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 慶餘年 作者:貓膩 (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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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09-01-05 02:09:00 +0800

[玄幻] 慶餘年 作者:貓膩 (連載中)
第一卷 在澹州 楔子 一塊黑布
  
范慎很困難地撐著上眼皮,看著指頭算自己這輩子做過些什麼有意義的事情,結果右手五根瘦成筷子一樣的指頭還沒有數完,他就歎了一口氣,很傷心地放棄了這個工作。
  病房裡的藥水味總是這麼刺鼻,旁邊那床的老爺子前兩天已經去地藏王菩薩那裡報道了,大概再過幾天就輪到自己吧。

  他得了某種怪病,重症肌無力,就是特別適合言情小說男主角的那種病。據說沒得醫,將來嗝屁的那天什麼都動不了,只有眼淚可以流下來。

  「可我不是言情小說男主角啊。」范慎咕噥著,但由於兩頜的肌肉沒有了作用,所以變成一串含糊的囈語。

  他望著自己的中指頭,很同情自己,「我還是處男。」

  ……

  ……

  他這輩子確實沒有做過什麼有意義的事情,除了扶老奶奶過馬路,在公車上讓座位,與街坊鄰居和睦相處,幫助同學考試作弊……

  范慎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無用好男人。

  他的父母早就去世了,所以只留下他一個人孤單地呆在醫院裡,等待著自己生命終結的那一天到來。

  「好人沒什麼好報。」

  在一個寂清的深夜裡,范慎似乎能清晰地捕捉到自己的咽喉肌慢慢放鬆,再也無法鬆緊,自己的呼吸肌也漸漸像失去彈性的橡皮筋一樣軟弱無力地平鋪開來。

  醫院的那個乾淨小護士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在身旁的是位大媽,正眼含悲憫絮絮叨叨的說著些什麼。

  「這就是要死了嗎?」

  對於死亡的恐懼和對生活滋味的渴望,讓他心頭湧起前所未有的複雜感覺,而為自己送終的居然不是自己心中期盼很久的可愛小護士,而是這位歐巴桑,無疑更是增添了范慎心頭的悲鬱.

  淒淒慘慘慼慼的,他雙眼耷拉著,看著蒙在病房窗上擋陽光的那一塊黑布,覺得人生真是寂寞如狗屎。

  —————————————————————

  淒淒慘慘慼慼的,一滴濕濕的液體從他的眼角滑落。

  范慎有些悲哀,伸出舌頭舔了舔從眼角滑落到自己唇邊的液體,卻驚奇地發現自己的眼淚居然不僅鹹,還帶一點點腥味——難道因為在醫院很少洗澡,所以連眼淚都開始泛起臭氣?

  他忍不住在心裡怒罵道:「叫你丫淚流滿面,叫你丫淚流滿面,還真以為是言情小說男主角?」

  但他馬上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為什麼自己的舌頭還可以伸出嘴唇去舔自己的眼淚?據醫生說,自己的舌頭早就喪失了活動能力,現在唯一的作用就是可以很輕易地倒滑進食道,把自己的呼吸道堵死,從而成為世界上很少見的吞舌自殺的天才。

  然後他發現自己睜眼睛也變得容易了,視線十分開闊,視力也變得比得病前好許多,眼前的景色一片清亮,一個竹子編成的東西正橫在自己眼前。

  ……

  ……

  本來正在發呆的范慎忽然隔著那幾根竹片,看到了令自己震驚不已的場景。

  十幾個渾身充滿了厲殺感覺的黑衣人,正手持鋒利的武器,向著自己劈了過來!

  他一時間根本來不及分辯這是夢境還是瀕死前的奇怪體驗,純粹下意識裡把腦袋一縮,把兩隻手捂在了自己的面前,換成任何一個普通人大概都只會有這樣鴕鳥一樣的選擇。

  嗤嗤嗤嗤……無數道破空之聲響起!

  緊接著便是無數聲悶哼,再之後便是一片安靜。隔了一會兒,范慎感覺有些不對勁,小心翼翼地把捂在臉上的手掌分開了兩根手指,偷偷往外面望去。

  竹片編成的筐子,把眼前的空間分割成無數塊,而透過這些洞眼望過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地上躺著十幾具死屍,地上鮮血橫流,腥氣沖天。

  范慎嚇壞了,眼前看到的一切太過真切,讓他一時回不過來神。

  緊接著,他忽然想到自己臉上的手,難道自己的手也能動了?難道自己的病真的好了?那這眼前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這難道只是在做夢?等夢醒之後,自己還是那個躺在病床上一動不能動,只能等死的廢人?

  如果真是那樣,那不如就在這夢裡不要醒的好,至少自己的手可以動,自己的眼睛可以眨。

  他有些悲哀的想著,用手在自己濕濕的臉上摸了摸。

  收回手時,卻發現自己的手上全是一片鮮血,原來剛才他眼角滴下的那滴濕濕的液體,竟然不知道是誰濺到他臉上的血。

  范慎呆呆地望著自己的雙手,心裡狂呼著,這絕對不是自己的手!

  在他面前,是一雙白嫩無比,可愛無比的小手,上面染著血污,看上去就像是修羅場裡盛開的白蓮一般詭魅,絕對不是一個成年人應該擁有的小手!

  連番的情緒衝擊,一古腦地湧入了范慎的腦海之中,他不由呆了,無數的疑問,無比的驚恐佔據了他的身心。

  ……

  ……

  這一年是慶國紀元五十七年,皇帝陛下率領大軍征伐西蠻的戰爭還沒有結束,司南伯爵也隨侍在軍中,京都內由皇太后及元老會執政。

  這一日,京都郊外流晶河畔的太平別院失火,一群夜行高手,趁著火勢衝入了別院,見人便殺,犯下了驚天血案。

  別院的一位少年僕人則帶著小主人趁夜殺出了重圍,被一群穿著夜行衣的兇徒追擊,雙方一直廝殺到城外南下的道口上,。

  伏擊的高手們卻沒有想到這個身有殘障的少年,居然是位深不可測的強者,而在丘陵之後,竟然還有對方的援兵——這些援兵的身份更是讓這些人害怕不已!

  「黑騎士!」被弩箭射殺殆盡的兇徒們倒在血泊之中哀呼著。

  援兵騎在馬上,身上穿著黑色的盔甲,映著天上的月光,發著幽幽暗暗的噬魂光澤。

  騎兵人人手上都拿著只有軍隊裡才允許配備的硬弩,先前輕弩疾發,已經射死了大部分殺手。

  黑色騎兵的拱衛中,是一位坐在馬車裡的中年人,面色蒼白,下巴上有著很稀疏的幾絡鬍鬚。他看著場裡那個背著孩子的少年僕人,點了點頭,然後輕輕拍了拍手掌。

  掌聲就是出擊的信號!

  騎兵分出一隊,就像黑夜裡的鐮刀一樣,毫不留情地衝進了死傷慘重的殺手隊伍。

  忽然間,殺手隊伍裡的一位法師舉起了法杖,開始吟念起咒語,場中的人都能感覺到有些不知名的能量波動開始在這片丘陵邊上彙集。

  馬車上的中年人微微皺眉,也沒有什麼動作,他身邊卻躥出了一個黑影,像鷹隼一樣在夜空裡疾速飄了過去。

  一聲脆響,法師的吟誦嘎然而止,頭顱高高地飛了起來,鮮血如雨。

  坐馬車上的中年人搖搖頭:「從西邊來的這些法師總是不明白,在真正的強者面前,法術就和丞相大人的筆一樣,是不起作用的。」

  幾十名肅殺十足的黑色騎兵確認了四周的安全,握緊右拳比了一個手勢,報告四周的殺手已經清除完畢。

  騎兵隊伍分開,裡面的馬車緩緩前行,來到了少年僕人的身前。馬車上的中年人在下屬的幫助下坐上輪椅,雙腿不良於行的中年人推著身下的輪椅,緩緩地靠近了場中央,一直筆直如槍的那個少年。

  看著少年僕人背後的竹簍,坐著輪椅的中年人蒼白的臉上終於現出一絲紅暈:「總算沒有出事。」

  背著竹簍的那人臉上蒙著一條黑色布帶,手上提著一把似劍非劍的黑色鐵釬,還有鮮血從鐵釬上緩緩滴下,在他的身側倒伏著許多死屍,死屍都是伏擊的高手,屍體的咽喉上殘留著血點,看來是一擊致命。

  「這件事情我需要你們給我一個交待。」眼睛上蒙著黑色布帶的人冷冷說道,他說話的語音沒有一絲顫抖,也沒有一絲感情。

  坐在輪椅上的中年人面上的柔惜之色一現即隱:「我自然會給你一個交待,我也必須要給主人一個交待。」

  蒙著黑色布帶的少年僕人點點頭,然後準備離開。

  「你要把這孩子帶到哪裡去?」坐在輪椅上的中年人冷冷說道:「你是個瞎子,難道讓少爺跟著你浪跡江湖。」

  「這是小姐的血肉。」

  「這也是主子的血肉!」輪椅上的中年人陰冷說著,「我保證在京都裡給小主子找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那人搖搖頭,扯了扯自己臉上的黑布條。

  輪椅上的中年人知道對方除了聽那位小姐的話,就算是自己的主人也不可能命令他,只好歎口氣勸解道:「京都裡的事情,等主子回來了,就一定能平息,你何必一定要帶他走。」

  「我不信任你的主子。」

  中年人微微皺眉,似乎很厭惡對方的這句話,稍停半晌後說道:「小孩子喝奶,識字,這些事情你會做嗎?」他冷笑道:「瞎子,你除了殺人還會什麼?」

  那人也不生氣,輕輕推了推背後的竹簍:「跛子,你似乎也只會殺人。」

  中年人陰陰一笑:「這次出手的只是京都裡的那些王公貴族,等主人回來後,我自然要開始著手清理他們。」

  瞎子少年搖搖頭。

  中年人的手輕輕在輪椅上撫摩著,似乎在猜測對方在害怕什麼,片刻之後,他皺眉道:「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麼,可是在這個世俗的世界裡,除了孩子的父親能夠保護他,還有誰有能力保護他逃過那種不知名的危險?」

  瞎子少年忽然開口說話,聲音仍然是那樣的毫無情感:「新的身份,不被打擾的人生。」

  中年人想了想,微笑著點了點頭。

  「哪裡?」

  「儋州港,主人的姆媽現在居住在那裡。」

  一陣沉默之後,瞎子少年終於接受了這個安排。

  中年人微笑著推著輪椅轉到瞎子少年的身後,伸出雙手將竹簍裡的孩子接了下來,看著小孩子冰雕雪琢般的可愛小臉,歎息道:「真和他媽媽長的一模一樣,太漂亮了。」

  他忽然間哈哈大笑道:「這小傢伙將來長大了一定有出息。」

  遠處他的那些下屬沉默站立著,忽然聽到大人發出如此開心的笑聲,面上雖然依然是紋絲不動,但內心深處卻是十分震驚,不知道這個小孩子究竟是什麼樣重要的人物。

  「嗯?」少年瞎子偏了偏頭,伸手將孩子接了回來,他雖然比一般人類更加單純,但也不願意讓筐中嬰兒的臉離這條毒蛇的手太近,同時用一個單音節的詞,表示了純粹禮貌上的疑問。

  中年人微笑著,看著小孩子的臉,笑容裡卻有股子說不出來,特別令人恐懼的味道:「才兩個月大的孩子,居然能夠伸手抹掉自己臉上的血,經歷了今天晚上如此恐怖的事情,居然還能睡的這麼香,真不愧是……」

  他的聲音忽然壓的很低,保證自己的下屬都聽不到自己後面說出的字:「……天脈者的孩子。」

  這位中年人在京都裡手握大權,手段狠辣無比,但凡犯事的官員落到他的手上,不出兩天便會吐露實情,眼光更是毒辣,但就是這樣一個非凡人物,也沒有看出來,這個小孩子不是在香甜地睡覺,而是被嚇的昏了過去。

  ……

  ……

  天脈者,天指的是上天,脈指的是血脈。

  天脈者的意思,就是指上天遺留在人間的血脈。在這個世界上的傳說中,每隔數百年,便會有一位上天遺留在人間的血脈開始甦醒。

  這種血脈有可能代表強大到無法抵禦的戰力,比如遙遠的納斯古國裡的那位大將軍,在國家即將被野蠻人滅亡的歷史關頭,以他個人的勇猛和戰力,刺殺了野蠻人原始議會裡的大部分成員。

  也有的天脈者會表現出在藝術或者智慧上的極大天賦,比如西方的那個剛死了三百年的波爾大法師及他的夫人劇作家伏波。

  自然,沒有人能證明他們是上天眷顧苦難的人間,而留下來的血脈。但事實上,這幾個人給人間帶來了和平與很多其它的東西。

  而且所有的天脈者最後都消失的無影無蹤,沒有任何一個人、甚至是國家可以察到蛛絲馬跡。他們只是突然的出現,又突然的消失,除了留下一些隱晦的記載之後,根本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證明他們存在的東西。

  坐在輪椅上的中年人,恰恰是知道天脈者這種異象確實存在的極少數人之一。

  不知什麼原因,范慎死去之後,靈魂來到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不可思議地投生到一個嬰兒的身體裡,而且這個嬰兒的父親或者是母親,居然是大陸上面神秘莫測的天脈者。

  天明時,戰場已經被打掃乾淨,馬車緩緩走上了通往東面的石板路,在馬車之後,一隊黑色騎兵與一位坐在輪騎上的蒼白中年構成了一幅很詭魅的畫面。

  馬車硌著石頭,巔波了一下,將平躺在軟色絲綢墊上的嬰孩弄醒了。

  嬰兒的雙眼有些無神地離開那些救了自己性命的人們面容,望著馬車的前方,全不像一般的嬰孩那樣視線游移,清澈無比卻無法聚焦,卻多了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沒有人知道,這樣一個柔嫩的小身體裡,竟然容納著一個來自不同世界的靈魂。

  目光及處,那處的車簾隨著迎面而來的風飄了起來,露出一角車外的青青山色,和疾退而後的長長石板路,就像是無數幅的畫面,正在不停地倒帶。

  馬車前方,瞎子少年正緊緊握著手中的鐵釬,眼睛上面蒙著一塊黑布,蒙住了他的雙眼,也蒙住了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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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在澹州 第一章 故事會
  儋州港在慶國的東面,雖然靠著大海,但由於最近南方的幾個港口已經建設起來了,預計中的往西方去的海路也早已經聯通,所以國家的貿易重心已經移往了南方。這個港口就漸漸顯出了頹敗,往日熱鬧的港口早在幾年前就變得安靜了起來。
  海鷗自在地飛翔著,不再有那些可惡的水手來騷擾。

  而原本就居住在儋州港的居民並沒有覺得生活有太大的變化,雖然收入減少了一些,但皇帝陛下早就免了這裡的幾年稅收,所以日子過的還可以,而且這個海港很美麗,如今又變得安靜了,自然更加適合人們居住。

  所以偶爾也會有些大人物會選擇在這裡建造莊園。

  但由於離京都的距離太過遙遠,所以真正留下來的官員並不多,勉強能算得上的,應該是城西那家院子裡的老太太。

  聽說老太太是京城裡司南伯爵的母親,選擇來這裡養老。城裡的居民們都知道司南伯爵似乎很受皇帝陛下的賞識,一直沒有依照法例外派,而是留在京城的財政部裡做事,所以大都對那個院子表示了足夠的禮貌和敬畏。

