大樓高牆擠壓後殘餘的天空。

天上積著厚重的濃雲,是一個灰色的天空。

又離低下頭,盯視著緊跟在他之後轉入死巷中的男人,男人面無表情,在與又離相隔約莫五公尺左右的距離時不再逼近,而是轉了個身背牆而立,攤開他手上那資訊雜誌,推了推眼鏡,卻沒有在閱讀,而是隨意翻動,用一雙上吊且滿布血絲的眼睛,盯視著又離,那眼神依然是那樣深邃無神,視焦雖然對著又離雙眼,但卻又像是在看著更遠方。

這讓又離感到惶恐,和方才捷運上的氣息相較,此時男人在這無人巷中散發出來的冷冽氣息,更加地令人不安了,他慌亂地用右手指頭沾了左手掌心上的黑墨,畫了個凌亂符籙,再彈了彈手指。

那符籙隨著又離的彈指聲,倏地炸開,墨灑一般地在空中炸散,那些墨點快速凝聚成形,又離趕忙將之抓在手上,那是一截長一公尺、直徑五公分左右的粗樹枝,上頭還帶著幾根細枝和一些葉子,就好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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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神秘的地下酒吧 .03

「先生……」又離他揚了揚手中墨凝而出、歪曲還帶著葉的樹枝,強裝出一副兇狠模樣,像是要動手打人一般,但他從來也不擅長挑釁打架,甚至不知道當一個人在即將動手打架之前,該說些什麼樣子的開場白才恰當。

那男人盯著又離做出這一連串動作,本來無神的雙眼似乎有了些光彩,他抿了抿嘴,稍稍將雜誌放低了些,像是在評鑑著又離施展出的異術。

「我……我受夠你們了,你們是同一夥的對吧!為什麼一直跟著我?為什麼一直騷擾我?你們到底想幹嘛,到底想要我怎樣?」又離大聲將這些天來積壓的困惑和怒火一口氣爆發。

男人一雙死寂眼神來回地在又離右手上的木棒和左掌心那灘黑墨上遊移,對又離憤怒的問話倒是充耳未聞。

「我在跟你說話……」又離惱怒地向那男人走去,揚起手中的帶葉樹枝,作勢要往他身上打,但那男人仍然一動也不動地隨手翻著雜誌。

又離舉著樹枝的手僵凝在半空中,他自己也不曉得這一棒子敲下去,打在那男人的身上會造成什麼樣的傷害,畢竟他可不是飆車流氓之類的傢伙,他只是個平凡的重考生,長這麼大,還沒主動打過人。

他遲疑了幾秒,手中的樹枝終於揮下,卻是砸在那男人雙手拿著的雜誌上,雜誌嘩啦一聲給打在地上。

「你是啞巴還是聾子?」又離再度揚起樹枝,挑釁似地朝那男人的胸前戳去。

男人終於有所行動。

在男人那銀框眼鏡之後的雙眼瞳孔中閃現藍光,他將手在口邊搖了搖,像是快速地呼了口氣在手上,跟著他一揚手,灑出一片瑩亮青藍的光點,又離手中那帶葉粗枝讓這陣瑩藍光點一潑,登時崩解碎裂,斷成數截後化散消失。

「哇!」又離嚇得向後退了幾步,拋去手上那截緩緩隱滅的斷枝,左手再度緊握,急促唸咒,黑墨又自他左手指縫間染開,他以右手食指沾墨,在空中畫下六個小巧圖騰符籙之後,響亮地彈了手指。

六個凌空小符籙一經彈指聲響,紛紛爆現瑩火,在空中幻化成形,一一落地,是六隻毛躁亂跳、且全身燃動著火焰的大兔子。

「去炸他!」又離吆喝一聲,伸手指向那男人,語氣像是在對兔子下令。火焰兔子四處亂蹦,似乎不大聽話,只有其中兩隻兔子照著又離的號令朝那男人奔躍衝去。

男人放低身子,又朝著自己的手上吹了口氣,朝著一隻向他撲來的兔子一巴掌撈去,揪住了火兔子的雙耳,將之提起,他的手一點也沒讓兔子身上的火燒著,反倒是將手上的火兔子當作鎚子般地照著另一隻奔來的火兔子砸去,兩隻火兔子轟然交撞,炸出一陣曜目光焰,像是煙花爆放一般。

「可惡,聽我的話!」又離氣憤地斥責另外四隻兔子,其中一隻胡蹦亂跳,撞上了牆,炸出火光後便沒了;另兩隻互相玩鬧,撞在一起,也炸沒了;只剩一隻呆頭呆腦地原地繞圈,就是不聽又離的指揮。

「哼……」又離無可奈何地再次伸指沾墨,但卻不在凌空畫咒,而是直接畫在左掌心上,他身子微轉,將隱密畫咒的雙手藏於腰際,口中也同時喃唸不休。

此時又離的動作看起來便像是一個將要施展拔刀術的武士。

「唔?你會的招數還不少……」那男人見又離擺出這樣的動作,倒也有些訝異,他看看死巷外頭川流不息的路人,有些人似乎注意到這巷子裡頭發生的紛爭,他們在經過時會自然而然地轉頭朝裡面望。

男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符,朝身後的牆面一貼。

又離起初不明白這男人貼符的用意,還以為他要發動什麼厲害的殺招,但很快地他發現周遭開始有些不同,和方才最明顯的差異便是──寂靜。

巷子外頭的人車潮流依舊,但一點聲音也沒有,這死巷子中出現了一種與世隔絕的寂靜,又離能夠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鼻息喘氣聲。

在下一刻,又離眼前這個看來像是個日夜加班而顯得體虛衰弱的平凡上班男人,此時的動作卻和風一樣快、一樣果決、一樣流暢,他行雲流水般地朝著又離走去,同時對著雙手呵了口氣,瑩亮的光霧在男人的手上閃耀,他已經來到了又離面前。

又離哪裡沈得住氣,他感到手裡抓著的東西已經不安分地掙扎亂動了,他沈哼一聲,對著那向他逼近的男人「拔刀」。

他在空中斬出一輪半圓黑。

男人急時向後仰身,避開了這一斬,但臉上卻仍多了兩道血痕。

男人有些驚訝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傷痕,當他定睛往又離手上那黑傢伙看去時,不禁莞爾一笑。

又離手中提著的那東西,是一隻墨黑色的潑猴,又離抓著那潑猴尾巴,潑猴仍兇烈地亂揮手,男人臉上的傷痕,便是讓這潑猴的銳利爪子抓出來的。

男人呼了口氣,像是對自己的輕敵有些自責,他再一次逼來,又離也再次揮動手上的猴子去打那男人,猴子吱嘎亂叫,雙爪亂扒,卻沒能扒到男人身上,而是無端端地抓了張符在手上。

猴子不明就裡地攤開手中的符,符籙轟然一聲炸開,潑猴的上半身登時化成了灰,讓又離抓在手裡的下半身連同尾巴,也逐漸幻隱消失。

「哇!」又離尚未反應過來,男人已經伸手揪住了他的領口,又離跟著感到天地倒轉,他可不知道這男人除了懂得奇咒異術之外,還有一身高段柔術底子。

一、神秘的地下酒吧 .04

又離給重重地摔在地上,覺得整個身子都要散開來了,同時,那男人的膝蓋重重地壓上又離胸口,讓他幾乎透不過氣來。

又離生長到大,打過的架屈指可數,論起肉身搏鬥,他顯然不是這男人的對手,他此時只能強忍著疼痛,快速禱唸咒語,他的左手掌滲冒出更多的墨, 他想要沾墨畫咒,但那男人將他左手扣住,朝著他的手掌呵了口氣,一股亮藍瑩點在又離手掌上旋繞,那些滲出的黑墨漸漸地蒸發消去。

「唔!」又離口中的咒語卻仍不停歇,他左手掌心的黑墨再次滲出,且更快地凝聚了一手掌。

「嘿,你的『魄』還真不少,難怪老江要盯著你……」那男人推了推眼鏡,微微一笑,再次深吸氣息,他朝自己手掌呵了口氣,跟著再將自己那閃動光點的手,按在又離的左掌上。

兩人的掌貼和互抓著,又離的掌心不停滲出黑墨,而男人手上影動的亮藍光霧則不斷將黑墨蒸發。

「……」男人漸漸有些不耐,又離手上的黑墨似乎比他想像中還要多,他掏出三張符,貼在又離左手前臂、上臂和手腕處,同時對自己另一隻手也呵了口氣,用兩隻閃動瑩光的手,來壓制又離不斷冒出黑墨的左手。

又離覺得手臂貼符處發出伴隨著奇癢的痠痛感,難受至極,他上半身讓男人壓制在地上,左手又被緊緊扣著,無法掙脫,但他還有右手,他雖不懂打架,但揮拳總是會的,他不停猛力連揮右拳,一拳拳往男人腰腹上砸,對那男人而言,又離的拳頭雖遠不如練家子,但一拳接著一拳,總也會痛。

男人的從容笑意因此減褪了幾份,他也朝著又離的臉狠狠還了一拳,又離的臉面中拳,後腦也連帶撞上堅硬水泥地面,他感到四周都搖晃起來。

男人將注意力放回又離的左手上,只見和又離對握的掌緣處仍不停滴落黑墨,他的符咒和法術都無法止住這源源湧出的黑墨。

「你的『血畫咒』是『吸血喬』教你的?」男人漸漸有些焦躁,他放開又離的手,緩緩起身,居高臨下瞪視著又離,又離趁這機會趕忙要伸右手去沾左掌的墨,卻讓那男人重重一腳踩住了左掌。

又離揮拳搥打著男人小腿,讓那男人在他右臂上也貼了一張符,再將他提起,重重按在牆上,又離只感到右臂貼符處同樣也發出強烈的麻癢感,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來,只能無力地垂著。

「你呢……你又是誰?」又離莫可奈何,只能氣呼呼地反問,他的鼻血淌過嘴唇、滑過下巴,點點滴落。

「是我在問你,不是你問我。」男人這麼說,推了推眼鏡,緊盯著又離,緩緩地說:「老江他們看走眼了,你不是『迷路人』,也不是『冒險家』,你是『四指』的『水鬼』,『血畫咒』是『吸血喬』教你的對吧。」

又離對男人這番充斥著怪異行話和術語的提問,倒非全然摸不著頭緒,至少他知道世界上確實有這麼一個叫做『四指』的神秘團體,但他認為在此當下,不論自己知道些什麼,都不應該對這怪男人坦白,他只好抹抹臉上的鼻血,說:「我根本聽不懂你說什麼,這……這些魔術是我自己練好玩的。」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男人冷笑幾聲,眼神中流露出一股莫名恨意,他揪住又離的頭髮,轟隆兩拳狠狠勾在他小腹上,跟著又對著又離的臉頰、胸口重重打了幾拳,這才鬆開他的頭髮。

又離倚著牆坐倒,連連喘著氣,他斜眼看著自己的左手掌仍不停滲出墨色,但此時他雙手給貼了符,無法畫咒,且他覺得即便自己把所有會用的怪異招數全部使出,也奈何不了眼前這個看來斯文,但身手卻十分了得的男人。

「先生,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又離搖搖頭。

男人冷笑了笑,瞪著他說:「哼哼,本來按照規定,我應該要把你帶回『矯治組』,但是……我恨四指,我恨吸血喬,我恨不得拆他的骨,喝他的血,我再也不想管那些狗屁規定了……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解決,你說,我應該把你交給『光』,還是……」

「我聽不懂你說什麼啦……」又離見那男人像是著了魔一般地呢喃自語,且不時發出笑聲,笑中散發著濃烈的兇氣,讓又離覺得頭皮發麻,急急打斷了男人繼續說話,掙扎著想要逃離這兒,他的雙臂麻癢無力,只得背頂著牆,費力站起,卻又讓男人一腳將他踹倒在地。

「或者……直接殺了你……順理成章加入『光』。」男人在又離身旁緩緩蹲下,歪斜著頭,迷茫無神地與又離對望,但再下一刻,男人像是有所覺悟,他的眼神剎時變得精銳逼人。

又離這時真正地感到害怕了,他感到這男人的眼中流露出強烈的殺戮氣息。

即便又離也從電影或是漫畫當中看過無數次打殺場面,但當他真正身臨其境,被殺氣籠罩住全身時,還是令他忍不住發起了抖,眼前這本來看起來蒼白削瘦、茫然無神的男人,此時的氣勢卻兇厲如惡鬼,殺意自他糾結的臉上每個毛細孔中瀰漫而出,又離甚至覺得或許在下一秒,自己的生命就要結束在這男人手上了。

vanness228 於 2009/2/2 上午 12:30:33 修改文章內容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2-02 08:30: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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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2-02 08:33:00

一、神秘的地下酒吧 .05

「先生……我根本……不認識你……你為什麼……」又離發著抖,開始求饒。

「的確……你沒有對不起我。」男人深吸口氣,扯開自己胸前襯衫,又離見到他的胸口上有一個銅板大小的圓形印記,那圓形印記似真似幻,尋常人是看不到的。

「從現在開始,我碇夫退出協會──」男人的名字叫做「碇夫」,他喊出這句話時,露出一種「本來彎腰挑著重擔的人,突而站直將背上的重擔抖下了身」的那種輕鬆感。

莫名的輕鬆感之後,緊接著在碇夫臉上浮現的是一種恐怖的堅決。

碇夫一把將自己胸前的圓形圖騰處的皮肉,抓得血肉模糊,那圓形圖騰漸漸地消失了。

碇夫沙啞地仰頭吼叫,猶如一匹懷著滿腔怒火的惡狼,緊跟著,惡狼的目光轉移到了又離身上,碇夫跨上又離的身子,一拳一拳轟打著又離的胸腹,此時的碇夫和方才從容的碇夫似乎有些不同,他不再施展咒術、不再和又離「作戰」,而更像是個暴躁的孩童,用著原始而殘暴的方式,對待著另一個活生生的人。

「啊!你這瘋子……」又離的雙手無法動彈,僅能奮力扭動身子來躲避碇夫的狂毆或是踢踹,他望向巷外行經的路人,他聽不見巷外大街上的任何聲音,街上的人也彷彿完全見不到巷子裡的殘暴。

碇夫似乎打得累了,停下了動作,站起身甩了甩手,又離掙扎著、蠕動著身軀,向街外扭去。

碇夫低身抓住了他一隻腳,將他拖回死巷深處。

碇夫將又離翻了個身,臉面向天,又離也已無力掙扎,只能茫然地看著兩側大樓頂端形成的狹長天際,濃雲密佈。

碇夫再次坐上又離的胸腹,雙手掐住了又離的頸子,緩緩地施力。

「告訴我『吸血喬』躲在哪,我饒你一條命。」碇夫這麼問時,稍稍鬆開手,讓又離透氣和說話。

「咳……大哥,我不認識你說的吸血喬……」又離側著頭說,他的左手掌心仍然不停滲泌出墨色,那墨色一滴落在地上,便漸漸隱去。

「你嘴巴很硬,我很好奇如果你落在『晝之光』的手上,他們會怎麼讓你說實話。」碇夫的額上滲出了汗水,顯然他沒有多少逼供的經驗,他只能加重掐頸的力道。

又離的臉漲得通紅,他的目光越過猙獰碇夫的臉龐,向更高更遠處望去,他看見兩側大樓上空的天滾動著濃雲。

他漸漸無法呼吸了,他感到全身開始發麻,胸口有種極端難受感,他的意識漸漸消失。

他望著天,只見到怒雷一閃,卻是無聲無息,大雨傾洩而下,同樣寂靜無聲。

跟著他將目光又從遙遠的天際拉回到碇夫的臉上。

碇夫的雙眼中也噙著淚水,神色興奮夾雜著痛苦,令又離有種錯覺,彷彿被掐著頸子的人,是碇夫本身,而不是自己。

「年輕人,你怎麼了?」

又離緩緩睜開眼睛,他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駝著背的拾荒老人,那老人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又離的肩,又問:「你沒事吧,要不要幫你叫醫生?」

「不用……謝謝你……」又離撐著痠疼的身子站起,苦笑地對那拾荒老人搖了搖頭,跟著撫著腰走出這防火小巷。

此時天色已暗,他身上的外套、衣褲全是濕透的,雙手滿是泡水之後的浮腫縐折,想來他在雨中倒臥了好幾個小時,他大大打了個噴嚏,感到有些暈眩,想必是感冒了,又離走了幾步,來到牆柱旁倚著牆深深吸著氣,他動了動左手,握緊拳頭唸了幾句咒語,拳頭張開時,是一手墨黑。

他用指沾著左掌心上的墨,凌空畫了個符印,又是一隻燃燒著火焰的鳥在空中展翅出現,又離伸手接了,托至胸口,呼呼呵著氣。

深秋大雨之後的夜晚已略微寒冷,何況又離身上穿著的是濕透的衣褲,他懷中的火鳥,體型比先前捷運上的火鳥略大了些,顏色也是偏紅的橙,且溫度高出不少,足夠讓他取暖了。

又離將火鳥塞進外套中,他感到有些憤怒,他本想趁著白天閒暇時分出外散散心,他滿懷著好奇試圖前往某個地方,但在半途中卻無緣無故讓那個叫做碇夫的傢伙纏上,被他狠打了一頓,昏睡了幾個小時,身為重考生的他可不能在外頭待上太久,他還得回家繼續用功,至少得做個樣子,讓返家的父母看看,但此時他即便趕緊回家,想來也得花好一番唇舌向爸媽解釋自己變成這副狼狽樣子的原因。

當然他心中的不甘和憤慨很快地讓疑惑給取代,他很好奇那個本來一副要取他性命的碇夫上哪兒去了,在他昏厥的幾小時當中發生了什麼事?

他索性決定更晚一些回家,乾脆就和爸媽聲稱自己和補習班的朋友相約外出吃飯交換筆記心得什麼的,至於身上的傷,就說在路上碰上搶匪好了。

他對這樣的理由還算滿意,便繼續往目的地前進,他一路上左右看著大街上逐漸亮起的燈光,看著川流不息的下班車潮,台北是個繁華都市,有數百萬的人在這個城市共同生活著。

當然現在的他知道在這個熟悉的城市,乃至於整個世界,除了那些車、那些人以外,還有許許多多他以往所不知道的事物,便如同迎面而來的那個輕靈跳躍著的小女孩,小女孩臉色青蒼,卻掛著甜美的微笑,嘻嘻呵呵地手舞足蹈著,和又離錯身而過。

一、神秘的地下酒吧 .06

又離站定腳步,回頭望那小女孩,小女孩也回頭朝他做了個鬼臉,跟著俏皮地穿過了幾個行人的身子,穿過了街後的牆柱和幾輛機車,跟著隱沒於潮水般的人群後。

又離繼續往前走,他從濕透的外套口袋裡取出兩張照片,甩了甩上頭沾著的水露,又用懷中的火鳥微微燒烤一番,那火暖而不燙,一時倒也無法將照片烘乾。

其中一張照片是一條陰暗死巷子,在死巷子的末端,可以見到一扇破舊鐵門外懸掛著一盞暗沈且微微發紫的日光燈,一旁還有個不會發光的小燈箱招牌,這外觀看來像是尋常店面後門的破爛鐵門,似乎是某種營業場所,又離以一般人的常識和經驗判斷,這樣子的場所當中從事著的活動,想來絕不正常,很有可能與賭博、藥物、甚至是色情有關。

他從來也沒有接觸過這類非法活動的經驗,且他對這些玩意兒毫無興趣,但是當他大約瞭解這小鐵門後頭所隱藏的東西時,他便覺得自己非找個機會前往一趟不可,在那小鐵門後頭,有他所感興趣的東西,神秘而誘人,那是在他渡過了十八、九個平凡無趣的年頭之後,所發現的巨大寶藏,他決心想要和以往的人生道別,好好地重新認識和體驗這個他生活了十數年,其實卻十分陌生的世界。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地址,正是照片中那死巷子的地址,是又離將要前往的地方。

那地址並不難找,就在台北某區裡一個老舊市集旁,對又離而言,照片中這處神秘地點,處在這麼個平凡的街道巷弄當中,似乎會讓那股神秘魅力打了些許折扣。

十五分鐘後,又離更加地接近照片中那地址,倘若白天他乘坐捷運直達離該地址最近的站點時,他只要徒步再走個十分鐘便能抵達了,但他讓突然出現的碇夫逼迫得必須提前出站,且仍然沒有逃過碇夫的襲擊,這使他不甘心到了極點。

他看著自己左手掌心,呢喃唸咒,掌心又滲出黑色的墨點,又離也並未畫咒,只是任由墨色汁液在他掌上滑落,當墨點脫離他的手掌時,便會在空中漸漸隱褪消失。

這是他數週前學會的一種神秘奇術,能夠用掌心中滲泌而出的墨書寫符籙,配合咒語之後,變化出許多有各種功用的玩意兒,好比燃著火的鳥和兔子、兇暴且能當作武器的黑色潑猴、或是能當作棍棒使用的樹枝等等。

且同時,他的體內產生了變化,他開始見到以往所見不到的東西──鬼,他對這個世界開始有了新的認知,對奇術、鬼怪等玩意兒深深地著迷,他覺得自己成為這世上獨一無二的人,但是最近幾日,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些怪人,重重擊潰了他幻想出的優越感,使他覺得自己似乎並沒有那麼地獨特和優秀,那些怪人似乎擁有比他更精鍊的異術,且比他更加地熟悉這個世界,他覺得自己必須更加努力地做些什麼來挽回這種頹勢,這也是他決心在今日前往照片當中所記載的地方,他知道自己可以在這個地方找到答案。

現在,他已經站在那條巷子外了。

這死巷子外頭的街道看來似乎比照片中還來得乾淨整潔些,即便是巷子裡,也裝設了新的路燈,使得巷子當中明亮許多,照片裡巷子末端鐵門外那小小的燈箱招牌,已經不在了。

這使得又離隱隱覺得有種「古老的傳說被揭破後」的失落感,這種感覺在他步入那死巷之後更加地強烈──

那面紅磚牆上哪兒去了?

照片當中在巷子的末端是一堵紅磚牆,緊鄰著小鐵門旁。

但此時他遠遠望去,前方並沒有紅磚牆,只有一面灰黑色的水泥牆。又離狐疑地拿起另一張照片,這張照片中有個男人背牆而立,又離比對著照片中那面畫滿紅色奇異圖騰的紅磚牆,和他一步步靠近的水泥牆,按照位置與牆沿高度來看,似乎是同一面牆沒錯,但照片中的紅磚牆,早被塗上厚厚的水泥,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樣。

角落那小鐵門的模樣倒與照片中相去不遠,但懸在門外那盞散發著異魅氣息的老舊日光燈已不知去向,想必是早壞了吧。

又離呆立在門外,遲疑著不知是否該敲門或是喊些什麼,他轉身朝那面水泥牆微微伸出手,似乎想要感應些什麼,他的手略伸得直了些,牽動了腹脅處讓碇夫一陣痛毆造成的淤傷,在他的身上還有不少類似的傷痕,他皺著眉頭,往前多走半步,讓手臂無須抬得那麼直挺。

又離的手指觸及到了那水泥牆面,經過午後那一陣雨,此時的水泥牆面是沁涼而濕濡的。

蹦蹦!蹦蹦!緊接在冰涼感之後傳入又離指尖的是一股澎湃的熱力,和一陣陣如同心臟跳動的震撼感。

又離的眼睛閃耀起光芒,希望復又燃起,他將整個左掌貼上那牆,冰涼之後的熱動感更加明顯了,他閉上眼睛,專注地感應水泥牆深處發出的震動感和那股暖熱氣息。

「喂──」一聲尖銳的喝叱聲響起,將又離嚇得縮回了手,睜開眼睛。

聲音是從又離身側兩公尺處的小鐵門後發出,小鐵門後頭本來還關著一扇灰白的木門,此時木門是開著的,一雙混濁的眼睛透過老舊鐵門向外探視,眼睛的主人似乎是個瘦小的中年人。

一、神秘的地下酒吧 .07

「呃……不好意思,我……」又離退了幾步,攤了攤手,他想要為自己的失禮道歉,但一時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他只是將手放在一面破舊的牆上而已,他連道歉的理由都找不到。

再跟著,又離的注意力又自小鐵門後那傢伙,轉移到了身旁的牆上,那本來濕黑的水泥牆面,此時隱隱透出了光亮。

一道一道、一圈一圈猶如筆畫一般的紅色,浮現在牆面上,像是字跡,又像是圖騰,也有許多如同符印一般的圖樣散佈在四處。

如血一般的殷紅圖騰。

「對!士傑哥背後的牆就是這樣子,就是這個地方沒錯!」又離失聲自語,他又拿出那張照片,照片中的精瘦男子背立在牆前,男子身後那面牆是紅磚牆,但牆上的殷紅圖騰,便與此時又離面前那面水泥牆上的紅圖騰一模一樣。

又離儘管難掩興奮,卻又不知該如何對那鐵門後那個醜怪的瘦小中年人說,他揚了揚手上的照片,支支吾吾地開口:「先生,你……你認不認識照片中的人,他……他是我叔叔。」

「什麼照片啊?」清脆語調伴隨著一隻纖細的手,自又離背後伸來,將那照片奪了過去。

「嗯?」又離立時轉身,他可沒發現什麼時候有人無聲無息地來到了他的身後。

站在又離身後的是一個臉色蒼白、年紀和又離相若的漂亮女孩,她歪著頭端看手中的照片,跟著抬起頭問:「你說照片中的人,是你的誰啊?」

「是我叔叔,我都叫他士傑哥,他以前和我爸住在一起,我們是一家人。」又離急急忙忙地解釋,他向那少女伸手,想要討回照片,但少女手一縮,將那照片擺到了背後。

「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你想要幹嘛啊?」少女皺起了眉頭,用一種明顯佯裝怒氣的俏皮表情問。

「我想知道更多關於我叔叔的事情……」又離這麼說,跟著他又張揚起左手,唸了兩句咒語,使之滲出黑墨,說:「妳看,我會這個……我……我還想更瞭解法術跟鬼怪的事……」

「耶?」少女見到又離掌心出現的墨跡,眼睛張得老大,她驚訝喊著:「黑色的血畫咒!」

「血畫咒?」又離想起方才碇夫也曾說過這麼一個名詞,他搖搖頭,說:「不,這叫『墨繪』。」

「這叫血畫咒,黑色的血畫咒。」少女十分堅持,他拉住又離的手,往那小鐵門走去,鐵門後的瘦小中年人見到少女步來,便將門打開,且側身讓開。

少女拉著又離的手大步邁進室內,這讓又離有些竊喜,他感到她的手十分柔軟,卻也十分冰冷,而她的臉龐也異常地蒼白……

「咦?」又離呆楞楞地站在漆黑的室內,似乎是一間關門大吉的餐館什麼的,這後門裡頭的位置,想來應該是餐廳廚房,此時漆黑一片,方才那瘦小中年人和拉著她的手進來的少女,都消失無蹤,他一個人呆立在充滿霉味的漆黑廚房當中,不知所措。

「喂……」又離驚愕地連連轉身,突然,他感到後腦袋人拍了一下,那少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傻蛋,你先出去,重新進來一次。」

「喔、喔!」又離照著做了,他轉身奔出門外,回過頭來,又見到了木門後頭的微弱光芒,跟著,他吸了口氣,重新向那門走去。

少女自門後伸出了手,拉住了又離的領口,將他往裡頭一拉。

又離瞪大了眼睛,他無法想像同樣一處地方,在數秒之間變化卻如此的大,本來漆黑陰暗的餐廳廚房,此時卻是截然不同的模樣。

這似乎是一間酒吧,燈光昏暗、煙霧繚繞,中央天花板垂下的那盞古舊吊燈,燈光是摻雜著紫的酒紅色,除了領路的少女之外,酒吧中還有十數個人三三兩兩地各自聚在酒吧各處,他們的手上大都端著酒杯,或是挾著菸。

又離發現這間酒吧裡頭十分寬敞,有一個吧台,十來張方桌,和好幾條不知通向何處的廊道,甚至在某個角落,還有通往地下室的階梯。這地下酒吧,顯然比他第一次進入鐵門後的漆黑廢棄餐廳的實際格局大上許多,也就是說,他現在身處的這間酒吧,是超脫於真實世界的奇異空間。

這使得又離感到一種說不上來的魔幻感,他覺得自己彷彿身處在夢境裡,但拉著他領口向前走的少女卻又是那樣的真實,少女穿著無袖背心和牛仔褲,留著尚不及肩的俏麗中短髮,身材削瘦而面容蒼白。

她帶著他經過了幾張圍著人的方桌,那些人個個神色特異,又離能夠感應到他們的身上散發而出的那種奇異氣息,和碇夫一般,和前些日子不停糾纏他的那幾個怪一般,和自己一般,他們和自己是同一類人──跳脫了原本的世界,見識過「日落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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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神秘的地下酒吧 .08

「隨便坐囉。」少女牽著又離來到吧台前,示意他入座,跟著向那吧台調酒師低聲說了些話,轉入了酒吧深處廊道中,又離看了看那調酒師,調酒師面目平凡,看不大出來年紀,緩慢地取出一瓶瓶酒,再熟練地調製成各式各樣的調酒,將之放在吧台邊緣,其他人便會上前將酒取走。

又離不安地回頭張望,他懷中那火焰鳥早在進入死巷之前,便已熄滅化散了,他的咒術還不到家,那些墨畫而出的動物或是工具什麼的都無法持續太久,此時他坐下之後,又覺得有些冷了,畢竟他全身上下的衣褲都是濕的。

他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尷尬地抹了抹鼻子,他發現酒吧中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將視線放在他的身上,這令他感到有些不安,他只能向那些人稍稍點了頭,趁機打量那些人的面貌。

離他不遠處一張方桌圍著的那幾人,其中有個骨架寬闊的女人,留著平頭,耳朵釘著一排耳環,那女人極其消瘦,手指修長,雙手捧著一杯酒,她和又離對望了一眼,魅笑了笑,咧開嘴伸出那串著兩只銀環的舌頭,舌尖向上挑了挑。

又離趕忙將目光撇開,他隱約聽見幾聲訕笑,跟著他見到另一桌獨自坐了個肥胖的年輕男人,年紀比又離相去不遠,頭髮油膩雜亂,抓著一台掌上遊樂器,搖晃按動著,自又離進來之後,他便吊著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又離,但雙手卻沒停過,顯然電玩技術相當熟練高超。

另一邊還有個身形略矮,但有著一身糾結肌肉的男人,他上身赤裸,倚在門旁,又離只能夠看見他寬闊的肩與猙獰的背肌,和上頭密密麻麻的刺青圖紋,那矮壯男手上還拿著一只握力器,開開閤閤地練著手勁。

「小朋友,你新來的,是小非招呼你來的?」一個西穿筆挺、三十來歲的男人,一手捏著菸,一手端著一只高腳杯,主動來到又離身邊坐下,和又離說話。

「小非?」又離嗯了一聲。

「就是帶你進來的那個女孩子。」西裝男人微微一笑,他摸摸胸前口袋,說:「剛好沒有帶名片在身上,這樣好了,我簡單自我介紹一下,我姓宋,我是個整型醫生。」

「嗯,宋醫師。」又離禮貌地點頭回答:「我姓夏。」

「哈,別這麼客氣,我也才加入不久,這裡很有趣,對吧。」宋醫師伸出手,和又離握了握。

「似乎的確很有趣……」又離尷尬地問:「你能告訴我,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嗎?」

宋醫師聳了聳肩,將杯中殘酒喝乾,笑著說:「這裡是我們的聚會所,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閒話家常的地方,嘿嘿……老實說,我也是新人,還是讓前輩來解釋比較好一點。」宋醫師這麼說時,緩緩起身,向走來的小非──便是帶領又離進入這間酒吧的女孩點了點頭,跟著讓開,顯然小非在這酒吧的身份,算得上是宋醫師口中的「前輩」了。

「嘻。」小非開心笑著,她端著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向又離,又離接在手上,端至鼻端嗅了嗅,酒味醇烈之外還散發著一股異香,又離輕輕地啜了一小口,便皺起了眉頭,不曾喝過酒的又離自然分辨不出好酒壞酒,他僅能知道這是烈酒。

小非倒是面不改色地一口喝去了大半杯,她見到又離皺眉的模樣,俏皮一笑,向調酒師要來一壺果汁,將自己僅剩三分之一的酒杯重新注滿,將又離那杯烈酒要回,將自己那杯沖淡了的調酒推向又離,說:「吶,這杯你應該可以喝了吧,再不行我也沒辦法囉。」

又離端起小非推向他的那杯調酒,在昏暗的酒紅色燈光下,微微可見酒杯上那只小巧的紅粉唇印,他刻意地避開那唇印,再次地啜飲一口,經過稀釋的調酒變得容易入口,他看了小非一眼,小非也望著他,兩人的動作相若,都是端著酒杯,微微啜飲,透過透明的杯身看向另一人。

「這個地方究竟……」又離放下酒杯,問。

「不行,我要先問!你叫什麼名字?」小非打斷了又離的話。

「我叫夏又離……」

「好,又離──」小非放下酒杯時,杯已空了,小非的臉色依然那樣地蒼白。又離有些難以將她的模樣和她的酒量結合在一起,在稍帶稚氣甜美笑容的映襯之下,一又三分之二杯的烈酒似乎更像是果汁或是汽水那樣。

小非見到又離仍然想要問些什麼,便伸出手擋在他的嘴前,說:「別急啊,安迪待會就來了,你有什麼想知道的,可以問他,但是你知道些什麼,也要通通告訴他喔。」

「安迪?」

「安迪是這裡的老闆,是我們的頭頭。」小非望向酒吧角落那通往地下室的樓梯,笑說:「嘿,他來了。」

「嗯。」又離趕忙朝那方向看去,一個瀟灑高大的男人慵懶地扶著樓梯把手走了上來,男人用手揉按著太陽穴,朝著小非和又離走來。

「安迪酒量沒我好,已經醉一天了哈。」小非向又離嘿嘿一笑,晃了晃手中的杯子,起身將位置讓給搖搖晃晃走來、那叫做安迪的男人。

安迪留著一頭狂傲及肩的長髮,穿著黑色緊身皮褲,上半身僅著一件敞開的褐色背心,他的左肩上有個美麗的酒紅色刺青。

「你好,我叫夏又離,我之所以來這個地方……」又離方才聽小非說安迪是大夥兒的頭頭,此時也趕緊恭敬地起身向安迪自我介紹。

「嘿,幹嘛這麼拘謹。」安迪皺了皺眉,一把將又離按回座位,他隨手從從褲袋裡摸出個髮圈,將雜亂的長髮綁成俐落馬尾。

又離注意到安迪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只華美的暗紅色戒指。

「把這裡當自己家吧,別緊張兮兮的。」安迪伸了個懶腰,調酒師對他揚了揚手中酒瓶,他卻搖搖手說:「不了,快喝掛了,給我一杯檸檬汁。」

安迪接過了調酒師遞來的檸檬汁,大大喝了一口,眉頭緊緊地皺成一團,發出長長「噫」的一聲,那檸檬汁顯然十分地酸。

又離見安迪的表情,似乎也感覺得到檸檬原汁的強烈酸味,他喝了口調酒。

安迪皺著眉,從胸前口袋取出了那張照片,是又離先前讓小非取走了的那張照片,照片中是一個削瘦男人背立著牆,安迪問:「你說照片裡的人,是你叔叔?」

「嗯。」又離點了點頭。

安迪又喝了一口檸檬汁,這次他只是略皺了皺眉,專注看著照片,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又離說:「還好你帶來這張照片,我幾乎要忘了老周的樣子了。」

「老周?」又離搖搖頭說:「我叔叔姓夏,不姓周。」

安迪笑了笑說:「這沒什麼,我的本名也不是安迪,老周是他替自己取的綽號。」

「安迪大哥,你和我叔叔是朋友?」又離殷切地問。

「順序顛倒囉,你應該先說你自己。」安迪拍了拍又離的肩,將照片推至又離的面前,說:「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好,是三個禮拜前……」又離連連點頭,跟著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趕忙從外套內袋中,取出一本包覆著透明書套的黑皮本子。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2-02 08:33: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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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2-02 08:34:00

二、二十二天前 .01

那是個無風無雨的午後,又離趴在書桌前,無神盯著指尖上那晃動著的筆桿,他的雙臂底下壓著課本和參考書,他剛剛踏入重考生涯不久,每天過著同樣的生活,除了用餐和休息之外,其他的時間都必須拿來自修或是補習。

他的父親和母親對他的課業要求極高,又離覺得自己永遠也無法滿足他們的期待;他對父母替他設定的生涯規劃、人生道路,一點也不感興趣,但奇怪的是,他卻一點也無意反抗或是爭取些什麼,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他覺得自己就像是河流裡一片枯葉子上的一隻螞蟻,順著水流向前,向前望去,是霧茫茫的一片,向河岸左右兩端看、回身向上游看、抬頭往天上看,全都是都是霧茫茫的一片,在他所能夠目及的範圍之內,他看不見他想要的東西。

又離伸了個懶腰,再大大打了個哈欠,他覺得睏了,事實上不久前他才從不怎麼甜美的午覺中醒來。

他依稀記得在夢裡似乎說了些話,像是在對人說,又像是對著自己說,這樣子的夢境經驗他並不陌生,每每在早上醒來時,他覺得自己似乎在夢裡說過些什麼,或是聽過些什麼,但沒有一次記得,也因此他在獨自一人的時候,會不經意地自言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別人聽。

又離站起身,瞥了書桌上的課本和參考書一眼,他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起,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他時常得壓抑自己心中那亟欲想要將課本跟參考書撕得粉碎的念頭,他每次的壓抑自然都是成功的,他當然不敢真的這麼做。

他上廁所洗了把臉,走到窗邊吹風,他的家是二樓透天厝,屋齡十分老舊了,這是他爺爺留下的祖屋。

又離倚在窗邊,看著天上流雲,看著院子裡趴在小狗屋外昏睡的老狗皮皮,老皮實在太老了,老到牙都脫了、眼睛也看不清楚了,這半年來每天都懶洋洋地趴著,牠在趴著的時候,是完全地靜止的,又離每每見到牠沈靜趴著歇息時,都不免懷疑,老皮是否還會將眼睛睜開。

又離倚在窗邊,向老皮喊了幾聲,老皮這才昂起頭來,對著二樓的又離張了張口,卻沒能叫出聲來,然後又低下頭,繼續靜靜伏著。

又離想起很多年以前老皮的模樣,那時候的牠叫做小皮,是隻神經質、喜歡亂叫亂跳的瑪爾濟斯,是叔叔從街上撿回家的流浪狗,那時又離只有八、九歲,壓根不喜歡看起來娘娘腔兼神經質的小皮,他喜歡的是那種強壯、勇敢、會在危急的時候挺身護衛主人的漂亮大狗。

但小皮是叔叔抱回來的,叔叔是他最崇拜的人,他便也愛屋及烏地照料起小皮,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小皮漸漸變成了皮皮,再漸漸變成了老皮。

跟著,又離想起了叔叔夏士傑。

應該說,他從來也沒忘記叔叔,叔叔夏士傑和爸爸夏士淵相差六歲,和爸媽同住在這間祖屋裡。叔叔的個性和爸爸截然不同,爸爸是個嚴肅的人,在又離的印象裡,爸爸的笑容屈指可數,但叔叔則時常一整天都在笑,他會笑著帶又離到各處去玩,去溪邊、去山上、去打電動玩具,去做許多讓又離也會跟著咧開嘴巴大笑的事情,尤其是每當又離受了爸媽責罵,哽咽抽噎時,叔叔總有辦法讓他立刻開心起來。

又離一直也沒有忘記他的叔叔,這位大哥哥、大朋友。

於是又離下樓,從廚房旁的小門下樓,進入那小小的地下儲藏室。

這十年間,他在爸爸面前,絕口不提叔叔的事,那會使爸爸發怒或是惆悵,但他知道爸爸將叔叔的遺物妥當地收藏在地下室的某個角落,每次當又離感到茫然無措時,他就會進入地下室,翻翻那些陳舊回憶,他一直覺得叔叔的體內具有某種氣魄,那是他所缺乏的,是他十分憧憬卻又不敢放手去追尋的東西。

他按下地下室的小燈開關,昏黃的燈光微微亮起,小燈很久沒換了,上頭沾黏著蜘蛛絲和灰塵,光線閃爍不定。地下室堆積的雜物相當多,又離拉開一具老舊矮櫃,矮櫃之後還有一只五斗櫃,又離蹲下,拉開五斗櫃最底下的抽屜,木板喀吱作響,飄起微微灰塵,又離大約有一年多沒有拉開這抽屜了。

長抽屜裡是三只鐵盒,又離扳開其中一只鏽跡斑斑的灰色鐵盒子,裡頭是滿滿的照片。

最上方的那張照片,是年輕的叔叔捲著袖子,挺著手臂,做出鼓起二頭肌的動作,讓又離抓著騰空晃蕩。

又離捏著那張泛黃照片,露出淺淺微笑,這些年來他回味這些往昔照片已經太多次了,這時再看,也只是淡淡的回憶而已,照片中的叔叔朝氣蓬勃,擺出一副世上任何事都難不倒他的神態。

只是直到現在,又離仍然不明白十年前叔叔為何會突然不辭而別,離開了這個他自小生長的家,整整一年之後,才在一個大雨的夜晚返家。

當時的又離幾乎認不出門外那個枯瘦落魄的男人是他最崇拜的叔叔,又離依稀還記得,那晚爸媽又驚又喜地將叔叔帶進家門,熱了飯菜讓他吃,叔叔像是一頭餓瘋了的野虎,迅速地將所有的剩菜、米飯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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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十二天前 .02

又離對於叔叔突然返家,當然是雀躍不已,他有好多好多的話要對叔叔說,有好多好多的問題等著叔叔解答,他想知道這一年中叔叔上哪兒去了、發生了哪些事?

當晚,他和叔叔睡同一間房,想要聊個暢快,此時他已經記不太清楚許多年前那晚的談話內容了,他只隱約記得叔叔似乎是這麼解釋自己的狼狽樣子:「碰上幾個流氓,跟他們打了一架。」

「士傑哥,那你打贏了還是打輸了?」

又離記得那時自己曾這麼問,此時他已經忘記當時得到的答案了,他只記得叔叔漸漸露出往常一樣的瀟灑笑容,但與以往相比,當夜叔叔的笑容裡夾雜著苦澀。

又離怎麼也回想不起那晚後來還和叔叔聊過些什麼,當時的回憶如夢似幻,似乎就在那晚上,他開始高燒不退、迷迷濛濛、精神恍惚,他猶然記得大病那幾天當中,他仍然能吃能走,但除了三餐和如廁以外,大半時候他躺在床上昏睡,半睡半醒間有時會感到四周轟轟鬧鬧、有時寧靜死寂,他偶而會聽見爸媽的焦急的談話聲。

這場怪異的大病來得匪夷所思,走得也莫名其妙,他再度清醒時,是數天後的傍晚,他這才知道,叔叔竟在返家當夜的清晨時分,再次地又不告而別。

此後,又離便只能在陳舊的照片裡回憶叔叔的身影了。

叔叔的死訊在再次離家的翌日便傳回家中,他喪命在一間廢棄工廠的大火中,叔叔的屍體被發現時,趴伏在一個小水窪裡,身上受了嚴重的火灼,警方從叔叔身上的證件查出他的身份,進而通知又離的爸爸。

在往後的日子裡,又離好幾次想和爸爸討論關於叔叔的事,不停地問「為什麼」,卻只會換來爸爸冷眼斥責,不耐地要他住口,當某一次又離再度追問,使得爸爸激動地流著眼淚搥牆大吼後,又離便再也不敢向爸爸詢問任何關於叔叔的事情了,又離這才知道爸爸心中的傷痛遠遠超過了他的想像。

爸爸將叔叔過往照片、雜物,以及警方事後交還回來的隨身遺物,全收進這地下儲藏室裡,又離是在好幾年前的某一天,百無聊賴之際下來翻找工具要替那時還被喚作「皮皮」的老皮整修狗屋時,找著了這些舊照片、日記本等等東西,往後他每每想起叔叔,便會獨自下來翻翻舊照片。他沒有讓爸爸知道這件事。

「呵。」又離看著一張照片,照片中的他背靠著牆,牆上有幾道身高刻度,年幼的他將身子挺得筆直,幾乎就要墊起腳來,惡狠狠地看著鏡頭,他然記得那時他的身高只到叔叔的胸口左右。

「現在我應該和士傑哥一樣高了吧──」又離這麼想,他挪了挪身子,由蹲姿改成坐姿,他背靠著矮櫃,將裝著照片的鐵盒擱在腿上,現在離爸媽下班返家還有好幾個小時,他可以好好回味一下這些舊照片,跟著他打開了第二只較大的鐵盒,裡頭是汽車小模型、明信片、電影票根、木造小屋……等零碎玩意兒。

把玩這些瑣碎小物的時間比他想像中更快,畢竟他打開這些鐵盒子太多次了,幾年前他第一次翻出這些舊東西時的激動感傷,漸漸地被一抹微笑取代。

他打開第三只藍灰色的鐵盒子,裡頭有一些看來黑黑髒髒的玩意兒,那是一只髒皮夾、一本黑皮日記本、一只壞了的手錶、一枝暗沈沈的鋼筆。

這些東西是叔叔陳屍火場時身上僅剩的遺物,警方調查之後,交還給爸爸,爸爸將之裝入鐵盒中,與舊照片一同埋藏在地下室裡。

舊皮夾空空的,只有幾張名片,大都是飯館、餐廳的名片,那黑皮日記本受過火燒,書背三分之一的部分已給燒去,等於只剩下三分之二本,當中大都是一堆零散瑣碎、言不及義的記事,諸如某家餐館的飯菜湯水滋味如何、服務生長相身材如何,或是哪個風景區的遊玩心得等等。

這本日記本又離看過數次,僅能大約知道叔叔在離家的那一年裡,去了什麼地方遊山玩水,上了哪些餐館大快朵頤,向哪些女孩子搭訕,和一些零星發生的瑣事,或是對某個牌子的飲料的飲用心得感想等等。

此時他再一次就著昏黃的燈光揭開那陳舊的黑皮日記本,一頁頁隨意翻過,裡頭夾著一些照片,有些是風景照,有些是街景,似乎是叔叔曾經走過的地方,那些地方也並不稀奇,都是台北與鄰近縣市的一角。

又離翻過一頁頁髒黃頁面,他總覺得叔叔似乎在追尋著什麼,那是一種令叔叔願意拋棄一切去追尋的東西。

日記本中也夾著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叔叔站在一堵紅磚牆前,右手捏著啤酒罐子,左手微微舉起,擺出像是行禮又或是招手的動作;叔叔憔悴面容上的兩隻眼睛,散發著精銳的光芒,露出自傲的微笑,又離依然記得叔叔時常這樣笑,他一直是那麼地有自信,但是照片中叔叔的笑,卻又比以往又離見過任何一次叔叔的笑容,都要來得豪氣萬分。

又離隱隱感到,拍攝這張照片時的叔叔,應當已經尋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那是什麼東西呢?


二、二十二天前 .03

「嗯……」又離將那張照片拿近了些,這張照片以往他也看過數次,當中除了叔叔那副豪氣表情以外,也並無稀奇之處,但這時又離的目光在這張照片上停留得稍久了些。

他發現叔叔背後那紅磚牆上,多了些密密麻麻的紅色痕跡,像是街頭塗鴉,又像是符籙圖騰;磚牆是暗沈髒灰的朱紅色,而那紅色圖紋卻是突兀地醒目,像是螢光紅漆塗上去的一般。

又離楞了楞,這張照片他看過好幾次,當然他並不會特別去注意那些陳舊照片當中的細節點滴,但倘若以往曾經見到這醒目的圖騰紋路,應該多少會留下印象的,但他並沒有類似的印象。

他將照片拿近些,他發現照片中叔叔舉起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只黑色戒指,而叔叔的無名指隱約可見圍繞著一股濁黑氣息。

他揉了揉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仔細緊盯著老舊照片,讓他感到眼睛發痠,他再睜開眼時,那無名指看來又沒什麼特殊之處了。

但這反而讓他感到駭然──那面牆上的紅色圖騰紋路,竟也和叔叔無名指指上的異樣一併消失了,恢復成為一面爬著灰苔、東缺一塊西破一角、再平凡也不過的老舊磚牆。

「呃!」又離抓著那日記本,猛而站起身來,往燈光略微明亮的地方走去,仔細翻看那照片,確確實實是一面平凡紅磚牆,哪裡有什麼紅色圖騰紋路。他高舉著照片,湊近小燈下看、拿遠看、放低看、仰著頭看,那面牆上的圖紋有時會隱隱浮現,有時又完全消失,叔叔左手無名指上那些黑氣,時隱時現。

「耶?」又離對這現象感到興奮且好奇,莫非叔叔用了一種特殊的藥水,在照片上留下的記號?

他翻了翻日記,發現每一頁總留下許多空白之處,但此時他快速翻動頁面,偶而會見到那些原先空白的地方,似乎會多出一些東西,像是塗鴉、又像是記事。

他更加興奮地翻頁,像是發現了寶藏一般,然後他感到有些暈眩,這地下室通風不良、燈光昏暗。

他小心翼翼地將鐵盒當中的雜物整理妥當,放回櫃中,再將矮櫃推回原位,他帶著這本日記本離開了地下室。

他返回自己房間,桌面上攤放著的課本和參考書讓他感到反胃,但他也無法豪邁地一把將它們掃在地上,他靜靜坐下,盯著手上那本日記髒黃的封皮,深深吸了口氣,翻開第一頁。

他見到在藍色原子筆墨水記事以外的空白處,隱隱浮現一個塗鴉,那是叔叔的自畫像,筆跡略粗,顏色則是幻移不定,如同幻影一般。又離試著將日記本拿歪、放橫、豎起,那幻影塗鴉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是一幕對不準焦距的影像。

他翻過第二頁,在原子筆記事以外的空白處有數行文字──

直到現在才發現

我從未懷疑過的世界

其實不是我一直以為的那個樣子

原來在日落之後

才能見到真正的世界

日落後的世界

似乎有趣許多

又離將這幾行文字,與藍色原子筆文字互相比對,確實是叔叔的筆跡。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他能夠感受到自己的心臟正激動跳躍著,他覺得有一股強烈的暖流在身體四周流動,他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了什麼東西,那或許是他一直以來所憧憬的東西。

又離看著日記中一頁頁裡那些幻影文字記述著叔叔對於追尋「真正的世界」當中的所見所聞,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和好奇,他的雙眼因為要聚精凝看那些幻影文字而發痠,他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僵硬,他似乎也一腳踏入了那個世界,在那個世界中遨翔,他一點也不懷疑叔叔那些隻字片語的記載真實度,畢竟那些頁面空白處浮現出來的神秘文字,和照片上隱隱閃動著的奇異畫面,就是最好的證明了,雖然他不可能不知道世界上有所謂的隱形墨水或是魔術道具等等,但他很清楚叔叔這本黑皮日記本上所呈現的魔幻神蹟,絕非是那些三流魔術道具能夠製造出來的效果。

那些神秘文字除了記載叔叔離家一年多的見聞之外,且還記載著許多「有趣的把戲」,那似乎是一些古靈精怪的法術、魔法、超能力之類的東西,在日記末端數十頁開始,記載著一種讓又離感到極度好奇的玩意兒,那似乎是一種古老而神秘的法術。

「墨繪」──這是那法術的名字,又離稍稍看了日記中關於「墨繪」的介紹,他毫不遲疑地準備依照日記上的簡易手記,開始學習,他太想要學會這玩意兒了。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2-02 08:34: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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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十二天前 .04

晚餐時分,飯桌上的菜餚豐盛美味,是媽媽周文美從餐廳帶回來的現成菜餚,文美在七年前經營起一間小餐廳,生意尚可;爸爸夏士淵則是科技公司主管,夏士淵和平時一樣地默默挾菜入碗,靜靜吃著,他看見又離左手上纏繞著的紗布,隨口問:「手怎麼了?」

「打蚊子,打到圓規。」又離挾菜入口。

「以後注意點。」

「嗯。」

「今天書讀得怎樣。」夏士淵又問。

「跟平常一樣。」又離答。

「用心點。」

「嗯。」又離點點頭,將碗中殘餘的飯菜扒進嘴裡,舀了碗湯喝,這才起身將碗收去廚房。

「又離,你有沒有喝湯?」在客廳的周文美悠閒地看著電視節目,隨口問。

「喝了。」又離答,靜靜地轉身上樓。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背門站著,他看著自己纏繞著紗布的左手掌,這才覺得不那麼寒冷了。

那是一種冰結的氣氛,讓又離感到一股打從心底的寒冷,寒冷從爸爸和媽媽身上散發出來。

又離已經忘了從多久之前開始,爸媽的如膠似漆漸漸變成模糊的回憶,他們在一段不算短的茫然和混亂之後,各自有了另外的情人,彼此也心照不宣。

「等小離大學畢業,我們就分開。」又離不會忘記在某一天夜裡,他無意間聽見爸媽平靜地討論出這個結果,又離在漆黑的樓梯間見到爸爸和媽媽露出久未顯現的笑容之後,彼此禮貌地擁抱了對方。

當然,和許多情形更糟百倍的例子相較,身為高知識份子的爸媽那堪稱異常理智的相處模式雖然稱不上太壞,但又離對此可一點也感覺不到欣慰什麼的。

再那之後,就是漫長的平靜日子,三年了?還是四年?又離已經記不清這樣的平靜日子過了多久,在家中爸媽並不爭吵,也幾乎不交談,甚有默契地過著各自的生活。

對又離而言,這樣的平靜就好似全世界都凍結起來一般。

對許多人而言,學校生涯的結束就是正式踏上人生旅途的開始,但對又離而言,卻像是將要面對生命中一個寶貴東西的終點。

或許這也是又離一直以來,無法對未來抱持任何期待,僅能夠茫然地向前走著的癥結點。

當然他未曾對爸媽的決定表示過什麼意見,他甚至裝作毫不知情。

此時的他背靠著門,纏繞著紗布的左手掌,緊緊握成拳狀,他將拳頭舉至唇邊,用右手握著左拳,猶如祈禱一般,他的左手掌紗布底下包覆著一些藥材,配方古怪,有壁虎尾巴、食鹽、泥土,和數種植物,蒐集這些玩意兒可花了他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尤其是那數種植物,所幸都並非是太難見的植物,配合著植物圖鑑,在後山附近的草坡就能夠找到。

此時這些奇異材料配方,全部黏糊糊地混合為一,敷抹在他的左掌心上,被紗布包紮遮蔽著。

又離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凝神祝禱,口中唸唸有詞,那是一種咒語,由十來個音節組成,他反覆不停地凝想,禱唸著同樣一段咒語。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左掌心瀰漫出酥麻搔癢的蟻爬感,他略回了回神,那掌心上的搔癢感倏然消失,他急急回到書桌前坐下,將課本、參考書端正擺放在面前,但他的心思可無法在眼前的課本上聚焦,他再次舉起手,重複著剛才的默禱動作,掌心上那股爬搔感又回來了,且更強烈,甚至帶著些微的刺痛,那刺痛逐漸加大,讓又離的左手微微發抖,但他並不驚慌,他早知道會產生這樣的情形,他熟讀過叔叔的記事,因此他此時對左掌上一陣又一陣的刺痛不理不睬,專心地重複低吟著那一段奇異咒語。

在又離替左手裹上紗布第四天的深夜,他蜷曲著身子側躺在床上,身下壓著的床單凌亂,被子有一半垂掛在床沿,他的雙眼迷濛半閉,在漆黑的房間中閃爍著微微光亮,他的右手緊緊抓握住左腕,而他包紮著紗布的左手掌心中央,發出一陣一陣有如刨肉刮骨般的劇烈疼痛。

「唔……」他全身汗濕,有無數次幾乎要吼叫出聲,但他仍然忍住了,只有偶而發出微微的低吟聲。

前幾天他每日除了吃飯、休息之外,就是在房間中翻看著叔叔的日記,且反覆修煉著日記中所記載那叫做「墨繪」的神秘奇術,他左手掌的疼痛一日一日增加,入夜之後疼痛還會加倍,而今晚的疼痛遠遠超過了前幾晚。

又離不知此時離清晨尚有多久,只知道當太陽升起時,他必須將手舉近窗邊,讓透入的日光照射,那樣可以消除大部分的疼痛,但此時窗外仍是漆黑一片,床頭上的鬧鐘秒針緩慢地走,曙光像是永遠也不會來到。

他開始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照著叔叔日記本上的方法幹這蠢事了,他開始有些屈服於現實,他想他的手或許會爛掉,要截肢什麼的,此時他或許應該大聲呼救──雖然此時家裡只有他一人。

當然,即便家裡有人,此時的他渾身僵硬顫抖,眼淚鼻涕都淌流了滿臉,甚至難以起身取紙巾擦抹,更別提高呼求救了。

他在疼痛到達頂峰的時候昏厥,像是跌入一個無底深淵,在夢中他依然感覺到一陣又一陣啃噬骨肉的痛,他在夢中流淚,在夢中大喊,他左顧右盼地尋找著菜刀斧頭鋸子之類的工具,他想要將自己的左手給斬下。

『蠢蛋,藥的份量調錯了,你會痛到死掉。』

二、二十二天前 .05

依然是深夜,又離眼睛睜得圓大,他輕摀左手,茫然望著門,此時距離他因為激痛而昏厥似乎並沒有太久,窗外仍是無盡的黑。

「我什麼時候醒的?我幹嘛發呆?」又離怔了怔,呢喃自語,當他有時候自睡夢中清醒之後,會覺得自己像是有些話還沒有講完,或是有些話還沒有聽完,他會用自言自語來彌補這些「話沒講完」或是「話沒聽完」的闕漏感。

「呃?」跟著,又離又發現了另一個更令他驚訝的情形,他的左手一點也不痛了,此時的他除了一身汗濕之外,像是什麼事也不曾發生一般。

當又離驚奇地發現這一點時,他陡然坐起身,他全身反而因為僵硬太久而發出一陣陣的痠疼感,但他的左手卻完全不痛了,他掙扎下床,按揉著發痠的肌肉,他來到書桌前坐下,旋開書桌檯燈,看著自己的左手掌發楞半晌,他輕輕地揭開紗布,本來敷在掌心上那片「藥材」已經乾涸成了暗黑色的結塊,他取過紙巾將掌心上殘餘的污跡拭去,掌心一點異樣也沒有,不論他如何揉按拍壓,手掌都沒有任何不適感,他甚至開始懷疑前幾天以及方才的劇痛,其實是一種幻覺。

「我成功了嗎?」他趕緊拉開抽屜,取出叔叔日記,興奮地翻動,他的手不再痛了,按照叔叔日記裡的解釋,他已經完成了學習「墨繪」的準備階段,他要正式練習墨繪術了。

又離仔細閱讀每一頁上頭的幻影文字,此時的他已經能夠清楚地看見那些不知用什麼方法寫在日記頁面上的幻影文字,他只要略為定神,那些本來不存在的字跡便會浮現,稍皺皺眉,浮幻遊移的文字就會更加清晰。

他反覆閱讀某一頁上數行簡短文字,跟著目光轉回自己的左手掌,他將掌心對向自己,凝神看著,同時唸咒,這一段咒語只有簡單幾個音節,是墨繪的入門咒語──「出墨」。

他就這樣專注喃唸出墨咒近五分鐘,他開始見到自己掌心滲出點點如同墨汁一般的黑水。

最初幾個墨黑只有芝麻般大小,接著成為米粒大小,再來則如紅豆一樣大,黑水點擴大相碰凝聚成為更大的黑水灘,同時他也感到整條胳臂發出如同大笑之後的痠軟感。

跟著那股痠軟感由手臂擴張到了全身,他覺得腦袋嗡嗡作響,他見到左手掌心上凝聚而出的黑水越來越大,幾乎要淌出手掌,向下滴落,他這才伸出右食指,在左手掌上的黑水上沾了沾,跟著再一張空白的列印紙上,寫下幾個歪曲奇異的字。

他寫完了字,又在那段文字底下,畫了一隻睜開的眼睛,然後,他凝神望著那隻獨眼,口中吟喃唸起咒語。

他將這段咒語反覆唸了六次,但四周靜悄悄地,什麼都沒有發生。

「是我弄錯什麼了嗎?」又離怔了怔,搔搔頭,但他並不氣餒,至少他左手掬著的墨水讓他知道這一切並不是憑空幻想,或許他唸錯了咒語,或是寫錯了符籙上的文字什麼的,他微微俯身,想要仔細檢視叔叔日記上的記載。

就在他將視線往日記挪移的那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列印紙上的獨眼,迅速眨了一下。

「啊!」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他的雙眼便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刺痛,猶如讓人捏著橘子皮在眼睛上擠了汁般地刺痛。

在身子掙動中,他左手掬著的墨水灑下,墨液一脫離他的手掌,便漸漸隱去,並不會留下什麼污跡,又離揉著眼睛,猛力眨著,跟著,又是一陣刺痛,他哇地低喊一聲,緊閉著眼睛搖搖晃晃地向後退,他覺得有個東西在他身上爬竄,他感到十分恐慌,那不停拍打身上那胡亂爬動的怪玩意兒。

他雙眼紅腫,不停分泌出眼淚來抒解那刺痛,他大力眨著眼睛。

他感到那怪東西撲到了他的臉上,然後,雙眼又是猛地一陣刺痛。

「喝!」又離反射性地抓著了那玩意兒,他激痛的眼緊緊閉著,憑著雙手觸感察覺那似乎是一隻動物。

那小傢伙在他手中不停掙扎,且發出吱吱嘎嘎的細微叫聲。

又離用力搖著頭,眨著眼,好不容易將眼睛睜開,透過滿是淚水的眼睛看向自己雙手,他抓著的是一隻黑白毛色相間,狀似土播鼠的怪東西。

那土撥鼠的兩隻爪子,便正抓著一顆柳橙還是檸檬之類的奇異果子,吱吱一叫,又擠出噴射狀的汁液,正中又離的雙眼。

「哇──」又離雙手一拋,將那土播鼠拋離了手,他不停用衣袖擦拭臉龐,他氣惱地微睜著眼,用胳臂保護自己的眼睛,在漆黑的房間裡四處張望,去找那怪異的土播鼠。

土撥鼠的身子泛著微弱的光暈,這使又離很快地看見了牠,但又離尚未來得及撲上去抓牠,牠便拋下了手中的怪果子,跟著搖搖晃晃地在漆黑的角落化散成一片光霧,便連那果子也一同消失。

「這什麼意思……那是什麼怪老鼠?」又離揉著眼睛,在房間繞了繞,一無所獲,他回到書桌前,百思不得其解,他按照日記上記載的方式施展「墨繪」的第一樣奇術,卻變出一隻土撥鼠擠檸檬汁噴他眼睛,這樣子的奇術學來能夠幹嘛?

他深呼吸使自己心情平復,仔細重讀叔叔的日記,他微微默唸著這墨繪的第一樣法術──

開眼

二、二十二天前 .06

「原來『開眼』就是有一隻老鼠對著我的眼睛噴檸檬汁?」又離猶自不停抽出衛生紙,輕輕擦拭著不停雙眼泌出的眼淚。

由於日記本上這些奇術只有練習的方法,諸如咒語的音節、符籙的樣式等等,對於法術本身的功用與形容卻十分簡短,大都無法清楚理解,這使得體驗了「開眼」的又離,開始對之後那些如「爆炎」、「兇爪」、「火箭」、「小火」、「中火」、「大火」等名稱看來慷慨激昂的招式有些卻步,他覺得自己應該得謹慎些才行,倘若變出一把大火燒了家或是自己,那還得了。

他在書桌前呆坐半晌,起身步出房門,他想上個廁所。

這晚爸媽並不在家,這天是他們各自的約會日,兩對男女,四個靈魂,在這城市的兩個地方各自依偎。

又離早習慣了這樣的孤單,一週之中有三天是這樣的日子,最近增加到四天了,但那也並沒有什麼,對他而言,爸媽在或是不在,其實差不多。

當他獨自一人在家中踱步時,反有一種輕鬆感,他搔著頭走向廁所,沿途經過二樓的待客和室,待客和室連接著二樓陽台,他在經過和室時,停下了腳步,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般,他遲疑了一會兒,轉入和室之中,拉開紗門,來到二樓陽台。

從二樓向外望,在接近凌晨時分的巷弄中,應當是相當寧靜的,但此時卻不然,又離見到了他這輩子耳聞過無數次卻從未親眼看見過的──

對面公寓三樓窗沿坐著一個神情淡然的中年婦人,沒穿鞋的雙腳搖搖晃晃;不遠處的電線桿下,倚著一個幼齡孩童,孩童呆呆立著,偶而左右張望,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另一旁一戶人家門前,聚著兩、三個老人,高聲談論著,他們的聲音聽來悠遠而清晰,像是從水底發出,更像是直接穿入腦中一般;在那高談闊論的老人身旁,還有個衣著破爛的流浪漢,歪頭斜眼弓著身子,不停地將不知什麼東西塞入嘴中,胡亂嚼著,不時插上幾句話,那些老人卻一點也不想理睬他。

又離張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他自幼生長在這條街上,他認識這些人──那中年婦人是街上有名的河東獅,吼罵丈夫的音量可以從自家客廳傳揚到二十戶以外,又離還清晰記得小時候他和鄰居幾個孩子調皮地亂按那婦人家門鈴,被自陽台探頭出來的婦人那張闊嘴發出的驚天巨吼震攝得腦袋一片空靈,連逃跑都忘記了。

那婦人去世有三年了。

群聚談論的老人們又離大都認識,都是這些年附近街坊過世的老人;那佇立電線桿下的幼童,又離單只遠望他的長相,一時也想不起來是誰,僅有些模糊印象,但很快地他想起童年時有個年齡相仿的鄰居,時常和大家在附近的電線桿旁玩「木頭人」的遊戲,後來聽說病了,又離與附近的小朋友僅能抬著頭大聲向他家的窗戶叫喚,替他加油打氣,起初他會在窗邊搖手笑,再之後便連搖手的力氣也沒有了,那小孩病逝之後,他一家人搬去了外地,此時又離剎時想起了這些過往回憶,有些茫然失神,彷如墜入夢境,一時間也忘了恐懼。

「他們……他們……」又離漸漸回神,他的呼吸逐漸加大,害怕和興奮同時充湧至他的兄胸口,他緊緊抓著陽台牆沿欄杆,嘴角顫抖,露出似笑非笑的奇異表情。「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士傑哥的日記,寫的全是真的。」又離微微激動呢喃,他確然在叔叔的日記當中約略看到叔叔某些見聞記載中,提及了這個頗為通俗、卻又無可得證的傳說──「鬼」。

在日落以後

世界更熱鬧了

又離想起了叔叔日記中的這小句子,心中又是一陣悸動,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鬼」這個一直以來為人口耳相傳、甚至於被廣泛成為各類商業題材的玩意兒,那些被認為早已與世永別的「人」,依然那樣真實、那麼鮮活地存在於他們過往生活的周遭。

「耶!」底下那流浪漢突然伸手指向又離,同時拉著身旁的老人,朝著又離大喊:「那小弟在看我們耶,他看得見我們耶!」

老人們、那中年婦人同時向又離這方向看來,老人們似乎沒有太大反應,只是隨手擺了擺,繼續著他們的高談闊論,那中年婦人像是有些不自在,挪了挪身子,卻也沒有什麼動作,憂傷地將頭瞥向遠方,那是她丈夫和情婦離去的那個方向。

「看得見又怎樣?」「你別煩人家!」兩三個老人向那流浪漢喝叱,但那流浪漢想像是發現了寶一樣地叫著,他咆哮著,身子緩緩離地飛身,像是在空中游泳一般,手舞足蹈地朝又離身處的陽台逼近。

「哇!」又離這才知道要怕,他轉身奔入屋內,躍過二樓矮沙發,直奔自己臥房,他得去翻翻叔叔的日記,看裡頭有沒有記載一些治鬼方法。

「年輕人,我記得你喔!」那流浪漢「游」進了又離家,飄盪在又離背後,雙手亂揮,去抓摸又離後背。

又離感到背後傳來一陣一陣的電麻搔癢感,他一臉驚恐地奔入臥房,將房門大力甩上,他衝到書桌前,手忙腳亂地翻動日記,亟欲想要找幾則驅鬼口訣之類的玩意兒來應急。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2-02 08:36: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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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09-02-02 08:37:00

二、二十二天前 .07

「年輕人,你有陰陽眼啊,你看得見我們啊?」那流浪漢穿過了門,雙手張揚揮舞著向又離走來,他笑嘻嘻地說:「你還記不記得大哥我?嘿嘿……」

又離當然記得這個骯髒落魄的流浪漢,在去年冬天他酒後暴斃街頭之前,可是附近幾條街住家的頭號麻煩人物,平時閒散四處溜達,和拾荒老人爭搶紙箱鐵罐,半夜喝了酒便大吼大叫,或是醉倒在附近街坊門前,又離從小便見過這號人物,看著他從落魄大哥變成落魄大叔。

「記得啊,可是我跟你不熟!」又離緊靠著牆,快速翻動著那叔叔那本黑皮日記,雖然他早在日記本外頭包覆上透明書套,又以膠帶貼黏修補某些脫落和破損的頁面,但此時儘管他驚恐慌張,但翻動本子時仍然儘量地小心,生怕撕破任何一頁,他對這本子當中每一頁乃至於每一則記載、每一個文字,都是那樣的好奇。

「哦,我跟你說啦……我好久沒跟活人說話了,你會怕喔,呵呵,嘻嘻……」那流浪漢在去年冬天寒流酒後凍死在街頭,此時他說起話來,似乎仍有幾分醉意,他捧腹狂笑著,在又離房中四處飄繞,用一種欣賞動物園內的動物的眼神,打量著驚慌無措的又離,然後再哈哈大笑。

「平常那些人都看不到我啦,你看得見我,好好玩喔,呵呵,嘻嘻……你在讀書喔,這麼用功喔,碰見鬼了還讀書喔,呀哈哈。」流浪漢這麼說,還伸出手,要去抓摸又離手中的日記本。

「哇!」又離本能性地揮手去撥打流浪漢伸來的手,一人一鬼的手腕互觸時,又離又感到那種怪異的電麻感。

「還是碰不到,還是碰不到!」流浪漢似乎對無法奪下又離手中的日記感到有些惱火,他皺起眉頭,和生前一樣發起了莫名其妙的古怪脾氣,他胡亂抓著自己的頭髮,撲衝上前,要和又離扭打。

「你很煩耶!」又離不停揮手撥打那流浪漢的攻擊。

一人一鬼說是扭打,不如說是各打各的,雙方揮出去的拳頭都沒能夠觸及對方,又離也只是感到身上發出一陣又一陣如同久跪後站起時的肌肉刺麻感,當他發現這流浪漢對他的騷擾僅是這些刺麻感和擾人的大吼大叫之外,他索性一屁股坐回書桌,深深呼出一口氣,專心地翻看日記,不再理會這流浪漢鬼魂的騷擾。