  但小孩子是不懂這些的。

  這一天風和日麗,大人們坐在酒館裡享受海風所攜來的鹹味和濕氣,享受鹽漬的梅子和杯子裡的那些酒水。

  也有一堆十幾歲的少年正圍在城西司南伯爵別府的後門石階外,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正在做什麼。

  往近處看,才發現是個十分有趣的場景,原來這些少年都是在聽一個只有四五歲的小孩子講話。

  小男生長的很漂亮,眉毛如畫,雙眼清亮無比,聲音卻還是奶氣未褪,但說話的語氣卻是老氣橫秋的厲害。

  只聽他歎了口氣,小小的胳膊比劃道:「話說那楚門走到牆邊,發現那裡有個梯子,所以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找到了門,所以推門而出……」

  「然後呢?」

  「然後?然後……自然就是回到人世間咯。」小男生嘟著嘴,似乎很不耐煩旁邊比自己大的少年們居然會問出這樣弱智的問題。

  「不會吧?難道不會去把那個什麼什麼哈尼……」

  「哈尼死。」另外一個少年接話。

  「對,難道楚門不去把那個哈尼死打一頓出氣嗎?就這樣被關了好多年。」

  小男生聳了聳肩:「沒有哎。」

  「嘁!真沒勁,范閒少爺,今天這故事可沒有前幾天的故事好聽。」

  「那你們喜歡聽什麼?」

  「縹邈之旅。」

  「風姿物語。」

  「嘁!」叫范閒的小男孩,對著四周比自己大的孩子們比了個中指,「打打殺殺不健康,四處挖寶不環保!」

  院裡忽然傳來一個極為憤怒的聲音:「少爺!你又到哪兒去了?」

  圍成一圈的孩子學他模樣也比了個中指,只不過人數多,所以顯得壯觀許多,同聲發道:「嘁!」然後笑嘻嘻地散了。

  叫范閒的小男孩兒從石階上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塵,一轉頭就跑進了院子,只是關門之前,那雙機靈勁兒十足的眼睛,瞄了瞄對面雜貨鋪裡那個年青的瞎子老闆,臉上浮現出與他年紀完全不相符的複雜情緒,然後輕輕地關上了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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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范慎來到這個世界上第四年。這些年裡,他終於明白自己不是在做夢,自己是真的來到了一個未知的世界,這個世界與自己記憶中的那個世界似乎是一樣的,但又似乎有很多不一樣。

  通過偷聽伯爵別府裡下人的說話,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原來自己是京都司南伯爵的私生子。

  就像一般的豪門恩怨劇一樣,私生子的身份很容易遭致大姨媽、二姨奶之流的毒手什麼,而自己那個便宜老爹似乎又只有自己這一個兒子,為了延續伯爵的血脈,所以自己被送到離京都十分遙遠的儋州港來了。

  這些年來,他漸漸地習慣了自己的身份。雖然說一個成年人的靈魂被困在一個幼兒的身體裡,不論是生理還是心理上都要經受完全不一樣的體驗,如果換成一個正常人,只怕會發瘋——但很湊巧的是,范慎前世的時候,就是個重症肌無力患者,在病床上已經躺了很多年,現在只是有些行動不便而已,與前世的淒慘情形比較起來,也就不算什麼,所以他現在寄居在這個小兒身體之中,並沒有太多的不適應。

  最不適應的其實是現在的名字,在他一歲的時候,京都的伯爵大人寄了封信來,將他的名字取成:范閒,字安之。

  這名字不好,聽上去很像他原來家鄉裡罵人的話——「犯嫌」。

  但他的外表只是個小孩子,所以根本不可能用言語表示反對。

  前世在醫院裡治病的時候,前期還可以扭動頭部,所以經常央求那個可愛的小護士給自己買些盜版影碟和書籍來看。

  在伯爵府中住久了,雖然老夫人外冷心熱,骨子裡很疼愛自己,府裡的丫環下人也沒有因為自己私生子的身份而另眼看待,但是無處與人交流的痛苦還是讓他有些不爽。

  難道能和丫環去說自己是另一個世界來的人?難道能告訴教書先生,自己其實能認得這書上所有的字?

  所以他經常偷偷溜出伯爵府側門,和街上那些平民的孩子一起玩,更多地是在給他們講故事,講自己那個世界裡的電影小說。

  似乎他想以此來提醒自己些什麼,提醒自己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自己的那個世界裡有電影有網絡,有YY小說。

  直到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他講述了楚門的世界這部電影。這電影的劇情本就有些木然,又沒有金凱瑞在那裡扮可愛,所以他應該很清楚,這些儋州港十幾歲的少年們根本不可能喜歡。

  但他還是講了。

  因為他的內心深處總是有一種荒謬感,自己明明是要死的人,為什麼會忽然在這個軀體裡重生?不免會想到那部電影……也許,眼前的這些人這些街道,天上飛翔的這些海鷗,都是被人安排的?

  就像楚門一樣。

  楚門最後發現了他身處世界的虛假,所以毅然地坐船而行,找到了出口。

  但范慎,不,應該是范閒……知道自己不是楚門,這個世界確實是真實存在的,並不是一個大的攝影棚。

  所以他發現自己天天講故事提醒自己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這本身就是很荒謬的一個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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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在澹州 第二章 無名黃書
  重生之後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現在四肢靈活,可以活蹦亂跳,這個認識讓范閒感到很欣慰,沒有得過他那種疾病的人們,大概是很難感覺到這種快樂的——他安慰自己,這或許是上天對自己的恩賜。
  用了整整四年,他才想清楚這個問題,既然有重新再活一次的機會,那自己為什麼不好好活一場呢?既然老天爺賜了自己新生,自己如果不好好過,豈不是太不給老天爺面子?比如既然自己現在能動了,那為什麼不多動動?

  所以整個伯爵府的下人們,都知道這位庶出的小少爺是個閒不下來的角色。

  「少爺,求您了,快下來吧。」

  這個時候,范閒正坐在院子裡假山的最高頭,看著遠方海平線,微笑著。

  但在丫環的眼中,一個四歲的小孩子居然爬到那麼高的地方,還有著那樣成熟到爆掉的微笑,很明顯小傢伙是患了失心瘋。

  漸漸的,假山下的人越聚越多,七八個下人圍著假山著急。

  司南伯爵雖然受皇帝陛下賞識,但畢竟爵位不高,官也不大,明面上的收入也不會太多,就算收入多,也不可能全部用到自己的母親和私生子的身上,所以伯爵別府內的下人並不太多。

  范閒看著假山下的那些人著急的臉色,不由歎口氣,老老實實地爬了下來:「只是運動運動,著什麼急呢?」

  下人們早就習慣了自家這位小少爺有學大人說話口氣的怪癖,見怪不怪,一把抱過他,便去洗澡。

  等范閒被洗的口紅齒白體香膚嫩之後出來時,丫環又抱起來了,笑瞇瞇地摸了摸他的臉蛋,取笑道:「少爺生的像別家的小姐一樣,將來不知道讓哪家的小姐享福呢。」

  范閒傻乎乎地沒有接話,他還不至於用四歲小孩子的嘴巴去調戲十幾歲的丫環姐姐,這種沒品的事情他是不屑做的——等到自己六歲再開始這項偉大而又有挑戰性的工作吧。

  「該睡午覺了,小祖宗。」

  丫環拍拍小傢伙的屁股,她們一直很奇怪,伯爵別府裡這位小少爺年紀雖小,性情已經開始顯出頑劣的開端,但在某些方面卻一直保持著一種成年人的自律與刻苦。

  比如睡午覺。

  但凡有過正常童年的人們,總是會記得自己當初在明媚的午間陽光中,是如何地與那些逼迫自己睡覺的大惡魔們拚命鬥爭的偉大事跡。

  那些惡魔們有的叫爸爸,有的叫媽媽,還有的叫老師。

  但范閒少爺是個從來不需要人來逼自己睡午覺的人,每到中午十二點的時候,他就會堆出最可愛的純真笑臉,乖乖地回到自己的臥房開始睡覺,而且中途連一點聲音都不會發出來。

  老夫人最開始不信,喊丫環們盯著小傢伙,以為他是借睡覺之名,在床上胡鬧,但盯了大半年,發現這孩子每次是真的睡的死死的,甚至喊都很難喊醒他。

  從那以後,丫環們就不再注意這件事情了,當他睡覺的時候,一般都在外面守著。

  這時候是夏天,丫環們自然乏的厲害,斜歪著身子,手中的小羅扇有一下無一下地輕輕搖著,偶有飛螢在扇風中輕舞。

  ……

  ……

  回到臥室之中,范閒爬上了床,掀開上面鋪著的蓆子,小心翼翼地從下面自己掏的暗格中取出一本書來。

  那本書的封面微黃,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但上面一個字也沒有,但邊角之上繡著一些不知道代表什麼含義的紋飾,每一筆畫的最後都勾捲了起來,像流雲一般,又像是頗有上古之韻的廣袖一角。

  他輕輕翻開這本書,翻到第七頁,那上面畫著一個赤裸的男子,在身體上有些紅色的線條似隱非隱,不知道是用什麼塗料畫成的,竟然讓觀看的人產生了一種視覺上的錯覺,似乎這些線條正在依循著某種方向緩緩流動。

  范慎歎了口氣,自己的外表只有四歲,所以一向不敢太過表露本性,好在還有這麼一本書可以讓自己打發一下無聊至極的時間。

  這本書是自己很小的時候,那個叫做五竹的瞎子少年留給自己的。

  范慎一直記得那位瞎子少年,自己這個世界母親的僕人。

  當年他被困在小小嬰兒的身體中時,就曾經在那個少年的懷中呆過。從京都一路到海邊的這個港口,也許對方認為自己年齡太小,根本不會記住什麼。但范慎的靈魂卻不是個懵懂無知的嬰兒,一路同行,早就能看出瞎子少年對於自己這個嬰兒的關懷乃是發自內心,根本作不得假。

  但不知道為什麼,瞎子少年將自己送到司南伯爵府後,便離府而去,任由老夫人如何挽留,也沒有留下來。

  在他離開之前,便是將這本書放在了嬰兒的身體旁邊。

  范慎一直對這件事情有些疑惑,難道這位僕人就不怕自己瞎練?轉念一想,便知道了原因,自己是個小孩子,根本不可能認識書上那些字,自然也就不怕練出問題來了。

  但范慎恰巧認識這個世界上的字,恰巧經歷了這次重生大變之後,他連鬼魂神仙這種事情都深信不疑,更加確信眼前這本很像香港無線電視劇裡道具的書籍,就是某種真氣的修煉心法。

  只是可惜沒有名字,不然自己就可以去找街上的那些孩子們打聽打聽,這門真氣修練心法,究竟厲不厲害。

  想到這裡,范慎又呵呵傻笑了起來,既然這賊老天讓自己重活一次,自己更要珍惜啊,這內功可是自己那個世界裡沒有的好東西,就算眼前這無名心法不咋嘀,但也禁不住自己從一歲開始練。

  要知道這可是比打娘胎裡開始練,也低不了幾個境界。

  要知道這全天下所有的人,包括那些百姓們奉若神祇的幾大宗師,就算他們再天才,也不可能和范慎一樣,從剛出生的時候,就開始練內家真氣。

  這叫什麼?這叫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這叫笨鳥先飛。

  更何況自己不會比那些初窺武道的少年們還要笨吧?

  范慎這樣想著,已經有明顯氣感的真氣流開始緩緩循著那些書上描繪的線條,在他的身上流動起來,那種感覺十分舒服,就像某種溫暖的水流正在洗刷著他體內的每一寸內臟。

  漸漸地,他進入了冥想狀態,很舒服地在床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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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在澹州 第三章 練功與讀書
  (月內每天更新一到兩章,看書的大爺大娘,記得投推薦票,最近才發現,原來那玩意兒很重要嘀。)
  其實范閒並不知道,自己修練的是一門極其高深的內功心法,如果換成一般的武者,一定會小心翼翼,無比謹慎地修行,而且一定會請師長或者是值得信任的朋友幫忙看護。

  這門功法最艱險的便是在入門處,要積功入丹田雪山之時,修行者的身體與心靈的反應速度便會產生極大的差異,最直接的後果,就是修行者的身體機能會變得像一個無法動彈的植物人一樣。

  如果此時修行者如果沒有經驗,很容易誤以為自己走火入魔,強行要收納真氣入府——如果運氣好,實力異常強悍的修行者可能將體內亂竄的真氣歸入經絡之中,但也就等於練功沒有半點作用。如果是初學者,則可能被這種驚慌,導致真正的心魔入侵。

  而像范閒這樣的初學者,不但沒有走火入魔,反而比那些強者們更容易體會到那種玄妙的感覺,則要歸功於他的身世和運氣。

  因為當他開始修煉這種無名真氣的時候,寄居的身體還是個嬰兒,從母體之中帶來的先天之氣還沒有完全贈還給天地萬物,還停留在他的體內,所以修練起來事半功倍,甚至還奇妙無比地將先天真氣屯留了大部分在自己的經脈之中。

  而修行者最容易遇到的心魔一關,對於范閒來說,也不怎麼困難。

  不要忘記,在前世的時候,范閒曾經纏綿病榻長達數年之久,早就習慣了自己的大腦不能指揮自己的身體,所以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便沒有驚慌,反而有一種找到過去殘留記憶的溫暖。

  所以第一次修練時,氣感剛剛感覺到,便開始亂竄,讓他身體無法動彈的時候,他並沒有十分害怕。

  正因為無所畏懼,所以心無雜念,反而讓他輕輕鬆鬆地邁過了最艱難的一關。

  從那以後,修練便變得簡單了起來,只要默念功訣,便自然而然地進入了冥想狀態——所以對於范閒來說,每天的午睡,那是十分香甜,雷打不醒的。

  一般的修行者極難進入冥想狀態,因為那需要機緣巧合,像這孩子一般天天用午睡當冥想的做法,真是奢侈到了無法形容的地步。

  上天是真的很眷顧他。

  ……

  ……

  一覺睡醒,湊著那張清新可愛的小臉在丫環姐姐手上的毛巾裡打了個滾,就算是把臉洗了。

  下午的時候,便開始在書房裡跟著伯爵府專門從東海郡請過來的教書先生學習。這位教書先生年紀並不大,約摸三十多歲,但身上的感覺卻是老腐味十足。

  慶國早在十年前便興起了一場文學改良,以文書閣大人胡先生的一篇文學改良芻議為發端,如今的文場之上,正是古文與今文大戰的沙場。

  所謂古文便是范閒記憶中的文言文,而今文,則有些像白話文,只是用辭要雅訓一些。

  范閒的教書先生,是古文派的粉絲,所以天天教範閒看的便是些什麼經書,這些經書雖然與范閒那個世界的四書五經不大一樣,但很妙的是,居然很多內容意旨相差並不太大,也有儒墨法道之分。

  以至於范閒第一次聽課的時候,便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在哪裡。

  夏日熱悶,書房裡也是熱氣蒸騰,教書先生將南面的窗子推開,窗外蟬聲透了起來,和著清風,極是清美。先生回頭一看,自己的小學生正趴在桌上發呆,正想出言訓斥,但看著那張清美的小臉蛋兒,不知怎的卻心頭一軟。