「開眼……」又離翻到了日記本記載墨繪術其中一項,便是他方才使用過的開眼術,他盯著「開眼」二字若有領悟,明白了他能夠見到鬼魂,正是這開眼術的結果,他抿著嘴翻頁尋找,卻不敢輕易施術,他不明白那些法術的功用,也不知那個是用來驅鬼的,好不容易,他翻到了一頁,這則墨繪術的名字令他眼睛一亮──「鎮魄」

「鎮……魄?」又離難以從字面上理解這二字所為何意,他僅能粗淺地呢喃推測:「鎮壓……魂魄?是這個意思嗎?」又離一面自語,一面仔細看著日記本上頭的符籙樣式和咒語音節,皆十分簡單。

「不給你看,不給你看!」流浪漢將手擋在又離雙眼和日記之間,大聲笑鬧著。

又離氣惱地不停左右挪移腦袋和日記本,好半晌功夫才記住了咒語音節,但那符籙圖樣卻怎麼也無法看個完整,因為流浪漢兩隻髒黑手掌不停地在又離眼前搖晃亂擺。

「煩咧!」又離終於發怒,大喝一聲甩出一巴掌,雖然沒能打著那流浪漢,卻也將流浪漢喝退幾步,那流浪漢似乎讓又離的怒氣嚇得一呆,但隨即便裝出兇狠的模樣,氣呼呼地說:「幹!小伙子,你好大的膽子,你不怕鬼呀!」

「本來應該會怕,但你這死酒鬼比以前還爛,以前你還會拿棍子打我們,現在你能幹麻?我怕你個屁啊!」又離氣罵著,再趕緊轉頭,想趁這難得的空檔,默記下「鎮魄」的符籙圖案,他禱唸「出墨」咒語,他的左手掌心再度滲出點點黑色,握住右手二指,隨時準備畫咒。

「喔,你這是幹嘛?你會法術啊!你不讀書要當道士啊!」那流浪漢雖不明白他究竟要幹嘛,但也直覺認為又離此舉是要對付自己,當然二話不說再次上前干擾。

「你別再煩……」又離記下了大半符籙圖樣,正要伸指畫咒,瞥見一旁的流浪漢又要來作怪,氣得轉頭朝他叫罵。

『你真的有夠煩──』

流浪漢的雙眼突然睜得老大,一副見鬼了的模樣,身子一僵,呀地大叫兩聲,向後一彈,飛撞出了牆外。

經過了好半晌的寂靜無聲,訝異無語的又離終於動了動身子,不解將目光重新放回書桌上的日記本,他搔著頭自語:「怪了,我根本還沒畫符啊……」

儘管如此,他還是仔細地照著日記上的記載,將那鎮魄的符籙圖樣凌空練習數遍,直到他覺得較為熟練時,便配合喃唸咒語,仔細地伸指沾墨畫了個符。

啪──一聲彈指清脆響,在墨繪各項奇術中大半需得加上這一道彈指手續,表示符籙完成。

數道紅光在又離畫下的凌空符籙處陡現,紅光之後緩緩落下的是一隻巴掌大的幼犬,模樣接近巴戈犬,又離伸手接著了這極小的巴戈犬,只見牠腦袋極大,緩慢地左右搖晃,坐姿極為端正,便如同大殿前的守護石獅子一般。

又離捧著這小巴戈好半晌,只見牠一點動靜也無,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此時已是凌晨時分,他想起剛才還沒小便,便捧著小巴戈上了廁所,才回到房中上床看著天花板,他將小巴戈放在枕頭旁,只見那小巴戈腦袋仍然不停晃動,又離看著那小巴戈,漸漸覺得睏了。

二、二十二天前 .08

他在接近正午時分才在窗外一陣孩童笑鬧聲中醒來,他望著窗外半陰的天,這日是週末,父母依然不會返家,他並不覺得孤單,反而感到十分自在,昨夜他完成了墨繪準備階段,他的手會「出墨」了,且他使用了「開眼」,他能夠見到以往所見不到的東西了。

他伸了個懶腰,很快地想起昨夜的流浪漢,他並不特別害怕,或許那流浪漢的陰魂和印象中的惡鬼大不相同,反倒和生前模樣相去不遠,傳說中的「鬼」少了那種詭譎氣氛,自然也沒什麼好怕的。

跟著他看看身旁,掀掀被子,翻翻枕頭,昨晚他使用「鎮魄」變出的小巴戈已經不見了,他仍然不明白那小巴戈、那「鎮魄」的確切作用為何。

他滿心期待地下床梳洗更衣,隨便從冰箱中拿了些罐頭和牛奶裹腹,他返回臥室披上外套,將那黑皮日記放進外套內側的暗袋中,在出門前,他撇頭看了書桌上的課本和參考書,腦袋一片空白,照理說此時的他應該乖乖地端坐桌前,反覆研讀功課,但對此時的他來說,叔叔的日記好比一客甫上桌的上等牛排,他才剛拿刀切開,香潤熱燙的肉汁自切口湧出;而書桌上的課本與參考書,則像是他吃了無數頓、凍硬了的乾饅頭,即便他知道自己應該吃乾饅頭而非熱牛排,但本能反應早已壓倒了理智,他已經到了看著那些乾饅頭,都會想要嘔吐的地步了。

他拍拍胸口外套內袋的日記,有種如同持著叉子扠下一塊牛排肉,準備要送入口中的興奮感,然後匆匆地下樓。

他替癱趴在院子裡的老皮倒了滿滿的飼料,且換過新鮮飲水,還特地開了個肉罐頭,在老皮還被叫做「皮皮」的時候,總能夠在八秒之內吃完那肉罐頭,但此時的老皮也僅是輕挖了幾口,便再度趴下歇息。

又離望著老皮半閉朦朧的眼,順著牠的視線看去,是一片陰鬱鬱的天,又離撫摸著老皮的背,沈默了一會兒,他離開了家,發動了停在巷子裡的機車。

二十分鐘後,又離將機車停在路邊,他上了附近的便利商店購買零食與飲水,然後匆匆地轉往不遠處的橋下,橋下雜草叢生、蚊蟲不少,他挑了個較為隱密的空曠處,取出了黑皮日記本開始翻看。

「大火、中火、小火?哪一個比較不危險呢?」又離喃唸著各種墨繪奇術的名稱,想先找幾樣簡單的玩玩,他先是找著了昨晚的「鎮魄」,依樣畫葫蘆地出墨、唸咒、畫符,一隻與昨晚相若的巴戈犬凌空閃現,緩緩旋轉落地,一動也不動地直挺坐著,腦袋左顧右盼,身上還隱隱泛著淡淡的橙色光暈。

又離來回踱步,毫無頭緒,他便又使出一次鎮魄,同樣一隻巴戈犬凌空落下,與先前那隻巴戈犬相距不到三公尺。

「……」又離接著又一連施展三次鎮魄,五隻巴戈犬分立在橋下岸邊,一動也不動,腦袋緩緩地轉動,像是稱職的守衛一般。

「這就是『鎮魄』……」又離對這些不會叫也不會跑的巴戈犬開始感到無趣,他翻了幾頁,將目標鎖定在「小火」上頭。

他配合著咒語,小心翼翼地畫了「小火咒」,然後向後躍了大半步,這才彈了彈手指,他生怕這「小火」會出現爆炸之類的效果,但在那凌空閃耀著符光之後卻幻出一隻身上閃著火光的幼鳥,撲撲拍翅落地,便和那三隻巴戈一般,不同的是這幼鳥還會振翅、會繞圈,不像三隻小巴戈只會左右搖頭。

「嗯,小火。」又離似乎有些失望,他走近兩步蹲下,細看那幼鳥身上火焰光芒柔和,他伸手在那小火鳥身旁搖晃,火溫並不燙手,他試著將手伸得更近些,這才感到有些暖熱,但依然不燙,最後,他大著膽子用手指點了點小火鳥,柔和的黃火溫度比溫泉熱水還稍低些,他一把抓起這隻小火鳥,在手上秤秤,將之輕輕向上一托,那小火鳥便會振翅滯空,跟著緩緩地下落。

「冒火的小鳥、發光的笨狗……」又離歪著頭,將那小火鳥隨手一拋,任其隨意飛晃。

接下來,一直在日落之前,又離又成功練會不少奇術──

「花飄」──符光吹出百片五彩花瓣,隨風旋繞,落地之後便隱化不見。

「木枝」──是一截樹枝,握在手上時,便與真的樹枝無異,離手十秒後漸漸化散。

「中火」──燃燒火光的雞,振翅時那火光也大上許多。

「大火」──燃燒的老鷹,身上火焰又比雞大不少。

「怒兔」──不停亂跳的兔子,撞上橋墩之後,炸出了一堆火光。

「難道沒有帥氣一點的招式嗎?」又離將懷中的「大火」拋入了河中,只見那隻火焰老鷹,像是母雞一樣地撲翅掙扎,最終仍然沈入河裡,又離抓了抓頭,他知道這些雞啊狗的都由墨繪幻化而出,並非活物,他變出一隻隻火鳥、火雞,當作棒球來扔,有些一扔之後振翅飛起,飛到了半空中化散消失,有些則沈入河中。

「試試『兇爪』好了。」他決定要嘗試那些較嚇人的名字了。


二、二十二天前 .09

又離沾墨畫咒,在符光之後,落下的是一隻黑色猴子,黑色猴子的兩隻眼睛是白色的,比起小巴戈、小火鳥等等,這黑猴子的面貌頗為嚇人,只見牠兩隻長臂甚粗,兩隻爪子十指尖銳,如同十支鋼釘一般。

又離和那黑色猴子大眼瞪著小眼,對視了半分鐘,直到那黑猴子漸漸隱去,又離便再一次地施展兇爪,再度和那猴子對視,又離開口對牠說話:「嗯,你聽得懂我說什麼嗎?我不明白你的功用,告訴我吧。」

猴子並沒反應,只是呆楞楞地蹲趴在地上,翹著屁股,高高豎起尾巴。

他又離留意到日記本子上的記載中有個小附註「抓緊牠的尾巴」,他猜測或許要抓著這猴子的尾巴,猴子才會聽話,於是他在猴子消失之前,繞到牠的身後,握住了牠的尾巴。

只聽見猴子尖叫一聲,身上的猴毛像是觸了電一般地豎起,又離感到猴尾巴傳來強大的力道,他隱隱感到有些不妙,這猴子像是發怒了,但是他仍遵照日記上的附註,緊抓著猴尾巴不放,只見那猴子身子胡亂掙扎,雙臂亂揮,兩隻爪子不停亂扒,將河畔石地扒出一個大坑。

「原來是挖洞用的……」又離默然一會兒,將猴子也朝河裡拋去,那猴子在尚未落水之前,便隱化不見。

「全是逗小孩子的把戲……」又離呼了口氣,他挑了個較為乾淨的地方坐下,抱腿看著夕陽落下的河景,對叔叔這本日記上記載的墨繪術,感到些許失望,這神秘法術似乎和他想像中那種英雄電影裡的強悍超能力有些出入,比較像是用來取悅小孩或是女生的魔術戲法。

此時他感到十分心虛,倘若他荒廢許多天的讀書時間所學到的是能夠上天下地的厲害法術,至少還能當個懲奸除惡的大英雄,但變出一些小狗小鳥,連小混混也不會放在眼裡──除了那兇惡的猴子,但抓著一隻憤怒的猴子去打壞人,和拿一把西瓜刀去打壞人,意義似乎沒有相差太多。

又離隨地撿拾身旁的石頭往河中扔,天色漸漸昏暗,飄起了細雨,又離也讓河邊的蚊子咬得一身腫包,他回頭,注意到原本那三隻小巴戈都消失了,想來是法力耗盡了,他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沙土,準備返家了。

噓嘶──呼嘶──

他聽見了奇怪的水聲,回頭,卻沒見到什麼,只是暗了些,河岸四周大樓亮起了燈,在河面上反映出一些波光,他往下橋的階梯走去。

沙嘶──唰嘶──

突如其來的水聲更大,像是有什麼東西自水中升起。

又離回頭,河面依舊寧靜,但多了個東西。

多了個人。

女人。

女人濕淋淋地,雙臂低垂,長髮和破爛的上衣沾黏成一塊兒。

又離在短暫的茫然中還以為這女人是他方才扔進河中的猴子、雞什麼的變出來的怪東西,但很快地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凶氣,他對這氣息並不陌生,他昨晚才碰過──鬼氣,河中那傢伙是個鬼。

下一刻,女鬼雙臂向前,倏地已經來到又離身前,猛而抬起頭,雙眼是兩個深邃黑洞,臉皮浮腫破爛,像是被什麼啃噬過,她是個水鬼。

「哇──」又離駭然尖叫,和昨夜那流浪漢的遊魂相較之下,眼前這女鬼的可怕程度明顯高出太多,又離連連後退,轉身要逃,但他的頭髮讓後頭的水鬼一把揪住,在他覺得重心不穩幾乎要跌倒的同時,那女鬼已經猛烈地向後往河的方向後退。

「啊──」又離覺得頭皮一陣劇痛,跟著他覺得自己騰空了半秒,重重落在地上,然後是激烈的拖行。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又離耳邊不停迴盪那女鬼呢喃的聲響,他用力撐住身子,但揪住他後領和頭髮的力道實在太大,讓他覺得自己不是要被拖進河裡,就是頭皮給揪掉一塊。

「『兇爪』、『兇爪』……」又離雙手摸到了泥濘濕土,和冰涼河水,他已經被拖進岸邊了,同時他的左手,已經滲出墨來,他奮力掙扎,想要畫咒,但一陣咆哮,撕心裂肺的尖嚎嚇得他腦袋一片空白。

他感到雙肩劇痛,是女鬼放開他的頭髮和後領,轉而用兩隻森白厲手,掐住了他雙肩。

嘩啦!又離給拖入了河裡。

一片黑暗──這是又離整個身子給壓入河中的第一個反映,跟著才是河水的冰冷,他彎曲著腳,他幾乎就在岸邊,水並不深,但他無法起身,他的雙肩給重重壓著,他雙手亂揮,跟著他總算記得自己要畫咒了。

「兇爪、兇爪……」他心裡記著那兇狠的猴子,但他卻不是畫下兇爪的符籙,他只練過兩次兇爪,此時那稍嫌複雜的符籙圖樣可怎麼也拼湊不出來。

倏!漆黑的河水裡閃現出紅亮符光。

又離感到自己雙肩一鬆,他的上半身因而能夠探出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跟著是沒命地向岸上奔逃。

又離狂奔,耳邊還隱約聽見了狗吠聲,是那小巴戈,又離在水中畫下的是「鎮魄」,這是他練習過最多次的墨繪術,符籙和咒語也較簡單,因此得以在情急之下施展而出。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2-02 08:37: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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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十二天前 .10

「巴戈術……不……不對,是鎮魄……咳咳……」又離猛烈嗆咳著,他見到那水鬼激烈竄出水面,雙手焦黑,水下已無動靜,想來小巴戈被女鬼給解決了。

「哇!」又離的雙目和女鬼對上,感到一陣冰寒死寂,同時,他見到自頭頂向對岸延伸的長橋,落下一個一個人影,噗通噗通,人影又從水面升起。

全是水鬼。

女水鬼再度伸出雙手,向又離竄來。

「巴戈!」又離在那女水鬼竄來之前,便已畫好了符籙,彈指,符光閃耀,小巴戈又跳了出來,開始狂吠。

只見小巴戈不停張吼的小嘴,吼出一圈一圈的紅光,將女水鬼震得不住後退,女水鬼向左,小巴戈便朝左吼,女水鬼向右,小巴戈便往右吼,像是砲台一般。

「加油!加油!」又離驚慌坐倒,又使出一次鎮魄,於是多了一隻小巴戈,兩隻巴戈犬,便能吼出兩倍的紅圈圈。

那女水鬼這下子無法逼近了,反倒不住往河裡退,兩隻小巴戈則一步一步向前逼去。

這時,方才跳下河的數隻水鬼,通通往岸上逼來,同時,水底下,也站起數隻水鬼,同樣往又離的方向逼來。

「呃!」又離喘著氣,抹抹臉上水滴,後退幾步,他凝神唸起出墨咒,他左手上的黑墨不停滴落下地,他沾了墨,開始不停地畫。

一隻、兩隻、三隻,四隻、五隻、六隻……一隻一隻的小巴戈自又離週身的符籙光圈中躍出落地,甫落地便是一陣狂吠,又離仍不停唸咒,不停畫符,他發現有隻吉娃娃摻雜在巴戈犬當中,跟著又發現一隻博美,他不明白這些鎮魄犬的品種差異,也沒那閒工夫去多想,他指示不停重複喃唸同一段咒語音節,比劃著重複的符籙手勢。

越來越多巴掌大小的小狗落地,將又離圍得滴水不漏,牠們發出激昂的叫聲,吼出一圈一圈的紅光,將逼來的水鬼全給震回了河裡。

「鎮魄……」又離低頭看著腳下擁擠的巴戈犬中偶而夾雜著其他品種的小狗,狗兒們身上都散發著微微紅光,像是一隊軍隊一樣地守護著他,他心中的恐懼感頓時減去大半,他得意洋洋地在河邊插著腰,左右張望,大聲說:「還有沒有,一起上啊。」他這麼說時,還又多弄出幾隻小巴戈,增添己方軍勢。

但他渾身濕透,可等不了太久,他回到街上,那少少的豪氣一下子又失去影蹤,他讓河岸蚊子叮得滿頭是包,衣褲髒濕,狼狽不堪。

且他的機車,消失了。

「啊!我的車呢?」又離來到本來停放機車的街邊,怎麼也找不著他的機車,一連問了幾間路旁商家也是毫無下落。

「不會是被偷了吧……」又離頹喪地朝自家的方向走,他知道可得走上好一大段路,雖然他的皮夾和日記本都還在手中的提袋裡,但他這副模樣,可也沒臉搭公車,更別說坐計程車了,他茫然走著,一面畫咒,沿路不時丟下幾隻巴戈,反正也沒人看得見。

又離自己倒是見到不少四處游離的鬼魂,這也是他不停畫咒的原因,他經過河邊一場驚嚇後,對眼前所見到那些飄浮在空中、斜立在路中、蹲屈在牆角的鬼感到有些忌諱,但這些鬼並沒有河岸那些水鬼兇,路上的鬼大都安靜地遊蕩,有些則三五群聚不知在閒聊些什麼,他們見到又離經過,便都停下聊天,默默看著又離經過,偶而又離剛好扔出一隻小巴戈時,那些鬼也會讓小巴戈的吼叫嚇得四處逃竄。

『傻瓜,不要一直丟狗啦!』

不知從何而來的一句話讓又離呆了一呆,停下腳步,望著身邊來來去去的路人,卻找不著那聲音的來源。

又離對那聲音有種奇異的熟悉感,像是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似地,但卻又分不清年歲、分不清男女、甚至不像是人的說話聲音,更像是一種動物的叫聲,像是從他心中發出一般。

午夜,又離穿著乾淨的衣服,癱躺在客廳沙發上,茶几角落有些空的食物包裝,正中央則擺放著叔叔的日記,電視機播放的是有線電視的電影台,上演著茅山道長大戰殭屍的經典老舊國片。

又離的注意力卻沒有放在電視機上,而是看著手中的巴戈,在沙發上、桌椅下、整個客廳,擠了近百隻的鎮魄犬,超九成五是巴戈犬,另外半成則是其他品種的小型犬,牠們全端正坐著,搖頭晃腦,即便又離將牠們當作童玩沙包那樣拋扔,也不叫不動,像極了大賣場貨架上的太陽能感光搖頭公仔。

又離對家裡擠滿鎮魄犬感到相當滿意,他覺得有種安全感,至少昨天那個流浪漢鬼魂不會再來騷擾他了,且有種溫馨的熱鬧感,儘管鎮魄犬只會搖頭,但總算驅走了長久以來客廳裡的冰寒感,即便只有他一人,似乎也不那麼冷冽了。

廣告時分,他在家中四處遊晃,這是爺爺留下的祖屋,稱不上豪華,但對三人家庭而言已經相當寬敞了,何況此時家中只有又離一人,對他來說,今晚像是一場派對,他在返家時洗了個澡,又外出買了些食物,他不知該不該將機車失竊的事情告訴爸爸,那會讓他換來一頓責罵,他不應該出門的,他應該好好在家裡讀書的,下週補習班還有測驗要考。

「……」又離刻意不進自己臥房,他不想看見書桌上的課本,他來到二樓待客和室外的陽台,向街上看,昨夜見到的那些鬼魂此時一個也沒出現,都不知上哪兒去了,他本想還期待著那流浪漢鬼魂再找上門,給他個下馬威瞧瞧的。

不知道為什麼,又離的目光開始往同一個方向看去,好幾次他轉開了頭,但最後又往同樣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棟老舊公寓,在這幾條街上,多的是這類老舊公寓,但又離就是覺得其中某幾棟樓有些異樣,那是種說不出的異樣,他能夠感應到一些氣息。

他仔細去感覺那氣息從何而來,範圍逐漸縮小,他的目光最後停留在某棟公寓的五樓。

廁所的窗戶有個人影。


二、二十二天前 .11

又離呆了呆,他注意到那人影似乎也向自己這方向望來,他撇開頭,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在陽台上隨意晃了晃,跟著回到了自己臥室,從櫃子裡翻出一只望遠鏡,那是他過去生日時收到的生日禮物。

他將望遠鏡拿在後背,又來到了陽台邊,左右張望,然後快速拿起望遠鏡,對準方才那人影所在處,空無一人。

跟著他一面調整望遠鏡倍率,一面四處探找,附近幾棟公寓的窗子都望遍了,他所在的陽台只有二樓高,視野不佳,他想了想,匆匆離開陽台,自二樓浴廁旁的樓梯登上頂樓,頂樓有幾處久未整理的小花圃,長滿雜草。

附近街上除了四、五層樓的公寓,也有二、三十層的高樓,純以樓層高度論,又離家就像是群鶴底下的小雞般地被四面樓房埋沒包圍著,又離高仰著頭用望遠鏡四面探望,他亟欲想要找出那個讓他感到強烈異樣感覺的人影。

他有種難以言喻的焦慮感,像是隱私讓人發現了似地,儘管他並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除了荒廢了幾日讀書以外,他只是照著叔叔留下的日記練習一種神奇的法術而已。

叮咚、叮咚──

樓下門鈴響起,又離陡然一震,他奔跑到朝向小院子方向那面牆邊,向底下望,由於隔著圍牆和大門,儘管他居高臨下,也看不見大門後頭的人,門鈴聲又響了幾聲,院子裡的老皮也豎起了耳朵,回頭望著大門。

又離知道那不是爸爸或媽媽,他們今晚不會回家,即便是突然改變了行程,又弄丟了鑰匙,總也會事先打電話,而不是不停按著門鈴。

但他此時也只得下樓開門,他在匆匆下樓時還差點絆了一跤,他對院子外頭那按門鈴的傢伙有種恐懼感,他在樓頂遠望時,能夠清楚地感應到樓下大門後頭那股氣息,和方才佇身陽台無意間發現的那人影所帶給他的感受一模一樣。

然而當他來到院子之後,那股令他不安的氣息卻又消失無蹤了,門鈴聲卻仍然一聲接一聲地響著。

「來了、來了!」又離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中年男人,那男人不高不矮,身材微胖,面貌毫無出奇之處,就像是那種在都市中每日通勤、溫溫吞吞的上班族大叔,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人。

「有事嗎?」又離問。

「沒事。」那中年男人略有歉意地笑,稍稍伸長脖子,像是想要向院子裡頭探望,他說:「真是不好意思,現在有點晚了,你們家有點吵,我兒子女兒都睡了……」

「啊,抱歉……」又離想也不想地這麼回答,但他很快地警覺到有些不對勁,他問:「先生,你住附近?」

「也不算附近……」那中年男人伸手一指,指著距離十分遙遠的某棟大樓說:「我家在那邊。」

「……」又離望著那中年男人,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厭惡感,他獨自一人在家,除了電視機仍播放著經典殭屍電影外,再沒有東西會發出聲響了,他問:「你現在聽得見我家有什麼聲音嗎?」此時二人身處在小院門口,也幾乎聽不見家中電視的聲音。

「我聽得見喔。」那中年男人仍然微微笑著,他說:「我來關切一下。」

中年男人這麼說時,伸手按在門上,似乎想要推門進來。

「喂喂喂,先生……」又離除了愕然之外,還有些哭笑不得,他伸手擋住了門,問:「你到底有何貴幹啊?」

「能不能去你家坐坐?」那中年男人露出些許尷尬神情,臉上仍然掛著微笑,推門的勁道卻不減反增。

「喂!你幹嘛啊?我在忙,沒空招呼你……我們家根本不認識你!」又離略顯惱怒,大力將門推回關上,且將大門兩道鎖全扣上。

「我說真的,我聽得見喔。」那中年男人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聽見個屁!」又離低聲唾罵,後退幾步,他家圍牆牆沿便和許多傳統透天住宅圍牆一般,插了些玻璃碎片以防竊賊,但效用自然不會太大,他轉身進了屋裡,將屋子門上的鎖也全鎖上,他背靠著門,心中那股不安感卻愈漸強烈了,他用腳撥開一隻隻擋路的鎮魄犬,坐回客廳沙發,盯著電視機正播放著飲料廣告,腦袋裡卻全是那中年男人說話的神態,他覺得厭惡極了,這簡直就是一種挑釁,有一種「我知道你在幹嘛喔,嘿嘿……」的討厭感。

「那傢伙到底是誰?跟我學法術有關係嗎?」又離呢喃自語,他站起身,不停踱步,那些鎮魄犬的效力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消失,他便偶而施法畫咒,又化出新的鎮魄犬來補充兵源,這樣會讓他獲得一些安全感,且讓孤寂的房子看來熱鬧些。

『你睡著了嗎?』

『我仍醒著。』

『哈,膽小鬼,你比我想像中還要膽小。』

二、二十二天前 .12

「又離,你怎麼不回房間睡?睡在客廳?」

爸爸的聲音驚醒了又離,又離愕然從沙發上坐起,昨晚他總覺得那中年男人有什麼詭異企圖,以致於在客廳擔心了一夜,且不停施法變出鎮魄犬來讓自己安心,直到接近清晨時才終於抵抗不了睡意。

又離看了看鐘,此時是上午十點,他默默地起身,將餐桌上的食物包裝收走,他看見還擺在桌上的黑皮日記本,心中砰然一跳,趕緊將本子藏進衣服裡,爸爸似乎沒有留意到那日記本。又離留意到爸爸的臉上堆積著各式各樣的感覺,有一些幸福感,有一些疲累感,有一些愧疚感……

「最近書讀得怎樣?」爸爸正解著領帶,一面從冰箱中翻找著食物材料,似乎想要做點早餐什麼的。

「嗯,還過得去……」又離回答得有些心虛,他看看四下,還有一兩隻鎮魄犬是在他睡著前施法變出的,此時效力已經漸漸褪失,變得有些鬆散透明,緩慢地搖著頭。

夏士淵當然看不見那些鎮魄犬,他和又離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端出了一盤盛著荷包蛋和火腿片的早餐,放上桌,說:「冰箱裡還有牛奶,自己去倒來喝。」

「爸,你不吃嗎?」

「我吃過了,你自己吃,我回來拿些東西,待會還有事要出去。」夏士淵這麼說,一面上樓。

「嗯。」

午後下了場雨,雨後的院子略顯得泥濘,又離拿著乾布,替老皮擦拭著身上的雨水,老皮的反應太遲鈍了,在大雨落下的五分鐘後,才搖搖晃晃起身往狗窩鑽,此時身上仍濕透,像是連甩水的力氣都沒有了。

又離默默地替老皮倒了些食物和飲水,他看著老皮茫然的雙眼,又從牠的眼中,看到了茫然的自己。

叮咚、叮咚!門鈴又響了。

又離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是一個老人,老人身形略矮,面貌醜怪,眼睛一大一小,額際還有幾道傷疤,唇上一排灰白鬍子倒是修剪整齊,腰背也十分直挺,頭髮堪稱茂密,還綁了個歪斜的馬尾。

「有事嗎?」又離問。

醜老人一語不發,直楞楞地瞪視著又離,也探頭望望又離家的院子和房屋,再望望又離,那尖銳的目光從他的頭臉看到腳底,再掃回頭臉,像是盯著一個小偷一般。

「……」又離感到全身不自在,他吸了口氣,問:「不好意思,請問你是誰,你要找誰?」

醜老人仍不回答,只是用同樣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又離。

又離攤了攤手,他要關門了。

醜老人突然伸手,握住又離手腕。

「幹嘛?」又離一愣,趕緊抽回了手,老人卻又伸手去摸又離的臉,在他臉上擰了一把。

「你幹嘛啊!」又離氣憤地撥開那老人的手,重重將門關上,回到客廳呆坐,他自客廳瞥向院子,大門緊閉,但他有種感覺,那醜怪老人依然在門外。

「哪來這麼多怪胎?」又離枯坐了一會兒,心中焦慮更甚,他覺得這些怪人,必定跟叔叔的日記有關,他取出叔叔的日記,仔細翻看,對夾在日記中的照片,也一一仔細檢視,他知道照片中那些地方必定都是叔叔親身去過的。

他想要知道更多關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又離看著那張叔叔背靠紅磚牆的照片,雙眼中散發出來的光芒,他知道當時叔叔已經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那是什麼樣的東西,能夠讓叔叔捨棄一切去追尋。

又離的腦袋不停地轉動著,又或許,他只是想找點有趣的事情來做而已,他回房取了外套披上,想上外頭走走,他出門後才想起自己的機車讓人偷了,他焦惱地重重將大門甩上,低著頭亂走。

他在一處巷子轉角,讓一個年輕人擋著了去路,那年輕人體態精壯結實,在近冬的天氣中只穿著一件無袖背心,露出黝黑而結實的雙臂和部分胸膛。

又離自然而然地向旁繞行,但那年輕人也刻意地挪了挪腳步,再次擋住了又離。跟著,又離往左,那年輕人便往左,又離往右,年輕人便往右。

「有事嗎?」又離停下腳步,看著那年輕人。

「沒事。」年輕人笑著回答,露出潔白的牙齒,側身讓開。

又離這才得以向前,他不時回頭,那年輕人吹著口哨,自顧自地走遠了,又離繼續漫無目的地閒逛,或者說,他開始在躲避某些東西,那是一些感應,和昨晚那中年人,方才的醜老人,所散發出來的同樣的感應,他略楞了楞,那年輕人身上,似乎也帶著同樣的氣息。

「他們是一夥的。」又離向前走著,他開始覺得這樣子的氣息一直緊跟著他,他四處張望,巷道兩側的樓房都隱隱散發出同樣的氣息,那令他覺得自己像是漫步在熱帶雨林當中,身邊的樹叢裡頭藏著各式各樣的野獸和食人族,全都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

當一滴汗流入他的眼睛當中時,他這才發現自己上衣幾乎要給不停冒出汗浸濕了,他不在亂走,而是轉身回家,沿路上他沒有碰上年輕人或是醜老人,但是他一直覺得他們就在附近。

直到他返回家後沈靜了半晌,又變出一些鎮魄犬之後,這才覺得安心許多。

二、二十二天前 .13

接下來的兩週,又離一直處於這種怪異氣氛當中,只要他一出門,不論是購物或者補習,那樣怪異的監視感就會圍繞著他,他偶而會在公車上碰上那黝黑的年輕人,或是在補習班的廁所裡和那醜怪老人一同如廁,又或是在返家的速食店中,發現那微笑中年人在數桌之外,和他享用同樣的餐點。

「你們到底想幹嘛?」又離在第八次在補習班的廁所中遇見那醜老頭時,終於忍不住開口這麼問。

醜老頭只是斜了他一眼,一句話都不答,連手也沒洗,便大搖大擺地離去,這讓又離想要追上去照著他的腦袋狠狠揮上一拳,當然他並沒這麼做,而是莫可奈何地洗手,然後隔天再次地和這老頭一同如廁。

而第一次衝突的引爆點,是補習班下課的那個黃昏,又離昏昏沈沈地上了公車,見到了一個座位,正要去坐,那黝黑的年輕人又出現了,大力撥了又離一把,搶先坐下那個位置,且和他在同一站下車,還在他背後走了一段路。

莫可奈何的又離在一條巷弄當中停下腳步,想讓跟在背後的黝黑年輕人先走。

但那年輕人也刻意放緩腳步,好半晌之後才走過又離的身邊,同時,用肩頭大力頂了他一下。

又離感覺自己的腦袋裡有條叫做理智的線彷彿斷了,積壓多日的恐慌、焦慮和憤怒終於爆發,他拉住那年輕人的肩,問:「你幹嘛撞我?」

年輕人則陡然轉身,面露笑意地看著又離,說:「啊?」

「你撞到我了。」

「有嗎?」

「你們到底想幹嘛?」又離強耐著怒火問。

「幹嘛?想單挑啊?」那年輕人推了又離一把,跟著又推了他一把,將他推到了牆角,笑著說:「是不是想打架?來,打我。」那年輕人將又離推到了牆角,跟著雙手扠腰,深深吸氣,鼓著厚實的胸膛說:「來來,打我一拳,別打臉,我會翻臉。」

「你有病!」又離伸手推撥年輕人的肩頭,想要離開,但那年輕人卻挪移身子,擋住他去路,笑著說:「快打我,不打不讓你走。」

「……」又離朝著年輕人的胸口揮了一拳,這拳力道不大,但那年輕人的胸膛卻比又離想像中還要厚實堅硬許多。

「喂,大力一點。」那年輕人噗喫一聲笑了,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又離右手,重重地朝自己結實的胸膛拍打,不停說著:「用點力,像個娘們似地!」

「放手!」又離猛地收回手,對年輕人的臉揮出一拳,年輕人撇頭閃開,在又離還沒有來得及將拳頭收回時,胸腹部便中了年輕人一記結實的勾拳。

「誰叫你想要偷襲我臉!來來,我讓你報仇,快還手,呼,喝!」年輕人擺出了拳擊姿勢,左右搖晃身子,虛出幾拳,跟著向又離輕輕擊出幾拳,又離的腰仍然是彎著的,他被這精壯的年輕人方才的第一拳打在胸腹之間,幾乎無法呼吸,年輕人接著而來的幾記輕拳,雖然不怎麼痛,但那是嚴重的挑釁和污辱,又離憤然揮拳還擊,但卻碰不著年輕人的身子。

「嘖嘖,不好玩。」年輕人輕盈閃遠,還有如拳擊選手般地左右搖晃身子,跟著大大伸了個懶腰,轉身離去。

「混蛋……這些混蛋!」又離恨恨地看著那年輕人的背影,儘管他心中怒極,但是「混蛋」兩個字已經大約是他罵人的極限了,在爸媽嚴格的管教之下,那些粗俗髒話他可不敢輕易說出口。

這天當他回家之後,仍不好過,補習班的測驗成績讓他被爸爸嚴厲教訓了一頓,又被媽媽苦口婆心地教訓了一頓。

然而當晚,他仍然沒有唸書。

他瞪著怒火沖沖的眼睛,仔細翻閱著叔叔的日記,這些天來他又學會了墨繪中某些奇術,墨繪奇術一經施展,多半會變出一些動物,或是植物什麼的,當中有些作用不明,也有些讓又離大致上知道要在哪些情況底下,例如「鎮魄」便是變出一些巴掌大小、以巴戈犬為主的小狗,作用是在鬼魂出現時狂吠,以驅走鬼魂。

大火、中火、小火等墨繪術變出的火焰,除了取暖之外,也可以用來扔擲鬼魂,這是又離某天晚上在一條街道上撞見那流浪漢鬼魂後發現的心得,當時又離手中捧著小火鳥,流浪漢見了又離,像是見了妖怪一般地要逃,這讓又離感到有些驚喜,原來鬼也會怕自己,他追著那流浪漢跑了幾步,還扔出了手中的小火鳥,那小火鳥竟振翅飛了一大段,像是巡曳飛彈一般地擊中了那流浪漢的小腿,又離彷彿聽見那流浪漢鬼魂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這讓他有種興悅感,連日來被那三個怪傢伙糾纏欺負的壓抑像是得到了某種程度上的抒解。

但光這樣還是不夠,他是如此地勢單力薄,他覺得自己面對的不只是三個瘋子,而是很多很多人,自己的一舉一動,全在他們的掌握之中。

他得做更多的準備,他花了許多時間謄寫日記上每一段隻字片語,加以拼湊、整理、思索,排除掉那些無關緊要的餐廳、景點之類的地方,終於找到一處似乎有用的地址,那是叔叔生前落腳的某處,在那兒,有與叔叔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友。

在那兒,似乎有他可以依靠的力量。

在那兒,似乎可以見識到叔叔一直在追尋的東西。

在那兒,似乎能夠接觸到叔叔日記中那個屢屢提及的世界──日落後的世界。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2-02 08:39: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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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黑摩組的伙伴們.01

老舊音響播放的女人低吟歌聲在昏黃幽暗的酒吧中繚繞盤旋,又離沒聽過這首歌,卻覺得十分好聽,他一面對著安迪敘述三週以來發生的事,也忍不住偶爾用腳輕打幾下拍子和著歌曲。

「所以你才找到這裡,想要我們幫忙?」安迪聽完又離大致的敘述,吐了口白煙,他隨意翻看又離帶來的黑皮記事本,他翻至日記本的背面,隨口問:「這後面……」

「當時警察交給我們時,就已經是這樣子了,叔叔死在火場裡,可能日記也被燒到了……」又離這麼解釋,跟著他說:「其實我更想知道……裡面寫的『真實的世界』、『日落之後的世界』……嗯,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我想知道叔叔追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哈,你想知道的東西,範圍還真不小,你先說說,你對這本日記裡寫的東西,也就是你想知道的世界,究竟瞭解多少?」安迪嘿嘿一笑,又呼出一口白煙,跟著啜了口檸檬汁,接過小非扔來的包裝零食,打開來吃。

「嗯……」又離點點頭,在叔叔的日記裡除了有一篇篇關於墨繪術的施展方式之外,還有一些零散的手記,其中有許多是又離以往毫無所知的東西。

「人除了血肉骨頭以外,還有兩樣東西……」又離試著用自己的語言,敘述著他對叔叔日記裡那些隻字片語所建構出來的世界,他一面想,一面說:「是『魂』跟『魄』,『魂』是一個人的精神和思想,『魄』則是一種能量,或者說是一種神秘的力量,當肉體死亡之後,魂魄會離開身體,嗯……也就是一般人說的鬼……」

安迪點點頭,作了個示意又離「繼續」的手勢。

「一般人只能控制他的肉體,但是極少數的人,能夠控制自己的『魄』,他們可以自由自在地操縱自己的魄,就像是超能力一樣,可以做出一些神奇的事來……」又離越說越心虛,事實上他對這些東西的理解十分薄弱,畢竟叔叔日記中的敘述十分零散,他特別在「極少數」三個字上加重了語調,因為他自己就是那「極少數」人之一。

「很神奇對吧。」安迪嘿嘿一笑,指了指又離的左手,說:「小非說你會血畫咒,變幾招讓我們開開眼界。」

「唔,好。」又離興奮地點了點頭,他張開左手,凝神端視,低聲喃唸出墨咒,他讓安迪和小非見到他掌心流淌出的黑色墨跡,他特別解釋:「在叔叔的日記裡,這法術叫做『墨繪』……」

酒吧中其他人本來散落著各自交談,此時他們都停下了原本的閒聊談話,全部望向又離,他們似乎感受到了又離施展墨繪時,所發出的那股氣息。

跟著又離用右手沾了些墨,畫出「小火」,一隻燃動鵝黃火焰的小鳥憑空展翅,緩緩盤旋,又離接在手上,忍不住露出些許得意,他略轉頭望了望其他人,那些人的神情大都是漠然,這讓又離感到有些失望,他以為自己可以得到一些喝采或是掌聲的。

「很好,很棒啊。」安迪哈哈一笑,舉起左手,掌心上也滲出點點液體痕跡,卻是如血一般的殷紅,安迪也隨手沾了點紅跡,快速一畫,那咒紋圖騰明顯要比又離畫的符籙蒼勁好看,一隻小火鳥振翅飛出符籙光圈,在空中振翅疾舞,盤旋環繞了好半晌,這才緩緩落下。

又離張大了口,看著安迪變出的那隻小火鳥,顯然要比自己的小火鳥靈巧許多。

安迪伸手托著那小火鳥,瞇眼看著,那小火鳥身上的火焰立時旺盛許多,火色也變得豔紅。

「這個法術,是我跟老周在很多年前一起上山學的。」安迪呵呵一笑說:「教我們這個法術的前輩沒有替這個法術取名字,我們就自己取,我愛看恐怖片,我的手掌逼出的魄,是紅色的,跟血一樣,所以叫『血畫咒』;老周手掌出來的魄是黑色的,所以取作『墨繪』,當時他愛看書,愛寫些東西,替法術取的名字也文謅謅的。」

「原來這就是魄……」又離望著自己的手掌,楞楞看著手上黑墨,那墨跡在又離停止唸「出墨」咒之後,便漸漸隱散消褪。他望了小非一眼,又稍稍瞥了其他人,問:「這兒所有人,大家都會一些……神奇的法術?叔叔他一直在追尋的,就是這樣的力量?」

「也不算是……」安迪挪了挪身子,收斂起本來一派輕鬆的神情,說:「其實呢,這些法術、鬼怪、魂魄什麼的,不過只是一種現象,就跟颳風、下雨、打雷、閃電一樣,一直都存在,只是知道的人比較少而已,說穿之後,也就不稀奇了。」

「真正有趣的,具備這種力量的我們,所做出來的事情會對這個世界造成什麼影響。」安迪看著又離的雙眼,對他說:「在以前我們的觀念裡,能夠影響全世界的,還不就是那些東西,金錢、土地、人力、軍火、石油……」

「但是只有少部分的人,知道除了那些東西以外,還有某些神秘的力量,足以影響整個世界。」安迪晃了晃手上的「小火」,那小火鳥一振翅,身上的火焰變得五彩繽紛,一叢火焰衝上半空,如同煙花般地炸開。

又離看得欣羨而吒舌,顯然安迪對這墨繪,不,血畫咒的熟練程度,要比自己厲害太多了。

「只不過,有些人想要獨佔這種力量。」安迪神秘地看著又離。

小非補充:「就是你碰上的那些人。」

「啊?」又離聽小非提起那些怪人,愕然地問:「安迪哥,你說那些人想要怎樣?」

「想、要、獨、佔、這、種、力、量。」安迪一字一句地冷笑著說:「那是一個迂腐、自私、守舊、貪婪,卻十分龐大的組織──『靈能者協會』。」

三、黑摩組的伙伴們.02

「靈能者協會?」又離問:「就是……那些纏著我的怪人的組織?」

「你想,世界各國政府高層那些位高權重的高官們,他們掌握著世界上所有的資源,他們怎麼會容許一般人擁有力量?他們當然想要壓制這種神秘力量的擴張,來維持自身原有的優勢地位。於是各國政府每年都會撥出經費給靈能者協會,提供他們各種資源,而靈能者協會便專責在全世界追捕、搜查那些身懷奇術的人,他們像是擁有靈光鼻子的獵犬,一發現哪兒有人身上具備這種力量,就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加以獵捕。」安迪手一揚,手指掃過酒吧中所有人,拉高了分貝說:「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曾經被靈能者協會逼迫過,大家之所以聚在一起,目的就是抵抗靈能者協會,努力地捍衛自己身上的力量。」

「『黑摩組』,這是我們的名字。」安迪將第二杯檸檬汁一口喝盡,在迷濛的燈光下,安迪的雙眼中閃動著銳光,那是一種懷抱著遠大企圖的人,才能擁有的目光。

照片中的叔叔,也是這樣的眼神。

「你是老周的姪子──我還是習慣叫他老周,你別介意,他很熱情、勇往直前,你身上有和他相同的氣質。」安迪拍了拍又離的肩。

「對,叔叔是個很棒的人。」又離毫不遲疑地點頭。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安迪隨手翻動著夏士傑的日記,對著那些照片或是短語回憶當時情景,有時點點頭,有時低聲自語幾句,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抬起頭來,問:「你說老周在離家一年之後,又返家一趟,他有沒有跟你們說些什麼?」

又離搖搖頭說:「叔叔那天,只待了一個晚上……他沒有跟我說太多話,那時候他已經變了好多……」

「嗯,這也難怪……」安迪點點頭,靜默半晌之後,拍了拍又離的肩,說:「你叔叔那時候,要為他愛人報仇,他知道自己必死,想要在死之前,見家人最後一面。」

「報仇?」又離不解地望著安迪。

「一隻狐狸。」安迪苦笑,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緩緩地說:「沒錯,你叔叔愛上了一隻修行好幾百年的狐狸。」

「狐狸……」又離更加地一頭霧水。

安迪簡單地解釋:「魂魄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魄體會漸漸產生變化,會轉幻成新的身體,我們把這個現象叫做『魔化』,人死變鬼,鬼煉成魔,魔體要比活著時的肉體,或是魂魄狀態時的魄體,都要強悍太多,且可以自由自在地變化,總而言之,你叔叔愛上了一個變化成人形的狐魔。」

「呃……原來是這樣……」又離聽安迪這麼說,卻也不知該如何應答。

「你可別以為你叔叔的眼光怪,那狐狸有個很美的名字,叫『千雪』,而她的長相又比她的名字更美十倍,她確實是個值得男人為她付出生命的好女人,沒錯,我用『女人』來形容她,你要知道,即便是狐狸魂魄,在累積了數百年的智慧和經驗之後,自然比常人更通人性,比女人更像女人。」安迪述說起當年,悠然神往,猶如回到過去一般。

「我和老周當時都年輕,膽子比誰都大,無聊就想見識一下那些隱居的山中大魔,結果啊,被幾個兇狠的山魔盯上,差點丟了性命,是千雪救了我們一命,當時我們兩個小伙子被她的美貌吸引,捨不得走,死纏爛打,左一句救命恩人、右一句美麗仙女,厚著臉皮也要賴在她家,這一賴就是三個月。」

「我的血畫咒和老周的墨繪,就是這樣學來的。」安迪嘿嘿笑著,他左手微微張開,掌心已經出現紅血,他俐落地彎指沾血,直接以左手畫咒,跟著一揉,紅光閃現之後,是一叢華美花朵。

安迪揚手將這束花遞給小非,小非嘻嘻笑著,接過美麗的花束,湊在鼻子前嗅了嗅,摘出一朵,別在安迪的耳朵上。

「不是我臭屁,同樣的法術,我練的比你叔叔好。」安迪嘿嘿笑著,問:「你知道為什麼嗎?」

又離搖搖頭。

「因為他沒有我專心。」安迪哈哈大笑:「在後兩個月裡,他眼睛裡頭除了千雪,再也看不見其他東西,他們甜甜密密;我只好可憐兮兮地把所有的心思全放在法術上了。」

「啊!」又離恍然大悟,叔叔夏士傑和安迪,同時愛上了那個狐變成的女人,然而最終叔叔和那女人相愛,而安迪只好專心練這血畫咒了。他接著問:「安迪哥,你剛才說我叔叔,要替那……狐狸女人報仇,又是怎麼一回事?」

「靈、能、者、協、會。」安迪仍然維持著笑容,但此時他笑中則隱隱露出銳利的悍氣。

「在各地剷除那些魔化了的魂魄,是那個協會一貫的作風,他們可不能忍受一個修煉超過四百年以上的魔,將她的厲害法術教導給兩個一天到晚和他們作對年輕人。」安迪看著杯中的檸檬汁,冷笑著說:「於是有一天,我們突然發現自己被包圍了,然後是開戰,我們一路打、一路逃,大概經過三天三夜吧,最後我和老周逃出來了,但她沒有逃出來,因為她犧牲了自己,掩護我們逃出來的。」

「我們分頭逃跑之前,約好了日子要去報仇。」安迪嘆了口氣,說:「但老周搶先一步,他早了很多天單槍匹馬去掀人家場子,最後的結果就是你知道的那樣啦。」

又離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他隱隱記得,在很多年前的那個晚上落魄返家的叔叔,確實隱隱散發著令人心疼的悲傷和憤慨。

三、黑摩組的伙伴們.03

「老周的死訊傳開之後,我確實被嚇到了,我放棄報仇,躲躲藏藏了很長一段時間。」安迪苦笑地說:「那時我每天過得膽戰心驚,且非常慚愧自己的貪生怕死,不過後來我想通了,單槍匹馬報不了仇,很多人或許可以,然後十年過去了,就是你現在見到的,我有了一些同伴,但還不夠,我需要更多。」

「或許……我能夠幫得上忙……」又離結巴地說,他覺得他想要的或許就是這個東西──這種神秘的力量、同樣擁有神秘力量的伙伴們,以及一個共同追尋的目標。

「你和老周一模一樣。」安迪看著又離的雙眼,微微笑著。

『嘿,這傢伙還是老樣子,一點兒也沒變。』

『事情似乎越來越有趣了。』

「旅行?」夏士淵正洗臉刷牙,聽著又離在門外說要和高中同學一同前往外縣市的旅遊景點進行五天四夜的旅行,咕噥問著。

「嗯。」又離背立在廁所外,等了數分鐘,這才等著了垮著臉的爸爸出來。

「你知道你前幾天測驗的分數嗎?」夏士淵淡淡地問。

「嗯。」又離點頭,說:「我會帶課本去。」

夏士淵拍拍又離的肩說:「這樣好了,下次吧,等你下次測驗的成績出來之後你再去玩,旅費我出,再給你一些零用錢買紀念品,但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測驗成績一定要讓我跟你媽滿意。」

「嗯。」又離默然一會兒,說:「可是這次是大家說好一起去,旅費我也先交出去了,如果這次爽約,那我連朋友也沒有了。」又離一面說,上樓轉往自己的臥房。「放心啦,我會帶書去,我同學裡面有幾個考上好學校,我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向他們請教。」

夏士淵本來不會答應的,但拒絕的言語卻像是魚骨梗在喉間,難以出口,為什麼呢?是他數天前針對又離成績的責罵太嚴厲了嗎?還是聽又離說「連朋友也沒有了」這一句話時,的那個「連」呢?──除了朋友以外,又離還失去了什麼?

夏士淵若有所思地回房,撥了手機,將又離打算和同學出遊的事,告訴妻子周文美。

周文美在隔鄰的房中接聽。

第二天的早晨,又離茫然醒來,他時常在自床上坐起數分鐘後,才能夠漸漸回神,他又覺得自己像是和誰講過話了。

「到底是誰?」又離呢喃著下床,爸爸夏士淵已出門上班,媽媽周文美正要上班,又離刷了個牙,來到餐桌呆呆地坐下,打著哈欠,他注意到桌上擺了只牛皮紙信封,他打開,裡頭是五千元。

「那是你爸爸給你的零用錢,你不是要和同學去旅行嗎?」周文美端著早餐步出廚房,放上餐桌,也從口袋掏出了幾張千元鈔票,放在桌上,說:「這是媽給你的,你好久沒出去玩了,玩得開心點。」

「謝謝。」又離接來那幾張千元紙鈔,拿在手上端看半晌,這才將紙鈔放入信封中,信封中便有了一萬元整。他問:「怎麼不裝一起給啊?」

「別玩瘋啦,記得打電話回家報個平安。」周文美擦了擦手,匆匆地提起隨身提包,準備出門上班,她在玄關中穿鞋,對又離說:「還有啊,回來之後真的要好好唸書了,知不知道?」

「嗯。」又離低頭吃著早餐,聽著大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又離將整理好的行囊提下樓,有一只大旅行背包、一只旅行箱,以及一只寵物提箱。

兩大包行李裡頭裝著的可不只五天四夜的換洗衣物。

他將背包揹上、提著旅行箱和寵物提箱到了院子裡的小狗屋前,蹲下撫摸著老皮的頭,老皮似乎更衰弱了些,僅能稍微昂起頭來,嗅了嗅又離的手。

又離讓牠喝了些水,將牠抱進寵物提箱中,再在提箱中灑了些飼料。然後他帶著老皮和行李,離開了生長至今的家。

他在走離半條街時,這才回頭,此時已近黃昏,他望著在陰鬱天空底下的那個兩層透天老屋,對又離而言,對那個家的記憶較為鮮明的部分,大都讓他覺得冷冽刺骨,而更多曾經愉快的回憶,似乎都太遙遠了,遙遠到了模糊不清的地步。

他瞥見遙遠樓房角落的屋簷底下,坐著幾個老人,那是他前些日子剛練成「開眼」時見到的那些過世了的老爺爺們,這條街上原本入夜後會出沒的游離鬼魂,在又離每天晚上閒來沒事就愛招出一堆鎮魄犬之後,大都離他家遠遠的,有時又離外出,偶而見著了聚在遠處的他們,那些鬼魂便會停下原本的交談或是動作,靜靜地看著又離。

「好吧,再見。」又離向他們搖了搖手,畢竟又離曾經認識他們。

半小時後,又離搭乘捷運,抵達某站出口,他站在大街上張望半晌,正想撥打手機,就聽見兩聲鳴響喇叭聲,他回頭,是一輛不新不舊的汽車,汽車玻璃貼有反光貼紙,看不清裡頭的人,只見前座車窗降下,裡頭的人是戴著銀藍色墨鏡的小非,她指指自己的墨鏡說:「漂亮吧,剛買的喔!」同時她也向又離比了比後座的位置。

又離拉開後座車門,緊張且興奮地將行李弄上了車,這才提著裝有老皮的寵物箱上車,他透過寵物箱的縫隙往裡頭和老皮對看,老皮的眼神流露出些許不安,但牠不吵也不動,又離想起以往帶老皮上醫院打針什麼的,老皮也是這般乖巧,或許牠自己知道自己並不是主人寵愛的類型,因此總是表現得安靜乖巧,甚少表露出一般小型犬的神經質習性。

昨晚又離聽了安迪對他以往所不知道的世界稍加解釋之後,他便毫不考慮地想要加入黑摩組了,安迪也爽朗地答應,條件是又離必須和大夥朝夕相處一段時日,以培養伙伴之間的信任和默契,昨夜安迪是這麼說的:「對於擁有力量且又志同道合的朋友想要跟我們並肩作戰,我們當然歡迎,不過你得做好心理準備,黑摩組不是夏令營,我們也不是遊客,我們是戰士;我們進行的事情可不是遊戲,是戰爭。」

「我知道。」當時又離懇切地點頭,眼神中沒有一絲猶豫。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2-02 08:40: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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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09-02-02 08:42:00

三、黑摩組的伙伴們.07

宋醫師聽又離這麼說,倒有些詫異,但也很快想透,點頭說:「沒錯,差點忘了你叔叔和安迪哥是好友,或許你叔叔以前也是四指的人吧。」

「你知道我叔叔的事嗎?」

宋醫師搖搖頭說:「我加入黑摩組只有四個月,很多事情都是蕃茄大哥教我的,當然小非妹、阿君妹她們也會時常教我一些知識。」

又離莞爾笑著說:「宋醫師,你年紀應該比……剛剛那個蕃茄大不少吧。」

「我們是按照入門順序來算輩份,小非、鴉片、阿君他們三個跟著安迪應該都有三、五年了,他們也都是四指會員,蕃茄進入黑摩組差不多半年,接著是我,再來就是你。」

「嗯,那……我以後應該叫你宋大哥?」

「叫我宋醫師吧,我比較喜歡這個稱呼。」宋醫師哈哈笑著。

「你現在不當醫生了嗎?」又離問。

「不不,我現在的身份,可是院長喔。」宋醫師笑得更加開懷,他取出皮夾,摸出一張名片向又離遞去。「我有自己的診所,也有聘請其他醫生執業,我雇用的醫生跟護士都很專業,他們可以獨當一面,所以我閒得發慌,哈哈。」

又離點點頭,看著手上的名片,這宋醫師是一家頗具規模的美容整形診所的院長,他有些不解地問:「那……宋醫師你……怎麼會想要加入黑摩組?」

「哈,問得好。」宋醫師神秘地笑了笑,但他並沒有回答又離的問題,而是反問:「那你呢,你怎麼會想要加入我們?我當時可是考慮了整整兩個月啊,你第一次見到安迪,連考慮都不考慮,就想要踏入這個以往想都不會想到的世界?」

「我也不知道……」又離想了想,攤攤手說:「我對之前的生活一點也不感興趣……我不知道我往前走是為了什麼,我只想做點有趣的事……」

「例如消滅靈能者協會,打造一個人人都有法術可以練的世界嗎?」宋醫師突然乾笑兩聲,這次他的笑意和方才那些禮貌性的笑都不一樣,像是聽見了有趣的笑話強耐不住的笑,當然,他還是將盡量笑聲壓低了。

「沒想到那麼遠,反正,走一步是一步……」又離則是苦笑,事實上他自己也搞不懂自己想要什麼,或許他只是想要逃避,逃避那個冰冷的家,逃避堆積如山的課業,他想要反叛一下,想做一些和父母期望相反的事情,學習一些厲害奇術、結交一些志同道合的伙伴、扛著「對抗霸權組織」這樣冠冕堂皇的大旗,似乎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如此而已。

他們回到了第二戶公共空間的餐廳,小非已經喝去半瓶紅酒,站在一旁看著蕃茄玩著掌上遊戲機,蕃茄玩得開心,還滔滔不絕地向小非炫耀他手中掌上遊樂器的遊戲成績。

「好啦,知道你打電動最厲害啦,別忘了待會倒垃圾喔。」小非對蕃茄的遊戲功力隨口誇讚幾聲,便叮嚀他關於垃圾的事,她已經喝去了半瓶酒,臉色卻依然是那樣蒼白。

「小宋,待會別忘了倒垃圾。」蕃茄皺起眉頭,對著宋醫師說。

「好的。」宋醫師招呼又離入座,說:「你還有什麼事情想知道?儘管問,大家都會教你。」

「我有說我要教他嗎?」蕃茄斜了宋醫師一眼,他說起話來音調甚高,有時還會有些許破音,他對又離補充說:「小子,我跟你說,我叫蕃茄,你叫我蕃茄大哥,知道了嗎?你現在的身份只是實習生,不算是正式的黑摩組的成員,你知道嗎?」

「正式的黑摩組成員,有這個。」蕃茄解開領口扣子,斜斜一拉,露出油膩肩膀,上頭有一個青黑色的圖騰印記,那就是黑摩組的記號。

「蕃茄哥說的沒錯。」宋醫師也對又離露出了他的印記,卻是在近臀處的腰際部位,他向又離解釋:「我不想讓客人見到我有刺青,怕嚇著他們。」

「嗯,我懂。」又離點點頭,也看了看自己手背、手腕和胳臂。

蕃茄嘿嘿尖笑說:「別急著找蓋章的部位啊,等安迪確定讓你加入再說,蠢材!」

「……」又離點點頭,他覺得這個頭髮油膩雜亂的蕃茄,似乎比鴉片還要難相處。他見小非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蕃茄則不懷好意地朝他冷笑,只好向宋醫師問:「嗯,我有個問題,昨天那個……地下酒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宋醫師回答:「你說昨晚上那個酒吧啊,那是四指聚會的地方,我們時常到那兒相聚,那地方除了我們黑摩組的人之外,還有一些四指的人,或是他們自己的朋友。」

「我想知道的是……那個地方好像很大……嗯,我覺得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樣……」又離這麼說。

「蠢材!結界都不知道,安迪怎麼會收你?」蕃茄尖聲大笑。

「你很沒禮貌耶,蕃茄。」小非哼了一聲。

「那是結界。」宋醫師補充解釋:「是一種用法術製造出來的平行空間,當我們進入結界裡頭時,等於離開了原本的世界,原本世界裡的人,就沒辦法見到我們了。」

又離大致明白,當天他被那想來應該也是靈能者協會的碇夫逼進巷子裡痛毆時,頻頻對外呼救,卻一點也沒有作用,想必是碇夫使用了結界法術,將他與原本的世界隔離了,又離想起碇夫,便冒出一股腦的疑問。

三、黑摩組的伙伴們.08

「喔,這就是新朋友呀──」

阿君回來了,她左手提著三盒披薩,右手提著兩袋炸雞,嘻嘻笑著來到餐廳,阿君身高超過一百八,異常消瘦,她一見又離,便笑著說:「嗨,新朋友。」

「妳好。」又離注意到阿君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只紫色戒指。

眾人都餓了,很快地分食起阿君帶回來的披薩和炸雞,又離一面吃,一面向健身房那兒張望,鴉片並未出來和大家共同用餐。

「你不用擔心他,他不吃這種垃圾食物,他只吃自己做的營養食品。」小非回答,她吃披薩也只配紅酒,而不是和大家一樣喝著可樂,她賊賊笑著補充:「是一種聞起來跟大便一樣的罐頭,他只吃那個。」

又離回想著那天碇夫講過的一堆古怪術語,他將這個疑問向大家提出,也很快地得到了解答。

「『迷路人』、『冒險家』、『水鬼』什麼的,都是行話,『迷路人』是指一個人無意間獲得了某些力量,開始接觸我們的世界;『冒險家』則是指一個人主動追尋這方面的知識,企圖踏進這個世界,例如小離你,還有你叔叔、安迪等,都算是冒險家;至於『水鬼』嘛……那是靈能者協會用來污衊我們的稱號,我們自己的稱號是『導師』,意思是去接觸那些『迷路人』,教導跟指點他們,將他們拉入我們這一方。」宋醫師頓了頓,指著自己說:「我也算是半個『冒險家』了,蕃茄大哥,嗯……應當歸類在『迷路人』裡,阿君帶他進入黑摩組,阿君就算是『導師』。」宋醫師有條有理地向又離解說。

「嘿,我反而比較喜歡『水鬼』這個名字,『導師』聽起來很噁。」阿君笑著說,她見到又離望著她,便向又離吐了舌頭,她舌尖那只舌環上還沾著披薩殘渣,且她的四支犬齒,要比常人更加尖銳。

又離開始相信宋醫師剛才所說的「要是她瘋起來,吃了你都有可能」這句話了。

「小宋,你放什麼屁?誰是迷路人,我明明也是個冒險家!」蕃茄氣憤地將一塊吃到一半的披薩扔向宋醫師。

「嗯,是我記錯了。」宋醫師也只是笑笑,取過餐巾紙擦拭名牌運動服上那塊讓披薩擲出的髒污。

「蕃茄你也太囂張了吧,你本來就是迷路人,有意見嗎?」阿君嘖嘖幾聲,對蕃茄的狂妄有些不悅,她說:「雖然你輩份比宋醫師高,但別忘了人家現在也是正式的黑摩組成員,早就跟你平起平坐了,就像你當初一樣。」

「宋醫師,以後你不用這麼聽蕃茄的話,他欺負你,你可以還手。」阿君哼哼地補充,跟著兩口將一塊披薩塞入口中,只嚼了幾下便嚥下肚去,阿君進食的樣子,像是一頭雄獅。

「那好!」蕃茄大聲說:「小離,你叫小離是吧,你新來的,待會你去倒垃圾!」

「嗯,無所謂……」又離聳聳肩,他雖然不喜歡這個蕃茄,但他也不覺得自己要反抗或是什麼的,他記得安迪對他說的話,他來這裡,不是度假,是來學習當一個戰士。

宋醫師打岔說:「我剛剛還沒說完,還有個最重要的事,小離,你加入我們之後,千萬要小心『晝之光』這個團體。這解釋起來有點複雜,首先呢,靈能者協會自詡維持全世界的地下秩序,他們制訂許多教條規章來規範成員的行為,行事手段盡量「溫和」,目的是要讓那些政府高官們相信他們行事保守穩健,至少不能讓那些高官們感到不安和威脅,如此一來靈能者協會才可以獲得各國政府長期的支持。例如……靈能者協會使用的法術主要針對魄體,盡量不攻擊肉身……這麼說好了,假使你落到靈能者協會手裡,他們便會施法破壞你的『魄』,使你喪失原本擁有的神秘力量,倒不會對你打打殺殺的。」

又離點點頭,他大能夠瞭解所謂的「魄」是怎麼一回事,那就像是一種不為人所知的神秘能量,主要的作用是用以盛載靈魂,是靈魂的外殼,沒有了魄的魂,很快便將煙消雲散,永遠消失;然而天生懂得竅門、又或者是經過學習的人,便可以自由控制這股力量,來造成一些神奇異象,也就是法術。

「但靈能者協會和我們之間的對抗,不是兒戲、不是競賽,而是戰爭,在真實的戰爭裡,想要贏得很紳士,那是非常困難的事,所以他們在紳士表面底下,另外培植一個地下組織,就是『晝之光』,這個組織專門獵殺四指成員,手段啊……嘖嘖,你有看過一些戰爭電影吧,那些恐怖的特務手法,晝之光差不多就是這樣一個組織,很多四指成員,都有專屬的自殺方法,只要一被晝之光逮著,就會自我了斷。」宋醫師說到「自我了斷」時,還對又離做了個割喉的手勢,神秘地說:「所以你也得開始想個自己的專屬自殺方式,通常是一種法術,或是特製的毒藥。」

「就是啊,表面上光明正大,私底下卻又用一些見不得人的手段來剷除異己,這就是靈能者協會啊,超級無恥卑鄙的!」小非補充。

「是很卑鄙沒錯。」又離點點頭。

『你真是個蠢蛋。』

vanness228 於 2009/2/2 上午 12:44:06 修改文章內容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2-02 08:42: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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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黑摩組的伙伴們.04

「對了,你怎麼跟你爸媽說的啊?」小非在汽車行進一段時間後,好奇地對著後視鏡裡的又離這麼問。

駕車的是昨夜那矮壯漢,他穿著無袖緊身白衣,露出兩隻刺滿怪異圖騰的精悍胳臂,又離本來瞧著那矮壯漢手臂上的刺青,但在透過後視鏡和那矮個壯漢對上一眼,便讓那矮壯漢的凌厲眼神嚇得趕緊將視線移開,同時他也意識到小非這和他說話,便問:「妳……妳剛說什麼?」

「你很不專心喔,我說──你怎麼和你爸媽說的?」小非皺起眉頭問。

「我說……我要和同學去旅遊,五天四夜……」又離回答。

「哼。」那矮壯男人不屑地冷笑一聲,使得又離有些窘迫,小非對著又離指了指那矮壯男人,笑著說:「我來介紹,他叫『鴉片』,是個肌肉狂,有點心理變態,久了你就習慣了,不過我想你還是不會喜歡他,呵。」

「嗯……」又離點點頭,沒說什麼,他對黑摩組,對安迪、小非和鴉片這些人有著奇妙的憧憬,對他們正在進行的計畫有濃厚的興趣,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待在那個冰冷的家中,日夜重複著同樣的作息,只為了在隔年爭取一個更好的學校,對他而言,當他完成那樣的目標時,便也代表著他將失去些什麼。

他當然沒有忘記數年前那晚,父母最後一次相擁前的約定──「等兒子大學畢業,他們就離婚。」對又離而言,家中冰結的氣氛還要持續五年,太漫長了,且到了那時,在冰冷之後等著他的,也是破碎。

對又離而言,這樣的生活一點意義也沒有,他不覺得自己抬起腳步,是朝著美好的明天踏去,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待在死牢中等處決降臨的囚徒一般。

且這處決,最終由他親手執行。

「夠了,你們愛怎樣,就讓你們去玩吧,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又離望著車窗,喃喃低語出這句話。

「你說什麼?」小非回過頭,將銀藍色墨鏡拉低了些,露出部分雙眼。

「沒……我在自言自語!」又離尷尬地笑,他見到小非輕捏鏡框的右手同樣蒼白,且在無名指上,戴著一只寬厚的漆黑戒指,戒身上有著白銀紋路。

又離盯著那戒指,覺得有種莫名的氣息自那戒指上發散瀰漫著,同時,他見到駕車的鴉片,在他左手的無名指上,也戴著一個戒指,造型是白銀骷髏。

又離回想昨晚,安迪的手上也戴著一只紅色戒指,本來他倒不以為意,僅想那是模樣瀟灑的安迪身上裝扮罷了,但此時見到小非和鴉片手上也有戒指,顯然另有意義。

「很漂亮吧,這是我的寶貝喔。」小非注意到又離的目光停留在她的戒指上,便動了動無名指,她見到又離懷中捧著的那只寵物籠,便問:「裡面就是你的狗?」

「對啊,他叫老皮。」

「你很疼牠嗎?」小非將墨鏡推回,這樣問。

「養很多年了,是隻老狗。」又離回答,他聽見駕車的鴉片發出一聲竊笑,他自後視鏡瞥見鴉片的嘴角詭異的揚了揚。

「嘻,這樣最好。」小非點點頭,說:「我跟你說,到時候啊,牠會很感激我們喔。」

「對啊,長生不老狗。」鴉片插口說。

又離不明白小非和鴉片這幾句話的意思,昨晚他和小非約定會合時間時,小非只是順口問他有沒有飼養寵物,他回答有,小非便要他將老皮一同帶來,又離倒是同意小非的提議,畢竟爸爸和媽媽大概早也不記得自家院子裡還有一條不會叫也不會跑的老狗了,他離開這些天,老皮大概時常沒飯吃了。雖然牠已吃的不多。

汽車駛上橋,漸漸遠離台北市區,三十分鐘的車程當中,又離向小非述說那夜他在橋下練習墨繪,碰上了大批水鬼的經過。

「那些啊,都是自殺身亡的怨死鬼,他們的魂滿懷恨意、魄體又很強悍,比一般鬼魂更加危險,你去河邊練習,散發不同常人的魄質,當然會吸引他們包圍啊。」

『廢話,這還用妳說?』


三、黑摩組的伙伴們.05

汽車駛進台北郊區一個靜僻社區,這兒居民不多,樓房大都低矮,當中也有幾棟突兀高樓,大都是些失敗的建案,以致樓中一堆賣不出去的空屋。

這兒除了幾條較為寬闊的道路之外,還有許多曲折巷弄,通往山郊和鄰近工業區域,那兒的工廠除了少部分的廠房仍在運作以外,大部分都歇業廢棄,徒留下雜草叢生的廣闊空地,和一間間廢棄廠房。

車子左繞右拐了好一陣,駛入了某棟高樓的地下停車場中,停車場的燈光有些青慘,又離望著停車場出入口那管理警衛,警衛年紀大約六十上下,正看著報紙,他和車中的鴉片打了個照面,便低下頭繼續看報,車子駛向停車場深處,又離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管理警衛身上。

「嗯,你很有天分喔。」小非看著後視鏡中的又離笑說。

「嗯?」又離楞了楞,也不知如何接話。

三人下了車,乘坐電梯上樓,小非摘下墨鏡,接過裝有老皮的寵物箱,望著裡頭的老皮,說:「牠很乖耶。」

「嗯。」又離點點頭,電梯狹小,他幾乎能夠聞到小非身上散發出的某種異香,這香味在車上他便察覺到了,但此時小非離他極近,那氣息更加明顯,他忍不住深深吸氣。

「小非,他偷看妳胸部。」鴉片冷笑說。

「喔──」小非趕緊摀住胸口,似笑非笑地看著又離。

「沒……」又離剎時回神,滿臉通紅地將視線從小非身上撇開,他慌亂地看了看電梯樓層數字,又看了看鴉片,鴉片站著時矮了又離半個頭,那種強悍壓迫感便不若在車上那樣強烈,他皺著眉說:「我哪有。」