  教書先生其實很欣賞自己這個小學生,小小年紀,居然談吐清楚,對於書上所載的前人微言大義也能明白一二,對於一個四歲頑童來說,實在是很不容易。

  教書先生自己也有疑問,心想司南伯爵未免也太心急了些,給自己的信中要求太高,逼不得已之下,只好現在便開始教四歲黃口小兒經文。如果在尋常人家,這個年紀,也不過就是學些字,背背童蒙之學罷了。

  等教書完畢,范閒極有禮貌地向先生行了一禮,然後恭敬地等先生先離開書房,這才脫了已經被汗濕了的外衣,往書房外跑去,急得身後的丫環一路嚷著小心一路跟著。

  等進了正院,范閒馬上停了下來,臉上堆出天真可愛的純純笑容,像小大人一樣搖搖晃晃地走了進去,看見正中央坐著的那位老夫人,開口奶聲奶氣喊道:「奶奶。」

  老夫人面容和藹慈祥,深深的皺紋裡全是歲月的痕跡,只有偶爾眼神裡露出的某些神情,才讓別人知道,這位老夫人其實相當不簡單——據說司南伯爵能有今天,與老夫人在京都裡的關係分不開。

  「今天學了些什麼?」

  范閒很老實地站在椅子前,將先生教的東西說完了,然後行禮完畢,去偏院和妹妹一起吃飯。

  老夫人和孫子之間,似乎很陌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范閒是個私生子的原因,老夫人雖然沒有虐待他,但總是對他要求特別高,因此感覺上總顯得有幾絲生疏。

  范閒還記得自己只有一歲的時候,眼前這位老夫人曾經在深夜裡抱著自己哭泣,老夫人自然想不到一個一歲的嬰兒能聽懂她的話,更將她的話一直默默記了下來。

  「孩子,要怪就怪你父親吧,可憐的小傢伙,剛生下來媽媽就沒了。」

  ……

  ……

  身世?這是范閒心頭一個極大的疑問,剛到這個世界時便遭遇到了一場狙殺,雖然現在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京都高官司南伯爵,但自己的母親是誰?當年司南伯爵還在跟隨皇帝陛下西征的大軍中,那些殺手自然是針對自己的母親來的。

  但他體內是屬於另外一個世界的靈魂,所以自然不可能會對沒有見面的司南伯爵有什麼父子之情,只是偶爾還會想到那個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的女子,那位自己名義上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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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在澹州 第四章 深夜來客
  
  「在想什麼呢?」

  兩個丫環正在端菜,坐在范閒右手邊的小姑娘嘟著嘴問道。小姑娘皮膚有些黑,又有些瘦,所以和漂亮的像女孩兒樣的范閒坐在一起,就顯得格外的可憐了。

  范閒伸出手,揉了揉小姑娘頭上的黃毛,嘻嘻笑道:「在想京都裡面,你們平時都吃些什麼菜。」

  這個比范閒還要小的小女孩兒,是司南伯爵的親生女兒,也就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叫做若若。

  因為自幼體弱多病,而老夫人又心疼這個孫女,所以一年前就接到澹州來養病。只是養了將近一年,並沒有什麼起色,頭上的頭髮還是有些稀疏,官宦人家,自然不會缺衣少食,所以不可能是營養不良,大概是先天體弱。

  范閒和這個小丫頭很投緣,雖然自己是以大叔的心態在對付這個小丫頭,只是心疼對方,所以時常帶著她玩,給她講故事,但在旁人的眼裡,卻成了他們兄妹情深的佐證。

  只是范閒的身份有些尷尬,私生子畢竟不能和正牌小姐相比,所以丫環們都刻意不提京都裡那個伯爵府上的事情。

  聽到哥哥發問,小女孩兒很認真地扳著手指頭,開始數在京都裡一般都吃些什麼東西,但數來數去,三歲的小丫頭哪記得住什麼,只會翻來覆去地說糖葫蘆和面人兒。

  吃完飯後,已經有些晚了,太陽在陸地的另一邊沉了半邊,濃濃暮色籠罩著整座庭院。

  「若若啊,你還真是個弱弱。」

  「哥哥欺負。」

  「好了,今天想聽什麼?」

  「白雪公主。」

  范閒忽然笑了起來,幸虧旁邊沒有別的人,不然看見四歲小男孩的臉上浮現出這種成年人才能有的怪異笑容,一定會嚇一跳。

  「哥哥給你講鬼故事好不好?」

  「不好!」范若若嚇了一跳,拚命地搖頭,黑黑的小臉蛋兒上居然馬上淌下兩行清淚,很明顯,在這一年裡,已經受過不少鬼故事的荼毒。

  ……

  ……

  欺負小丫頭只是范閒的惡趣之一,他最拿手的還是欺負那些丫環,經常講些鬼故事給她們聽,然後嚇得那些青春氣息十足的女孩子尖叫不停,大家在床上瑟瑟擠成一團。

  雖然范閒為了掩飾自己,不可能用言語去調笑她們,但這個時候總是可以享受一下香澤膩脂的擁抱。

  他安慰自己,自己還是個小孩子,還處在需要觸摸的期間,這些不算無恥,只是很正常的需要。

  而每當丫環們好奇,小少爺這麼小的年紀,怎麼可能知道這麼多可怕的故事時,范閒就會把責任推到教書先生身上。

  所以丫環們現在看著教書先生的眼光都有些不善,心裡想著伯爵老爺花大錢請你來給小少爺講課,你居然給他講鬼故事,嚇壞了小孩子不說,嚇壞了我們這些花朵兒,你就是罪過太大了!

  依照舊例的鬼故事夜話結束之後,兩個丫環面帶受驚之色,猶有滿足之情,侍候小傢伙洗了洗,便關門讓他睡了。

  似乎又是一個平常的夜晚。

  范閒將自己腦袋底下那個硬硬的瓷枕趴到一邊去,又去衣櫃裡取出冬天穿的袍子,規整成四方,便成了個枕頭。

  他靠在枕頭上,兩隻眼睛卻是睜著的,在黑夜裡發亮,許久沒有睡去。

  雖然已經接受了自己轉生到這個世界來的事實,但並不見得能夠習慣這個事實,這時候應該才晚上九點多鐘,就要睡覺,實在是很不舒服。

  更何況他前世在病床已經睡的夠久了。

  他摸了摸床的表面,發現自己做的暗格應該不會被人看出來,稍微放下了些心,很自然地,體內的真氣開始緩緩流動,隨時有可能進入那種冥想的狀態。

  在遁入空無狀態前的一剎那,范閒想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怎樣生活?以後的這幾十年,自己應該怎樣過呢?

  還沒來得及進入植物人狀態幻想今後的三妻四妾,卻被一個不速之客生生驚醒。

  ……

  ……

  「你是范閒?」

  他的床前忽然多出了一個人,那雙眼睛裡全是冰冷的顏色,瞳子裡染著一絲不尋常的褐色,一看便知道對方不會怎麼熱愛生命。

  很彬彬有禮的一句問話,但如果是從半夜三更偷偷跑進你的臥室,而且蒙著臉,手上拿著一把刀,腰裡別著幾個小袋子的人口中問出來,無疑是很讓人受驚嚇的。

  也虧得范閒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四歲小男生,不然看見這位怪叔叔,一定會在第一時間之內叫出聲音來。

  用腳趾頭也能想到,一個能夠悄無聲息進入伯爵別府的夜行人,肯定是本領高強、心狠手辣的傢伙,如果自己叫了,那對方肯定就把自己殺了。

  想到這點,范閒不免有些驕傲於自己臨危不亂的本領,咳了兩聲,強抑住內心深處無比的緊張,扮成最可愛的乖寶寶形象,撲了上去!

  ……

  ……

  「爸爸,你終於回來了!」

  一個四歲的小男孩眼淚汪汪地撲向某個殺手的懷裡,雙手緊緊抱著他的腰,只是小孩子的雙手太短,所以環不過來,只好用力地抓著對方的衣服,似乎是怕對方就此跑了。

  也許是因為抓的時候太用力,所以嘶的一聲,小男孩的手上便撕下了對方的一塊布料。

  夜行人眉頭一皺,也不見他怎麼動作,整個人便從范閒的懷抱裡脫身而出,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是在思考為什麼這個司南伯爵的私生子要叫自己爸爸。

  同時他也很疑惑,自己這身衣服乃是院中特級品,就算是刀子也不容易劃破,這個幼童怎麼用手就抓破了?

  他疑惑,范閒更是納悶到心頭吐血——趁身邊沒有人的時候,范閒經常用假山上的石頭來試驗自己體內無名真氣的威力,當發現自己嫩細的小手指也可以勉強捏碎那些並不怎麼堅硬的松石後,他對於自己的自衛能力有了一定的信心。

  范閒好不容易用四歲少男哭泣計讓對方放鬆警惕,然後將自己全身的真力都運到指上,滿以為可以將對方制住,誰知道竟然卻只抓下來了幾絲碎布。

  看來有事情要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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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五十三章 黎明前的雪花、豆花

    轎子緩緩離開了長街,那位負著長弓的強者,也隨之消失,此地空余地上殘雪,彌漫白霧。

    隨著轎子的離開,咳嗽聲的漸弱,長街上的霧漸漸散了,四周雖然依然黑暗,卻顯得比先前要清明許\多。一片一片的雪花悄悄從蒼穹頂上撒落下來,溫溫柔柔、飄飄搖搖,就像是高空上有神人在輕輕搖晃著花樹。

    雲開,那層層烏雲忽然間從中裂開一道大縫,露出那彎銀色的月兒,清光漸彌,將這長街照的清清楚楚。

    街後頭那些層迭一處的民宅伸向街中的檐角,因為這些月光的照耀,而在地上映出了一些形狀古怪的影子。

    有一道黑影忽然顫動了一下,就像是某種生物一般扭曲起來,然後緩慢而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縮回那一大片影子之中,再也無法分離出來。

    ……

    ……

    範閑趴在遠處的一幢門樓角上,身上穿著一件黑中夾白的雪褸,他將視線從被石獸遮擋住的街角處收了回來,輕輕嘆了一口氣,在黑夜中噴出白霧。眉毛上凝成的冰絲兒嗤嗤幾聲碎開,他有些疲憊地向天仰躺著,舒展一下自己渾身上下酸痛難抑的肌肉,眼楮看著頭頂夜空里的那彎銀月發呆。

    摸摸身邊那發硬的箱子,他下意識里搖了搖頭,眯了眯眼,今夜下了大本錢,準備的如此充分,眼看著可以成功\,卻被那位洪公公破了局。真是失敗。

    他並沒有準備動用箱子,畢竟這東西太敏感,不到最後一刻,不能輕用。只是要狙殺燕小乙這種已然站在人類顛峰的強者,手掌摸不到那硬硬的箱子,他地心里沒有什麼把握,這是信心的加持,最後的憑恃。

    範閑躺在樓頂的殘雪中,大口喘息了兩下,平伏了一下失敗地情緒和那一抹不知從何而來的憤怒。

    有人爬了過來,範閑一掀雪褸,將那事物掩住,眼中閃過一抹復雜的情緒。

    王啟年湊到他身旁說道︰“是洪公公。”

    範閑點點頭︰“今天辛苦你了。”

    今天夜里監察院所有人都在忙碌著那些血腥的事情。範閑最信任的心腹王啟年卻顯得有些無所事事,只有範閑自己清楚,他交待的任務是讓王啟年盯著燕小乙的動靜。

    他知道燕小乙不會錯過這個機會。所以他也不想錯過這個機會,而且王啟年的表現也沒有讓自己失望,一位九品上的強者,居然一直沒有查覺到自己的動靜居然全部在王啟年地注視之下。

    監察院雙翼,世上最擅長跟蹤覓跡之人。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王啟年的臉色很白,比樓頂的殘雪,街中地銀光更要白一些。跟蹤燕大都督,無疑是他的人生當中最恐怖的一個任務,那種恐懼感和壓力,讓這位四十歲的中年人有些快要承受不住,心神早已到了崩潰的極點。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見了什麼不應該看見地東西。

    範閑平靜說道︰“我是信任你的,準確來說,我的很多東西都建立在對你地信任之上。”

    王啟年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小範大人是在初入京時撞的自己,再以此為中心。開始組建啟年小組,由小組而擴散,漸漸將監察院掌控在手中。

    而且自己無疑是天底下知道小範大人最多秘密的人,比如當年殿前吟詩後的那個夜,那把鑰匙……

    第二天便傳來了宮中有刺客的消息,王啟年當然知道那個刺客是誰,至于鑰匙,嗯……肯定是用來打開某樣東西的。

    所以範閑一直沒有殺自己滅口,王啟年很有些意外,和感動,是真的那種感動,心里有一種叫做士為知己者死的沖動,明明這種沖動對于年逾四十的他來說,是非常危險和不值得地,可他依然在心底保有了這種美好的感覺。

    門樓下傳來兩聲夜梟鳴叫的聲音,範閑側耳听著,確認了干淨後,對身旁的王啟年做了個手勢。

    王啟年眼中閃過一道恐懼的感覺,因為他也隱約听說過那個傳說,而且也知道那個傳說和小範大人母親的關系。

    他知道自己的命從今天起就已經完全交給小範大人了,這是彼此間的信任,這種信任本身就是很恐怖,很要人命的事情。

    他手掌一翻,整個人便從門樓之下滑了下去,滑動的姿式很怪異,很滑稽,就像是一只大螳螂,長手長腳,卻悄無聲息,不一時便下到了地面,走到了街的正中間,蹲下來,察看了一下那個偽裝者的氣息,確認他還活著,對著空中比了個手勢。

    這個手勢自然是比給範閑看的,範閑看著這一幕,不由笑了起來,老王果然有兩把刷子,這手輕功\在手,難怪在北邊活動了一年,都沒有讓錦衣衛那些家伙抓到一絲把柄。

    被燕小乙弦意所傷的偽裝者,正是當年出使北齊時,範閑隨時攜帶的那個替身,當年這個替身幫了他很大的忙,今天自然拿出來誘敵。

    門樓下又響起了幾聲怪鳥的鳴叫,幾個穿著黑色蓮衣的密探尋了過來,帶著範府的那輛馬車,將王啟年和那個替身都接上了車去,這一切都顯得是那樣的安靜自然,便在此時,空中的層雲又攏,清光沒,京都又沉入到了黑暗之中。

    ******

    清晨前,最黑暗時,雪花再起,範閑一個人來到了城西的一個鋪子前面,所有的民宅還在沉睡當中,商鋪也沒有開始做準備,便是最早起的面攤,都還沒有開始準備臊子,只有這個鋪子已經開了起來,用里面誘人的豆香味兒,驅散黎明前的黑暗,等待著朝日的來臨。

    雪花下,範閑坐在鋪子外的小桌上,手里端著一碗豆花在緩緩喝著,豆花的味道不錯,沒有渣感,沒有太多的豆味兒,清香撲鼻,甚至比澹州冬兒做的還要好些。

    這是很自然的道理,因為這間豆腐鋪是京都最出名的一間,是司南伯府大少爺入京後辦的第一項實業。

    這間豆腐鋪就是範閑自己的。

    範閑緩緩喝著豆花,臉色平靜,心里卻是苦笑了起來,自己重生二十年,還真真是個無用的二世祖,對于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帶來什麼樣的改變,最大的改變……大概就是這豆腐的做法吧?