「我沒有……」又離望著小非解釋。

「呵,看來我得小心點。」小非拉了拉領口,她穿著黑色的低胸T恤,外頭套著短外套,又離甚至不用低頭,就能夠看見她大半片酥白胸口,他也只是多看兩眼而已,「多看」跟「偷看」還是有些不同──他在心中這麼對自己解釋。

『色小鬼,明明就有看,不敢承認啊?』

電梯門敞開,小非當先踏出,又離緊跟在後,他覺得有個聲音突然對他說話,跟著,他感到右肩猛地疼痛。是鴉片抓住了他右肩,他回頭,見到鴉片冷笑地低聲說:「你剛才有偷看她奶子對吧。」

「沒有!」又離愕然解釋。

『有,你有。』

「我沒有!」又離四顧張望,想要找出那聲音的來源。

「啊!你們在幹嘛?」走在前頭的小非聽了背後聲音,停下腳步回頭。鴉片這才鬆開了手,大步向前,且頂了又離一下。

「唔!」又離摸了摸肩頭,十分疼痛,鴉片的手勁極強,他有些惱怒,卻又無法說些什麼,只有匆匆跟上。

『你有偷看。』

「呃?」又離腦袋仍然盤旋著那奇異的聲音,那聲音像是從水底發出、像是從土中傳來、像是從他自己的皮和肉當中響起一般,他只能連連搖頭,呢喃自語說:「沒有──」

他們在樓層廊道末端停下腳步,小非取出鑰匙開門,轉頭對又離說:「跟你說喔,這一整層,還有樓下一層、樓上兩層,都是安迪的。」

「哇!他這麼有錢?」又離頗為驚愕,這兒是十一樓,安迪擁有第十樓、十一樓、十二樓和十三樓,每層六戶,一共二十四戶,雖然這而地段不若市區繁華,但這四層樓價總和,可也稱得上是天價了。

「安迪啊,在很多地方都有不動產,這裡只是其中之一而已。」小非這麼說,推開門進屋。

又離最後一個進去,室內卻不若他想像中豪華,甚至可說和廢墟一般,牆上滿滿都是塗鴉,和一些亂七八糟的髒話,或是如同符咒一般的字樣。地上散落著瓶瓶罐罐,門旁角落堆著數大包鼓漲的黑色垃圾袋,袋口打結處還可見到不少蠕動的蛆,發出一陣陣臭味。

「哼,那顆死蕃茄又不倒垃圾!」小非嘖了一聲,掩著鼻子加速往前走,鴉片和又離跟在後頭,又離一面走,一面四顧張望,他注意到這戶如同廢墟的屋裡每間房,門上都貼著符籙,隱隱瀰漫出令他感到不自在的奇異氣息。

他們一路向前,來到了四房兩廳格局當中本來應當是餐廳的地帶。

「咦?」又離驚愕前方一面牆竟有個大破洞,那是用打地機自行鑽挖而出的破洞,破洞通往隔鄰住戶。原來十一樓共六戶,全以同樣的方式打通相連,整層樓便如同一個大宿舍。

三、黑摩組的伙伴們.06

他們來到了第二戶,客廳斜擺著一只大沙發,躺坐著一個胖男生,便是昨晚酒吧中那個拿著掌上電玩的傢伙,此時他正玩著客廳中的電視遊樂器,昨晚那宋醫師,則站在那胖男生身後,饒富興味地看著他打電玩,一見小非三人走來,便朝他們點了點頭,說:「小非妹、鴉片哥,還有……」

「臭死了!臭蕃茄,今天你一定要倒垃圾!」小非氣憤瞪著那叫做「蕃茄」的胖男生,指著貼在一旁牆上那張值日表,這週輪值的人,就是蕃茄。

「……」蕃茄稍稍挪正身子,又用一種死寂的半吊眼神望著經過他身旁的又離,又離也他們點了點頭,說:「昨晚我們見過面。」

「我記得,你姓夏。」宋醫師向又離笑著說。

鴉片捏著鼻子,經過蕃茄身旁時,用腳尖蹬了蕃茄小腿一下。

蕃茄惱怒地揮手去拍打鴉片的腿,當然沒有打著,他將死寂的眼神轉而放在鴉片身上,鴉片扠著手,冷笑說:「你今晚不倒垃圾,我就把你和那些垃圾裝在一起,一起拿去倒,聽到了沒。」

蕃茄沒有回話,氣惱地把視線轉回電視機上,將搖桿按得喀吱作響,他似乎玩得不太順,恨恨地將搖桿一摔,起身而去,還回頭朝著宋醫師吼:「把電動收好!」跟著蕃茄又想起什麼,說:「聽到沒有,今天晚上倒垃圾!」

「沒問題,蕃茄哥。」宋醫師笑了笑,將電視關上,將遊樂器收回電視櫃中。

「你們真的很煩耶,就只知道吵架……宋醫師,你帶我們的新朋友挑一間喜歡的房間,把東西放好,等阿君回來,一起吃東西。」小非對著宋醫師說。

「好。」宋醫師他穿著運動套裝,微笑拍著又離的肩,帶著他繼續走,且向他解釋:「這層樓一共六戶,除了你進來的第一戶以外,其他五戶大門都是焊死的。你看見第一戶樣子很醜對不對,那是我們的玄關,用來堆垃圾用的,那一戶幾間房門千萬別開,裡面的東西很兇的;第二戶,也就是這裡,這是公共空間,有客廳、健身房、影音室、書房、會議室,是大家共用的區域,不過建議你別去健身房,嘿嘿,鴉片不喜歡別人碰他的健身器材。」

又離揹著行李跟在宋醫師身後,經過格局中的主臥室,也就是那健身房,果然見到鴉片已經身在其中,做著拉筋伸展的動作,而小非則坐在餐廳大桌旁的一處小吧台邊,取出酒櫃一瓶酒,翻找著開瓶器。

「小非很愛喝酒?」又離小聲地向宋醫師問。

「是啊。」宋醫師笑著回答:「她平常不喝水,只喝酒,沒看她醉過。」

他們來到第三戶,同樣也是四房兩廳的格局,這兒的主臥室便是那蕃茄的臥房,一旁則是宋醫師的房間,宋醫師指著另一間空房,對著又離說:「就這間吧。」

又離不置可否,但他問:「小非、鴉片他們住哪?」

「小非住第五戶主臥房,鴉片住第五戶的其中一間房,如果你住第五戶,鴉片一定會找機會欺負你;第六戶的主臥房是安迪的,他不常在這過夜,另外他喜歡安靜,所以你還是別挑第六戶;至於第四戶主臥房,住的是阿君,你知道阿君嗎?昨晚她也在酒吧,個子高高、留著平頭、臉上穿很多環的那個,她平時人還過得去,講話挺公道的,但是瘋起來的時候,吃了你都有可能,如果你想在那三戶挑房間,我也不反對就是了。」宋醫師哈哈笑著說。

「那……就這間房好了。」又離聳聳肩,表示無所謂,他進入宋醫師指的那間房,開了燈,裡頭空空如也,不大也不小,又離將行李放在房中,將老皮抱出提籠,老皮虛弱蹣跚地走到了角落趴下,歪著腦袋半閉起眼,又離替老皮倒了碗水,要了幾張報紙鋪在角落讓牠排泄。

房中有一扇窗,透過窗向遠處望,從這個方向可以看到那鄰山的工業區域,天色逐漸漆黑,且飄起了細雨。

「你叫夏又離吧,我叫你小離好了。」宋醫師這麼說,一面帶著又離往回走,一面說:「這棟大樓,是我們黑摩組的第一分部,之後安迪還會組織第二分部、第三分部,到時候我們就是那些分部的領頭。」

「安迪哥成立黑摩組……目的就是要對抗靈能者協會?」又離問。

「大致上是。」宋醫師點點頭。「其實在我們上面還有一個主要組織,安迪也是那個組織的成員,但是安迪另外成立了黑摩組,他總得要有些自己的人,辦起事情更方便。」

「我想我知道那個組織……」又離若有所思地說:「叫做『四指』,對吧。」

vanness228 於 2009/2/2 上午 12:42:40 修改文章內容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2-02 08:42: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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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煉魔.01

又離在蕃茄的房間,今日是他來到基地的第五天。

他提著大垃圾袋,將蕃茄凌亂桌上那些零食包裝、空瓶罐、噁心的衛生紙團一一扔進垃圾袋中,跟著再拿著掃把清掃著桌下的垃圾,他得時時起身,不時得顧著蕃茄的電腦,蕃茄房內兩台電腦不分晝夜地抓著色情影片,蕃茄每天會花上三、四個小時在整理那些影片,而又離此時負責的工作,則是替蕃茄將那些影片燒成一片片的光碟,在光碟片上寫上其中收錄的影片序號,將之裝入光碟盒中,等著蕃茄回房鑑賞。

他打掃完蕃茄的房間,回到第二戶公共空間裡,他還得陪蕃茄打電動,在這之前,這些工作都是由宋醫師負責。

「蕃茄哥,你真厲害!」又離諂媚說著,他使用的電玩角色被蕃茄的角色一掌擊飛,他的電玩功力當然比不上蕃茄,但偶而也會因為運氣好而贏了蕃茄,那會讓他換來一頓辱罵。

所以他必須盡力避免不小心贏了蕃茄,且要在每輸一場之後,恭維幾句,那會讓蕃茄對他的態度好一些。

「小離,還不過來!」鴉片的怒吼自健身房傳來。

「不好意思蕃茄哥,鴉片哥在叫我了。」又離只好放下電玩搖桿,匆匆來到健身房,陪鴉片練拳頭也是他的任務之一,他不能隨意去碰鴉片專屬的健身器材,他唯一可以碰的,是那只骯髒的紅色拳靶子,那拳靶子差不多椅墊大小,他必須緊緊抓著拳靶子,任由鴉片一拳一腳地轟擊。

鴉片出手十分重,接連幾記重拳將他逼到牆角,一拳一腳透過拳擊靶子直達他的身體,將他釘在牆上毆擊,又離覺得緊抓著拳靶的手幾乎要裂開來了,但他可不能放手或是逃離,若他放開拳靶,鴉片可不會停手,拳腳直接往又離身上招呼。

這天鴉片足足打了四十分鐘,這才滿意地停手,又離將那拳靶放在一旁,甩著瘀腫的手臂來到廁所,打開鏡台取出一只黑色罐子,將蓋子揭開,裡頭約七成滿,那是透體青綠、像是蛆一般的怪蟲,儘管又離來到這黑摩組基地已有五天,但他還是沒辦法習慣這怪蟲子,但他身上那些淤傷太痛了,他只好從中捏出一兩隻青色蛆蟲,將之捏破,將汁液塗抹在身上的淤傷上,那些淤傷的疼痛便會快速地消去,睡前再塗抹一次,隔天便能恢復個七八成,這種怪蟲能夠激發魄體的治癒機能,加速肉體創傷的恢復。

他回到自己臥房,小非正逗著老皮玩耍,老皮顯得精神洋溢,牠變得能跑能跳,食量也增大三、四倍,這是因為連日來,小非餵牠食用一種特製飼料的緣故。

「是時候囉,差不多可以煉魔了。」小非微微笑著,看著老皮,對牠說:「乖乖,皮皮,你很高興對不對。」

又離卻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這些天,在宋醫師、小非等的解說下,他大致明白「煉魔」是怎麼一回事。

人死之後魂魄離體,在經過漫長的修煉以後,魄體會漸漸產生變化,生長出猶如新的身體,這副身體能夠變化自如,力量遠勝過從前的肉身,和鬼魂時期的魄體──「魔體」。

「鬼修煉成魔的時間非常久,往往需要好幾十年,甚至是一兩百年喔,但這些年我們一直在研究一種加速魂魄魔化的方法。」當時小非這麼說,又離這才知道,他們要又離將老皮一併帶來的原因,他們需要「伙伴」。

和主人相處越久的寵物,魔物化之後的服從性越高,老皮顯然具有相當好的「伙伴條件」。

當然,一般情形底下,活體難以直接魔物化,所以老皮必須先「魂魄化」,也就是得先「死」,且為了刺激魂魄的活力,老皮必須「極端痛苦地死去」。

「怎麼了呢?捨不得啊?」小非見到又離臉色有異,便笑著問他。

「不……」又離頓了頓,說:「你們說的沒錯,痛苦一下子,能夠換得永生,似乎很划算……」

『真會鬼扯,哼哼──」

又離這麼說時,彷彿聽見一聲冷笑,又是那個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這些天他越來越常聽見這個聲音了,但他卻沒有將這件事告知其他人,鴉片和蕃茄必定會抓住這點對他大大加以嘲諷。


四、煉魔.02

又離抱著老皮,跟在小非、蕃茄、宋醫師的身後走著,一行人往山上去,在經過三十來分鐘的步行之後,又離看見樹群中有一處鐵皮屋。

「宋醫師、蕃茄,你們自己隨便挑一隻囉。」小非領著三人來到鐵皮屋外,宋醫師和蕃茄先後進了鐵皮屋中,又離也跟了進去,在鐵皮屋裡有十數只大鐵籠子,裡頭關著的是十來隻狗,大都髒臭不堪,且都瘦得一身皮包骨,有些眼神兇狠,有些則是茫然呆滯,牠們見到人來,都激動地在籠中跳動,或是胡亂抓扒,又離卻沒有聽見一聲吠叫──牠們的聲帶已經被破壞了。

「!」又離感到一股強烈的恐慌感,那是一種自己好像搞錯了什麼的感覺。

「你害怕啊?跟你說喔,不用怕,你很快會習慣的。」小非伸手拍了拍又離的肩,她的身子離他極近,紅橙的夕陽光芒透過鐵皮屋門映在小非臉龐上,小非輕輕敲了敲又離的胸口,笑著對他說:「別忘了安迪說過的話喔,我們不是夏令營,不是童子軍,我們是戰士,知道嗎?戰士!」

「嗯……」又離點點頭,他感到一旁蕃茄在挑狗時發出的騷亂,似乎是蕃茄被一隻狗咬了一口,正氣憤地大吼大叫,但此時那樣的吵鬧聲卻像是被阻隔了開來一般,又離沒辦法將視線從小非的身上移開──這樣的情形在這兩天有加重的跡象。

「就你吧。」宋醫師挑中一隻瘦弱的混種狗,那狗蜷縮在籠子角落,宋醫師用一條繩圈,將那小狗拉了出來。

另一邊,蕃茄則是大吼一聲,他左手五指突地伸長,且變得烏黑,如同五條蛇般激烈地捲動,倏地伸入籠中,捲住了那隻大黑狗的嘴和四肢,唰的一聲將那大黑狗拖出籠子。

跟著,蕃茄用另一手狠狠地搥著大黑狗的頭和身子。

「臭蕃茄,你在幹嘛啊?你還沒在他身上畫符,胡亂打什麼?虐待狂啊?」小非斥責著蕃茄。

「誰叫牠咬我,死狗、賤狗!待會有你好受的!」蕃茄捏起那大黑狗的耳朵,對著牠的耳朵爆吼著。

這是又離第一次見到蕃茄施展法術,原來是一種能讓手指伸長的法術,同時蕃茄的兇暴又將他拉回現實,他又覺得感到一種怪異的恐慌和不對勁感了。

四人離開了鐵皮屋,來到屋後一處小空地,角落散落著一些麻布袋、棍棒和繩子,地上有些黑黑褐褐的痕跡。

「……」又離看著角落幾張大小不一的鐵板,四個角落繫有繩索,他一下子還無法會意那是什麼玩意兒?但當他見到蕃茄和宋醫師各自挑了一塊大板子,將他們帶出的狗的四足分別用繩索綑綁之後,又離就明白那板子的作用了──刑台。

一旁的小非將帶來的提袋揭開,取出三個以大毛巾包裹的東西,分別交給三人,又離將毛巾攤開,裡頭是幾樣工具,分別是剃刀、雕刻刀、一瓶怪異的藥粉和一疊被單大小的白布,那白巾正中有一些奇異的符籙圖紋。

又離的雙手微微顫抖,老皮靜靜地伏在又離懷中,眨動眼睛望著又離,又離從老皮的眼神中看見不安和惶恐。

「再一次提醒你喔。」小非取來了一面板子,放在又離面前,對他說:「你愛牠的話,就賜牠永生吧。」

又離顫抖著蹲下,將老皮的四肢固定在板子上,小非蹲下將又離結上的繩結解開重綁,叮嚀他:「要綁緊一點喔。」

一旁的蕃茄和宋醫師,已經拿著剃刀,在他們各自的狗兒背後,剃去了一部份的毛,露出一塊無毛皮膚,蕃茄的動作魯莽,將那大黑狗的後背剃出不少血痕,大黑狗方才捱了一頓揍,虛弱不堪,牠不停掙動著,張著大口發出嘶嘶的喘息聲。

小非取過剃刀,在老皮的後背刮去一片狗毛,跟著,她握住了又離的手,這讓又離鎮定了些,她將那雕刻刀放在又離的掌心裡,跟著拿出一張紙,上頭是一個符籙圖騰。

又離登時會意,化魔儀式的第一步,得將符籙「畫」在狗兒的背後,以刀代替筆、以血代替墨。

在又離將雕刻刀拿穩抓緊,長長地呼氣吸氣時,一旁的宋醫師已經將符籙畫好了,他是整型醫生,出刀精準,一點也沒遲疑,他的臉上仍然掛著微笑,他膝前的狗兒不停地抖動著,使得身下的板子發出一陣陣喀拉喀拉的聲響。而蕃茄則是一面下刀,一面對照符籙,他就是背不住這符籙的樣式。

又離感到頭皮一陣陣地發麻,他望著身下的老皮,老皮被緊緊綁縛在板子上,牠不安地看著另兩隻狗,再盡力扭轉脖子,想要看牠的主人。

小非來到又離的背後,自後頭摟住了他,且握住他的右手,將他持著雕刻刀的手,往老皮後背按去。

又離的喉間發出了咕嚕聲,他額上的汗不停滴落,他的身子劇烈地顫抖,在雕刻刀尖觸及老皮的後背時,他閉上了眼睛,跟著,老皮一聲尖嚎並未喚開他的雙眼,反而讓他將眼睛閉得更緊。

「這一次我帶著你做,下一次你得自己來喔。」小非在又離的耳邊這麼說。

「啊!」一旁的蕃茄大聲地抗議:「我第一次煉魔的時候,小非妳怎麼也沒有這樣帶我?」

「你那時候根本不用我帶,你自己樂在其中啊!」小非朝蕃茄做著鬼臉。

又離閉著眼睛,感到置身在海嘯中一般,老皮一聲聲哀嚎鑽入他的耳朵,直通他的心肺,他手上傳來的切割觸感,更讓他感到極度的恐懼。

四、煉魔.03

『住手!住手!住手──』

又離再次聽見那個聲音,他像是做了壞事被人發現般地一震,緊靠著他的小非也察覺了他的異狀,但小非並未停下動作,只是在他耳邊說:「別怕、別怕!只剩一點,就快好了喔。」

老皮的慘嚎聲和那不知名的怒罵聲交雜,這讓又離慌亂不已,好半晌之後,他 又離睜開眼睛,望著小非握著他的手,將符籙最後幾道筆畫完成,老皮的背後已然一片殷紅,連哀嚎的聲音也沒有了,此時的老皮看來又變成那副衰弱樣子了,老皮臉龐的毛濕濡濡的,像是哭了一般。

「嘻,好了。」小非站起身,歪著頭打量著自己畫出的符籙,跟著她揭開那藥粉罐子,遞給又離,說:「別忘了要把這個灑在牠的背上喔。」

又離暈眩站起,接過那罐子,他有些茫然,他無法思考,他垂手傾倒罐子的同時,蕃茄和宋醫師也正將同樣的粉末灑在他們的狗兒的背上,土色的粉末遮蓋住了血污,他們的狗兒奄奄一息地顫抖著,漸漸地,藥粉似乎發揮起效力,他們的狗兒本來虛弱的顫抖突然又激烈起來,牠們口吐白沫、眼冒血絲,將固定四肢的繩索扯得嘎吱作響。當又離注意到這必定是狗兒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手上的罐子,也已倒去了大半,他將目光放回老皮身上,老皮背上那黃色粉末冒起了微微的煙霧,老皮的模樣開始和另兩隻狗一樣,不同的是老皮的聲帶並未被破壞,牠再度發出了恐怖的嘶嚎聲。

「啊啊……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又離退後兩步,跟著他見到蕃茄和宋醫師,各自取了白布,蓋在狗兒身上,跟著他們,開始對白布底下的狗兒拳打腳踢起來,宋醫師只是用腳踐踏,蕃茄則是蹲伏著,用拳頭一陣亂搥。

「跟你說喔,這樣做,可以激化牠的魂魄,成效會比較明顯喔。」小非解釋著,替又離將白布覆蓋在老皮背後,跟著,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棍棒,遞給又離:「最後交給你囉,幫助牠捨棄原本的臭皮囊,換上更強壯的魔體吧。」

『我警告你,你敢動手就試看看,蠢小鬼!』

又離又聽見那聲音了,他高舉著棍棒,遲疑著不敢下手,小非對他說:「你再不動手,牠會白白痛苦很久喔,快讓牠解脫吧。」

一旁的蕃茄拭著汗,見到又離動作緩慢,便破口大罵:「媽的,你假惺惺個什麼勁!還不快點動手,不要讓我們等你!」

老皮的哀嚎變得更加奇怪了,又離從來沒聽過一隻狗發出這樣的聲音,在心焦錯亂之下,他還是砸下了手中的棍棒,這一棒準確地擊在老皮的腦袋上,老皮的叫聲嘎然停止。死了。

「蠢材,你做什麼?你不會先從腳開始打啊,就跟你說要痛久一點,煉出來的魔體才會夠勁,你這個蠢材!」蕃茄一面抹著汗,一面大罵,在他第一次煉魔時,負責教導的鴉片便是這樣修理他,還對他拳打腳踢,因此現下身為前輩的蕃茄,便也用同樣的方法,來對待又離。

「蕃茄哥說的沒錯,不過你第一次已經做的不錯了。」宋醫師拍了拍又離的肩。

「不錯個屁!我第一次做的比他更好,我全都自己來,不像他只會發抖!啊呀──」蕃茄突然怪叫了一聲,撲倒在地,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一般。

跟著,兩道閃耀的光芒同時打來,擊中蕃茄的手和腳,將正想要掙扎站起的蕃茄再次打倒在地上。

六張符咒啪啪貼在蕃茄負責的那隻大黑狗的白布上。

十二張符咒朝著宋醫師飛去、十二張符咒朝著又離和小非飛去。

宋醫師手忙腳亂地抱頭蹲下,有些符咒沾到了他身上,陡然爆出火光,火光並沒有造成宋醫師肉體上的傷害,但卻讓宋醫師和蕃茄一樣,像是重物擊中一般地翻倒在地。

而又離則沒有被符咒擊中,因為小非雙腳之下化出的影子,張開雙臂,將那些飛來的符咒全擋下了。

又離驚愕地後退,小非的影子在他面前燃燒出火,跟著消散。

「誰啊!」小非氣呼呼地攔在又離身前,她跺跺腳,腳下又爬出新的影子,幻化出人形倏地站立起來,揮舞著一雙黑影手臂,擋下了一張張不停飛來的符咒。

又離見到在自山路那方奔來,且不停放符的,正是先前不停在補習班廁所「巧遇」的那馬尾老頭,馬尾老頭的雙手俐落,一面小跑步,一面掏出腰包裡的符籙,朝天上灑,揚手指揮,那些符籙便像是生了眼睛般地朝這方向飛來。

「是靈能者協會的臭老怪來啦,大家當心喔。」小非跺了跺腳,踩踏出更大更長的人形影子,她尖聲喝叱,那人形影子登時翻長伸向鐵皮屋旁一只空油桶,跟著影子自地面竄起,順勢將油桶舉得老高,轟地對著馬尾老頭擲去。

馬尾老頭低身滾倒,閉過了飛來的油桶,但他可沒注意到那那油桶上竟也貼著一片黑。

是小半截影子。

小黑影竄離了油桶,貼上馬尾老頭的後背,倏地長大化出人形,長出四隻手,架住馬尾老頭雙肩,同時那扔擲油桶的大影子也竄來老頭身前,雙手一張,十指變得銳利,直直朝著馬尾老頭的胸口插去。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2-02 08:46: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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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煉魔.04

幾道繩索打來,將那大影子的雙手和身子緊緊捆住,繩索上還繫著符咒,符咒霹靂啪啦地像是燃放鞭炮,那大影子給炸得四分五裂,登時將影子燒得碎裂。

放出繩索的是跟在馬尾老頭身後的三個年輕男女,他們甩動著繩索,左右圍來,將架著老頭的小黑影也給打落。

「惡毒的四指,你們又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了!」馬尾老頭怒眼圓瞪,指著小非吼叫。

「臭老怪,做賊喊抓賊啊!你們太虛偽了,有多少埋伏全都出來,鬼鬼祟祟還算是男人嗎?」小非高聲回罵,她彎膝一跳,再用力朝地上猛一跺,兩個大黑影從她腳下竄出,高舉起粗壯臂膀,猶如左右護衛般。

「誰埋伏啊,我們是在蒐證!」一聲嘹亮吼叫,一個傢伙從另一邊的樹上躍下,手中還拿著一台數位相機,那年輕人皮膚黝黑,便是先前糾纏又離的年輕人。

「又是你!」又離看著那年輕人,驚訝地喊。

「你什麼你,叫我翰爺!」那年輕人這麼說,在年輕人後頭的樹上,又落下一人,是那笑瞇瞇的中年人,中年人身手不若年輕人敏捷,自樹上落下後一個不穩,跌了一跤,他大喊著:「奕翰,擒賊先擒王,抓那女的!」

「忠哥,在下不打女人!」那叫做奕翰的黝黑年輕人,穿著無袖緊身背心,回頭大聲應答。

又離在黑摩組基地中好幾日都沒有施展墨繪,此時他意識到已經開戰,自己可不能閒著,他呢喃唸咒,連續數次將「出墨咒」唸錯,直到掌心終於滲出黑墨時,那奕翰已經衝到了他的面前,一拳便灌在他小腹上,這拳極重,比先前小巷中的衝突時那拳重了三倍不止。

「哇!」又離瞪大眼睛,他狼狽地坐倒在地,他覺得自己幾乎無法呼吸了。

一旁,蕃茄掙扎站起,鬼吼鬼叫地揮動雙手,他的兩隻手出現變化,十根指頭又變成了長蛇那般樣子,飛騰捲動,蕃茄一揮手,右手五條長指倏地朝奕翰甩去。

奕翰彎低上身,出拳格開那些竄來的長指,當奕翰的拳頭和蕃茄甩來的長指相觸時,他拳頭上會隱隱浮現出如同刺青一般的符籙圖紋,且閃動起微微光芒。

奕翰的動作敏捷,他側身閃過蕃茄的五指亂扒,跟著手刀一斬,砸在蕃茄還來不及收回的左手手指上,但那些手指像是鰻魚一般滑溜,柔軟無骨,這麼一擊並沒有對蕃茄的手指造成什麼傷害。

「媽的,好噁!」奕翰怪叫,想要繼續追擊,但他左腳卻突然無法動彈,他低頭,他的腳讓一隻巨大的暗紅色怪手抓著。

是宋醫師的手,宋醫師蹲在較遠處,他的左手陷入地底,卻在數公尺外的奕翰腳下竄出,且外觀上有原本手的三倍大,這是宋醫師擁有的奇術──幻手。

奕翰感到左腳讓那怪手掐得十分疼痛,趕緊彎腰對著那怪手毆出一拳,他指節上的符籙便如同指虎一般,在宋醫師的怪手上轟擊出刺眼的火花,終於將那怪手轟得鬆開五指,縮回土裡。

遠處的宋醫師抽回了手,連連甩著,他的手出現一些烏青和破皮,但他很快將另一隻手朝地上一擊,又陷入土中,同時,便以三倍大的暗紅巨手的樣貌自奕翰背後竄起,大手腕處連結著兩枝極長紅骨,高高揚起,朝著奕翰後腦劈下。

「啊喳──」奕翰怪叫一聲,身子騰空同時旋身,一記旋踢蹬得又高又快,將那劈下的怪手轟地踢歪,只見遠處的宋醫師像是比腕力被壓倒一般地向側邊翻倒。

另一邊那馬尾老頭領著三個年輕人圍來,他們將繫有符籙的繩索拋向小非,小非驅使著兩個影子抵擋四面八方飛來的符籙和繩索。

馬尾老頭押後指揮,他將背上的背包甩下,揭開,裡頭又是一疊疊的符籙,他取出一疊,揮揚唸咒,然後朝天一灑,百來張符咒猶如飛鳥,馬尾老頭手一指,那些符籙便朝著小非漫天蓋去。

「火兔子,去!」又離終於使出了墨繪術,他使出墨繪術中的「怒兔」,那火兔子朝著奕翰躍去,奕翰想也不想起腳一踢,那兔子在奕翰的腳尖處炸裂,奕翰陡然一震,摔了個四腳朝天,但他的腳倒是沒有受傷,在他的腳趾、腳背上也有著那些護身符籙圖騰。

另一端,那叫做忠哥的微笑中年男人,已經制服了蕃茄,蕃茄的身上被貼了十七、八張符,每一張符都有一只啞鈴那麼重,將蕃茄壓得動彈不得,只能連連吼叫。

密密麻麻的符紙在小非頭頂團團包圍飛旋,兩個護衛大黑影身上冒著焦煙,像是已抵擋不住不停落下的符籙。

「氣死我了!」小非跺著腳,她摘下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她的右手無名指上迅速地泛出烏青紋路,那些紋路激烈地爬動,自無名指向整個手掌蔓延,再至手臂,再至全身,小非的雙眼閉上,再睜開時的兩只眼瞳,是青白色的。

「大家當心,小賤貨拔戒指了!」那馬尾老頭大聲喊著。

小非快速地猛跺著腳,她的雙眼炸放出兇光,她的蒼白皮膚上突現出青黑色的筋脈,她整個人的動作都變快了,像是影像快轉一般,激烈而瘋狂,四、五個大黑影在她的重重踐踏中飛撲騰起,每個黑影都長著六隻手,掄舞著巨大拳頭,朝馬尾老頭攻去。

「小心啊,老江!」奕翰見了小非這陣仗,便也不再理會又離和宋醫師,而是趕緊自後方趕來,忠哥也至另一邊趕來,三人分別從三個方向朝小非步步逼近。

四、煉魔.05

「四指的傢伙就會衝這一口氣,擋下了,他們就沒花樣可以用了!」那叫做老江的馬尾老頭,大喝指揮著,他將裝著符籙的整個背包,一口氣扔上半空,跟著向後一躍,雙手結印,大聲唸咒,另三個年輕男女則揮動著繩索,在周邊護衛。

背包裡飛散出來一疊疊的符紙,少說有千張以上,那些符飄動散開,跟著,落下。

「去!」小非一揮手,兩個大人影忽地衝天,首當其衝地和那鋪蓋下來的符紙撞成一團,黑影在空中化成了火團。

奕翰已來到小非身後,將一只大黑影摔扭在地上,在他一雙胳臂上,那前臂肌肉、二頭肌、三頭肌、三角肌上,也都紛紛隱幻出密密麻麻的符籙光紋,他勒住那黑影的頸子,猛地一扭,將那黑影扭得化成了飛煙。

「小非,小心!」又離大聲提醒,他大步追上,趕緊出墨、畫符,他畫的是兇爪,他招出了那隻剽悍的黑色猴子,朝著奕翰扔去。

「啥?」奕翰回頭,見凌空飛來一隻猴子,二話不說便出一拳,將那猴子打得在空中化散成為一團黑煙。

「小火!」又離又擲來一隻小火鳥,奕翰像是踢足球一般地將那小火鳥踢得飛遠,炸在地上。

「還有……還有!」又離慌亂中竟一時不知該施展墨繪當中哪一招,他焦急地亂唸出墨咒,左掌不停滴落黑墨,跟著他感到右肩猛地沈重,他驚愕地轉身,只見到是那叫做忠哥的微笑中年人。

是忠哥在他肩上貼了一張符──「千斤」。

又離覺得自己像是扛著一只三十來磅重的啞鈴壓在肩膀一般,他伸手亂抓,卻扯不下那張符,跟著,他的手臂上也給貼了一張符,他的手被突如其來的重量給拉得下垂,在他尚未反應得當時,他的胸口也給接連貼了三張符,跟著是大腿、腰腹,又離一個站不穩,向側跌坐在地。

又離這麼一倒,忠哥從容地在他身上各處接連貼上千斤符,又離感到像是讓一堆大大小小的沈重沙包壓在身上一般動彈不得,他呢喃唸咒,左掌滲出黑墨,但忠哥在他左右手腕上又貼了好幾張符,讓他連手都抬不起來。

他四處張望,蕃茄早已給貼了滿身千斤符,只能躺在地上嚎叫,宋醫師身上也給貼了千斤符,和他一樣給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小非身子前傾,她接連跺地,數個大黑影再次向前瘋竄,老江和那三個年輕人只好後退,讓天上的符陣迎擊,大黑影前仆後繼地衝撞符陣,很快地就要將那些符消耗殆盡。

「江爺,放心,我們的符夠多!」一個年輕隨從一側肩,讓肩上的提包滑至手上,將提包拉鍊拉開,裡頭也是滿滿的符紙,另兩名隨從也聳了聳肩上的提包,提包中裝著的想來也全是符紙。

「哈哈,用不著這麼多,小賤貨的功力還不夠。」老江瞪著眼睛,伸手自那隨從手中接過提包,正要向天拋灑,手腕卻給自後身來的一隻瘦手抓個正著。

是阿君,阿君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老江背後,她力氣十分大,抓著馬尾老頭的五指幾乎陷進老頭的手腕皮肉之中。

跟著阿君頭一探,張嘴一咬,竟將老江小指和無名指給硬生生咬了下來。

「哇──」老江驚怒交加,他胡亂抓了幾張四處亂飄的符紙,朝著阿君重重一巴掌甩去,這才將阿君逼退。

「賤貨!」老江憤怒罵著,他四處抓了些符籙在手上,大聲唸咒;阿君則是呸地一聲,將老江兩截斷指吐出,皺著眉說:「又老又酸,難吃死了。」

另一邊,小非從口袋摸出她的戒指,重新戴回指上,她身上的烏黑紋路漸漸褪去,她有些虛弱,步伐有些不穩,她勉力撐住身子,微笑呢喃:「你們上當啦。」

「賤貨,搞什麼鬼!」奕翰憤怒地將另一個黑影一腳踢散,他伸手揪住了小非頭髮,揚起手就想要甩她巴掌,但他的手停在空中,並未落下,他的目光越過小非肩頭,盯住了自另一邊閒散走來的鴉片。

「哼!忠哥,這賤貨交給你,我對付那傢伙。」奕翰一把推開小非,他甩著手,左右扭頭,朝著鴉片走去,大聲喊著:「你就是鴉片對吧,我聽過你!我叫盧奕翰,給個面子叫我一聲翰爺!來來,翰爺讓你打一拳,說好,不准打臉。」他這麼說時,雙手扠腰,吸氣縮腹鼓胸。

鴉片漠然走來,他比奕翰矮了不少,但那兇狠氣魄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大步走到奕翰面前二話不說便是一拳照著奕翰臉打去。

奕翰忽地撇頭閃開這拳,嘿嘿地笑:「又偷襲我的臉?我叫你打我……」他這麼說時,還一面指指自己的胸口,然而他話還沒說完,鴉片第二拳便已經用極快的速度,陷在他小腹裡。

「哇!」奕翰彎下了腰,他開始有些後悔自己的輕敵。

另一頭,又離奮力掙扎,卻一點也動彈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忠哥一步一步走向小非,將那千斤符往小非身上貼。

然而忠哥的符咒卻沒能碰上小非的身,他警覺性地向後一彈,躍開老遠,小非呵呵笑地撐起身子,她指著腳下,口中呢喃唸咒。

地上那堆積著的落葉旋繞飛起,隱隱可見刻寫在地上的符紋。

「老江,這裡有鬼殺陣,我們中計了!」忠哥高聲吼著,他見到老江正淌著斷指的血,奮力地率領三個隨從圍攻阿君,阿君也已褪下戒指,她身上皮膚變得褐紅,紅著一雙眼睛,咧開生滿利齒的口,淌出穿有舌環的長舌,活像一頭凶猛野獸。


四、煉魔.06

另一邊,奕翰和鴉片飛快纏鬥扭打,他們同樣都練有一身肌肉,同樣都善於鬥毆搏擊,鴉片的經驗老道些,奕翰則似乎有著更加充裕的體力。

「奕翰,小心吶!」忠哥連連後退,一面大聲提醒奕翰,忠哥隱隱感到一陣大浪自小非腳下向四周漫去,地上的落葉捲動清楚顯示著那無形大浪的波動,奕翰聽見忠哥的提醒時已經遲了,他的雙腳像是陷入泥濘沼澤,他見到身邊浮現一張張兇厲鬼臉,那些鬼臉狂嚎尖叫,伸出蒼白破爛的手,不停在奕翰身上抓扒捏打。

這讓他接連中了鴉片好幾拳,鴉片一記重拳轟在奕翰正臉,將奕翰腦袋打得猛地後仰,翻倒在地,讓地上伸出的無數隻鬼手拉扯按壓地動彈不得,鴉片重重一腳踩在奕翰身上,在他身上施下禁錮法術。

另一邊老江和兩男一女的隨從,同樣也讓鬼殺陣中的惡鬼群給抓住了手腳,阿君喘著氣將戒指重新戴回,他來到一個男隨從身旁,一把抓破了男隨從的上衣和衣下的血肉。

「阿君,別玩死他們了,今晚強爺會來觀摩我們的血祭儀式,他們留到晚上用啊!」小非這麼吩咐,她掙扎起身,來到又離面前,將一張張的符咒揭下──被貼上千斤符的人,除非有深厚的法力,否則難以摘下符咒。

忠哥雖然已盡力向後奔退,但鬼殺陣的惡鬼速度飛快,先是抓著了他的腳,跟著群湧而上,將忠哥壓倒在地,抓扒出一道道血痕。

「好了啊,帶回去囉!」小非吁了幾口氣,笑嘻嘻地扶起又離,說:「怎麼樣啊,安迪的計謀很棒吧,一口氣逮著這麼多壞蛋!」

「嗯,我都幫不上忙……」又離垂著頭,他有些喪氣。

「別這麼說嘛,你看他們不也這樣,蕃茄入門半年,宋醫師入門四個月,他們還不也像灘爛泥一樣地躺在地上?」小非笑嘻嘻地說,她勾著又離手臂,虛弱地走向宋醫師和蕃茄,將他們身上的千斤符籙摘去。

「妳剛剛說的……血祭儀式,是什麼意思呢?」又離佯裝隨意問,但實際上他卻相當在意。

「你被這個可怕的名字嚇到了喔,別怕、別怕,今晚宋醫師和蕃茄要正式加入四指,會有四指的人來見證,安迪也在,至於血祭,那只是一個名字呀。」小非拍著又離的背,說:「我覺得還是得時常提醒你耶,我們是戰士,現在是戰爭時期,我們為了生存和自由而戰,你要時時刻刻記住這一點,就什麼也不怕了。」

「嗯。」又離想起了什麼,他趕緊轉身,來到那覆蓋著老皮屍身的白布前,此時那白布已給染紅了一大片,靜靜地一點動靜也沒有。又離緩緩地用裹住老皮屍身,將他捧在懷中。

小非來到他的身邊,柔聲說著:「還好啊,臭老怪那些符沒有沾到皮皮,皮皮一定會很開心的,你做得很好喔,小離。」

「走了,大家打道回府!慶祝勝利!」小非一聲呼喚,鴉片扛起了讓鬼殺陣抓扒得滿身傷痕的奕翰,阿君也拎起老江。忠哥和另外三個隨從,則便讓又離、蕃茄、宋醫師三人負責搬運,他們都讓鬼殺陣的惡鬼抓咬得渾身是傷,且給施下禁錮法術,蕃茄等便將這些俘虜一個個抬上鴉片開來的箱型車中。

『臭丫頭,妳很討厭;臭小子,你怎麼那麼蠢?』

又離捧著老皮正要上車,他略停下腳步,回頭張望,那聲音仍如影隨形地跟在他的身邊。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2-02 08:48: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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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09-02-26 07:55:00

小強大大~我等不及想上班偷看小說~所以找來貼喔!希望你不介意

以下文章轉載自星子的故事書房~大家喜歡請支持正版書籍~^^

《無名指》五、血祭

這是一間不像浴廁的浴廁,馬桶已經拆除,糞水管線早已封死,擺著一只鐵架,鐵架子上和牆邊角落是一瓶瓶的玻璃罐子,裡頭裝著混濁液體,液體裡漂浮著類似藥材之類的不明異物。

洗手台和鏡櫃還是有的,揭開鏡櫃之後裡頭同樣也擺放著許多小瓶罐,瓶罐上都有手寫標籤,標記著一些古怪的名字。

「紅色跟青色那瓶,對,就是那兩瓶,拿給我。」小非的聲音清脆如鈴,她身子微彎,站在浴缸前,那浴缸半邊擺了一只寬大木板作為桌面,木板上則有一團染血紅布,和一只大鐵盆。

鏡櫃關上,鏡面映著又離茫然的臉,又離將那兩瓶古怪小瓶遞給小非,小非旋開瓶蓋,小心翼翼地將那兩只瓶子裡頭的液體和粉末,各自倒了一些在鐵盆子裡,跟著她又揭開一只藥包,將裡頭大約超過五十樣的古怪植物和乾枯藥材全倒入鐵盆中,然後她又將一瓶容量約兩公升的大玻璃瓶揭開了瓶蓋,將裡頭的液體和不明雜物全部倒入鐵盆中,再伸手進盆子裡攪了攪。

「好了,把皮皮放進去吧。」小非洗了個手,對著又離的臉彈了些水。

「嗯!」又離遲疑了半晌,這才緩緩上前,用顫抖的手捏住了染血白布的布角,輕輕地揭開,他見到一小處污紅皮毛,身子猛一顫抖,趕緊將頭撇過。

「不行喲,怎麼可以害怕自己的守護聖魔呀!」小非鼓起了嘴,來到又離身後,兩隻手按著又離臉頰,將他的臉扳回原位,又離緩緩睜開眼睛,繼續揭開白布,他怎麼也無法將眼前這團血紅色的四足死屍跟以往那個溫馴的老皮聯想在一塊兒。

他強忍著心中的驚懼和腹裡的翻騰,將老皮慘不忍睹的屍身,抱入了鐵盆中,看著盆中液體淹過老皮的屍體。

「這樣就好了,皮皮的魂魄被封在原本的身體裡,魂魄無法離體,在藥湯的作用下,會漸漸地跟屍身融合,大約三天之後,皮皮就會重生了。」小非這麼說。

「咦?這麼快,老皮只要三天就能變成我的守護聖魔嗎?」又離有些驚喜。

「嗯,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小非解釋:「三天之後皮皮就能動了,但比較像是一具會動的屍體,你要餵牠養牠,時常鍛鍊,牠會越來越強壯,大概半年左右,他才可以參與一些戰鬥之類的任務。要真正修煉到魔化,做一個稱職的守護聖魔,可能要三、五年,這已經很快了,一般動物靈自然魔化,起碼也要花個八十年、一百年耶。」小非一邊說,邊捧起裝著老皮的鐵盆子,出了浴室,是一間六坪大的主臥格局房間,當然此時這主臥室自然沒有床也沒有衣櫃,只有數個大小不一的鐵盆子,裡頭自然都是煉魔用的狗屍。

這六坪大的房間,聞不到一絲臭味,反而瀰漫著一種奇異藥香,又離無心去細看其他煉魔屍的模樣,他費力讓自己的茫然腦袋盡可能地轉動,去想像一個月後的老皮,搖尾和他玩耍的模樣,他這麼安慰自己:「再過三天,我就可以跟以前一樣陪牠玩了……」

『少來,以前你根本就很少陪牠玩,等他變成怪物,你還會想跟牠玩?』

那怪異的聲音陡然閃過又離的腦袋,令他感到一種強烈的心虛,他和小非出了這主臥格局的房間,另外幾間房裡有些籠子,裡頭趴伏著狗,模樣大都兇狠慘烈,不是缺眼就是斷手斷腳,全都是魂魄被封在屍體裡的煉魔狗屍,那些狗屍有的在籠中繞圈,有的不停扒地,顯得憤怒焦躁卻不知如何發洩。

這兒是黑摩組基地大樓第十三樓第四戶,又離先前待的宿舍是第十一樓,他今天第一次上來十三樓,這十三樓六戶住宅同樣以人工打穿,成為一個大型的煉魔工廠和俘虜囚牢。

小非和又離走到第三戶用作囚牢的幾間房外,蕃茄正氣呼呼地和阿君爭辯著,他指著某間房喊:「我也要拷問人質!」

阿君叉著手,倚著房門側欄,抬腳踩著另一側欄,不讓蕃茄進入,她吊眼睨視著蕃茄說:「這些人質要等安迪來了之後,讓他決定怎麼用。」阿君守著的房間,裡頭囚著的是老江帶領的三個年輕隨從,他們除了負傷之外,另外也被施下層層的禁錮法術,一動也不能動地坐在裡頭三張椅子上,兩個男孩神情悲憤,滿額冷汗;女孩則已驚恐得流了滿臉眼淚,臉色蒼白,不停發著抖。

「那為什麼鴉片就可以拷問,為什麼我就不行?」蕃茄憤然吼著,指向另一邊的房間,那房間傳出一聲又一聲的擊打聲和悶吭聲,以及鴉片不時發出的歡愉冷笑聲。

「他經驗豐富,知道什麼時候該住手,安迪晚上有重要的客人,這些人質都是我們的資產,玩死了,你賠得起嗎?」阿君不屑地說,回頭朝裡頭那女孩笑了笑,說:「別怕,妹妹,有我在,這個南瓜不敢對妳怎樣的。」

「什麼南瓜,我是蕃茄!」蕃茄大聲抗議,他喊:「那妳賴在這幹嘛,妳還不是想要玩另兩個!」

阿君皺了皺眉說:「別傻了,安迪交代我別讓你亂來,如果我要玩,街上多的是。倒是你,除了躲在房間裡面看色情片之外,你能玩誰?」

「哼!哼!」蕃茄鬥嘴鬥不過阿君,打架當然更是遠遠不及,他見到阿君開始不悅,便也只好將無處發洩的慾火硬是憋了回去,看著裡頭那個年輕女子乾吞了幾口口水,憤然地轉身下樓。

「哈哈……這就對了,快回房間看把電腦打開,裡面的三千佳麗在等你呢。」阿君笑得合不攏嘴,她的嘴角還遺有先前咬斷老江手指後的血跡。

又離遠遠朝鴉片那間房望去,那間房的格局是主臥室,空間稍大,同樣是有三張椅子,但其中一張已是碎得七零八落,老江和忠哥身上也被施以禁錮法術,坐在角落椅上,一動也不能動,他們頭臉都鼻青臉腫,老江的斷指處的血已止住,神情漠然地垂著頭。

而在房間中央立著的兩個人,則是鴉片和奕翰,鴉片雙手扠腰,昂著頭看著彎腰喘氣的奕翰,奕翰身上並沒有禁錮法術,但他負傷嚴重,臉上的瘀腫更是令兩人的數倍,他的肋骨斷了數根,都是讓鴉片揍的。

「我本來以為你們都是一群娘娘腔,像你這種還會鍛鍊身體的人,真是少之又少了……」鴉片嘿嘿笑著,伸手拍了拍奕翰的腦袋。

奕翰低聲一吼,突地前衝,要去擒抱鴉片的腰,但鴉片反應極快,側身勒住奕翰脖子,他的胳臂異常健壯,施力時猶如石柱那般堅硬,將奕翰的頸子和頭臉都勒得疼痛欲裂,鴉片哼地一聲,抬膝撞在奕翰的小腹上,跟著放手,奕翰像是一攤爛泥般地趴下。

「喂,你在外面看什麼看,你進來。」鴉片瞥見外頭的又離,便指著他喝罵。

又離楞了楞,直到鴉片吼叫:「你沒聽見我叫你?」又離這才三步趕入房中,趴在地上的奕翰虛弱撐起身子,鴉片退到牆邊,抹了抹身上的汗,對奕翰說:「你跟他打,你能打贏他,我就不打你,怎樣。」

奕翰喘著氣,看著茫然的又離,哼了一聲:「嘿……你找個娘們跟我打,太小看我了吧……」

「你放心,這娘們會偷看小非的奶子,他對男人沒興趣。」鴉片哈哈大笑。

「我知道啊,對男人有興趣的是你吧……滿身大汗硬要跟我拉拉扯扯,不過我對你沒興趣……你死心吧……」奕翰也哈哈地笑了,這一笑牽動了胸腹斷骨傷處,痛得他嗆咳起來,他只咳半聲,鴉片的鞋底就已經撞在他的臉上,跟著是奕翰的腦袋誇張地向後甩去,轟摔仰倒。

又離駭然,他還得仔細瞧了瞧成大字形貪躺的奕翰的脖子,這才能確定他的腦袋並沒有和身子分家。

「喂,你要死啦,安迪馬上就要到了,我已經跟他說有六個,要是少了一兩個,你負責賠喔!」小非在門外聽見裡頭的巨響,急得向裡頭喊。

「哼……」鴉片的臉上還冒著猙獰的青筋,他大步出房,還用肩頭撞了又離一下,說:「給他吃點藥,死了你賠。」

又離只好急奔下樓,向宋醫師要了些「藥」,回到這囚牢裡,他低身蹲下,見到奕翰尚有氣息,這才安心了些,將一罐藥水灌入了奕翰的口中,又揭開藥膏盒子,取出裡頭一些蠕動的蛆蟲,擰碎抹在奕翰身上那些較嚴重的瘀傷上。

又離此時的情緒茫然而無措,一種莫名的「不對勁」感無端端地塞滿了他的腦袋,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就好像當一個人感到瓷碗中的濃湯有些許餿味,但同桌上的大美食家們卻個個豎起拇指大讚濃湯美味,那麼這時那人或許便會覺得是自己的鼻子或是舌頭出了什麼問題,而非湯或是大美食家們有問題──尤其對一向沒有主見的又離這類人而言,他對煉魔的方法感到有些「不對勁」,他對煉魔的目的感到有些「不對勁」,他對眼前奕翰的慘樣感到些許「不對勁」,他對即將要登場的血祭儀式感到「不對勁」,但他卻無意去質疑些什麼,就如同他從未質疑爸媽替他安排的人生道路一般。

他人生中最反叛的時刻似乎只有數天前向老爸提出要出外遠行的那一刻而已,此時的他依然是那樣的沒有主見,乖乖地扮演著一個聽話嘍囉,身為嘍囉的他當然不敢向鴉片提出是否出手過重的質疑,鴉片的個性本來就是如此兇暴,如同安迪、小非等人一直叮囑他的,這是一場戰爭,而不是童子軍的兒戲,又離看過戰爭電影,大概能夠揣摩所謂的戰爭場面上會出現的血腥情況,即便是如此,他還是有些同情眼前的「敵人」,這個被打歪了嘴巴的年輕人,儘管這傢伙先前在騷擾他的幾天當中,實在是討厭到家了。

五分鐘後,奕翰悠悠醒轉,但劇痛的身子仍然無法動彈,又離見他睜開眼睛,連忙起身後退兩步,緊張地出墨畫咒,變出一根粗樹枝拿在手上,在門邊認真地扮演一個嘍囉的角色。

『爛人,你不配用墨繪!』

「你到底是誰?」又離再次讓突如其來的奇異聲音嚇著,他低下頭,心虛地左顧右盼,細聲回應那怪聲。

『你殺了老皮,你這沒血沒淚的臭小子。』

「……」又離感到胸口像是被打了一記重拳般地透不過氣來,他轉身背著房中三人,低聲試圖想要解釋些什麼:「不,老皮本來就快死了,我們這麼做,是讓牠可以重生……」

「媽的……」奕翰身上雖沒有禁咒,但他傷重無力起身,只能靜靜躺著,偶而仰起頭瞧瞧又離,見他神情慌亂,便哼哼地問:「喂!娘們你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個什麼勁?你跟吸血喬是什麼關係……他怎麼會把他獨門秘法血畫咒教給你?」

「……」又離回頭看了看奕翰,並不想回應他什麼。

『什麼血畫咒,難聽死了!』

「回答我,娘們!」奕翰勉強抬起手,向又離比了個中指。

『我不承認那個混蛋取的爛名字!』

「回答我,娘們,喂,娘們,我在跟你說話!」奕翰咳著說:「你是他愛人,所以他才教你血畫咒,對不對?」

「閉嘴!」又離讓兩個聲音弄得心浮氣躁,他憤而轉頭上前,拿著他以墨繪變出的樹枝,對著奕翰的雙腿戳了兩下,說:「我的法術叫墨繪術,不叫血畫咒!」

「娘們打人真是不痛不癢……」奕翰呵呵笑了兩句,扯動了胸腹間斷骨處,疼得他不停咳嗽。

又離焦惱不安,雖然讓奕翰幾句話擾得火上心頭,卻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付眼前這個傢伙,罵自然是罵不過他,打又怕打死了他,他只好將那樹枝重重砸在奕翰身旁,吼叫:「閉嘴──」

「哈哈哈,娘們罵起人來也是一副娘樣!」奕翰笑得咳個不停。

「墨繪……墨繪……」本來垂著頭的老江突然抬起了頭,呢喃地問:「周志文是你什麼人?」

又離楞了楞,反問:「誰是周志文?」

『就是老周啊,笨蛋!』那聲音突然這麼說。

「嗯?」又離愕然,看著老江,不知該作何反應。

「小離啊,別跟他們鬥氣啦,那些傢伙仗著自己一時間死不了,早就豁出去啦。我們下樓,安迪來了。」小非進來,拉著又離的手,將他帶出房。

「阿君姐,帶兩個人下來。」小非向守在三個靈能者協會隨從房中的阿君喊了喊。

阿君本來倚在門邊塗著指甲油,聽了小非叫喚,應了一聲,看向房中三人,她笑說:「嘖嘖,你們聽到了,今天的血祭只要兩個人耶,你們說,選哪兩個比較好呢?」

三人同時一抖,互相瞧了瞧對方,都說不出話來,其中一個年輕男子突然開口,說:「小克,我們兩個去,讓美鳳多活一會兒。」

另一個叫做小克的年輕男子渾身哆嗦著,眼神茫然,答不上話。

「好啊,成全你。」阿君上前,一把將那先開口的年輕男人提起,摸了摸他的胸膛,說:「可惜了,你體格不錯,你叫什麼名字?」

「妖怪,我的名字妳不配知道。」那年輕男人朝著阿君吐了一口口水。

阿君垮下了臉,手一鬆,任那年輕男人摔在地上,她跨過他的身子,將另一個叫做小克的男人提起,跟著又提起了那叫做美鳳的女孩,漠然步出房門。

「等等!妖怪,放了美鳳,我替她死──混蛋!醜妖怪!」那年輕男人失聲大吼。

「你那麼別急,你是我的。」阿君出門之後略頓了頓,回頭對那年輕男人這麼說,然後笑著離去。

又離和小非走在前頭,隱約聽見了阿君他們的對話,又離感到透身冰冷,他點了點小非的肩頭,說:「血祭儀式……到底是什麼樣子?」

小非神秘地笑了笑說:「呵,到時候你就知道啦,告訴你喔,你要仔細觀摩喔,安迪很看重你,他跟我說啊,你比蕃茄和宋醫師能幹很多,很快就可以成為黑摩組的中流砥柱喔,到時候你會有自己的分部,你就是頭兒囉。」

「是真的嗎?」又離有些受寵若驚,他說:「我……我沒幫上什麼忙……」

十二樓第三戶客廳,天花板上那垂掛著盞華水晶裝飾的大型吊燈組,只有幾盞小燈微微發亮,光芒是黯淡的紅。

客廳角落有些矮櫃,上頭擺放著燭台,在一張紅色絨布上,擺放著一些不知名的器具,在燭火的照映下,那些器具顯得「美麗而駭人」──這是又離隨著小非經過那矮櫃時,見到那些器具的第一個印象,是一種古怪的矛盾感,他無法理解為何美麗和駭人能夠同時並存,但是當他聽見背後那兩個靈能者協會俘虜因恐懼而發出的低沈喘氣聲時,他很快地領悟──那些器具的美麗來自於銀亮色澤和一些裝飾珠寶;而那駭人銳氣,則來自那些器具的某些結構特別地尖銳或是鋒利,且還有更多比尖銳跟鋒利還要古怪的結構,又離無法理解那些奇異結構的用途,但他非常同意──當這些奇異結構,在肉體上施力時,會讓一個人承受極大的痛苦。

安迪和一個又離不曾見過的中年男人坐在一旁的柔軟沙發上優雅地閒聊,他們見到小非等人押著俘虜前來,便停下了原本的對話,看向這方。

「嘿!人來了。強爺,他就是我跟你提到的老周的姪子。」安迪向身旁一個身穿黑袍、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人這麼說,那中年男人把玩著手上一只像是念珠一般的東西,不發一語地看著又離。

蕃茄和宋醫師則已換上一身白袍,楞楞地站在客廳中央一張檀木桌前,他們的臉上混雜著緊張和期待,他的的手上各自持著一柄閃亮的匕首,顯然是矮櫃上紅絨布上的同套器具。

「小離,來,給你介紹,這是四指的強爺。」安迪招來了又離,向他介紹著這位留著平頭、神情冷峻的強爺,又離見到強爺的手腕上那串「念珠」上的珠子十分巨大,珠身通體透紅,晶透的紅球當中還有一小圈暗紅──眼珠子。

「呃!」又離駭然地向後一退,強爺像是見慣了又離此時反應,便也沒多說什麼,反倒是安迪先開口:「小離,強爺人稱『神眼』,他是四指裡最德高望重的前輩之一。」

「別這麼恭維我,你知道我最討厭別人阿諛奉承我。」強爺斜了安迪一眼。

「實話實說和阿諛奉承是不同的,強爺。」安迪扠手大笑,他指了指宋醫師和蕃茄,說:「你們來向強爺磕個頭,他是你們入會的見證人。」

「是,安迪哥。」宋醫師恭敬地來到強爺面前跪下,碰碰碰地磕了三個頭,起身時,額頭紅腫一片,蕃茄也跟著來到強爺腳邊跪下磕頭,但磕頭力道卻小了許多。

強爺沒說什麼,卻在蕃茄想要起身時伸壓在蕃茄腦袋上,讓他起不了身,蕃茄又驚又惱,卻也不敢將強爺的腳撥開,只能用眼神向安迪求助。

「你得磕大力點。」安迪哈哈笑說。

蕃茄只得再誠心誠意地磕了三個頭,但強爺仍踏著他的後腦,逼著他又多磕了十幾個頭,這才將腳挪開,仍然不發一語地盯著蕃茄。

即便蕃茄心中羞惱憤怒倒了極點,卻也不敢表示些什麼,只能低著頭唯唯諾諾地退回原先的位置上。

「開始吧。」安迪起身,來到那張檀木桌後,檀木桌空空如也,但只見安迪從褲袋裡取出一包紙袋,揭開後灑上桌,是一堆墨黑色細沙,安迪用手將黑沙抹成平薄一片,跟著伸指在黑沙上頭寫劃起來,同時口中也吟唸起如詩歌一般的經文。

室內燭火幽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張本來什麼也沒有的檀木桌上,又離咦了一聲,他見到那檀木桌上隱隱浮現出一隻大手,那大手有安迪的上半身那麼大。

那隻有如幻影般的大手,只有拇指、食指、中指、小指──

四指。

大手無名指根部斷痕骨肉參差不齊,像是被硬生生折斷扯下一般,安迪將右手放在胸前,無名指向後曲著,另四指伸直,做出和大手相似的手勢,他低下頭,低聲唸了一句話。

又離注意到強爺、小非、鴉片和阿君,也在大手出現時,以同樣的手勢擺在胸前,且低頭喃唸,如同行禮一般。

「將你的肉體和靈魂獻與四指。」安迪突然抬頭,看著宋醫師和蕃茄。

「我願將我的靈魂和肉體獻與四指。」宋醫師和蕃茄同時答話,跟著他們不約而同地互相看了看對方,蕃茄猶自遲疑著,宋醫師先倒了檀木桌邊,將左手放上桌面,五指張得極開,他臉上仍然掛著微笑,但笑容有些僵硬,他緩緩舉起利刃,深深吸了口氣,在胸膛鼓漲到頂點時屏住了氣息,然後刀落下。

利刃精準地切過無名指,前端刺進檀木桌中,宋醫師發出了一聲悶吭,但神情很快轉為輕鬆,像是卸下心中大石。

「看不出你這麼會用刀。」安迪瞅著宋醫師笑了笑。

「練習過,安迪哥。」宋醫師額上淌下大汗。

接著蕃茄卻沒那麼順利,他不像宋醫師那樣熟悉割肉切骨,加上膽量也差了許多,他在檀木桌前僵持了許久,哼哼低聲叫著,直到聽見身後強爺不耐的咳嗽聲,這才胡亂下了刀,一刀沒能將指骨切斷,他只好一面哀嚎著,一面下第二刀,第二刀卻沒能切進第一刀的切口裡,仍然沒能將手指切斷。

又離將視線挪開,但卻無法把耳朵摀上,蕃茄的痛苦叫聲讓他意識到不久之後,自己即將也要面臨這樣的慘況,他開始感到一種嚴重的怪異感了。

他本來只是抱著逃離那個冰冷的家的心態,追尋一個似乎很有趣的遊戲嗎?怎麼會要到殺人和自殘的地步呢?

他看著那兩個俘虜的慘白面貌,阿君將他們提了過去,兩人受制於身上的禁錮法術,動彈不得。

蕃茄吼叫著,終於將無名指摘了下來,他甚至不等安迪下令,就憤怒地轉身伏低身子,他的雙手九指,化出了漆黑滑長的蛇狀物,纏上女孩的身子,撕裂了她的上衣。

宋醫師則持著利刃,緩緩在那男俘虜身邊蹲下,開始對男孩下刀。

兩個俘虜的年紀比又離大不了幾歲,他們發出來的呼救聲音彷彿將又離拉進一個恐怖惡夢裡。

血祭──加入四指的儀式,除了自斷無名指以外,還得殘殺一人,再將無名指放入慘虐而死的人屍口中,施法以吸取其怨念惡魄,將這死靈封印在斷指中,最後在用奇異法術將斷指接回手上,戴上禁魂戒指經年修煉,無名指裡的怨魂惡魄就會日漸強大,一個資深的四指成員的無名指裡,可能包藏著數十或者更多的惡靈怨念,在必要的時候摘下禁魂戒指,便可以使用這些受盡苦楚的惡魂力量。

又離聽著身旁小非的低聲解釋,心中打著一個又一個的冷顫。

蕃茄像是瘋了似地殘虐著那靈能者協會的女孩,眾目睽睽之下,他無法發洩他的性慾,只好轉換成怒氣,以暴虐的方式像是對待狗兒的手段,使那女孩的身軀,漸漸地遠離人形。

那男俘虜也好不到哪去,宋醫師雖然不若蕃茄那樣激動,但他也想要獲得一個強大的怨靈指節,因此他持刀的手一刻也不曾停歇。

「這就是叔叔不惜拋下我們,全心所追求的東西?」又離用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音量呢喃著。

『哼,當然不是,蠢蛋!』奇異聲音再次鑽入又離耳中。

又離楞了楞,他這才發現這聲音似乎知道許多他不知道,卻亟欲想要知道的事,他後退了幾步,低頭望著自己胸口,他覺得那聲音似乎來自他的體內,在兩個俘虜的慘嚎聲之下,他用極低的聲音問:「你到底是誰?」

那聲音並未回答,又離看看一旁的小非等人,小非等人倒是興味饒富地討論著宋醫師和蕃茄的施刑手法。

「你回答啊……」又離再低頭問,但他陡然閉口,他發現安迪在檀木桌前望著他,他趕緊動了動身子,想舉手抓抓頭髮什麼地來化解他稍微詭異的舉動,但他的手還沒觸及頭髮,以給一隻戴著眼球念珠的手一把抓住。

「……」強爺站在又離身後,一手握住又離手腕,一手掐住又離後頸,他仔細凝看又離的手,再將臉湊近又離頭頸,像隻獵狗一般地聞嗅,從又離後頸聞至後背。

『做什麼!』這聲音突地一喝,又離的身子猛地一震,強爺反應快絕,他那戴著眼球念珠的手像是鐵銬一般,緊緊扣住又離左腕,又離的左掌泛出黑氣,黑墨迅速滲出,而又離的左手手指不自主地彎曲,竟做出和安迪當時相似的單手沾墨動作,但強爺反應更快,突出拇指,抵住了又離試圖沾墨的左手手指。

「強……強爺?」又離尚未反應這瞬間諸多動作,後腦已經重重給強爺拍了一掌,他像是突遭雷劈般地癱軟倒地,強爺單膝一跪,壓在又離背心上,又以左手緊緊握住又離左手,使他無法畫咒。

「怎麼了?」小非、阿君等都沒料到強爺會突然對又離出手,即便是一向不給又離好臉色看的鴉片,也不免露出驚愕神色。

「強爺,你──」安迪匆匆趕來,宋醫師和蕃茄也停下了動作,一齊望向這方。

「你沒發現他身上的東西?」強爺捏著又離頸椎,冷冷地抬頭看向安迪。

「……」安迪皺了皺眉,蹲低身子,看了看又離,問:「你身上有什麼?」安迪一面問,一面也伸手碰著又離後背,他起初搖搖頭,像是沒有察覺出什麼,但跟著他的手指觸及又離背脊時,突地震動,望著強爺說:「真在他身體裡……這是『養魂術』!」

「哼。」強爺感到又離的身子激烈掙動起來,便加重掐住又離頸椎的力道,同時向小非等人喊著:「拿釘魂針給我!」

「喔!」小非聽了強爺叱喝,終於有所動作,他們四處翻箱倒櫃地翻找,阿君總算從櫃中翻出一捆用灰紙包裹。

「喝──」又離無法自主地喝叫、四肢掙動,好幾次要將強爺從後背掙開,安迪見又離突然這麼大力氣,也趕忙出手幫忙,他手一甩便是一掌紅,且俐落地單手畫咒,紅光符陣中伸出一隻黑色骷髏手臂,跟著是一整副的骷髏骨架穿出紅光符陣,攀在安迪背後,那骷髏骨架猶如一副裝甲,在關節處都隱隱依附著安迪各處關節。

安迪按住又離的雙肩,又離感到一股巨大力量壓住了他,他知道這一招,在墨繪裡也有同樣一則法術──『力骨』,當大力身的骷髏骨架影附上身時,全身的速度與力量都會增加,然而「力骨」的符籙十分難畫,且要配合複雜的咒語,又離曾在空閒時試練過數次,都沒有成功。

而鴉片則在後頭按住又離雙腿,三人合力,這才將不停掙動的又離壓得動彈不得強爺接過了阿君揭開灰紙包裹後取出的一支粗長尖針,說是「針」,卻更像支鋼釘,約略五吋長,比筷子稍細。

強爺捏著那釘魂針,一面吟喃唸咒,一面在又離後背上摸索,然後捏著針刺下,刺得不深,僅刺穿皮肉不到一公分,沿著又離後背脊椎骨刺了八個小洞,跟著又扳開又離左手,將釘魂針刺入那不斷湧現黑墨的掌心中,這次可不像刺背那般淺,釘魂針貫穿又離手掌,自手背穿出,又離的手掌除了黑墨之外,還湧出了紅血。

「你運氣真不錯,要是再晚幾個月碰上這小子,就鎮不住裡頭那傢伙了。那傢伙養得差不多了。」此時的強爺和剛剛那副冷酷傲慢的樣子有些不同,顯得興奮許多。

「是你老人家運氣好,強爺。」安迪神情則複雜許多,驚喜中夾雜著些許可惜。

「我運氣好,就是你運氣好。」強爺緩緩起身,把玩著手上那眼球念珠,回到沙發坐下,又恢復了剛才從容神態,指了指宋醫師和蕃茄,說:「你們兩個發什麼楞,還不把事情做完?」

宋醫師和蕃茄這才將注意力放回他們各自負責的俘虜身上,兩個俘虜已經死去,鮮血染紅了他們背下好大一片地板。

「帶他下去休息。」又離昏沈沈地聽見安迪這麼吩咐小非和阿君。

「別想太多喔,安迪和強爺沒有惡意,是你身體裡有個怪東西,他們是在幫你。」小非在又離後背上那些針扎傷口上塗抹蛆藥,又離感到後背一陣冰涼,背上的傷口漸漸麻木,但他的掌心仍然貫穿著那支釘魂針,發出一陣陣難熬劇痛。

「釘魂針要三天後才能拔掉,你要忍耐喔。」小非一面說,一面在又離左手上那貫穿手掌的釘魂針周圍抹上些許蛆藥,跟著再包裹上層層紗布,使釘魂針不至於被日常動作輕易牽動,以避免許多不必要的疼痛。

「我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又離感到一陣陣的暈眩衝擊著他的腦袋,心跳時快時慢、呼吸紊亂,他的身體有時冰涼、有時發燙,他勉力抬起手,想要叫喚準備離去的小非。

「你身體裡,住著那隻大狐的孩子。」回答的是安迪。

「我想我需要喝兩杯。」安迪步入房裡,向小非這麼說,小非嘻嘻一笑,輕快跳躍著出房。

「安迪哥……」又離背倚著牆,抬頭望向安迪,安迪苦笑著攤手,來到他身旁坐下,提起他的手,看了看他手上的釘魂針。

「還記得之前跟你講過我和老周在山上遇見那隻狐狸的往事嗎?」安迪說完,見又離點了點頭,便繼續說下去:「起初我和老周遇見千雪時,她的住處附近有著許多山中動物,光是狐狸,就有幾十隻,其中一隻是她的孩子,樣子和一般狐狸沒有太大不同,千雪一直沒有和我們提起這件事,直到靈能者協會包圍了整座山時,千雪才將那孩子的身世告訴了我們,那孩子在靈能者協會的第一波突襲時受了重傷,千雪將那孩子託付給我和老周,而她則殿後死戰。當時我和老周逃離那座山時,那孩子早已沒了氣息,魂魄也開始化散,我和老周分頭逃跑,之後只知道他搶先赴死尋仇,卻沒想到他在報仇之前,還將那狐狸孩子的魂魄,封印在你的體內。」

「什麼……」又離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在他的身體裡,住了一隻狐狸的魂魄。

「這是『養魂術』。」安迪解釋:「肉體死亡之後,魂魄會慢慢離體,那孩子中了靈能者協會的法術,魄體也慢慢損壞,老周將那孩子的魂魄封在你的身體裡,借用你的肉體和魄,來養那孩子的魂,你一天天長大,那孩子也在你的身體裡漸漸復原,你們共用同一副肉體和一部份的魄體。」

「這……」又離大概明白這過程,同時總算也醒悟這些年來,他每天早晨醒來,總是覺得像是和人說過話,但卻一點也不記得,現在想來,是那狐狸孩子,在他的夢中和他說話?