    母親太能干,太神奇,在那短暫的歲月里,竟是搶著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那有什麼東西能剩給自己干呢?

    像歷史上所有的那些權臣一樣,玩弄著權術,享受著富貴,不以下位者的生死為念,就此渾噩過了一生?

    就如同以前所思考的那樣,範閑的面上漸有憂色,總覺得自己的內心深處有一個大渴望,卻始終抓不到那個渴望究竟是什麼。

    他有些煩燥,有些郁悶,想到街頭的那件事情,想到燕小乙身後負著的長弓,他的心情便低落了下來。

    “我操……”範閑用很輕柔的聲音,很溫柔的態度罵了一句髒話。

    今夜有霧,其實並不好,雖然這是影子早已判斷出來的環境。可是他沒有想到燕小乙的心神竟然強大到了那樣地程度,可以不畏層霧相迭,準確地判斷出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而且隱在霧里的藥,似乎對于這位九品上的絕世強者也沒有絲毫作用。真氣深厚到了一定程度,一般地藥物確實用處不大,範閑自嘲地笑了起來,這世上果然沒有完美的事情,無味白色的藥霧,效果確實差了許\多。

    可即便如此,在今夜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必殺的環境中,範閑依然會勇于嘗試殺死燕小乙。

    他不是皇帝,他的自信來自于自己的實力以及比世上都要好的運氣,不像皇帝那麼莫名其妙。所以他習慣于搶先出手。將一切可能威脅到自己的厲害人物除去,燕小乙,自然是首當其沖的那人。

    如果日後地慶國會有大動蕩。範閑始終堅持,能夠削弱對方一分實力,對于自己這一方來說,都是極美好的事情。燕小乙不在軍中,而在京中。並且他搶先出手,這是再好不過的機會。如果讓對方回到了征北地大營之中,再想殺死對方。那就等于是痴人說夢。

    所以範閑此時坐在桌上,感覺很失敗,很憤火。

    為什麼洪老太監會出來破局!

    ……

    ……

    範閑端著碗的右手有些顫抖,他眉頭一皺,將手中的碗摔到了地上,瓷碗破成了無數碎片。他極少有這種控制不住情緒的憤怒表現,由此可見,今天洪老太監的突然出現,確實讓他惱火到了極點。

    “為什麼?”他眉頭皺地極深。始終也想不明白這一點,洪老太監出宮破局,很明顯不是皇帝的意思就是太後的意思,可是慶國權力最大地這對母子究竟在想什麼?難道他們還沒有看清楚當前的局勢?如果自己能夠把燕小乙殺掉,又已經將老二的勢力清掃一空,長公主那邊愈發弱勢,反而會讓整個皇族的局勢平緩下來。

    那件有些恐怖的波動,也許\就此會漸漸平靜。

    皇帝明顯清楚這一點,為什麼會點頭讓洪太老監出面,阻止自己與燕小乙的對局?難道皇帝是個瘋子,就是喜歡自己的妹妹一步一步走向造反的道路?

    自虐狂?

    範閑有些惱火地想著,唇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看來帝王家,真地是一窩變態,都嫌這天下太不熱鬧。

    可是……皇帝難道就不怕……自己被人從龍椅上趕下來?連番的疑問,那個困擾了範閑許\久的疑問,讓他的表情有些難看,皇帝究竟在想什麼?

    皇帝在想什麼,只有他自己清楚,陳萍萍也清楚,正如陳萍萍當年說過的那樣,一個人站在什麼樣的位置上,便會有怎樣的眼光,做出符合這種位置的判斷與選擇。

    如今的慶國京都,還屬于發酵的階段,範閑想冒險終止這種過程,以免日後的面團忽地膨帳起來,而今天洪太老監的出馬,明顯表示皇帝並不需要範閑操這個心,

    所以範閑很苦惱。

    ******

    新出的第一格新鮮豆腐端了出來,上面還冒著熱氣,豆腐鋪子里的伙計恭恭謹謹地勺了兩碗,分別放上淨白糖和榨菜絲並香油蔥花醬油……香噴噴的甜咸兩味兒,送到了小桌上,然後退了回去。

    豆腐鋪的人們都知道小範大人這個古怪的習慣,這位東家並不因為互腐鋪子掙不了多少錢而扔開不管,但也從來不會在白天來這里看看,只是會每隔一兩個月,便在凌晨最黑的時候來點兩碗豆腐。範閑的這個愛好,並沒有多少人知道。

    範閑今天晚上很累,有一種心力交瘁的感覺,他用瓷勺胡亂扒拉著一碗豆腐,送了一口入唇,甜絲絲的很有感覺,有雪花也落進碗中,讓他倏忽間聯想到刨冰這個忘卻很久的名詞,感覺更好了些,他刨了幾口,似乎倏乎間便彌補了許\多精神。

    還有一碗,他動也沒有動。

    三輛馬車打破了京都的平靜,緩緩駛到豆腐鋪的面前,前後兩輛馬車上面的劍手跳下車來,警惕地注視著四方,布置起了防衛。

    言冰雲掀開車簾,從中間那輛馬車上走了下來,忙碌了一夜,這位範閑的大腦,很明顯也非常疲憊,蒼白的臉上,有著一絲憔悴的痕跡。

    他走到範閑的桌邊,很明顯有些吃驚,範閑居然會一個人在這里吃豆腐。

    範閑點點頭,示意他坐下,同時將那碗拌著香蔥榨菜絲兒的豆腐推了過去。

    言冰雲沒有吃,從懷中取出卷宗,開始低聲說明今夜的情況。等听到要殺的人,要抓的人基本到位,範閑滿意地點了點頭。

    “黃毅沒有死。”言冰雲看了他一眼。

    範閑抬起頭來,問道︰“怎麼回事?”

    “釘子下的毒很烈,可是似乎公主別府里有解毒的高手……”言冰雲說道︰“所以黃毅保住了一命。”

    黃毅是公主府上的謀士,雖然一直以來,並沒有對範閑造成什麼樣的傷害,沒有表現出過人之處,可是範閑既然動了手,就要將所有潛在的威脅全部除去,所以黃毅也是今夜計劃中的一環。

    範閑可不喜歡在以後的歲月里,因為自己的一時心慈手軟,而導致了什麼人質被抓之類的狗血戲碼上演。

    “不是解毒高手。”範閑搖搖頭︰“三處的師兄弟手段我很了解,東夷城里那位用毒大師,和我們的派系不一樣……看來長公主當年在監察院的滲透很有效果,除了死去的朱格之外,還備了不少解毒丸子。”

    言冰雲說道︰“埋在公主別府里的那個釘子還沒有暴露,我自作主張。讓他撤了。”

    “很好。”範閑贊許\地點點頭,“這些事情你自己拿主意,不要下面地人”沒必要的險,能活著最好。”

    話雖是如此說的。範閑心里卻清楚,這是今天晚上的第二次失敗。

    言冰雲又開口說道︰“你要拿口供地那個活口死了。”

    範閑抬頭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說的是山谷狙殺里的唯一活口,那個秦家的私軍,山谷狙殺案一直沒有線索和證據,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個活口,而且既然關在監察院天牢里,有七處和三處共同時護持,根本不可能就這般死了。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那絲古怪情緒,似笑非笑看了言冰雲兩眼。很奇妙地沒有大發雷霆。

    “剛才洪公公來了。”範閑對言冰雲說道︰“你怎麼看?”

    言冰雲微微一驚,半晌後輕聲說道︰“一,主子覺得你今天晚上做的過了線。二。不論他死或者你死,都不是主子想看到的。”

    “不要說主子,我會想到老跛子的可惡口吻。”範閑皺眉說道。

    言冰雲笑了笑,轉而問道︰“雖說是陛下點過頭的事情,但你今天夜里借機把事情鬧地這麼大。明天大朝會上,本院一定會被群臣群起而攻之,只怕舒大學士和胡大學士都要開口。主……陛下在這種壓力之下,會有一定的態度釋出,你最好做足準備。”

    “怕什麼?”範閑看了一眼小言公子那蒼白的臉,自嘲說道︰“陛下早就想削監察院地權了,這不給了他一個好機會?如果不是知道這點,我今天夜里也不會急著四處出擊……在削權之前,總要把敵人掃除一些。”

    當的一聲脆響,他將勺子扔到微涼的瓷碗之中,面若冰霜。說道︰“今夜真正想做成的事情,是一件也沒有做成,真是虧大發了。”

    言冰雲說道︰“再過幾個時辰,就是大朝會,你今日要上朝述職,做好被陛下貶斥的準備吧。”

    範閑閉著眼,緩緩說道︰“前些日子,陛下讓你們這些年輕官員進宮,所表達地意思很清楚,只是那些老家伙哪里舍得讓位?今天夜里監察院大肆清查,就算我們事後會被懲罰,但那些不干淨的家伙也要退幾個……朝廷騰些空子出來,陛下才好安插人手,我們是替陛下做事,他總要承我們的情。”

    言冰雲微微皺眉,依然很難適應範閑敢如此稱呼皇帝陛下,也有些不悅,只好保持著恰到好處地沉默。

    範閑卻懶得看他臉色,自顧自輕聲說道︰“今夜的事情差不多了,我只是覺得有些遺憾,我一直等著的那家人,卻始終沒有出手。”

    言冰雲知道他說的是哪家人,卻要裝成不知道,一時間臉色有些猶豫,旋即苦笑道︰“你還嫌不夠熱鬧?你此時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總要注意些安全。”

    範閑看了一眼散布在四周的監察院劍手,搖頭說道︰“我和你不同,你必須把這些人帶著,我……帶與不帶,區別並不大。”

    “如果帶了人,那些人怎麼敢動手?都是一群只會在暗中殺人的懦夫。”範閑譏諷說道︰“我在這鋪子里單人坐了半個時辰,卻是始終無人敢來,倒讓我有些小瞧所謂鐵血軍方了。”

    言冰雲搖頭無語。範閑回頭看了一眼黑夜之中的一條小巷,用指頭敲敲豆腐碗旁的桌面,說道︰“吃掉,冷了味道不好。”

    ……

    ……

    離範氏豆腐鋪有些距離的小巷里,有七名穿著夜行衣地人,正在往馬車上搬著尸體,有血水從車上緩緩滴了下來,落在雪上,發出淡淡腥臭。

    三具尸體被砍成十幾方大肉塊兒,明顯是長刀所造成的恐怖傷害。七名夜行人中領頭的那位坐上了車夫的位置,看了一眼遠處豆腐鋪子隱約的燈火,用韁繩磨擦了一下虎口有些發癢的老繭,咧開嘴笑了,輕聲說道︰“少爺,慢慢吃吧。”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五十四章 大朝會
    清晨時分,范閒回府換了一身行頭,吩咐了幾句,便坐著馬車來到了皇宮之外。等他到的時候,宮門那處已經是熱鬧非凡,三兩成群的大臣們攏在一處竊竊私語著什麼。

    他掀著車簾望了一番,忍不住搖了搖頭,看來昨夜的故事已然成了今日的八卦,自己自然就是大臣們議論的中心。

    一夜未睡,又折騰了那麼多事,他的精神自然難免委頓,從籐子京的手裡接過冰水浸過的毛巾在臉上使勁兒擦了擦,面部的皮膚如同被針刺過一樣的痛,精神終於醒作了少許。他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吐了幾口濁氣,走下車去。

    一路踏著宮前廣場的青磚而行,引來無數人的目光與議論,所有人都看著這個穿著官服的監察院提司大人。

    這是范閒出任行江南路欽差後,第一次上朝會,按理講,宮前這些大臣應該前來寒暄問候才是,但不知道為什麼,大臣們的眼中充滿了警惕的意味,只是遠遠看著,並未過來親近。

    其實原因很簡單,昨天夜裡監察院殺人逮人,雖然捉的都是些下層的官員,但人數太多,不知道牽涉進了多少朝官,這些上朝會的大臣們雖然驚愕,但馬上便被憤怒所包圍,今日朝會之上,肯定是要參范閒幾本,既然如此,此時自然不好再來打什麼招呼。

    范閒走的很不爽,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快要變成被朝廷文武百官唾充的孤臣了,雖然這是他自己造成的,可是這種沒人理睬的感覺,就像是幼兒圓時被小女生們杯葛一樣,滿懷委屈。

    他的臉上並沒有表現出來,依舊平靜溫柔的笑著,似乎沒有感受到那些火辣辣的目光。

    待走到宮門口,門口守著的侍衛與太監倒是向他請安行禮,范閒看著那兩個小黃門討好的目光,心頭一暖,十分安慰,心想這世道,果然還是殘障人士本身比較有愛心。

    偏過頭來,便看見文官班列領頭那兩位大人物正鼻孔朝天,似乎在端詳天像有何異處。

    范閒揉了揉鼻子,左邊那個白鬍子老頭他是熟悉的,右邊那個中年人也知道肯定是當年文學改良運動的發起人胡大學士,見這兩位門下中書的宰執之輩如此冷待自己,范閒清楚,昨夜自己鬧的動靜太大,在這些大人們看來,已然有了成為權臣奸臣的十足傾向,加上監察院的畸形動作,對於朝政確實造成了極惡劣的影響,這兩位天下文官之首的人物,當然不會與自己這個密探頭子太過親熱。

    但他卻不吃這一套,強行壓下心頭的惡氣,嬉皮笑臉地湊了過去,站在了舒胡二位大學士的身邊,也不說話,反而很古怪地抬起頭向著天上看去。

    一時間,等候著上朝的諸位大臣便看見了很奇怪的一個景象,兩位大學士,加上那位天殺的監察院提司,都把脖子直著,腦袋翹著,對著天上的層層烏雲看個不停,偏生都沒有說話,只是一味沉默。

    ……

    ……

    不知道看了多久,終於是性情疏朗的舒大學士忍不住了,冷哼了一聲,說道:「學范大人在望什麼?」

    胡大學士也收回了望天的目光,二位大學士雖然都是聰明之人,卻不像范閒那般臉皮厚,無法承受太多人異樣的眼光,他咳了兩聲,沒有說什麼。

    范閒笑著說道:「二位大人望什麼,下官便望什麼。」

    舒蕪皺著眉頭,望著他欲言又止,可忍了半晌,還是忍不住心中憤火,開口訓斥道:「你可知道,監察院正因權重,故而行事要穩妥小心,且不論你究竟心欲何為,只是這般如虎狼一般驅於京都,讓百官如何自處?朝廷如何行事?這天下士紳的顏面,你不要,可朝廷還要,你說!六部的衙官讓你抓了那麼多,還怎麼辦事?不說辦事,可官員們的心都寒了,糊塗啊!……」

    不說則罷,一說便是停不下嘴來,反而是胡大學士向舒蕪做了個眼色,舒蕪才停了下來,可依然痛心疾首,憤怒不可自己。

    只是如今的范閒,已經不僅僅是太學裡的那位教書先生,也不是一個空有駙馬之名,只能在鴻臚寺裡打滾的權貴,監察院提司的品秩雖然不高,可是對方如今畢竟假假也是個欽差大人。舒大學士雖然是如今的文官之首,可是對著一任欽差這樣吹鼻子上臉的罵著,怎麼也說不過去。

    「別罵了。」范閒好笑說道:「怎麼說您也是位長輩,對著我這個侄兒這麼凶,讓下面那些官們瞧著也不好看。」

    舒蕪大火,偏又對著范閒那張疲憊裡夾著恭敬的臉罵不出來,恨恨冷哼一聲,將袖子一拂,說道:「今日朝會之上,你就等著老夫參你。」

    范閒苦著臉,一揖為禮,說道:「意料中事,還請長輩疼惜則個。」

    舒蕪是又氣又怒又想笑,恰在此時宮門開了,一聲鞭響,禮樂起鳴,他便與胡大學士當先走了進去。

    今日是大朝會,上朝的官員比青日裡要多許多,但即便如此,以范閒的官員品秩依然不足以上朝列隊,只是他如今有個行江南路欽差的身份,今日又要上殿述職,所以不須陛下特?。

    可是入宮也需排列,范閒只好拖在最後面,可是他在宮門這裡一站,自然而然有一股子陰寒的味道滲了出來,讓那些從他身邊走過的大臣們感到不寒而慄。

    先前人多時,還可以綁在一起,對范閒不聞不問,可此時一對一對地往宮裡走,那些大臣們估量了一下自己的地位遠遠不如舒大學士,計算了一下范閒身上承載著的聖恩,想了一下范閒的手段,再也無法,只好每過他身前時,便輕聲問候一聲。

    對於一年未見的小范大人,這些大臣們哪裡敢太過輕慢。

    「小范大人別來無恙?」

    「見過范提司。」

    「……」

    范閒一一含笑應過,雖然知道今天朝會上肯定要被這些人物落了臉面,但此時在宮門口被大臣們依次行禮,這種虛榮感著實不錯,得抓緊時間撈些面子上的好處。

    ——————

    面子上的好處得了,殿上得的自然只能是酸果子。

    范閒站在隊列的最後面,斜著眼偷偷打量著龍椅之上的皇帝老子,一股疲倦湧來,看著皇帝安穩精神的面容,便是一肚子氣,心想你倒是睡的安穩,老子替你做事,卻快要累死,今兒還沒什麼好果子吃。

    果然如同眾人所料,大朝會一開,還沒有等一應事由安排進行正軌,幾位站在舒胡二位大學士下手方的三路總督,還未來得及上奏,針對范閒和監察院昨夜行動的參奏大戰,便這樣突如其來的開始了。

    范閒沒有聽那些上參文官們的具體內容,不外乎還是舒蕪曾經講過的那些老話套話,監察院確實有監察吏治之職,但是像自己這樣一夜間逮了三十幾位官員的行動,確實已經很多年沒有發生了,真真可以稱的上是震動朝野。

    他看著那三路總督大人,不意外地看見薛清排在首位,慶國如今疆土頗大,還有四路偏遠地的總督是兩年回京一次,他有些好奇地想著,薛清昨天夜裡在抱月樓奉?觀戰,按理講應該是連夜進宮向皇帝匯報,不知道皇帝對自己又是個什麼樣的看法。

    范閒真的很疲倦,所以走神走的很徹底,可是有很多話不是他不想聽便聽不到的,滿朝文武的攻擊言語依然不斷地向他耳朵裡湧了進來,漸漸罪狀也開始大了起來,比如什麼藐視朝廷,不敬德行,國器私用,結黨云云……

    在慶國的朝廷上,監察院和文官系統本來就是死對頭,不論文官內部有什麼樣的派系,但當面對著監察院時,他們總是顯得那樣的團結,從以往的林相在時,到如今的大學士為首,只要監察院這個皇帝的特務機構一旦做事過界,文官系統們便會抱成團,進行最有力的反擊。

    無疑,范閒昨天晚上過了界,所以今天的大朝會上,便成為了他被攻擊的戰場。

    尤其與往年不同的是,一向與監察院關係親密的軍方,如今也不再保持一味的沉默,反而是樞密院兩位副使也站了出來,對於監察院的行為隱諱地表達了不滿。

    文武百官齊攻之,這種壓力就算是皇帝本人,只怕也不想承受,更何況是孤伶伶站在隊伍之末的范閒。

    太極殿裡的氣氛不再壓抑,反而充斥著一種冬日裡特有的燥意,以舒蕪為首,群臣紛紛上參,要求陛下約束監察院,同時對此事做出最後的聖裁。

    紛紛言語,直刺范閒之心,傷范閒之神,髒水橫飛,氣象萬千。

    如果換成一般的大臣在范閒這個位置上,只怕早就已經火的神智不清,跳將出去和那些大臣們辯論一番,同時鼓起餘勇,將那些都察院的御史們鬍子拔下來。可范閒依然強橫地保持著平靜,不言不語不自辯,只是唇角微翹,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注視著大朝會上的戲台。

    也許是他唇角的這抹笑意,讓某人看著不大舒,讓某人覺得自己這個兒子太過孟浪,太過囂張了些,龍椅之上傳來一聲怒斥:「范閒!你就沒什麼說的?」

    范閒一直強行驅除著自己的睡意,驟聞此言,打了個激靈,整理了一番身上的官服,出列行禮,稟道:「回陛下,昨夜監察院一處傳三十二位官員問話,一應依慶律及旨意而行,並無超出條例部分之所在,故而不解,諸位大人為何如此激動?」

    皇帝冷笑說道:「一夜捕了三十二人,你還真是好大的……難道我慶國朝廷,全是貪官污吏不成?」

    范閒正色說道:「不敢欺瞞陛下,這朝中……」他眼光望著殿上的大臣們,嚴肅說道:「蛀蟲滿地爬,三十二人,只是個小數而已,若陛下許監察院特,微臣定能再抓些貪官出來。」

    群臣心頭一寒,旋即臉上浮現出鄙夷之意,心想你這話說的光棍卻也沒用,朝廷是什麼?朝廷就是大臣,這天下不貪的官還沒有,如果都讓你抓光了,誰代陛下去治理天下,牧守萬民?陛下怎麼可能給你特?。

    果不其然,皇帝大怒,將范閒披頭披腦罵了一通,無非是什麼不識大體,胡亂行事,有污聖心……

    范閒心裡那個不爽,雖然知道是演戲,可是依然不爽,悻悻然退回隊列之中。

    今日朝會之上,沒有人提及二皇子八家將之死,燕大都督獨子之死,長公主謀士黃毅中毒吐血於床的事情,因為那些人都不是官員,而且屬於黑暗中的事情,沒有人會這麼蠢。

    但僅僅是昨天夜的事情,就足以引動文武百官們的警惕與怒火,所以就此攻擊,皇帝也必須做出安撫。

    然而端坐於龍椅上的皇帝,卻只是冷漠地說道:「關於范閒在京郊遇刺一中,諸卿查的如何了?」

    群臣默然,大理寺卿與刑部尚書顫著身子出列,連連請罪。

    范閒沒奈何,也只得出列請罪,誰叫他監察院也是聯合調查司裡的一屬,只是這事兒很荒唐,自己被人刺殺,自己沒有查出來,卻要來請罪。

    皇帝望著范閒皺眉說道:「聽聞最後一位人證,昨天夜裡在天牢中死了,可有此事?」

    范閒愕然,沒有想到皇帝的消息竟然得的如此之快。

    而對方的武臣一系臉上卻露出了一絲隱藏極深的快意與笑意,準備看范閒如何解釋此事。

    ……

    ……

    皇帝不需要太多的解釋,所有的醞釀工作已經做的差不多了,聖心獨斷,他頒下了已經準備了好幾天的旨意。?意中的第一部分,讓滿朝文武都生出了不敢相信的感覺,因為……陛下削了監察院的權!

    監察院一應品秩不降,然而在權屬上卻有了大幅度的限制,尤其是駐守京都的一處,雖然依舊保有了抓人的權力,卻在抓人之後的時限上做出了詳盡的規定,尤其是與大理寺之間的人犯過渡,必須在四十八個時辰之內完成。

    也就是說,一處再也沒有了暗中問京官的權力。

    同時,旨意裡對於駐守各州的四處權限也做了一個大旨上的限定,而具體的規章如何,卻要范閒回院後自行擬個條陳,再交由朝會討論。

    這兩個變化看似極小,但實際上卻像是在監察院的身上安了個定時的機器,讓他們以後做起事來,有了諸多的不方便。

    范閒聽著這旨意,心裡像吃蒼蠅一樣的噁心,卻依然要出列謝恩。

    文武百官驚喜萬分,他們頂多是想讓陛下下旨貶斥范閒,同時稍微彌束一下監察院,再讓那些無辜被捉的下屬官員們多些活路,卻沒有料到陛下竟然對監察院動了真格的,如果按這個趨勢走下去,監察院的權力,自然會被逐漸的削掉。

    於是乎,太極殿上山呼萬歲,群臣暗道陛下果然聖明。

    然而皇帝旨意裡的第二部分,卻讓文武百官們覺得,陛下雖然聖明,可是依舊太護短了一些。

    旨意中言明,昨夜被捕京官,不在先前條例中所限,全交由監察院問清楚,再交由大理寺定罪問刑。同時,皇帝陛下借由此事大發雷霆,怒斥殿上這些大臣們馭下不嚴,枉負國恩,只知結黨營私,好不無恥。?意一下,群臣惶恐不知如何自處。

    因山谷狙殺調查不力、京都護衛視同虛設及京官貪腐一案,樞密院右副使曲向東被貶,京都守備秦恆被撤,由當年的西征軍副將接替,而秦恆調入樞密院。同時刑部侍郎換人,大理寺副卿換人,都察院執筆御史換人。

    接替者,全部是前些日子入宮的那些年輕官員。

    群臣大驚失色,天子雷霆手腕,實在是讓眾人有些措手不及,這般大範圍的換血,如果不是因為最近這幾天京都裡的衝突,一定無法進行的如此順利……眾人知道事情肯定還沒有完,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隊列最後方的那位年輕人,心裡湧起了一股複雜的情緒,這才明白,原來小范大人昨天夜裡的陰狠舉措,只是在為今天朝會上的旨意做伏筆。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五十五章 澹泊公
    旨意一下,群臣嘩然,雖然各部首長都沒有換位置,可是身邊卻多了些年輕官員,不由讓諸大臣感到了一絲惶恐,誰知道陛下什麼時候就會將那些年輕官員提上來,頂了自己這些老傢伙。

    舒大學士皺眉出列,與陛下爭論了幾句,認為如此大範圍的官員任命,沒有經過廷議,沒有讓吏部與監察院事先審核,實在是有些太匆忙,不過皇帝今日決心下的大,竟是連他的面子也不給,淡淡駁了回去,這首聖旨便成了板上釘釘的事情。

    換血,已經成了必然,秦恆被調到了樞密院,品秩看似有增,實際上卻是離了京都守備要害之地,他有些愕然,卻只好出列謝恩。

    另外像前任樞密院副使曲向東之流的大人物們,也只有無可奈何地接受了此議,陛下是沒有深究山谷狙殺一事,不然軍方定然要付出更多的代價。

    只是軍方這些將領看著范閒的眼神,顯得愈發地憤怒起來。

    誰都清楚,文武兩系中,陛下調整樞密院和京都守備,是為了替范閒撐腰,為范閒山谷狙殺的事情出氣,至於散朝之後還會有些別的什麼後續舉措,則要靜靜期待了,只是軍方的日子想來不會太好過。

    而在文官一系中,被撤換的官員人數最多,基本上都屬於親近二皇子一系的官員,尤其令人驚怖的是,看模樣,昨天夜裡被范閒逮的那三十二名官員,似乎也沒有再出來的機會了……

    范閒認真地聽著?意。這意明顯是皇帝昨天夜裡就備好地,聽了許久,他有些意外沒有聽到言冰雲的名字,不過轉念一想也對。皇帝就算要重用言冰雲,也不可能把他調到別的部衙,不說這是違反慶律和監察院規條的事情,至少皇帝想用言冰雲,總要給陳萍萍一些面子。

    至於讓小言公子陞官也沒有可能性,小言公子如果再升,就只好頂了范閒地提司——范閒搖著頭,暗道除非皇帝準備一手把監察院給掀了,不然怎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不過范閒很意外地聽到了成佳林的名字!

    他微微偏頭,強忍住去看龍椅上中年男子的衝動。心裡湧起大古怪,佳林是自己的門生,如今遠在異地為官。怎麼卻落入了皇帝的眼中?而且是……進吏部?那個自己一直無法插手的部衙……一下升了兩級,這種陞官速度也太快了吧。

    朝廷諸臣聽到成佳林的名字時,也不免有些駭異,眾所周知,此人乃是范門四子之一。出仕不過兩年,怎麼就要調回京都重地?眾人紛紛向范閒投去目光,目光裡有些警懼。

    范閒心裡卻有些不自在。皇帝給的這份人情太大了,按照那廝的習慣,給個甜棗兒後便有一棍子,卻不知道這棍子會落在哪處。

    ……個申沖文已調都察院執筆御史,令左都御史賀宗緯兼看監察院事宜,協范閒行事,向內廷負責。」

    ……

    ……

    棍子來的真快!

    范閒霍然抬首,雙眼裡閃過兩道幽光,看了一眼出列謝恩地那位年輕人。左都御史入府院?監察院雖說一直在名義上受內廷的監管。可是慶國皇族向來嚴禁太監掌權,加之陳萍萍太過厲害,所以監察院等若是個獨立王國。

    可是……讓左都御史盯著監察院,同時向內廷匯報,這等於是讓監察院直接處於了皇宮的注視之下。

    范閒後背有些發冷,右手地手指有些顫抖,他知道因為自己的身份,皇帝肯定不可能像信任陳萍萍一樣信任自己,但是他沒有想到,皇帝竟然會下手這麼狠,在事情遠遠沒有結束之前,就率先給自己套了一個頭繩,扎的自己的腦袋痛的不行!

    賀宗緯是什麼人?是當年與自己門生侯季常齊名地京都才子,妹妹若若的追求者之一,先在太子門下,後投長公主,如今卻成了天子門生,不經科舉直接簡拔入朝任御史,因有功任左都御史,負責清查戶部一案……

    不算范閒,賀宗緯絕對是這兩年裡慶國朝廷上最紅火的人物。

    而就是這樣一個范閒極其噁心地人,要成為皇帝注視監察院的眼睛,范閒無來由地憤火起來,異常憤火。

    「陛下!」

    范閒出列,站在賀宗緯的身邊,對著龍椅上的那個男人沉聲說道:「臣有異議!」

    賀宗緯溫和地看了身旁的范閒一眼,雖然每每想到在范府上被對方一頓痛打,他便自內心深處感到無比的憤火,可是他依然遮掩的極好,眼神裡恰到好處的流露出一絲異色與佩服,似乎是在向殿上諸臣表明自己的情緒——他很佩服小范大人敢當面頂撞聖上。

    殿上已經是一片大嘩,帝有命,臣受之,除了像舒蕪這種老傢伙敢當面頂撞皇帝之外,從來沒有誰敢在官員任命上直接表達出自己地異議與怨氣。

    皇帝皺了皺眉,說道:「你有什麼異議?」

    范閒抬起頭來,面無表情說道:「監察院不需要一個御史來指手劃腳。」

    ……

    ……

    「大膽!」皇帝一拍龍椅,大怒說道:「執法在傍,御史在後,國之明律,朕意已決,哪容你這小傢伙來多言多舌。」

    范閒心頭怒火起,知道自己今日不能再退,不然這監察院真要在自己手上敗了,自己怎麼向那個女人和陳圓裡的老跛子交待。

    他將身子一直,直接說道:「敢問陛下,這監察院負責監察官員吏治,由內廷監察院監察院,這忽然間多了個御史,如果這御史貪贓枉法,院裡查,還是不查?要查,怎麼查?」

    群臣大嘩,皇帝反而冷笑了起來,說道:「枉你聰明一世,卻在這裡強裝糊塗,退回去吧。」

    賀宗緯在范閒身邊也假意勸說了幾句,范閒卻是正眼都懶得看他一眼,也不退回去,眼珠子轉了幾圈,忽然高聲說道:「臣反對!」

    這他娘的就有些過界了,皇帝決定什麼事情,哪裡容得你一個臣子反對,這又不是在公堂之上打官司,范閒你並不是宋世仁,皇帝也不是個小小知府大人。

    皇帝氣的不善,頜下鬍鬚亂抖,居高臨下指著范閒的鼻子罵道:「朕倒要看看,你能怎麼反對?」

    范閒將心一橫,說道:「臣自然不敢抗旨,只是臣只是個監察院提司,院長大人還在陳園裡呆著,這個?按理來講,是輪不著臣來議論,只是今日殿上監察院以我為首,我是接了有問題,不接也有問題,看來看去……臣……只好辭了這監察院提司,陛下直接發旨去監察院,如此最佳。」

    辭了監察院提司?