「你叔叔會這麼做,是因為他太愛千雪,千雪犧牲了生命掩護我們逃跑,你叔叔或許覺得無論如何,得讓這孩子的魂魄能存活下去。」安迪說到這時,小非已經端著一盤子飲料上來,她遞給安迪一杯威士忌,再將一杯開水遞給又離。

「等等,來,把嘴巴張開──」小非捏起餐盤白紙巾上一紅一黑的膠囊,向又離的嘴巴遞去。

「這是……?」又離看著那兩粒黑色膠囊,緩緩張開嘴。

「一顆是鎮痛解熱,一顆有精神安定的功能,讓你一覺到天明,不然到了半夜,你會痛得想要把手剁掉喔。」安迪指了指又離的左手。

「其實我現在就痛得想要把手剁掉了。」又離無奈地搖頭,張開嘴巴,配著開水將藥吞下,他手掌創處雖然抹上蛆藥,但仍然發出一陣一陣的痛楚。

小非拉了一張椅子退到了牆角,一手拿著她自己的紅酒,一手端著水晶高腳杯,自斟自飲,她也想聽安迪說故事。

「那……」又離看了看自己包著繃帶的手,再看向安迪,眼神中滿是疑問。

安迪先是啜飲一口杯中烈酒,苦笑說:「養魂是四指一門高級法術,當時我和老周可沒那麼大的本事,你叔叔的養魂術還不到家,他不會不知道這一點,只是他那時確實無計可施了。」

「養魂術修煉至最後,會出現不同的結果,一是兩個魂魄永遠共用一副身體;二是被養的魂魄到了成熟時期,會脫離飼養它的肉體,成為獨立鬼魂;三是兩個魂魄會互相排擠,有可能是被養的魂魄逐漸凋零,也有可能,是被養的魂魄日益壯大,喧賓奪主,消滅了肉身主人魂魄,接收整副身體。」安迪正色說著。

「唔!」又離這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那就是他有可能會被消滅,他的肉體會被那個狐狸搶走,他有些著急地問:「住……住在我身體裡的那個,有這麼壞嗎?」

「這並非是壞是好的問題,第三種情況會發生,跟施術者的能力有關,倘若由強爺來施展養魂,那麼他可以控制被養的魂魄,在經過多少年、多少個月,甚至是多少天以後才會甦醒,而在那時候,需要另一次施術,將魂魄安然引離體外。」安迪解釋著:「老周當時可沒這種本事,那狐狸孩子應該甦醒依段時間了,假若那孩子排斥你這副身體,那麼遲早會出事。」

又離默然,若是前幾天,他只是覺得有個聲音偶而出現煩他罷了,但這兩天,那傢伙顯然對他大有意見。

「釘魂針能夠讓那孩子沈睡一段時間,我們會再找時間,將那孩子引離你的身體,從那時到現在,差不多十年了,那孩子的魄體,應該已經長得很健壯了。」安迪將杯中烈酒飲盡,突而哈哈笑了,重重拍了又離一下,說:「難怪你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學會千雪的法術,她的孩子在你身體裡,你的魄體本來就比一般人更加強壯。」

又離茫然地點著頭,他的暈眩感更重了,身體四肢,都有種怪異的不適感,有種虛幻的麻木感。

「別擔心,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很快就會過去,你先休息吧。」安迪說完,起身牽了小非,準備離去,小非朝又離做了個俏皮鬼臉,說:「乖乖睡吧,明天記得要去餵你的皮皮。」

「安迪哥……」又離強撐著身子,虛弱地問:「加入四指……一定要血祭?一定要……那樣……?」

跨出房門半步的安迪轉頭看了看又離,並沒有回答,而是淡淡一笑。

小非則是攤著手說:「傻瓜,敵人兇,我們要比他更兇,你以後就會懂了。」

又離不再接話,他的視線逐漸模糊,他的腦袋轟隆隆響著,他側著身子漸漸軟倒。

臥鯉求冰 於 2009-02-26 07:55: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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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09-02-26 07:57:00

《無名指》六、十年一夢-上
《無名指》六、十年一夢 - 上

「妳……妳好,我叫夏又離,妳呢?」

「妳好,我的名字叫夏又離,請問妳叫什麼名字?」

「嗨!我姓夏,請問……」

又離眼前的景象從迷濛轉為清晰,那是浴室鏡子中的自己,表情時而認真,時而故做輕鬆,不停地自問自答。鏡中的自己只有十四、五歲,是個國中生的模樣。

他想起來了,這時候的他,為了認識一個同校不同班的女孩,在家中努力練習著向她開口說話。

畫面轉動,來到了學校。

「喂喂,小離,來來來,這本你看過嗎?超屌的,呵呵……」班上外號叫做「色情問」的阿問,神秘兮兮地向自己招手。

他想起來了,這個阿問專門在班上推銷小開本色情漫畫,跟成人雜誌,那時候他們都不懂為什麼色情阿問能夠有這種管道,可以取得這麼多成人書籍,再帶到學校來租售營利。

「一分鐘一元,一本一百,你要租還是要買?」阿問不停挑著眉毛說。

那時候通常又離會拒絕阿問的推銷,要是讓爸媽知道他向同學買這種東西回家,那可不是一件小事。

唯一的例外,是當有一天阿問向他展示一本成人雜誌當中,某幾頁裡一個女星,長得很像他暗戀的那隔壁班同學時,他終於掏出了一張百元鈔票,塞入阿問手裡。

「這本要一百五喔,是新的,沒有人看過。」阿問伸出手這麼說。

又離也只好認了,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那個神似他暗戀對象的色情寫真女星,他覺得這樣對她是一種污辱。

那天,又離從接過雜誌,一直到放學回家時,心臟一直是轟轟隆隆亂跳著的。

那天,他在確認了父母都睡著之後,這才爬起床,顫抖著拿出那本雜誌,在書桌小燈的閃映底下,體驗了從一個男孩變化成為男人最美妙的過程。

有好幾天,他都用一種仰望神仙在看色情問,直到他覺得自己被色情問軟性勒索之後,這個傢伙在又離的心中這才又從神變回了那個猥瑣卑鄙的色情問。

色情問每隔一個禮拜,就會向他兜售新的雜誌,裡頭都有那個神似他暗戀對象的女星,且都聲稱從沒人看過,就連色情問自己也沒看過,又離從雜誌還包著膠膜這一點確信色情問的說法,他早記下那女星的名字,他從封面介紹字樣能夠大概得知那個神似他暗戀對象的女星在這期雜誌中,又變出了什麼花樣,他覺得色情問簡直就是個魔鬼,他不能讓其他人看見這些變態的東西。

但當有一天當他起床下樓時,發現他的收藏不知為何被整齊擺在客廳桌上,且爸爸夏士淵仰靠在沙發上,還津津有味地翻著其中一本。

在巨大的驚駭之下,又離覺得靈魂都被抽離了身體,還好當時夏士淵並未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又離肩膀,告訴他成年之後,才能取回這些雜誌,且要他別再購入新的了。

又離失魂落魄地上學,他又開始拒絕色情問的兜售了。

色情問翻臉向翻書一樣快,這卑劣猥瑣的傢伙,竟然將有那神似他暗戀對象的雜誌,用只有平時三分之一的價格出租,很快地廣為流傳,又離暗戀的那女孩也算是校花之一,本來就小有名氣,每天都有數不清的男孩要來借閱那本雜誌,包括那女孩自己,在聽到同學們正傳閱著一本裡頭有個很像自己的色情女星之後,都羞惱地想要將那雜誌收購之後銷毀。

跟著,大家很快地得知有這個女星出現過的雜誌,竟然還不只一本,大夥兒瘋了似地想要叫色情問將那些雜誌全吐出來,有福共享。

「都被我們班的小離買走了啦!廖曉芬每一本都是他在買,其他的他都不買。」

又離永遠也忘不了,他在班裡座位發呆時,色情問在走廊上指著他,一面向其他人解釋那些雜誌的去向,他們已經自動將他暗戀的女孩的名字,代換成那個色情女星了。

接下來的日子像是無止盡的惡夢,那些男同學會群聚在走廊上,或是哀求、或是威逼、或是利誘地,要又離將那些雜誌交出來。

「被我爸沒收了啦!」又離每一天都不停地重複這一句話,拒絕一個又一個的傢伙。

當廖曉芬本人紅著眼眶,要他交出雜誌時,他也只能唯唯諾諾地,再一次地說:「嗯……都被我爸……沒收了耶……」

「你……你為什麼要跟色情問買我的雜誌?」廖曉芬羞惱氣憤地問,她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在同學們的宣傳之下,就連她自己都將那系列雜誌,將那個女星,當成是自己的分身了。

因為我不想讓其他人看裡面那個妳──又離並沒有講出這句話,他應該講的。但他卻說:「因為我覺得她很漂亮……」

「你好變態!」廖曉芬轉頭哭奔離去時,落下的眼淚飄甩在又離腳邊,是又離直到現在也忘不了的那一瞬間。

多麼青澀的過往回憶啊──

在這不知從哪兒發出的酸楚的刺激之下,又離意識到自己原來正做著夢,夢裡的情境都是過去真實發生過的點點滴滴。

此時他能夠感覺到自己左手那根釘魂針仍然貫穿在他的手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雙腿貼在草席上,他能感到自己胸口的起伏,他甚至知道自己在黑摩組基地的其中一間房裡頭睡著。

但他卻睜不開眼睛,在他的眼前仍然閃動著一幕又一幕的畫面,全是他的過往回憶。有他第一次站在鏡子前刮鬍子的模樣,有他盲腸炎入院急診所見到的一切,有他被老師或是爸媽斥責時的情景,有某些令他印象深刻的電影畫面,或是某些節日的豐盛晚餐等等……

然而緊接而來的這一幕,卻是他印象深刻,卻又陌生的矛盾場面。

地點是前些天那條死巷子,而眼前那居高臨下、面露驚恐地望著自己的人則是碇夫。

又離覺得這畫面視角相當奇怪,兩人的視線高度竟相差這麼多,碇夫明明直挺挺站著,卻低頭看著他──他隨即想起當時的自己,是讓碇夫打癱在地上,這是他趴著仰頭看向碇夫的一幕。

他當然不喜歡這丟臉回憶,但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他卻完全沒有印象,他見到本來緊貼地面的視線鬼魅般地竄高,到了常人視線位置,是他站起來了,但他並不記得那時自己曾站起來過──這不是他的記憶!

是他身體裡那傢伙的記憶。

碇夫擺出認真應戰的架勢,又離透過夢境,見到當時的自己速度奇快,雙手不停動著,是在畫咒,一隻又一隻的爆炸兔子狂湧而出,一隻又一隻的火焰鳥在天空飛舞,那些爆炸兔子和火焰鳥訓練有素地朝著碇夫猛攻,跟著是鎮魄犬,此時又離所見到的鎮魄犬,和自己變出來的鎮魄犬可不相同,夢境中的鎮魄犬是捧在手上,他感到自己雙手出力向前推,那鎮魄犬便吼地一聲,吼出一圈波動,轟向碇夫。

迷濛影像裡的碇夫速度飛快,已經超出了又離過往常識,甚至比昨日山郊一戰所見的鴉片、小非等身手還要更加俐落敏捷,他捏著三張符,橫地一揮,那三張符燃燒炸出一道青藍火焰,像是一條軟鞭,他揮甩著那青藍火焰,將逼近他身邊的小火鳥、爆炸兔子全轟擊爆碎。

但又離這頭發出的墨繪猶如無盡大浪,十五隻爆炸兔子、十隻小火鳥給擊碎了,緊接著便是二十隻爆炸兔子加上十五隻小火鳥群衝而去。

碇夫手上那道青藍火焰卻是月漸漸黯淡,他身上的符籙也差不多用盡了,他的魄質快速消耗著,他靈巧的動作漸漸遲緩,最後,他只能在被逼到腳落實,奮力抬起他的雙臂,硬生生地擋下一隻爆炸兔子的突撞。

轟──碇夫給震上半空,摔出結界,撞翻一排機車,吐了好幾口血,這才痛苦掙扎地掉頭逃走。

而又離的視野又開始搖晃,地面飛昇貼近,最後是一片漆黑。

更之後的記憶,又離是知道的,當時他渾身濕冷地捧著墨繪術變出的火焰小鳥趕往地下酒吧……

又離張開了眼睛,他覺得窗外陽光刺眼,他想要掙扎坐起,突然感到左手一陣劇痛,原來是他無意間用左手撐身,壓著了那釘魂針,扯動了傷口,他痛得滿額大汗,蛆藥的效力想來已經消退,他的左手紗布濕濡一片,滲出血和膿。

他掙扎站起,除了左手仍然疼痛之外,他覺得口乾舌燥,頭也有些暈眩,像是病了一般,他到了浴廁刷牙盥洗,總覺得除了身體上的不適之外,精神上也有些不自在,是哪裡不自在呢?他想到了,他沒有見到小非。

這幾天他一每天睜開眼睛,看見的便是喚他起床的小非,他會大大地伸著懶腰打哈欠,然後就會聽見小非脆響的笑聲,取笑他剛睡醒的臉。

再跟著小非會在餐廳陪他吃完屬於他的那份早餐,告訴他一些關於四指或是靈能者協會之間的恩怨糾葛,或是一些不可不注意的常識什麼的。

在那個時候,小非手中通常都會端著一只水晶高腳杯,搖晃著裡頭的紅酒或是白酒,就像宋醫師說的那般,小非從來沒醉過,又離一度懷疑她杯中美艷液體並不是酒,只是一般的葡萄汁罷了,某次當他將這樣的想法向小非提出時,小非便將那水晶杯移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說:「你喝一口就知道啦。」

又離當時輕輕啜了一口,那一次他沒有避開杯口上那小片酒紅印子。

當時一小股醇美紫紅滑過他的口和舌,慢慢順著喉流下,那確實是十分美味的紅酒。

只一小口,就讓他滿臉通紅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滿臉通紅,並非來自那香醇紅酒,而是來自杯口那個紅印。

只一口酒的時間,在那當下無限延伸,他希望那時刻永遠停止,那天他對小非講了很多話,包括他的生活點滴,包括他的父親和母親。

但是今天小非卻沒如往常一般喚他起床,所以他才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盥洗之後,來到餐桌附近,仍然沒有見到小非,他到處晃了晃,蕃茄還待在房間中痛苦哀嚎,宋醫師則臉色蒼白地坐在客廳沙發上,專注凝神地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只翠綠玉戒,他的右手緊緊掐著戴著戒指的左手。

又離昨晚讓小非扶下樓後,並未見到血祭的後半段,那後半段便是蕃茄和宋醫師將他們各自的斷指放入了兩具慘死俘虜的口中,開始施法儀式,兩個靈能者協會成員的魂魄便這樣被封印在兩根無名指中,封魂儀式結束,蕃茄和宋醫師再將斷指用另一種奇異法術接回手上。

在接下來的漫長日子裡,他們必須用意志力和一道一道的法術來對抗斷指處發出的可怕疼痛和斷指裡那怨魂的日夜嚎哭怒吼,他們得學會那些特殊的封魂方式,來壓制無名指中那股憤恨的強大力量。

在斷指劇痛的煎熬下,一向風度翩翩的宋醫師,此時也難見地擺出一張鐵青垮臉,沒像以往那般熱情和又離閒話家常。

又離獨自用過早餐,仍等不著小非帶他上樓餵食老皮,他決定獨自上樓。十一樓有兩條路能夠通往樓上,一條便是大門外的公用樓梯和電梯,另一條通道則在第五戶餐廳天花板處,那兒有個人力鑿穿的洞口,有條鐵梯連接上下樓層,那是黑摩組基地裡的人工通道,又離還不是黑摩組正式的成員,沒有鐵門鑰匙,只好利用這條通道上樓。

又離經過小非臥房時,見到小非的房門仍是關著,心想她或許還睡著,他想起這幾天大都是小非喚他起床,難得今天他起得早,換他叫小非起床,取笑一下她的睡臉,也挺有趣。

他來到了房門前,舉起了手卻沒有敲門,他聽見裡頭那嘻笑談話聲,他在楞了楞,知道和小非同在房中的那人是安迪。

他雖然早已知道小非和安迪的關係匪淺,但此時仍然感到胸口像是梗住了什麼東西似地難熬。

他緩緩轉身,經由餐廳通道,通過了十二樓祭壇,來到十三樓,來到了煉魔室裡。

煉魔室陰暗一片,他從鐵架子上將裝有老皮的鐵盆搬到了地板,雖然小非此時不在,但他知道怎麼餵食老皮,小非有和他說過。

陰暗的房中只有牆上窗簾隱隱透著光,但他不想拉開窗簾,更不想打開燈,因為他不想太仔細地去瞧鐵盆子裡的老皮。

他摸著黑,在一只鐵櫃中找著美工刀,回到鐵盆邊,深深吸了口氣,捏著鋒銳的美工刀劃過左手指尖,他略皺了皺眉,同時出力捏擠著左手手指,一滴滴鮮紅從那半公分的刀口滲出,順著指尖滑落滴下,落在鐵盆水中,瞬間化散隱去。

那些血全進了老皮的肚子裡,又離每日得重複這樣的動作三次,每次得擠十到十五滴鮮血入盆。

直到他將鐵盆子端回了架子上安放之後這才來到窗邊,拉開窗簾,刺眼的陽光讓他微微皺眉閉眼,今日是個大好晴天,他向遠方眺望,今日是他離家的第幾天呢?似乎已經超出他向父母約定返家的時間了,現在爸爸和媽媽怎麼了呢?

他猶豫著不知是否該撥通電話給他的父母,至少報個平安,但安迪、小非似乎都不贊成他這麼做。

「放棄你原本的身份,放棄你原本的人生,那個地方不屬於你,你應該在天空展翅飛翔,而不應該在泥土裡蠕動,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你去做,不要留戀過去。」安迪這麼和他說過。

又離覺得不無道理,事實上每當他回憶過往,似乎也找不到什麼值得他留戀的東西,即使有,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磅──一聲巨響砸在門上。

「你發什麼呆,還不過來做事!」鴉片在煉魔室外捶門怒斥,這日的他不知為何,看起來比平日更加暴躁,他身上滿是汗水,額上青筋佈露。

「喔!」又離早已習慣鴉片對他大呼小叫,他像個小弟般地來到鴉片面前,等待鴉片的指示。

「那傢伙身體不錯,揍起來過癮,不像其他人軟綿綿的打不痛快。去替他搽點藥,別讓他有機會自殺,知道嗎?」鴉片一面說,還一面照著又離的胸口也敲了幾拳,這才恨恨地轉身離去,一面走,還一面踢牆。

又離不明白為什麼鴉片可以這麼憤怒,但他還是照著鴉片的指示,來到囚牢室裡,和昨天一樣,老江、忠哥給禁錮符術牢牢釘在椅子上,他們的氣色看來更差了。

而地上那血跡斑斑、叫做奕翰的黝黑年輕人,比昨日更加地狼狽,他全身上下的淤青不計其數,一張臉腫得兩隻眼睛都睜不開了,嘴唇也破裂嚴重。

「……」又離將他扶起,讓他靠坐在牆角,又從一旁的小櫃裡取出外敷的蛆藥和內服的藥水,替奕翰敷藥,他足足花了二十分鐘,用去大半罐,這才覺得這傢伙或許還能保住一條命,他看著三個俘虜,脫口問:「你們之前一直糾纏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奕翰哈哈笑了起來,他一張嘴,裡頭牙齒只剩後排臼齒,前排的門牙全給打掉了,他含糊不清地說:「我們的職責是追蹤這個城市裡的異能者,如果發現四指的人,就找機會逮回去矯治組……如果是『迷路人』,我們也會派出輔導員,讓他知道不能濫用自己的能力,本來我們看你樣子老實,以為你是個受騙的迷路人,誰曉得看走了眼……原來你是吸血喬用來捕獵我們的陷阱,恭喜你了,你替吸血喬立下大功,怎麼他沒打賞你嗎?怎麼原來你是這裡的護士,專門替敵人搽藥啊……」

「你跟鴉片真是天生一對……」又離看著眼前幾乎不成人形的奕翰,對他的嘲諷,並沒有感到憤怒,反而忍不住笑著說:「你們兩個一個是虐待狂,一個是被虐狂,你一定是嘴巴太臭了,才被打得這麼慘對吧。」

「對……我嘴巴臭,怎樣!」奕翰咕噥地說,一副還沒被打夠的樣子,他喊著:「叫鴉片回來……有種就打死我……我看他是沒種,哈哈……」

「孩子,你的手怎麼了?」本來低頭不語的老江,突然望著又離的左手,問:「周志文是你什麼人?」老江的聲音聽來比昨日虛弱許多。

又離一驚,他知道周志文是叔叔當年在四指的化名,他起身來到門邊,探頭朝外面望了望,見到鴉片早已離去,這才鬆了口氣,他故意反問:「我不認識周志文,他是誰?」

老江默然半晌,緩緩地說:「周志文跟吸血喬在當年可是四指一群新手當中最出風頭的兩個小伙子,後來不知怎地消失了一段時間,聽說是上山獵魔去了。之後吸血喬再出現時,使用一種古怪法術,把我們不少同伴整得苦不堪言,就是他的成名法術『血畫咒』,但是我還知道有另一個人,也會一種類似的法術,就是周志文,我曾經在他死前當晚,見過他一面,應該說,我逮住了他。」

又離聽得忐忑驚奇,卻不願顯露出來,他強耐好奇,也不願發問,只是淡淡地應:「嗯……」

「我之前和吸血喬、周志文這兩個傢伙對上許多次,但那一夜的周志文和以前不一樣,他把手洗乾淨了。」老江半閉著眼睛,回憶過去。

「把手……洗乾淨?」又離楞了楞,他知道四指的人會將怨魂養在無名指當中,長年苦煉,在交戰之刻釋放指中怨靈,便能夠在短時間裡使用強大惡怨之力,叔叔曾經也是四指的人,但「把手洗乾淨」究竟所指為何,又離可聽不明白。

「我不知道在他身上發生過什麼事,但很顯然,他退出了四指。」老江看著又離說:「那天他使用的不是以往四指那些兇惡法術,而是一種怪異如同戲法一般的法術,他那法術有個名字,就叫做『墨繪術』,這是他被我逮住時,親口告訴我的。那天我本來以為我逮到了一個還有點小名氣的傢伙,我想把他抓回矯治組,廢掉他一身壞法術,但他一路求我,要我放過他,他要去救一個重要的人。」

又離聽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他只能推斷叔叔當晚再一次離家之後,就讓老江逮住了,叔叔便是死在那一夜的凌晨,他一想到這裡,不禁握緊拳頭,冷冷地問:「然後呢?你不放他走,還殺死了他?」

「不。」老江搖搖頭說:「最後他還是逃走了,我一直到了將他帶回協會,才發現他逃走了。」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又離攤攤手。

「我帶回去的,是一個假的周志文,那應該是墨繪術裡的一招幻術,是一個假的身體,之後許多年,吸血喬有時也用這一招,騙過不少協會的成員。」老江緩緩地說:「大家都以為血畫咒是吸血喬獨創的厲害法術,但只有我知道會這法術的,還有一個叫做周志文的人。」

忠哥此時也插口說:「我也知道。」

老江白了他一眼說:「是我告訴你的……」他又望向又離,繼續說:「那個時候我心高氣傲,我不想把被一個年輕小伙子用古怪法術給騙了的事情一傳十十傳百,所以很少對人提起這件事,其他的人只曉得吸血喬和周志文上山獵魔,受了重傷,之後一個死了,一個慢慢闖出名號。」

「周志文在用幻術脫逃之前,倒是透露了不少事,至少我知道他要救的人是誰。」老江補充說。

「哦,是誰?」又離忍不住問。

「硯先生的老朋友。」老江答。

「硯先生又是誰?」又離皺了皺眉問,聳聳肩,他接觸日落世界的時間太短,一堆新人名、新團體、新術語、新規矩、新現象接二連三地出場或是,他也只能聽過之後,儘量記下來。

「你不知道硯先生?」老江、忠哥等倒有些訝異,忠哥插口說:「硯先生是個修行千年的大狐魔,他的年紀比靈能者協會還老上一倍,他的故事已經編入靈能者協會的史書裡了,不論四指、還是靈能者協會,這日落圈子裡沒人不知道硯先生。」

「周志文對我說,他的墨繪術,就是硯先生那位老朋友教他的,是一個叫做千雪的狐魔,千雪在我們協會裡也是列管中的大山魔,平時隱居山中,長年照顧著硯先生的孩子。」老江補充說。

又離楞了楞,心想原來他身體裡那小用狐魔不僅母親是厲害大魔,父親更是千年狐魔,來頭可真不小。

老江繼續說:「硯先生那小娃兒惹出來的麻煩可不小,在協會裡也算是人盡皆知的往事了,當時我聽周志文說那小娃兒在他手上,可嚇了一大跳,還以為逮著這小子,真是立下大功了,沒想到卻讓他怪法術跑了,唉……當時倘若我小心點,或許能將他帶回矯治組。」

又離哼哼地問:「帶回去廢了全身法術嗎?」

「對。」老江答:「廢了他的法術,讓他乖乖當個平凡人……」

「你們自己使用法術,別人就只能乖乖當平凡人?」又離對老江這番話感到反感。

「死娘們,法術不是人人都玩得起的……」一旁的奕翰插口罵。

「不論如何,如果當時我把他帶回協會,至少他不會死。」老江對又離說說:「你提『墨繪』而不提『血畫咒』,很顯然你的法術是周志文教你的,你是他的孩子、他的兄弟、還是他的姪甥輩?」

又離深吸了口氣,想不到老江腦筋動得挺快,竟能猜中他和叔叔的關係,他不知該作何回應,索性閉口不答。

「周志文還提過,硯先生的孩子受了重傷,正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休養。」老江淡淡地說,突然眼中銳光閃爍,問:「是不是在你的身體裡?」

「唔!」又離卻想不到老江除了猜著他和叔叔的關係,竟還能猜著那小狐魔在他身體裡,但他仍然不答。

老江將視線放在又離那裹著紗布、穿著釘魂針的左手,哼哼地說:「四指的人懂得一種養魂術,能將魂魄養在活物體內,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你手上插著的那東西叫釘魂針,功用是將身體裡的鬼物封住,讓他跑不出來,正常情況之下,他們是不會把這玩意養在自己人身上的。我聽到你提到『墨繪』,想起那些陳年往事,又見到你手上的釘魂針,我猜……周志文把硯先生的孩子養在你的身體裡對嗎?那孩子醒了嗎?吸血喬怕他跑了,所以釘著你,用你的身體來封住那孩子的魂?你有沒有見到鬼眼強?那孩子是吸血喬要獻給鬼眼強的對吧。」

「唔……」又離感到有些招架不住,他想不到這老江能夠從他無意間一句「墨繪」,又從他手上的釘魂針,看出這麼多事來,他一時之間可無法消化這麼多往事,一堆亂七八糟的名詞術語讓他的腦袋轟轟作響,什麼吸血喬、鬼眼強、硯先生,他不想多做解釋,只想急忙忙地轉身要走。

「如果周志文是你的親人長輩,那麼你就不應該和這些人同流合污,周志文寧願斷指,甚至犧牲了生命,也要和四指決裂。」老江冷冷地說。

「放屁……你說謊!」又離努力回想安迪對他說過的一切,他指著老江罵:「虛偽的傢伙,明明就是你們包圍了整座山,抓走了大狐魔,我叔叔是死在你們這些傢伙的手上吧!」

老江靜默半晌,和忠哥對看一眼,嘿嘿一笑,搖搖頭,不答話。

「哈哈……」奕翰突然開口:「老江,你跟這娘們講這麼多幹嘛,他只是個護士而已,誰說他手上釘著的是硯先生的孩子,他配嗎?他根本是四指用來煉魔的活屍啊,白天兼差當護士替老子我搽藥,晚上就當鴉片的性奴隸,哈哈──」

「……」又離陡然止住腳步,他朝奕翰吼罵:「你真是混蛋,我真想看你被鴉片打死,下次我不會再幫你搽藥!」

「那傢伙的拳頭打在我身上,像是給我搔癢一樣!」奕翰哈哈狂笑著:「他哪裡打得死我,幹嘛,我看扁你情人,你生氣啦。」

「混蛋!閉嘴,混蛋!」又離以往也甚少與人鬥嘴吵架,也沒讓人這樣羞辱過,他火冒三丈,用力踹了幾下門,衝進房中照著奕翰胸口踢了一腳。

奕翰本已傷得不輕,讓又離這麼一踢,向後一倒,吐了口血,不停嗆咳。

又離見他吐血,可是一驚,他還記得鴉片要他替奕翰搽藥,這三個人是人質,另有用途。

奕翰咳了一陣,撐坐起身,他哼哼地說:「娘們就是娘們,踢人也踢得這麼小力……」

「小離你在幹嘛啊?」小非遠遠地跑來,見又離在房裡咬牙切齒地緊握拳頭,便呵呵笑著說:「鴉片要你幫他搽藥,你搽到揍他喔?你別跟他嘔氣了啦,你看不出來他怕得要死嗎?」

「我怕?我哪裡害怕啦,妳這婊子煉魔煉到發瘋了嗎?」奕翰笑著罵。

「你看,他被我說中痛處,氣急敗壞開始罵人了。」小非呵呵一笑,拉著又離說:「他不想變成血祭儀式的祭品,不想變成我們無名指裡的東西,你看,他連牙都沒了,舌頭都咬不斷,所以想激我們殺他,想一死了之,哪有這麼好的事啊,嘿嘿。」小非這麼說,同時也唸了咒,在奕翰身上比劃一番,對他施了禁錮法術,這才帶著又離出房。

「媽的,臭婊子……給我回來,我還沒罵夠呢……」奕翰癱在地上,恨恨地咒罵著。

正午,十一樓公共區域,餐桌圍著安迪在內共七人,桌上擺著阿君和宋醫師帶回來的速食店餐點,鴉片雖然也與眾人同桌,卻未進食,只是喝著白開水,他已有一年的時間,沒有吃正常餐食,他每天都以一種特製罐頭作為主食,那種罐頭滋味難以入口,但卻能夠使他外在肌肉變得更加精壯,內在魄質也更加兇厲純厚。

「昨天睡得好嗎?」安迪望著又離臉色慘白,坐在角落,便這麼問他。

「不太好……」又離呆楞楞望著桌腳發呆,他左手紗布滲出濃血,那釘魂針仍然貫穿著他的左掌,傷口感染發炎,讓他整隻手掌腫成了原先的兩倍大,使他稍微挪動左手,便疼痛不已。

「哇,你有點發燒耶……」小非按了按又離額頭,吐著舌頭說。

「唉唉,要是強爺別那麼粗魯,用其他的辦法,小離就不用受這種痛苦了。」安迪搖頭笑著,拍了拍又離肩頭,對小非說:「待會你幫小離處理一下傷口,藥下得重點,別讓他太難熬。」

安迪說完,又看向蕃茄和宋醫師,問:「你們呢,手指頭裡那傢伙怎樣?」

蕃茄也是一張慘臉,他的無名指發出的痛楚程度,可不下又離讓釘魂針穿掌,且他和宋醫師還得集中心念來壓制無名指裡的封印魂魄,因此不能向又離一樣服用安定精神藥劑入睡。

也因此蕃茄一反常態,對眼前的漢堡一點也提不起興趣,他呆楞楞地,苦著一張臉說:「昨天晚上兇得不得了,一副要跟我拚命的樣子,到早上時比較乖一點……」蕃茄情緒低落時,反倒不似平常那樣焦躁狂傲,顯得比較正常,說話聲音也低沈許多;宋醫師則只是勉強微笑地說:「這一陣子撐過去就沒問題了。」


臥鯉求冰 於 2009-02-26 07:57: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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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指》六、十年一夢-下
《無名指》六、十年一夢-下

「很好,雖然我知道在這不太舒服的時刻,是應該讓各位好好靜養休息,但強爺那邊有些人也落在靈能者協會手裡,他們同意交換人質,用八個換我們這邊六個……當初是六個對吧。」安迪笑著說。

「血祭時用掉兩個,還剩下四個……」宋醫師這麼說,同時轉頭看向阿君。

阿君皺眉大聲說:「不管啦,俘虜只剩三個,安迪,你自己說他任我處置的,遊戲才剛開始而已!」

安迪點點頭:「小跟班就算了,另外三個可別再弄死了,強爺被抓去的人裡頭,有他的左右手,如果我們這邊人質太少,可能換不回強爺要的人。」

「還有,小離,這兩天你就不用幫忙跑腿打雜了,把身體養好,等交換人質之後,強爺會親自幫你主持血祭,將你身體裡那麼狐魔逼出來,否則你的身體有一天會被奪走。」安迪對著又離說。

又離聽這麼快就換自己要參與血祭儀式時,可打了個冷顫,他發著抖點頭。

「安迪,人質什麼時候交換?」在角落不吭聲的鴉片突然開口,他說:「我的拳頭又癢了,我想知道沙包還可以打多久。」

「三天。」安迪拉下臉:「鴉片,玩沒關係,千萬小心別把強爺的東西玩死了。」

鴉片扠著手,點了點頭。

「交換人質是強爺要的,至於我們還有其他事情做。」安迪這麼說,他面露微笑看著眾人,問:「我們在這個地方待了多久?」

「兩年吧,應該快兩年了。」阿君答。

「其實在半年前,這附近就被他們鎖定了。」安迪說:「他們裡面一些狗腿子鼻子靈得很,大概聞到我們煉魔時候發出的厲氣吧。不過一來我們基地有結界掩護,二來他們也不想打草驚蛇,所以一直沒有行動,上面那些俘虜本來是負責盯小離的,陰錯陽差跟到這裡,可能想搶頭功吧,結果吃了大虧,這麼一來,逼得那些本來想放長線釣大魚的傢伙不得不提早攤牌啦,三天後,我們這邊人質一走,他們大概就會攻進來。」

「哼!那好呀,他們想玩陰的,那我們就把人質給殺了。」小非哼哼地說。

「殺了人質,強爺那邊的人也回不去了不是嗎?」宋醫師插口說。

「沒錯,所以人質當然不能殺。」安迪點點頭,補充說:「到時候我們全都要走,因為不曉得他們會派多少人來,但是這個地方,還是大有用處。」

「嗯。」阿君表示贊同,大夥兒都抬起頭,看著室內四周,又離也跟著抬頭觀看,卻瞧不出什麼東西。

「也是啦,這個地方已經準備了兩年,終於有派上用場的一天了。」小非起身四顧環看,她見到又離還一臉不明白,便笑著說:「小離,我們雖然把這個地方當成是基地,當成自己的家,但是啊,這個地方其實根本就是一個大陷阱。」

「一個花了兩年精心佈置的陷阱。」阿君點頭附和。

「足以幹掉一票靈能者精銳的大陷阱。」小非追加補充。

「如果他們不上當呢?」又離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提出這個掃興的問題。

「不。」安迪倒不以為忤,反而自信地說:「他們一定會來,應該說,一定得來。」

「小離你這傻瓜。」小非緩緩走著,那蒼白的手指劃過幾只木櫃、劃過酒架,抽出一瓶酒,替每人倒了一杯酒,她將又離那杯酒遞給他時,笑著說:「這個地方啊,有這麼多的聖魔、鬼物什麼的,我們一走就解開所有控制結界跟符咒,他們不來,可以啊,那就等著看這個小鎮群魔亂舞囉!」

又離接過酒杯,感到一陣惡寒,還不等大夥同飲,就將那杯紫紅美酒喝去了一半。

「這次行動,一定順利。」安迪微笑地和眾人碰了碰杯子說。

兩天後的夜晚,十三樓,煉魔室。

濃郁的藥材香氣自那浴廁改造成的工作間滿溢而出,小小的工作間外堆著二十來個大小不一的空鐵盆子,小非捧著最後一只、同時也是裝著老皮的鐵盆子抬進了工作間中,將鐵盆子裡頭的老皮連同藥水全倒入了浴缸裡,藥水流盡之後,小非便旋開浴缸上的蓮蓬頭開關,稍稍沖去老皮身上沾黏著的藥材碎屑,跟著再將老皮提出,放進一只鐵籠中。

「來,你叫一下皮皮的名字。」小非將鐵籠提到了又離腳邊,又離搖搖晃晃地蹲下,他臉色慘白,身體狀況比之前更糟了,他那支釘魂針仍然貫穿著他的手,他每天必須服用大量的消炎藥和止痛藥,晚上也得靠著精神安定劑來入眠,他望著鐵籠子中的老皮,腦袋一片空白,那種不對勁感漸漸地清晰了起來。

從他來到黑摩組基地之後,蕃茄的猥瑣、鴉片的兇暴、阿君的變態都讓他感到有些不對勁,這種感覺在煉魔、血祭那天,到達了頂峰。

「老皮。」

鐵籠中的老皮原本的白色狗毛大部分都已脫落,露出嘻嘻爛爛的皮膚,某些地方還生出了新的黑灰夾雜、像是刺一般的尖銳硬毛;牠一雙眼睛一隻紅、一隻青,呆滯半睜著,牠嘴巴微張,紫黑色的舌頭淌在口外。

「老皮。」

又離看著變成這副模樣的老皮,心中想著的是明天的血祭儀式,那是他同時加入黑摩組、四指的日子,蕃茄為此可是大大不平,時常埋怨著自己可是足足替鴉片、小非等跑腿打雜了好幾個月,才得以加入黑摩組,但又離便只和他們相處不到十天,便即將加入四指,要和他平起平坐了。

「老皮。」

然而又離對這特權卻沒有欣喜的意思,他感到有些迷惑,他漸漸開始懷疑這一切是否只是一場夢,甚至是一場惡夢。他究竟是為了什麼來到這個地方呢?他本來只是想遠離那個冰冷的家,找點有趣的事來做罷了,為什麼會走到殘虐殺戮這一步呢?