    辭官?

    群臣一片大嘩,根本沒有弈明白今天的大朝會上怎麼會演變成如今的局勢,原本以為是陛下借監察院的手收拾朝廷,怎麼最後又欺負起小范大人來了?不過這小范大人果然不愧是一代詩仙,骨子裡的傲氣確實不是一般世人能比,竟然……膽敢……在大朝會上以辭官做威脅,不接?意!

    如此大的膽子,慶國開國以來,這些大臣們均未見過,一時間殿上議論聲起,投向正中站著的范閒目光在原初的警懼之外,不由多了幾絲荒謬與佩服。

    舒大學士與胡大學士看不下去了,紛紛出列,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紅臉,舒蕪當頭把范閒罵了一通,說道他不知臣子本分,胡亂說話,胡大學士卻是和聲在范閒身邊安慰著,替陛下詳解旨意。

    反正范閒就是直挺挺地站著,不肯接旨,也不肯如何。

    這景象看著就像是一個中飯餐盤裡少了果子吃的幼稚圓大班生,正在接受兩名老師的哄騙。

    舒胡二位大學士接著又轉身替范閒向皇帝請罪,言道小范大人年青如何云云,他們心裡猜測,皇帝難得在朝會上碰見這麼大顆釘子。只怕已經快要氣瘋了。

    龍椅之上,皇帝氣的笑了起來,兩眼裡寒光大放,冷冷說道:「范閒。你是要用辭官來要脅朕?」

    「臣不敢。」

    「好好好。」皇帝連說三個好字,幽幽說道:「你仗著朕疼愛你,便以為朕不敢責罰你……你要辭官,朕便……」

    皇帝話還沒有說完,范閒已經感動謝恩:「謝陛下,臣願回太學教書去。」

    皇帝被他這來的極快的應對噎地不善,大怒說道:「朕偏不讓你辭!」

    ……

    ……

    大殿上一時陷入了震驚之後的沉默中,誰也沒想到今兒在大朝會上,居然能夠看到如此精彩的戲碼,眾人心裡清楚。陛下對范閒的寵信根本沒有一絲削減,只怕也不會對范閒有任何實質性地懲罰,只是不知道這個僵局如何打破。

    眾大臣更不明白。為何范閒會對都察院御史旁問監察院一事如此憤怒與衝動,如果說是為了保持監察院地權力,以他范閒的手段,日後有的是法子,更何況監察院還有位老祖宗一直沒有出馬。

    很明顯。皇帝也不清楚范閒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他皺著眉頭,對范閒說道:「給朕滾過來!」

    范閒沒有滾。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湊到了龍椅下面,滿臉倔?與狠勁兒。

    皇帝壓低聲音問道:「你究竟接不接旨?」

    「不接。」

    皇帝皺眉說道:「為何?」

    范閒很直接說道:「臣,不喜歡賀宗緯。」

    皇帝大火說道:「昨天夜裡,你已經讓朝廷沒了顏面,難道今天你還想讓朕也沒有顏面?給我退回去!」

    范閒歎息了一聲,退了回去。

    姚太監在一旁苦著臉,端著拂塵,忍著笑。十分難受。

    ……

    ……

    范閒退回殿中,兩旁大臣們看他的眼神愈發古怪了,大朝會上,居然和陛下說起悄悄話來,這份恩寵……實在是……咳咳。

    皇帝根本不再給范閒任何說話的機會,也不理會他接不接旨,直接對姚太監點了點頭。姚太監馬上用有別於戴公公餘佻口音的公鴨嗓子喊道:「行江南路全權欽差范閒,上前聽旨。」

    范閒一愣,一掀前襟,跪了下去。?意緩緩而道,沒有再提御史入監察院一事,而是將范閒這一年在江南所做的事情列了個大概,尤其是將重點放在了內庫轉運司事上,表揚了范閒為國庫做的貢獻,兼帶著提了一筆范閒協助薛清總督清查江南吏治一事,又扯了些有的沒的。

    皇帝於中間開口說道:「朕以為,范閒公忠體國,應該重賞。」

    群臣默然,雖然眾人心裡並不喜歡范閒再得賞賜,可是內庫運回京都地一千多萬兩白銀是真貨,這麼一大筆實實在在的功勞,實在是堪敵軍功,如果不重賞,朝廷真不知該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薛清此時出列,對范閒在江南的事務做了些補充,滿是讚美之辭。胡大學士出列,也認為應該對小范大人進行重賞。

    而舒蕪這老傢伙眼珠子轉了幾圈,又看了范閒一眼,終於忍不住出列說道:「陛下……半年前,門下中書曾有議,以小范大人地聲名學問實績,實在足以入門下中書議事,只是監察院院官向來不得再任朝官,朝廷陳例在前,不過先前小范大人曾有意辭了監察院提司……」

    皇帝咳了兩聲。

    胡大學士也忍不住用古怪的眼神看了舒蕪一眼,心想這老頭子果然執著,明明知道陛下不可能允許范閒入閣,更不可能讓范閒離開監察院,他卻依然存著半年前二人想的那個念頭。

    只是舒蕪已經開了口,他也只好表達了同樣的願望,願保薦范閒入閣。

    范閒以往從院報裡聽說過此事,不過今日親眼相見,不免有些意外,心想自己不過二十歲的人,卻要入閣,這也未免太荒唐了些。

    果不其然,皇帝依舊不允,只是讓姚太監將旨意頒完。聽完旨意,范閒怔在原地,半晌之後才想起來謝恩,心想自己當大學士確實荒唐,可皇帝給地封賞也足夠荒唐。

    澹泊公!

    大殿之上滿是驚呼與讚歎之聲,范閒呆立場上,心想自己怎麼就忽然被封了公爵?這豈不是比老爺子的爵位還要高了?皇帝的棒子下地狠,這給的甜棗兒個頭也不小啊!離王爺只差一步,無比尊貴之爵——他偏頭看一眼尷尬的賀宗緯,心想以後是不是可以隨便打著這人玩了?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五十六章 天下有敵
    范閒原先的爵位是一等男爵,正二品,而公爵卻是超品,中間還隔著侯伯二層。以他如今的年齡,直接封了公爵,實在是極難得的榮耀,所以就連他一時都反應不過來。

    而等場間的眾人反應過來時,當然想明白了是為什麼,一方面是朝廷要酬其江南之功,而眾人心知肚明,最重要的原因,則是陛下要給自己的私生子一個補償。

    大皇子與二皇子早已封了親王,范閒只不過是個澹泊公,這又算得了什麼呢?一念及此,本打算出列激烈反對此項封賞的大臣們都沉默了下來,這是皇族的家事,不是朝廷的國事,輪不到自己這些做臣子的多嘴。

    范閒在一樂之後,馬上平靜了下來,對於這個殿上的大多數人來說,公爵確實是個金光閃閃的字眼,可是對於他來說,自己手上的權力早已超出了這個範疇,而且皇帝沒有給自己打個招呼,就讓御史台擠進監察院的勢力範圍,這個問題才是范閒真正關心和警懼的。

    所以他寧可拋卻以往的形容,胡攪蠻纏,也不願意讓皇帝就這麼輕鬆地塞沙子進來。

    更何況他心裡也隱約清楚,公爵這個位置,便是自己在慶國所能抵達的最後目的地,如今的澹泊公是三等公,還有兩級可以爬,再然後……自己年紀輕輕看來就要養老去也。

    一念及此,不免有些惘然,覺著有些荒唐,他忍不住站在這大殿上失聲笑了起來。

    眾人矚目,看著慶國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小公爺,看著他那可惡的笑容,心中情緒複雜,更覺著這笑聲無比刺耳。

    ******

    大朝會一直折騰到過了午飯才結束,這還是因為三路總督的正式朝論事宜放到了以後的原因,皇帝快刀斬亂麻,聖心獨裁定了大部分事情,便讓諸大臣散了。

    大臣們早已餓的不行,紛紛穿過宮門,各自回府。而還有些人走不得,在門下中書視事的宰執人物,三路久未回京的總督大人,各部尚書,都小心李翼跟著皇帝陛下到了御書房。

    范閒也滿臉無奈地跟在最後面。

    就像一年多前,從北齊回到南慶時一樣,御書房裡依然給范閒留了個座位,上一次是因為莊墨韓的那馬車書,這一次卻是因為內庫裡送來的那無數雪花銀。

    范閒坐在圓圓的繡墩兒上,有些心神不定,御書房內討論國事的聲音,並不讓他如何關心,政務這一塊兒,本來就不是他的強項,也出不了什麼主意,始終還是只能扮演一個拾遺補缺的角色。

    很明顯,皇帝一方面是清楚他的能力,二方面也是不願意范閒對國事方面發表太多的看法,所以今天沒有點他的名。

    不過他這位新晉小公爺依然有位置坐,而在皇帝軟榻之旁,太子等幾位皇子還得老老實實站著,像學生一般認真聽聞學習,范閒感覺不錯,心想自己也算是皇兄弟們的老師了。

    皇帝與諸位大人物討論了一番南方的雪災,北方的局勢,圓子裡的祥瑞,便開始放飯。

    范閒昨夜忙了一宵,祟肉片,豆腐花早就已經消化的乾乾淨淨,此時聽著放飯,不由精神一振,心中升騰起一股龍套終於有盒飯吃的幸福感,接過太監遞來的食盒,食不語,風捲殘雲。

    ……

    ……

    主要的事情在大朝會上已經說定了,御書房會議裡並沒有什麼新鮮的內容,只是薛清偶爾提到杭州會在江南賑災一事中的優良表現時,京都裡的部閣大人們表現出了一絲驚訝,他們聽說過杭州會,但沒有想到杭州會竟然有如此大的財力與勢力,竟然可以在官府賑災的途徑之外,做了這麼多事。

    皇帝讓范閒起身解釋了一下。聽著范閒的解釋,舒蕪這些人才明白,原來杭州會的背後是皇宮裡的這些娘娘們,名義上領頭的是太后,難怪杭州會能有如此實力,只是眾人心知肚明,宮裡只是個掛個愛惜子民的名頭,真正做事,出銀子的,只怕還是范閒。

    皇帝笑了笑,說道:「真正辛苦的,可不是范閒,是我那晨丫頭。」

    大臣們笑呵呵地拍了幾句馬屁,連帶著對宮中貴人們高聲讚頌,頌聖自然更不可免。皇帝看著范閒有些走神的臉,微微皺了皺眉。

    大皇子在一旁看著這幕,開口說道:「郡主今天回京。」

    皇帝喔了一聲,再看范閒的眼色就柔和了起來,笑了笑,卻沒有說什麼,也沒有讓范閒提前回宮,只是馬上結束了御書房會議,反而將最想回府的范閒留了下來。

    御書房內的寧神香緩緩飄著,顏色不及白煙如乳,香味清淡至極。

    御書房內只剩下皇帝與范閒二人,范閒稍微有些不自在,因為不知道皇帝馬上會說些什麼內容。

    皇帝喝了一口燕窩,抬頭看了范閒一眼,示意他是不是還要來一口?范閒趕緊搖頭。

    「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皇帝放下碗,緩緩說道:「不煩不憂,澹泊不失……這是兩年前你在京都做那個書局時,對眾人的解釋。」

    范閒點點頭,澹泊書局的名字便是由此而來,只是若若妹妹卻是深知己意,和旁人不同,說出「漂泊在澹州」的解釋,一念及此,他忽地有些想念那個黃毛丫頭,不知道她在北邊究竟過的可還快活。

    「朕很喜歡你的這兩句話,讓你做這個澹泊公,是什麼意思,你應該清楚。」皇帝靜靜看著自己最成才的私生子。

    范閒低頭思忖少許後,認真說道:「要明志,少慮。」

    「不錯。」皇帝平靜說道:「要清楚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卻要少考慮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純臣?孤臣?其實意思很簡單,做皇帝的臣子,不煩不憂,澹泊度日罷了。

    范閒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臉上的笑容顯得極為誠懇與放鬆,開口說道:「知道了。」

    君臣應對,說知道了這三個字的角色應該是皇帝,但范閒就這樣清清楚楚說了出來,卻也並不顯得如何異樣,皇帝也沒有什麼不高興的神色,一旁服侍著的姚太監滿臉平靜,他在這兩年裡已經見慣了陛下對范閒的與眾不同。

    皇帝揮揮手,姚太監一佝身,退出御書房。

    沉默片刻之後,皇帝冷冷說道:「至於今天御史入監察院一事,你以後會明白。朕知道你的心是好的,只是朝政之事,不以人心為轉移。」

    范閒知道此時人少,不能撒潑撒嬌硬抗,只得沉默。

    皇帝又緩緩說道:「還是那句話,朕知道你的心,所以昨天夜裡的事情,朕很是歡喜……只是朕未曾想著你會如此用力,有些意外。」

    范閒喉嚨裡有些乾澀,斟酌少許後,肅然應道:「大河還未決堤,我先把水引走,免得黎民受苦。」

    皇帝看著范閒的臉,一言不發,許久之後,欣慰地點了點頭:「只是你想過沒有?水全部被你抽乾了,可是日後又有活水入,誰知道日後那水會不會再次漫過江堤?所以朕以為,總是要看下去,看到山塌地陷,堤岸崩壞的那天,才知道那河中的水是會順伏著向下游去,還是會……無恥的衝破朕這道大堤……你這孩子,面上扮個兇惡模樣,心中卻總有柔軟處。」

    皇帝的臉冷漠了下來,繼續說道:「朕這一生,所圖不過二事,天下,傳承,朕不將他們的心看的清清楚楚,如何能放手去打這天下?你不要再動了,陪著朕看一看。」

    范閒沉默警悚,不敢回話,皇帝最先前的話語警告味道十足,澹泊公,永遠只能是個公爺,而要自己陪他看下去,又讓自己保持平靜,不再打擊二皇子與太子一系,這又算是許了自己這一生的榮華,無上的信任。

    「另外,不要和小乙折騰了。」皇帝盯著他的眼睛說道:「剛乙於國有功,乃軍中猛將,朕不願意他折損在這些事情當中。」

    范閒微微一凜,心想自己和燕大都督結下不解之仇,這怎麼緩和,再說燕小乙就算於國有功,可是畢竟與長公主交往太深,難道皇帝就根本一點不害怕?他此時終於確定,昨夜派洪公公前來破局的,不是太后,正是皇帝本人,所以愈發疑惑。

    「武議上,如果大都督向我挑戰?」他看了皇帝一眼,擔憂問道,慶國尚武,今年武議再開,如果燕小乙殿上向范閒挑戰,皇帝總不可能當著百官之面說范閒乃是皇子,不得損傷這種話。

    「燕小乙等不到武議便會離開。」皇帝說道。

    范閒眉頭一皺,說道:「可是大都督將他兒子的死記在我的帳上……」

    皇帝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說道:「是你殺的嗎?」

    范閒誠懇回答道:「此事確實與臣無關,臣不敢陰殺大臣之子。」

    皇帝大聲笑了起來:「好一個不敢陰殺,昨天夜裡殺的那些算是……明殺?」

    范閒臉色一紅,說道:「昨夜動的,都是些江湖人物,和朝廷無關。」

    皇帝沉默了片刻後說道:「在元台大營動手的,是東夷城的人,所以朕有些好奇,那邊會不會出什麼問題,朕想看看,小乙是不是一個聰明人。」

    范閒面色平靜,心裡卻在叫苦,十三郎啊十三郎,你可算是把皇帝陛下也騙著了,皇帝陛下明顯因為這個錯誤的信息來源,而做出了一個錯誤的判斷,偏生范閒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去提醒他。

    「至於小乙的問題,朕還必須提醒你,軍隊……是不能大亂的。」皇帝的眼神變得幽深了起來,開口歎息道:「西邊的胡酋們……又鬧起來了。」

    ……

    ……

    西邊胡人鬧事?

    范閒愕然抬頭,看著皇帝那張微有憂色的臉頰,一時間震驚的不知該說什麼,二十年前皇帝帶兵西征,已然將西胡殺的民生凋零,加上前幾年大皇子領著大軍在西邊掃蕩,更是讓西胡好不容易凝結起來的一些生氣全數碎散。

    胡人怎麼又鬧起來了?而且就算鬧起來,以慶國的軍力之盛,將領之多,皇帝也不至於因為外患而擔心軍心不穩。

    范閒自幼在慶國長大,當然知道慶國建國之初,很是被西胡欺凌了些歲月,胡人始終是慶國的大患,只是這二十年間,在慶國皇帝的強力鎮壓之下,才變得有些不屑入慶人談資。

    皇帝看著范閒吃驚的表情,嘲弄地笑了笑,說道:「我大慶連年受災,旱洪相加,雪災又至,偏生西胡那邊這兩年風調雨順,草長馬肥……當然,若僅是如此,區區胡蠻,也不至於讓朕如此小心,只是……你可知道,我大慶雪災之前,北齊北邊的那些雪地蠻子們也遭受了數十年來最大的一次凍災?」

    范閒皺著眉頭,忽然想到大半年前在杭州的湖邊,海棠朵朵曾經憂心忡忡向自己提過的那件事情,那些北蠻子們確實遭了雪災,牛祟馬匹凍死無數,只是……北蠻西胡相隔甚遠,這和慶國又有什麼關係?

    皇帝說道:「難怪北齊的皇家,敢把上杉虎留在上京城中,卻不擔心北蠻南下,原來有老天爺幫他們……那些北蠻子被凍的活不下去,又礙於上杉虎多年之威,不敢冒險南下,只好從祁連山處繞行,想謀個活路……胡人逐水草而居,那些北蠻經歷半年的大遷移,如今終於到了西胡境內,雖說二十萬部族裡只活下來了四萬多人,但能在風雪之中,險途之上活下來的……都是精銳。」

    范閒雙眼微瞇,眼前宛若浮現出無數部族驅趕著瘦弱的祟馬,捲著破爛的帳蓬,在風雪之中,沿著那高聳入雲的祁連山脈,拚命尋找著西進的道路,一路上凍屍連連,禿鷲怪叫。

    這是何等樣壯觀慘烈的景象,這是何等樣偉大的一次遷移。

    「西胡怎能容忍有北方部族過來?」范閒擔憂說道。

    皇帝笑了起來,笑聲裡挾雜著無窮的自信與驕傲:「西胡早就被咱們打殘了,哪裡還敢去啃這些外來的雪狼……雖然西胡人數要多許多,可是幾場大戰下來,雙方終究還是結成了聯盟。,

    范閒歎了一口氣,如果胡人們真的結盟,那鄰近西胡的慶國,自然會受到最大的威脅,難怪皇帝在軍方的處置上會顯得如此小心。

    看出了范閒的擔憂,皇帝平靜說道:「你在想什麼?」

    「臣在想,這些情報只怕還屬絕密……只是大戰只怕會來臨,臣……願上陣衝鋒。」范閒說的不是假假的漂亮話,他是很想去過過縱馬草原的癮,只是……這朝廷內部的問題似乎大家還沒有解釋。

    皇帝嘲諷笑道:「不要以為你是個武道高手,便可以去領兵打仗求軍功……大戰一起,千萬人廝殺,除非你是流雲世叔,不然仍然是個被亂刀分屍的命。」

    范閒苦笑了一聲。

    皇帝微頓了頓,平靜說道:「胡蠻不足懼,朕從來沒有將他們放在眼裡……只是北蠻既然遷移,北齊那邊受的壓力頓時小了,朕不得不將眼光往北邊看去。」

    范閒馬上明白了過來,皇帝的目光,果然還是比自己要轉移的快些,在這個世上,真正堪做慶國敵人的,還是只有北齊,尤其是如此北蠻既去,北齊沒有了後顧之,誰知道那位小皇帝會不會動什麼別樣心思。

    皇帝最後緩緩說道:「剛乙不日內便會北歸……因為,北方那位小皇帝終於說服了太后,讓上杉虎起復了,大營正沖燕京。」

    范閒眼瞳裡震驚一現,馬上斂了回去。

    ******

    皇宮之外,那輛黑色的馬車上,范閒揉著自己的眉心,有些難受,一方面是疲憊過頭,一方面是今日在宮中聽到了太多的壞消息。正如皇帝所言,西胡那邊沒有幾年的休養生息,是不可能對慶國造成實質的威脅,可是北齊那邊……上杉虎復出!

    上杉虎,范閒想到這個人名便頭痛,他雖然沒有輕眼看見那一場雨夜長街上的刺殺,可是卻一直深深明白那位天下名將的厲害。

    燕小乙去北方,能夠抵擋住上杉虎嗎?更何況,小乙兄新近喪子,只怕與朝廷會逐漸離心,皇帝倒是也不怕燕小乙真的一瘋投了敵人。

    至於范閒為什麼如此警惕上杉虎的復出,其實原因很簡單。在上京城中,他狠狠地陰了上杉虎一道,讓他慘死無數手下,深夜裡一聲「殺我者范閒」,只怕直至今日還迴盪在北齊上京城裡,更何況上杉虎的乾爹肖恩大人是被自己逮了再逮,殺了又殺……

    在這件事情中,范閒才是上杉虎最大的仇人,沈重只是個小角色,可上杉虎為了復仇,在雨夜中一槍挑了沈重,日後若真在疆場上相見,上杉虎會如何對付自己?

    范閒在馬車中悲哀想著,這天下,敵人何其多也。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五十七章 關卿鳥事
    皇帝在宮中曾說過一句,他要用燕小乙,敢用小燕乙,當其時,范閒恨不得伸一個話筒過去問他,你的心情究竟是怎樣的?他的心情究竟又是怎樣的?儂要看人本心,當心把自己看的七竅流血。

    直至今日范閒對皇帝也只有那麼一抹似有若無的感情,按理講,本不需要如此操心慶國的存亡,皇帝的生死,可是為了自己和親人的將來,他不得不鞠躬盡瘁,這便是無奈了。

    馬車出了南城門,四個輪子依次被那道硬壟顛了一下,本來有些迷迷糊糊的范閒頓時醒了過來,掀開車簾走了出去,一面打著呵欠,一面往南邊的官道上望去。

    此時已經是下午,進城的人們並不多,負責城門的城門司與負責防衛的京都守備的兵士們有些百無聊賴地執行著每日的工作,驟見一輛黑色馬車在十幾名監察院官員的保護下來到了城門口,眾人心頭一驚。

    再看著馬車下那個打著呵欠的年輕官員,眾人馬上猜到了他的身份,天南城門司的城門領參將得了消息,趕緊跑了過來,給范閒端來長凳,奉上熱茶。

    范閒也不客氣,抱著茶碗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著。

    沒有等多久,官道盡頭便出現了一個車隊的身影,沿著地平線上的那一排野樹,漸行漸近,不一會兒便來到了城門前。

    范閒迎了上去。

    車隊停了下來,馬車中行下高達等七名虎衛,外加一應六處劍手刷的一聲半跪於地,向他行禮。

    范閒揮手。讓他們起來,自然不免還要溫言讚賞幾句,腳下卻未停,直接登上了中間的那輛馬車。

    一掀車簾。只見婉兒正抱著一個藍布包裹在打瞌睡,長長的睫毛安靜地伏在白暫地肌膚上,一絡劉海兒安詳地垂在額下,遮住了姑娘家的倦容。

    范閒一怔,不想去喊醒她,只是坐在了她的身邊,把她懷裡的藍布包裹取了過來,同時疑惑地看了對面一眼。

    坐在對面地思思眨著眼睛,小聲說道:「昨夜裡弄久了,今兒精神不大好。」

    范閒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示意車隊入城,只是小聲提醒高達等人。入城門壟的時候仔細些,別顛醒了車廂裡的這位。

    ……

    ……

    馬車穿過小半個京都街巷,來到南城那條寂靜的長街上,停在了范府的正門口,

    馬車停了,婉兒也迷迷糊糊醒了。下意識裡抱著身邊那只並不粗壯卻格外有力的胳膊蹭了兩下,覺得有一種久違的溫暖回來到了自己的身邊,往那個更溫暖的懷裡鑽了鑽。

    卻馬上醒了。

    姑娘家嚇了一跳。蹦將起來,才發現身旁是已經睡著了的范閒,將那顆心放回肚子裡,看著久未見著地熟悉容顏,忍不住天真地笑了笑,吐了吐舌頭。

    「啪啪啪啪……」

    一串極熱鬧的鞭炮響起,驚醒了睡夢中的范閒,他有些惱火地咕噥了幾句,一回胳膊卻發現抱了一個空。納悶地睜眼一看,卻見妻子正縮在椅角里,看著自己。

    先前婉兒怔怔地看著范閒,半晌後才發現思思也在對面,又發現范閒被鞭炮驚醒,一時間覺得好不尷尬,羞地臉蛋兒通紅。

    范閒望著妻子笑了笑,一手抓著藍布包裹,一手牽著她行下了馬車,沒有細說什麼,反而是抱怨道:「哪家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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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四十三章 樓外有雪、北方有思
    「不用了。」范閒搖頭歎息道:「老年喪子,我怕這位超級高手臨樓發狂,把這樓中的皇族宰了個乾乾淨淨,到時候我怎麼向陛下交待?」

    屋內所有人的心裡都咯?了一聲,聽出了范閒的話外之意,這些人身為范閒心腹,當然知道提司大人溫柔的外表下是一顆怎樣堅韌陰沉的心,自然不會以為他是在說俏皮話。言冰雲終於壓抑不住內心的震驚,抬起頭來問道:「需要這樣?」

    范閒平靜地點點頭,食指還在自己的眉心間揉著,似乎想將這些日子的陰鬱全部揉掉:「澹州好,京都難,既然兩邊到最後終究是個你死我活之局,我個人習慣還是自己先動手。」

    場間眾人中,范思轍與范閒的關係最近,但他年紀太小,聽著兄長般的人物們就這樣赤裸裸地討論著某人的死活,有些反應不過來,而其他的人不敢對范閒的命令提出疑問,只有言冰雲依然堅持說道:「提前爆發,不是好事情。」

    范閒搖搖頭,解釋道:「不會提前爆發,我遇刺的事情,陛下一定會想辦法變成對朝廷有利的事情,但對……院裡只怕落不到什麼好處。」

    又略說了幾句日後京都以監察院事宜,這場青樓密會便結束了,如今陳萍萍基本上不再視事,監察院八大處裡那些老頭目都很冷靜地讓開了道路,范閒與言冰雲商議著,基本上可以確定大部分的事宜。

    王啟年與鄧子越當先出去,開始準備提司大人交代下來的事情,而言冰雲出門之時,卻忍不住回頭皺眉說道:「殺燕小乙的兒子……這固然是一個非常嚴重的警告,但也會將一頭猛虎刺瘋,大人想來心中另有盤算沒有道明。」

    范閒沉默少許後說道:「不錯,這事我不瞞你。燕小乙身為九品上的超級強者,是對方最可以倚靠的武力和軍事力量,就算會付出宦途上的代價,我也要爭取將他提前剔掉。」

    他沒有完全袒露自己的心思。

    燕小乙和葉秦二家不一樣,此人與長公主不是合作的關係,而是效忠的關係,終究會成為范閒道路上的攔路石,而范閒又不像慶國皇帝般,擁有著那種變態的自信——所以他對於燕小乙的箭始終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他總覺著有些心悸。

    在日後的大爆炸來臨之前,如果可以將這柄慶國北方的神弓毀去,范閒覺得人生定會幸福許多。

    殺燕小乙的兒子,只能讓那位絕世強者發瘋,而將這位絕世強者殺了,想必長公主會發瘋。

    范閒很喜歡這種異常刺激冒險的嘗試,哪怕此事可能會帶來許多變數,可能會讓皇帝的心志在一瞬間內發生偏移,他依然瘋了一般地想試一下。

    他想把心中那枝箭的陰影抹去。

    言冰雲像看瘋子一樣看著范閒,半晌之後歎息說道:「燕大都督修為驚人,哪裡是這般好殺的,就算整個院子,也沒有辦法找到可以對付他的人……就算你沒有受傷,你也不可能將他刺殺於劍下,更何況你如今傷著……另外就是,院長想必沒有這種瘋狂地安排。」

    「不。」范閒搖搖頭,「老跛子估計比我更瘋,我可不想被他瘋死了,所以我要保住自己這條小命,也得瘋狂些。」

    「除了你們兩個人之外,我不想別的人知道我的想法。」范閒拍了拍思轍的肩膀,盯著言冰雲說道:「以往在京都城外山岡裡說的話,是算數的,如果你想跟著我創出一個大局面來,有些時候,我希望你能對我多用些心,而不僅僅是對監察院和朝廷。」

    言冰雲知道他說的是權臣之道及天下之樂這個話題,歎了口氣,眉宇間終現憂色,下樓去也。

    ……

    ……

    推開抱月樓三樓的臨街窗戶,范閒兄弟二人隔欄看著街中雪景,許久無語。

    雪花緩緩從天空飄落,輕輕地降落在人們的帽上,肩上,傘上,馬車的頂蓬上。京都多肅然,以深色為主,尤其是今日抱月樓前的大街,全是監察院黑色的馬車,車內車外是監察院官員深黑色的防雨雪蓮衣,看上去更是烏沉一片。

    幸有不盡雪,稍除陰暗意,純白的雪花點綴著全黑的世界,形成一個分明美麗的畫面。

    范閒瞇眼看著下面,王啟年一行人走了,鄧子越走了,言冰雲最後出樓也走了,街上的監察院官員密探們瞬息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忍不住微笑了起來,如今這些自己的下屬身邊如今最少都帶著十幾個得力人手,朝堂上,官場上,誰敢不敬這幾位小范大人的心腹?而這些有能力的親信,也為范閒鋪織了一張更大的權網,讓范閒在慶國的地位愈加穩固與祟高。

    所謂體系,便是這樣一層一層地疊加起來,只是今日的如此風光,又豈是當年初入京都那位少年郎糊里糊塗組啟年小組時所能想像。

    「今天說的話,不要告訴父親。」范閒偏頭看了弟弟一眼,溫和說道:「我不想讓他老人家替我們這些晚輩費心。」

    范思轍嗯了聲,嘿嘿笑道:「哥,說了也沒用,父親大人打理國庫是一把好手,可是要說殺起人來,可幫不到你什麼,哪裡像你的監察院這麼厲害。」

    范閒笑了笑。

    皇族慣常護衛所用的八十名虎衛,可謂是除了禁軍侍衛之外最強大的武力,就算不可能人人都是高達那種用刀強者,但七名虎衛可敵海棠朵朵……這八十名,該有多麼恐怖?