「老皮。」

再過十數個小時,他便要在眾人的目光之下,和宋醫師和蕃茄一樣,拿著一把銳刀,弄掉自己一根手指,跟著,再將一個活生生的人殘暴虐死;然後再招募新的成員,教導他們做同樣的事……

這一切,就是叔叔不惜拋去所有,所追求的東西嗎?

是他錯了,還是叔叔錯了?

「老……哇啊!」又離感到手指劇痛,他輕握著鐵籠枝條的手,讓突然暴起的老皮狠狠地咬住。

「手不能靠牠太近啦!」小非著急地拍打著鐵籠子,籠中的老皮緊咬著又離的手指不放,牠的眼神中流露著怨毒,喉間發出咕嚕咕嚕的低吼聲,小非惱怒地揭開籠門,探手進籠,一把掐住了老皮的頸子,老皮哀叫一聲,這才鬆開了口。

「唔!」又離卻因此一個不穩,向後仰倒,他本能地以左手向後撐,一股撕天裂地的痛楚從他的左掌炸開。

那支釘魂針向下那端受到地板擠壓,給擠進掌心裡,手背突出那端則變長許多,又離向側邊一滾,摔倒在地,張大了口就要慘嚎。

小非即時摀住了他的嘴,不讓他叫出聲,著急地在他耳邊說:「不要怕、不要怕……不要叫喔,糟糕……糟糕了!」

又離躺在地上抽搐呻吟,和左手的劇痛相比,右手兩排老皮的齒痕已不算什麼了,老皮剛剛成為活屍狀態,體力比一般野狗還不如,此時搖搖晃晃地在籠中繞著圈子,朝著又離發出兇狠的低吼聲。

小非解開了又離左手的紗布,看著他腫脹發黑化膿的手,那釘魂針搖搖晃晃,像是快要脫落一般。小非替又離抹去臉上的汗滴,嗚咽地說:「會有點痛,你忍耐一下,待會我拿藥給你吃,你千萬不要叫,不要告訴其他人,知道嗎?」

「不然……安迪會罵我……」小非這麼說,她見到又離點了點頭,便將他伏起,她將肩頭輕輕地倚上又離胸口,說:「肩膀給你咬……」

又離尚不明白小非用意為何,他聞到小非身上異香,感受到她柔軟身軀,手掌上的痛楚似乎減輕了不少。

「唔!」又離還沒來得及陶醉太久,突如其來的劇痛再次在他的左掌爆炸──是小非將突出於手背的釘魂針那截,又推了回去,且調整長度至兩端相同。

「對不起、對不起……」小非紅著眼眶道歉,她扶著又離起身來到小工作間中,替又離洗去滿手黏膩混濁的膿血,再替他敷上新的蛆藥,最後包裹上乾淨的紗布,此時的又離全身汗濕,已然說不出話,只能口唇發青地在小非的攙扶下離開煉魔室,他回頭望了老皮一眼,老皮瘋了似地撞擊著鐵籠子,像是迫不及待地要衝破籠欄,出來咬死一個大仇人的模樣。

又離感到胸口一陣緊縮──老皮恨他。

「別擔心喔,守護聖魔一開始都是這樣,牠們含怨而死,比較兇是正常的,只要之後你持續餵養牠、教牠,牠就會乖乖的了。」小非安慰著又離,扶著他下樓回房。

又離下樓時,見到迎面而來的鴉片,鴉片又要去狂揍奕翰了,又離見到鴉片望向他的神情,是那麼的怨恨,突然之間明白了什麼,但他已無所謂了,他根本不在意鴉片怎麼想,他反而替奕翰擔心,他覺得奕翰會變成老皮那樣子。

「鴉片!人質安迪要用,一個都不能少,下手輕一點啦。」小非似乎察覺到又離的擔憂,便轉頭叮嚀鴉片。

鴉片轉頭,冷冷地說:「妳去對阿君說,她還不是玩得很開心。」

「唉喲!她那個是實習生啦,你那邊那三個是正式的靈能者協會成員,重要程度不一樣啦,這是安迪說的,你有什麼不滿自己跟他講啦!」小非不耐地說,扶著又離下樓。

又離聽見身後傳來好大一聲搥牆聲音,他懶得回頭,鴉片就算氣死,他也無所謂,同時他也感到有些不解,鴉片、蕃茄應當是他的伙伴不是嗎?為什麼他對他們的認同感如此低落?

反同漸漸同情起那個快被打得跟老皮一樣的奕翰,如果奕翰是他的同伴,和他站在同一方,似乎會是一個很有趣的傢伙。

他經過阿君房間時,聽見裡頭那詭異的呻吟,阿君又在「玩」那個在血祭當天曾經頂撞她的男人俘虜了,這兩天用餐時,阿君偶而會透露一些她的「玩法」,其中某些內容已經超出又離所能接受的尺度範圍,令他想要將耳朵摀起來,宋醫師則默默地聽,一點也不表示意見,蕃茄倒是聽得津津有味,還不時發表自己的意見,甚至要求可否觀賞,阿君當然拒絕了,她討厭蕃茄這傢伙,怎麼可能會讓他見到自己裸身交歡的樣子。

「來,把這些吃下去,你會好受一點……」小非將一小把膠囊放在又離手上,轉身出房替他倒了一杯水。

「……」又離看著手上那些黑色膠囊,足足有十來顆,他覺得有些不妥,遲疑地問:「這……吃下去會不會永遠醒不來?」

「有可能喔!」小非歪著頭像是在煩惱,她將一半的膠囊從又離手上拿起,遲疑地說:「但是太少的話,怕會不夠……」她考慮了半晌,又多放了兩顆在又離手上。

又離默然半晌,張開嘴巴,將十顆上下的膠囊分成三次吞進了肚子。小非陪著他又講了一會兒話,見到他開始打盹,這才扶他躺下,替他拉上薄被,又關上燈,這才出房離去。

「等等!」又離突然出聲喊。

「嗯?」小非回到又離身邊蹲下。

「前兩天大家吃中餐的時候,妳說我們的基地,是個大陷阱,會讓這個小鎮群魔亂舞,是真的嗎?」又離楞楞地問。

「是真的啊!」小非呵呵一笑,說:「明天一定超好玩的,靈能者協會那些傢伙喜歡自命清高、假道學,我們就痛快玩玩他們,看他們是不是真的那麼偉大。」

「如果他們真的貪生怕死,沒有攻打進來……那麼我們基地裡頭的鬼和魔,真的都會往外面跑?傷害整個小鎮?」

「對!如果這樣的話,那全是他們的錯,誰叫他們說一套做一套,最討厭他們了!」小非微笑地說,跟著拍了拍又離的臉頰說:「你別想太多,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就上別的地方,安迪還有好多很美的房子喔。」

小非離開之後,又離發了好一會兒,他的腦袋暈眩、胸口窒悶,他覺得有種異樣的感覺在他體內掙動著。

是那個傢伙嗎?

他覺得胃在翻騰,像是在抗拒什麼一樣,跟著,他覺得自己像是在空中向下墜落一般,四周狂風一吹,將他的思緒吹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的眼前又開始出現一幕幕的畫面,這次這些畫面,又離一點印象也沒有,他更加確定,這不是他自己的記憶,這是那小狐狸的記憶。

在一片雜亂飛梭的影像之後,他見到了山野,見到了花草樹木,他見到好多年幼狐狸四處鑽來鑽去,互相追逐,他感到四周快速奔動,這是他體內那個小狐狸靈巧奔跑時眼睛看見的一切,又離幾乎能感受到那小狐狸當時的自在和喜悅,是他遺忘已久了的東西──自由自在、無所拘束。

他有些明白自己追求的是什麼東西了,法術?正邪之戰?鬼怪和魔物?這些東西或許有趣,但可沒有到讓他甘願離家和一群古怪的傢伙朝夕相處的地步。

他想要的只是一對能讓他自在遨翔的翅膀,讓他能夠遠離本來那條筆直向下、通往灰暗深淵的石階樓梯。

此時他眼前所見到的,都是那小狐狸活潑靈動的視線,仰頭望是廣闊青空,四周則是翠草和山林,偶爾縱身一蹦,可以見到大半片山坡和底下的人類市鎮。

畫面突然轉動,在朝向深山處的某個方向停留了許久,小狐狸像是發現了什麼般,開始朝著那方向奔去,畫面一下子飛騰竄高,小狐狸躍上了樹,在樹梢間奔躍,然後畫面陡然靜止──在稍遠處的樹林間,有一個黑色的大傢伙,正高舉著雙臂,追打著兩個年輕人。

那兩個年輕人逃得狼狽,好幾次讓那黑色的大傢伙甩動的長臂撂倒在地,他們時而互相掩護,施放咒術還擊,但那黑山魔近三公尺高,魔化出的皮肉和鋼鐵一般堅硬,一點也不將兩個年輕人的咒術放在眼裡,黑山魔猛地伸手一扒,抓住了年輕人一條腿,將他甩上半空,那年輕人在空中胡亂揮著手,重重地摔進樹叢枝葉裡,再伴隨著紛落樹葉嘩啦啦地落地,他似乎摔斷了一條胳臂,痛苦地在地上掙扎。

畫面閃動,小狐狸已經落在地上,望著眼前那給撞得不醒人事的年輕人。

即便是在睡夢中,又離都驚訝地想要呼叫,那年輕人是安迪。

十年前的安迪,模樣和現在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這時的安迪臂骨斷了,狼狽垂著一手。

另一個年輕人,當然是安迪的好友老周──夏士傑。

又離驚訝而感動,十年過去了,叔叔的模樣漸漸地被老舊照片固定成為一種刻板的印象,但此時那些隨著歲月而模糊的印象一下子清晰許多。

夏士傑這時的樣貌可比離家當時要剽悍許多,他的臉上多出了些許傷疤和鬍渣,他伏低身子,閃過那黑山魔平掃而來的凶悍爪子,跟著他奮力摘下左手無名指上的黃金戒指。

「老周!不行……你還沒馴服手裡那個傢伙……」安迪大喊,他掙扎起身,吟喃唸咒,他朝著黑山魔扔出幾張黑色的符咒,符咒像是飛鳥一樣地飆竄沾黏在黑山魔的身上,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黑山魔摀著耳朵,被這陣聲音嚇得退了好幾步,但隨即發怒,將那些符一一扯落,撕成碎片。

另一邊,摘下戒指的夏士傑全身劇烈顫抖起來,他的左手變得腫脹,一條條紫色筋脈突現隆起,那手像是自己有著意識一般,先是啪地打開了黑山魔揮來的第二爪,跟著反手一巴掌打在夏士傑自己臉上。

夏士傑騰空翻了個筋斗,摔落在地,朝著安迪大喊:「你先走,這邊我擋著!」但他還沒說完,便被山魔一把揪住肩膀,高高提至半空。

山魔張大了嘴巴,想要咬夏士傑身上的肉,夏士傑強忍肩頭的劇痛,奮力不停地踢踹山魔的頭和臉,突地黑山魔咆哮一聲,鬆開了手,像是背後讓什麼東西撞著一般。

黑山魔嚎叫著,怒氣沖沖地轉身,只見到那迎面而來的一陣光亮,是一群大小不一、通體燃燒著火焰的鳥兒。

轟隆隆隆──那些火焰鳥兒像是巡曳飛彈一樣地砸在黑山魔的全身上下,黑山魔高舉起雙手抵擋這樣突如其來的轟炸,給震得不住後退,他氣急地吼叫要往前衝,但他的腳下卻暴起數條粗壯枯藤,那些枯藤像是巨蟒一般,纏繞住黑山魔雙腳,將他絆得摔伏在地。

「這裡不是你的地盤,要鬧事滾回你自己家。」一個柔美聲音響起,跟著是一個白衣女人緩緩走來,來到距離黑山魔數步時停下,那黑山魔鼻孔噴氣地喊:「是他們……先惹我……關妳……什麼事!」他還沒吼完,一旁地上又竄出幾條有成人手臂粗的枯藤,唰唰地將山魔雙手、腰背、後頸全緊緊釘綁在地上,那黑山魔氣惱地大吼,不停罵出許多污穢難聽的粗話,但他的嘴巴隨即也讓枯藤塞滿,很快地只能發出唔唔的聲音。

「這裡是我的地盤,當然關我的事。」那女人呵呵笑了笑,彎下腰對黑山魔說:「你就在這裡冷靜一下吧,記住,以後別找活人麻煩,你會連累其他山上朋友。」

那黑山魔身子動彈不得,嘴巴也無法說話,不停發出唔唔聲,也不知是不是同意她說的話。

那女人是狐魔千雪。

千雪繞過黑山魔,看著夏士傑蜷縮倒臥在地,他納腫脹的左手,正掐著自己的的脖子,夏士傑整張臉漲得通紅,他死命地用右手試圖扳動左手,但他那腫脹左手的力氣實在太大了,且還將趕來幫忙的安迪及擊倒在地。

「你手裡是什麼怪東西!」千雪倏地飄到夏士傑身前,朝著他那腫脹左手吹了口氣,那左手陡然鬆手,一巴掌朝千雪甩去,卻只撥到幾絲髮尖,千雪的速度奇快無比,早已從夏士傑面前閃身到了夏士傑背後。

「原來是四指的人……」千雪自夏士傑背後,伸手抓住了他的腫脹左手,盯著那不停掙動的無名指,想也不想,便一把將那無名指硬生生擰斷,且扯了下來。

「哇──」夏士傑在激痛之下,大吼一聲,鮮血在他的左手飛濺爆開。

千雪捏著那節斷指,閉上眼睛,呢喃唸起咒語,她的手上發出白光,那截手指斷處,緩緩淌流出一些黑灰色的汁液,那些汁液落至半空,又化為一股股煙團,飄到了空中,隱約可見是個人形,搖搖晃晃著。

「好可憐的人,願你安息……」千雪幽幽看著那人影煙團說,跟著,她將那截斷指對著夏士傑左手,拿了一些草藤加以固定綁實,又對著斷處吹了幾口氣,使得那劇痛減緩許多。

夏士傑全身疲軟地癱在草坡上,楞楞望著千雪,半晌後才吐出一句話:「妳……妳是……」

「我是山裡頭的一隻狐狸。」千雪這樣回答。

千雪將負傷的夏士傑和安迪帶回山林的更深處,那兒是千雪藏身之處,地勢隱密險峻,接下來的情境便如先前安迪口述一般,他們在那地方生活了好一段時間,畫面不斷跳動著的,因為小狐狸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山中嬉戲奔跑,可無法成天盯著夏士傑和安迪的一舉一動,在千雪的療傷咒術之下,夏士傑和安迪很快地康復了。

夏士傑偶而會呆楞楞地坐在大石上,看著左手無名指根部那清晰血痕發楞,神情失落,他那修煉了將近一年的無名指,此時裡頭空空如也。

安迪和千雪偶而會試著安慰他幾句,安迪像是有說不完的笑話和故事,總能將千雪逗得掩嘴竊笑,千雪則像是為了彌補夏士傑的空虛,開始教導他們墨繪術。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兩人的墨繪術皆大有進展,三人交心暢聊的影像也開始起了變化,漸漸地變成相互依偎的兩人,和形單影隻的一人。

那形單影隻的人每日總是一大清早便在樹下看天,偶而從樹上摘些果子,或是在溪邊抓些小魚,若他見了小狐狸在遠處看他,便會將那西果子和鮮魚拋向小狐狸,又離便從小狐狸的視野裡見到畫面飛快地躍至他身邊,叼起果子或魚之後,再倏地退到很遠的地方。

然後夏士傑便會開心地拍拍手,對小狐狸的矯健表示讚嘆。

又離在夢中感到茫然,他所見到的,和安迪對他說的,似乎有些差異。

他還來不及深思這樣的差異,他的思緒立刻又被拉回小狐狸的過往視野裡,那是一個居高臨下的視點,那是山林間最高一棵樹,小狐狸像是猴兒一樣地立在樹梢,遠遠向下眺望,有好幾處樹叢裡瀰漫出漆黑且帶有殺意的氣息。

小狐狸立時有了反應,牠身影飛快,向樹下奔爬,四周躍出三、四個人,他們手上提著繩索或是網子之類的道具,網子和繩索都繫著符籙,他們用一種捕獵野獸的陣勢圍住了小狐狸。

又離見到的畫面左右旋繞,那是小狐狸驚訝之餘,環顧四周的視線,那些人有了動作,他們紛紛拋出手上的網子和繩索,鋪天蓋地朝著小狐狸蓋來,下一瞬間,畫面已經變換到半空中,小狐狸的動作比那些狩獵者想像當中俐落太多,且同時,落下的小狐狸,可不是孤單單的,而是伴隨著成群的火焰鳥兒、爆炸兔子、鎮魄犬、凶悍猴子等墨繪術偶。

只一瞬間,那圍捕的數人便狼狽地敗逃,但同時,後方更加凶悍的厲氣也逐漸逼近,是好幾隻魔,每一隻魔的腳上都鎖著鐐銬,他們的身上總有些如同刑具一般的玩意兒,而他們的身後,都有兩到三個指揮者,那些指揮者揮舞著長鞭和符咒竿子,指示著那些山魔緩緩進逼。

又離震驚地見到每一個指揮者的無名指上,都有一枚戒指。

接下來的場面令人目不暇給,畫面飛梭竄動,一個個的符籙道具漫天飛舞,山魔和獵者結成了陣勢將四周圍得水洩不通,小狐狸左衝右突也無法脫困,他被逼迫回到那最高的樹上,四周閃曜白光,是小狐狸再度使出了墨繪術,那是一對白色的大翅膀,又離楞了楞,這一招在叔叔的日記本上可沒見過,但他隨即醒悟,叔叔的日記本給燒去一半,後半本想來應該有不少更厲害的咒術。

小狐狸抱著那一不停拍動的羽翅,躍離大樹,竄飛上天,見到遼闊的天空,但隨即那天空被遮去一半,那是是一隻紅黑色半人半鳥的魔,那鳥魔身上繫著繩索,一個黑衣男人便抓著那繩索,從容地指揮那鳥魔臨空撲下,抓碎了小狐狸背上那對羽翅。

在和那鳥魔衝撞錯身的瞬間,又離感到那指揮者面容有些眼熟,跟著他見到指揮者手上那令他映象深刻的玩意兒,那是一顆顆眼球結成的念珠──強爺。

驚愕之下的又離還來不及仔細確認,眼前除了一片紅,便什麼也看不見了,驚慌之中,又離只能感到自己──那小狐狸的身子急速墜落,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這讓又離都覺得疼痛。

殺喊聲離他越來越近,是那些山魔和指揮者,又離僅能隱約見到一些模糊的紅色東西不停晃動,同時他覺得自己,也就是當時的小狐狸,動作更加激烈而迅速,他能夠感到小狐狸不停地在原地惡戰,他知道小狐狸當時和他此時所見一樣,是看不見的,因此他感覺得出小狐狸抗敵的動作大都以防禦為主,且不停地重複著一種他頗熟悉的動作──雙手快速舞畫各種符咒──墨繪。又離能夠感到當時小狐狸體內的魄質流動感,一股一股的魄質化為黑墨,湧出掌心,然後成為符印,且同時又離覺得此時的小狐狸的四肢動感更像個人,而不像是一隻狐狸。

然而小狐狸終究看不見,只能朝著四周亂放各種咒術,那些中了「中火」、「大火」或是「怒兔」的山魔們發出痛苦的嚎叫聲,但同時小狐狸也連連捱著敵人的攻擊,又離開始覺得身上不停遭受到各式各樣的猛擊。

他的視線漸漸地恢復,開始慢慢能見到四周景象,但是是顛倒著的,他過了好半晌才醒悟,小狐狸已經落敗受擒,被一隻山魔揪著尾巴,頭下腳上地提著。

那些牽著山魔的四指成員,在強爺的帶領下,往山林深處進逼。

最後,在那千雪住處的溪邊,又離見到了顛倒的溪流和兩個爭執鬥毆的人──安迪和夏士傑,在他們身後,是一隻碩大的黑狐。

那是千雪,此時的千雪模樣十分嚇人,她變成了一隻通體墨黑的大狐,一雙眼睛尖銳殷紅,口中滿是利齒,不停地開開閤閤,冒出青烏濁氣,她像是身中奇異毒咒,兩隻後腿被數百條毒蛇纏繞,那些毒蛇竟然是從她大腿上一處創口中鑽出,這是極其可怕的毒咒。

安迪和夏士傑大聲喊著,隨著山魔和人群逐漸逼近,又離漸漸能聽清楚他們的爭吵聲。

「你這渾球,你太過份!」夏士傑吼叫著,一拳轟在安迪小腹上。

安迪痛得彎下了腰,喘了幾口氣,突然撞在夏士傑胸腹上,擒抱住他的腰,將他整個人向後一翻。夏士傑卻也沒讓安迪這招擒抱使得順心如意,他在被抬起時不停掙動,揪著安迪的衣服,讓兩人一同摔倒。

「士傑……你……你忘了這次我們上山的任務嗎……」安迪喘著氣,指了指千雪。「強悍的山魔。那就是我們要的,你忘了嗎?」

「難道這段期間……你說的全是假話?」夏士傑喝問。

「廢話!」安迪叫著,他和夏士傑先後站起,跟著又打成一塊。

「你連我也騙!」夏士傑揮著拳頭。

「不騙你,你一定很快露餡,你捫心自問,你是不是對大狐魔動了真心?」安迪硬捱下這拳,抹去嘴角血絲。

「你們兩個自己打什麼?」強爺坐在大鳥魔的肩上,臨空飛來,居高臨下望著兩人,跟著他將目光放在千雪身上,眼睛瞇成了一條線,但隱隱透出精光,像是發現了寶藏一般。

「強哥,這就是我說的……」安迪雙手扠著腰,深深吸了口氣,先是看著強爺和陸續從山林間步出的四指同伴,一揚手,指向千雪說:「在我跟老周上山之前,很多人瞧不起我們對吧,說我們最多也只能逮著一些小厲鬼、小山精,這下各位心服口服了吧。各位,一隻修行了三百六十七年的大狐魔!」跟著,他又將手,直直指向又離,也就是那時的小狐狸,說:「還有她的狐孩子,也是個百年道行的小狐魔……嘩!各位,你們合力逮一隻小狐狸,弄成這麼狼狽,看看我們,不過兩個人而已。」

「你這個可惡的騙子──」夏士傑憤然大吼,又朝安迪衝去,猛地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將他打得向後摔倒老遠。

「媽的,再打我會還手!」安迪也發了火,兩人又扭打成一團。

「志文,你做什麼?」強爺在空中喝問夏士傑在四指的假名,那大鳥魔飛撲落下,將打成一團的安迪和夏士傑撞倒在地,強爺目光漸趨凌厲,緩緩地問:「……你的無名指怎麼了?」

夏士傑無可辯駁,只好將頭撇開,並不回答,強爺看向安迪,安迪攤攤手說:「老周什麼都好,就是一顆死腦筋不會轉,那大狐魔三言兩語,就把他騙得團團轉,強哥,你別這麼氣,交給我,讓我勸勸他……」安迪這麼說,上前示意要強爺讓開,伸手想將夏士傑扶起,但胸口又捱了夏士傑一拳。

「我沒你這個朋友!」夏士傑憤然躍起,他緊握雙拳、呢喃唸咒,再張開時,兩隻手掌緩緩浮現黑墨。

「喂,跟我玩真的啦!」安迪後退幾步,小心翼翼地盯視夏士傑的動靜,但他仍故作輕鬆地轉頭向強爺說:「他現迷上這玩意兒,對我們的東西已經不感興趣了。」

夏士傑熟練畫出墨繪符籙,自光陣當中竄出的是一支支黑色骨節,黑色骨節好似藤蔓攀爬,影附上他的背後,這使他的力量暴增,他腿一彎,下一刻已經衝到安迪身前,猛地揮出一拳,安迪低頭閃避,讓夏士傑的拳頭削過臉面,立即出現一道血痕,安迪這才感到不妙,他連連向後退,要施展符術抵抗,但他身上無符,唯一的蠱毒罐子也已用在千雪身上,他的墨繪術練得不如夏士傑熟練,這麼情急時刻也難以施展得出,只好連連後退。

「好大膽!」強爺一聲呼嘯,那大鳥魔抬起一腳,朝著夏士傑重重踩去,夏士傑閃避不及,只好用雙手架住大鳥魔那粗壯如龍的大爪,在僵持的最初,大鳥魔發出低沈嘶吼,也無法將爪子多踩下半分,那是夏士傑背後力骨的作用,但緊接著情勢出現逆轉,在大鳥魔的重踏之下,夏士傑的魄質快消耗殆盡,他背後的黑色骨節出現裂痕,他也漸漸給壓得彎膝蹲下。

「呀──」一聲穿天尖吼暴起,撲上半空中的是那現出原形的狐魔千雪,千雪在空中拖著六條黑尾,她的身子還不停落下那些青青慘慘的毒蛇。

大鳥魔猶自踩著夏士傑,反應不及,強爺則向旁躍開,千雪撲踏著黑風捲倒大鳥魔,跟著張口一咬,將大鳥魔的頸子咬出一個血坑,千雪想要縱身再躍,但她的身子逐漸沈重,更多的毒蛇從她的腿上傷口湧出,本來這等程度的毒咒尚不足以制住這有數百年道行的狐魔,但不知怎地,她覺得心痛如絞,她無法靜心來施展最簡單的治癒咒術,且在這當下也沒有這樣的空閒讓她這麼做,她望著那給山魔提在手上的小狐狸,本來搖搖欲墜的身子又突地暴衝到了半空,六條黑尾揮掃旋動。

「別讓狐魔逃了,大家上!」強爺連連退著,儘管他是這群人的頭頭,但論起廝殺,自然也不可能是一隻三百年大魔的對手,即使這大魔身體和心都劇痛著。

五、六隻山魔團團圍來,四指的術士們緊跟在後,一個個擺出了施法架勢,一些稀奇古怪的道具紛紛出籠。

千雪痛苦哀嚎,那些毒蛇不停從她腿上的創處鑽出,勒繞、噬咬著她全身,夏士傑重新擺出架勢,再度出墨畫咒,招出兩隻巴掌大的鎮魄犬,他一手拎著一隻鎮魄犬,對向一隻衝來的山魔,只聽兩隻鎮魄犬吼了三聲,彷彿發出數圈無形波動,轟隆隆地打在那山魔身上,但那山魔也只是後退半步,隨即又衝來,他揚起巨爪朝夏士傑甩去。

黑影襲來,一把轟開那揮打夏士傑的山魔,千雪攔在夏士傑身前,兇怒尖嚎,黑色爪子瀰漫黑煙。

山魔們嘶嚎著衝湧上去,有的張口噴火、有的揮拳亂打、有的不停揮甩身上一些稀奇古怪的尖刺,在他們身後指揮的四指術士們也偶而放出符法助陣。

千雪出墨畫咒,她的背上突現一副巨大骨架──「力骨」,一方面得以支撐她逐漸無力的身軀,另一方面使她的動作更加狂暴,在力骨的作用之下,她將一隻隻粗壯的山魔打得東倒西歪。

「別急,穩住,大狐魔中了蛇蠱,時間一久,她必敗無疑!」強爺大喊。

千雪一爪抓進揪著小狐狸的山魔腹中,那山魔劇痛之下,鬆開了小狐狸的手,小狐狸這才落下了地,但仍然動彈不得,因為小狐狸的身上給下了十來道禁錮法術,僅能睜著眼睛,看著四周亂戰。

那些修練已久的魔,每個都有獨門惡法,那山魔不高也不壯,但那讓千雪刺去的圓凸肚子卻突然變成了岩石,無論千雪怎麼拉扯,也無法將手抽出,千雪暴喝一聲,將那山魔整個身體甩起,當成榔頭使用,轟隆隆地砸倒另一隻大魔。

夏士傑閃過了幾個術士放的咒,也回敬了一記「小火」,他覺得全身虛脫無力,他的魄質自然比不上百年大魔,無法像小狐狸或是千雪那樣一下子放出幾十記墨繪法術。他只能在地上滾了兩圈,抱起僵在地上的小狐狸。

這是又離在這場夢裡,第一次這麼近地見到看著叔叔,但他同時見到叔叔背後那飛來的一片紅符,是一個術士趁機放的。

黑影襲來,是千雪用碩大的獸身擋下了這些符咒,那些符咒銳利如刃,斬斷力骨幾根骨頭,嵌在千雪的黑毛背上,此時的千雪大半邊身子都已經纏滿了毒蛇,背上刺著的紅符突地燃燒出火,毒蛇碰著了火,激烈扭動著。

千雪仰著脖子發出一陣一陣的哭嚎,她迴身打退了幾隻山魔,跟著再轉向夏士傑和小狐狸時,毒蛇已經爬上了她的半邊臉。又離感受得到此時小狐狸心中那陣椎心痛楚。

「老周,天希拜託你了……」千雪這麼說的同時,又畫出兩道墨繪符籙,飛出光陣的是一對亮白羽翅,和一條褐黃藤蔓,那藤蔓像是粗糙的蛇,迅速綑綁住夏士傑和小狐狸的身子,另一端則同時纏繞上雙翅相連的怪異骨骼。

夏士傑尚未反應過來時,他整個人已經離地好幾公尺了,那羽翅彷彿懂得千雪的心念,倏地飛得又高又遠。

「想逃!」強爺吼著,但他坐下那大鳥魔已給千雪咬得重傷,雖還未死,但也無力飛天追趕。

又離見到那山林離他越來越遠,幾乎橫越了大半個台北,墜落在一處不知名鄉鎮的田野裡頭,又離能見到的視野又開始模糊,影像明滅飄移,他覺得身上奇癢無比,他聽見叔叔一聲聲叫喚。「天希、天希!」

又離這才知道,小狐狸的名字叫做「天希」。

「糟糕,這是蠱鬼的噬魂蟲!」夏士傑驚叫著,他將一隻在天希皮毛上鑽爬的怪蟲用手指捏死,但同時他又發現天希的毛皮裡還有數隻同樣的蟲,那些蟲一化二、二化四,越生越多,在天希的身上胡亂鑽爬,紛紛要往天希的口鼻裡鑽,天希開始嗆咳著,顯然已經嚥下了幾隻噬魂蟲。

畫面開始遊晃跳動,天色時明時暗,像是過了兩天或者三天,來到極深的夜裡,又離見到熟悉的建築,是他家。

他見到叔叔的手顫抖著按下了門鈴,好半晌後,出來開門的,正是十年前的自己,又離透過天希恍惚的視線,看見了那個張大了嘴巴,呆望著叔叔的自己。

畫面再度閃動,場景轉到又離的臥房,此時那孩童時期的又離,躺在床上,半睜著眼睛,偷偷望著叔叔,夏士傑背著身子,在房中來回踱步,這晚他答應要和又離說一整晚的故事,但他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他似乎煩惱著什麼,在又離的書桌上,還趴著一隻負傷的小狐魔。

在那天山林惡戰裡,天希中了四指術士們施放的十數道毒咒,身子受到重創,倘若沒有四指裡道行更高的術士解咒,或是如同千雪那般數百年大魔幫忙救治,那些毒咒便會慢慢地將天希啃噬殆盡,其中最棘手的就是那噬魂蟲,這是一種專門的對魔法術,那些咒蟲會寄附在魔體當中,以宿主的魂魄為食,宿主最終將被吸食剩下一副腐敗的空殼。

「小離,你幾歲了?」夏士傑突然轉頭這麼問。

「八歲!」又離舉手回答,他怯怯地問:「士傑哥,你不是要講故事給我聽嗎?」

藉著天希雙眼看著自己和叔叔對話的又離,對當晚發生的事早已不復記憶,此時用別人的視角看自己和叔叔交談,可十分新鮮。

「是啊……」夏士傑笑了笑,來到又離床邊,拍了拍他的頭,伸指按小又離的額頭上,口中呢喃唸出一串古怪的音節。

「啊?」小又離睜開眼睛,像是想要聽清楚叔叔對他說的話。

「嗯,你先別急,讓士傑哥禱告,等我禱告完,就和你說故事,是一個……你一定愛聽的故事。」夏士傑編了個荒謬的說詞,說服小又離再度閉上眼睛。他繼續喃唸起那些奇異音節,那是一種迷魂咒語,一分鐘不到,小又離便已沈沈睡著了,他並未聽到叔叔講給他的故事。

但這時的又離同時卻有另一番醒悟,儘管這過程怪誕曲折,但叔叔確然讓他知道了一段神奇的故事,他靜靜看著夏士傑唸完咒語,比手劃腳地作了些古怪儀式,還用怪異的朱紅毛筆在幼時自己的額頭和胸口畫了許多怪異符咒,跟著才轉身來到書桌前,抱起天希,夏士傑將這虛弱的小狐狸放在又離身旁,小狐狸身上尚有好多道禁錮法術,夏士傑無法全數解除,因此天希這兩三天,一直無法動彈。

夏士傑在天希的狐狸腦袋上,畫了同樣的圖騰符籙,且開始再度吟喃唸起咒語。

又離所見影像再一次地虛幻跳動著,跟著,他便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終於知道在那大雨的深夜,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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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改日再貼

casuallife 於 2009/2/25 下午 11:58:43 修改文章內容

臥鯉求冰 於 2009-02-26 07:58: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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