    他兄弟二人那位嚴肅淳厚的父親大人,替皇族暗中操練了這麼多高手出來,以范閒對父親性情的瞭解,如果他沒有替范府自己保留些厲害人物,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這樣一位戶部尚書,早就已經脫離了一部尚書的權能,殺人?范閒看著弟弟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想當年一國國丈、皇太后的親兄弟,就是被咱們爹一刀砍了……誰敢說他不懂殺人?

    只是父親習慣了隱忍,習慣了平靜的置身事外看著事情的發生,所以沒有多少人知曉他的狠厲處,除了像陳萍萍、林相爺這種老狐狸才知道這位戶部尚書的真正厲害。

    只是范閒並不希望因為自己的事情,讓父親陡然間改變自己的行事風格。

    「在上京城有沒有見到若若?」范閒輕飄飄地轉了話題,還是讓父親在弟弟的心目中保留那個肅然迂腐的形象好了,只是若若自從師從苦荷習藝以來,只是先前有些信件至江南,後來便沒了消息。

    雖說經由海棠與北齊小皇帝的關係,范閒很清楚地知道妹妹肯定沒有發生什麼事,但是兄妹情深,總是有些掛念。

    「和姐姐見過幾面。」范思轍笑嘻嘻說道:「她跟著苦荷國師在學醫術,在上京城很有些名氣了,只是這下半年聽說去西山採藥,在山中清修,一直沒有回來。」

    范閒冷笑一聲,罵道:「苦荷這老禿驢真是無恥到了極點,當初的協議我這邊可是一分貨也沒差他們,居然只是教若若學醫?學醫用得著跟他學?跟我或是費先生,哪個不比他強……便是不想把天一道的無上心法傳給小妹,卻找了這麼些子理由。」

    他說的惱火,范思轍卻聽的有些駭然,雖然這小子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哥哥大腳丫的禍害角色,但在北齊住的久了,早被北齊人對苦荷國師神靈一般的尊崇所感染,此時聽著哥哥一口一個禿驢喊著,雖然不知禿驢是何典故,想必也是難聽的話……不由有些驚懼,心想哥哥果然是天底下膽子最大,底氣最足的人物。

    雖然苦荷藏私,但這次交換留學生計劃,本來就是當初逃婚的一個附屬品,范閒也沒指望妹妹能被苦荷教成第二號海棠朵朵,加之天一道的無上心法,早已被胳膊朝外拐的朵朵姑娘偷偷給了范閒,他不再在言語上羞辱不講信用的北齊高層,而是轉而皺眉說道:

    「你在北齊招的那些高手,卷宗我都替你查過,雖然身家清白,而且一向隱在草莽之中,可是……你必須小心些,我看北齊皇室一定在你身邊安了幾個釘子。」

    所謂身家清白,指的是范思轍如今身邊那些佩彎刀的北齊高手,沒有什麼官方或錦衣衛的背景。

    范思轍點點頭,臉上雖然依然笑著,眼睛裡卻是閃過一道陰寒的光芒:「大哥放心,我已經查出來是誰了,北齊朝廷如果不派人在我身邊,他們肯定不會放心,所以這人我還得用,就當免費的保鏢,短時間內也不會清出去,只是那些重要的事情,我會避著的。」

    范閒一怔,沒有想到弟弟居然早就留意到了這些細微處,忍不住讚賞地拍了拍他的後背:「這身子骨是結實了,想事情也細密的多,看來放逐到北方,果然有所進益。」他旋即笑道:「也不用太過擔心,如今北齊還指望你這年紀幼小的大商人為他們置辦內庫貨物,輕易也不會得罪你。」

    抱月樓下已空,便是街頭街中那些巷角站的混混兒似的人物,也拉扯著自己的線帽子消失無蹤,范閒站在欄邊看著這一幕,唇角浮起一絲頗堪捉摸的詭異笑容,京都裡各方勢力都盯著抱月樓,他卻懶得避什麼,人人都知道他會報復,都在猜他會在沒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如何報復……

    任人們去猜吧。

    「有件事情的細節你和我說一下。」范閒的雙眼還是盯著窗外的雪花,頭沒有轉回來,輕聲問道。

    范思轍好奇說道:「什麼事?」

    「那把劍的故事。」范閒微微低頭,語氣平靜,聽不出他心中所思,「王啟年是從哪裡得的這把劍?」

    范思轍心頭一顫,不明白兄長為什麼對自己最心腹的人也有疑問,但不敢多說什麼,只是將在上京城瞭解的那段故事重複說了一遍,劍出,購劍,送劍,都是王啟年一手安排,沒有什麼異樣。

    但范閒卻從這故事裡嗅到了一絲蹊蹺,他苦笑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邊,腰邊空無一物,那柄皇帝賜回的天子劍,是很不方便隨身攜帶的。

    「聽你說的,有個細節很有趣。」他搖頭歎息道:「風聲出來這麼多天,王啟年就算有你的銀子幫手,也不可能讓他一個南慶人買到這把劍……幾萬兩銀子雖多,卻還比不上北齊人的熱血。這是大魏天子劍,北齊皇室怎麼可能讓他買到手裡?老王一世安穩,只是太過喜歡拍我馬屁……怎麼就沒有想到這節?」

    范思轍眼珠子轉了幾圈,好奇說道:「哥的意思是說……這劍是北齊皇室刻意放出的風聲,通過王大人的手轉贈於你?」

    范閒點了點頭。

    范思轍不解說道:「這是為什麼?」

    范閒轉過身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兄弟二人坐回桌旁,喝了兩口茶,他才解釋道:「以劍離心,雖然現在起不了什麼作用,而且北齊方面也不會希望我現在就在南慶失去地位,但這是一種姿態與伏筆,日積月累,總有一天會到達某個臨界點……」

    他嘲笑說道:「北齊小皇帝不簡單,這兩年悄無聲息地把大權一步一步從他母親手裡奪了過來,還沒有在北齊朝野造成什麼大的震動,這份帝王心術,比咱們的陛下也差不到哪裡去。對付我這樣一個人,他當然心中有個長遠的計劃,這把劍只是個開始。」

    挑拔離間從來都是歷史上的小道,卻也是屢試不爽的伎倆,因為人心多疑,帝心那黑糊糊的表皮血管上,更是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問號與驚歎號,北齊來的那把大魏天子劍,在范閒身邊本身就是大犯忌諱的事情,如果不是他處置得當,下手極快將劍送入宮中,誰知道慶國皇帝心裡會有怎樣的感受。

    范思轍嘖嘖歎道:「政治這事兒果然有夠複雜……對了,我離開上京城雖然隱秘,但走之前,北齊那位皇帝將我召進宮裡,讓我給你帶了一句話,想來他也知道我會回國一趟。」

    范閒一怔,皺眉問道:「什麼話?」

    「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范思轍看著哥哥英俊的面容,羨慕說道:「是這兩句詩,看來那皇帝大愛石頭記,果然不是假話,每每進宮,總是把話題往哥哥身上繞,說不出的喜愛尊敬。」

    范閒失笑,這兩句詩是紅樓夢裡詠紅梅一節,本身算不得如何出色,只是北齊小皇帝千里迢迢以詩相贈,其中隱意便頗堪捉摸了。

    他側身看著窗外的風雪,搖了搖頭笑道:「北國有冰雪,我南慶也有,這份邀請還是免了吧。」

    話題至此,告一段落,只是范閒心中湧起淡淡隱憂,那北齊小皇帝不知為何對自己如此青眼相加,明知自己是南慶皇帝的私生子,卻依然不忘策反,這種看上去不可能的任務,為何會讓那個小皇帝如此津津樂道?難道對方就能真的猜中自己的心思,當年的故事,如今的情勢,從而搶先站在城門口笑著迎自己?

    ******

    范閒回府自己不免被父親又痛罵了一通,而思轍的平安歸家,卻讓柳氏大喜過望,涕淚縱橫,范尚書雖然又火於兩個兒子的膽大妄為,嚴令范思轍不准出府,同時讓府中人禁聲,但眉眼間那抹安慰,卻是瞞不過范閒的雙眼。

    抱月樓一會後,范府沉浸在溫暖情緒中,監察院已然行動了起來。言冰雲在院務會議上冷冰冰的陳述了山谷狙殺調查一事,雖然沒有什麼具體的懷疑目標,但卻毫不避諱地指向了軍方,從而要求闔全院之力,開始梳籠過往兩個月間,定州及滄州方向的人事往來。

    這個提案有些怪異,沒有陛下明旨的情況下,監察院對於軍方高層是一點力量也沒有的,言冰雲的提議,似乎只是純粹想將京都表面安寧的生活變得更熱鬧一些,但小言公子有陳萍萍和范閒的強力支持,有幾位大老的幫助,加上全院官員密探都對於山谷狙殺一事含恨在心,自然不會反對。

    很奇妙的是,宮裡也沒有說話。

    王啟年則是回到了啟年小組,沒有馬上接掉鄧子越的位置,他的人和那些下屬便消失在了京都裡,不知道是去做什麼。

    只有范閒還暫時親管的一處,顯得比較熱鬧,整整一年半的光明行動,讓一處衙門在京都裡的地位變得不再那麼尷尬,而京都百姓們也漸漸習慣了在一處衙門外的那道牆上去看告示。

    比如昨天抓了那個貪污收賄的官員,今天又揪出了一個某某司的蛀蟲,這種朝廷內部的陰私事,在范閒對一處整風之後,便光明正大的貼了出來,京都百姓們往往當看傳奇破案小說一般在看。

    這一天,牆上陣舊的告示忽然間都被撕掉了,用雪水洗涮之後,那位面色如黑鐵的一處暫時頭目沐鐵親自刷漿,在牆上貼了一張新紙。

    百姓們好奇地聚攏過去,只見上面不是什麼案情,而只是幾句俏皮話。

    「十三郎啊,你是不是餓的慌,如果你餓的慌,對那姑娘講,姑娘們為你做麵湯。」

    百姓們面面相覷,心想監察院、或者說是剛剛遇刺的小范大人,這玩的又是哪一出?

    ……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四十四章 洗手做羹湯
    多年以後,劍廬十三徒王羲站在那隊騎兵面前,準會想起桑文姑娘帶著他去挑選姑娘的那個明朗的下午,一樣的無奈,一樣的頭痛。

    當時抱月樓已經是天下首屈一指的銷金窟,一座座院落像王公府上的別宅般分佈在樓後瘦湖的兩岸,湖上有薄冰,冰上有碎雪,雪中有無數片被風從湖畔臘梅枝上吹落的殷紅花瓣。

    是的,像是血與雪,冷冰冰的卻又無比火辣,就像那個寫告示的年輕權貴人物的心思。但這更像是一碗麵湯,白嫩的麵條腰身在美麗的麵湯裡浮沉,那十幾角被用剪刀剪開的干海椒,鮮紅地刺激著食客的眼心口鼻。

    王羲深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鼻子,有些難過地搖搖頭,將筷子在桌上立了兩下,穿麵湯,挑起一筷麵條,細緻而文雅地吃了起來,他吃的極斯文,但速度極快,不一會兒功夫,碗中便只剩下白色的麵湯。

    他猶不罷口,端起碗來,一口飲盡。

    隨著鄧子越從蘇州回京覆命的桑文姑娘滿臉溫和地看著這個算命的,雖然不清楚大人為什麼有這樣一個安排,但肯定這個算命的不是一般人物。

    確實不一般,生的很好看,唇很薄,眉如劍,雙眼溫潤有神,自有一股安寧味道,便是此時喝著麵湯,看上去也是如此吸引人。

    桑文久在京都***場中冷眼旁觀,自然知道吃湯麵這種事情是最能讓人顯得不文一面,當然,她並不以為那些粗魯漢子呼啦啦吃麵有什麼可值得鄙夷。可是看著這算命的小伙子能夠將吃麵變成吟詩作對一般優雅,心裡也有些異樣的情緒。

    王羲將麵碗擱在桌上,皺了皺眉頭,歎了口氣。眉眼呼吸間全是一股子自嘲與無奈,他轉向桑文,看著這位下頜有些闊,但看著格外溫柔的女子和聲說道:「您給我挑地姑娘呢?」

    ……

    ……

    「姑娘與麵湯,您總是只能選一樣。」不知為何,桑文覺得面前這年輕人很可愛,和聲笑道:「既然挑了湯裡的麵條,這姑娘還是算了。」

    王羲苦著臉說道:「就算是打工,也得有些工錢。」

    桑文靜靜說道:「您不是來替大人打工的。」

    王羲忽然安靜了下來,半晌後輕聲說道:「這麵湯已經喝了。只是不明白,以桑姑娘的身份,怎會親手為我做一碗麵湯。」

    桑文微怔。旋即微笑說道:「我做地麵湯,陳院長都是喜歡的。」

    王羲聽著那人名字,無由一驚,動容道:「這便是小生有福了。」

    桑文輕輕一福,最後說道:「只是請先生知曉一件事情。雖說麵湯太燙,心急喝不得……可若等著湯冷了,也就不好喝了。」

    姑娘家並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只是依著范閒的吩咐淡淡帶這麼一句。而王羲卻是心知肚明此話何意,當初的協議中說的是入京之前,自己就必須把小箭兄的人頭帶到范閒的身前,可如今范閒在京都養傷已久,自己卻毫無動靜……何況還有山谷裡的那場狙殺。

    算面的英俊年輕人又歎了一口氣,說不出的難過與黯然,反手拾起桌邊地青幡,喃喃說道:「可我……真不喜歡殺人。」

    桑文沒有再說什麼,關於這件事情的格局細節。她根本不清楚,而今日與這自稱鐵相的算命者一晤,純是范閒要借她那又久歷人事地雙眼,看看對方的性情品質究竟如何。

    很真,很純,這是桑文從對方眼中看到的全部內容。

    王羲搖頭歎息,像個小老頭兒一樣佝著身子往院外行去,行至院門口時,忽然偏頭疑惑問道:「喚我來此,難道不怕事後有人疑心到你們?」

    「先生聰慧,所以會來找我。」桑文恬靜說道:「正因為先生聰慧,自然知曉如何避過他人耳目。」

    王羲再次搖頭,離開了抱月樓。

    桑文回房,靜坐許久之後,院門被人推開,一個漢子皺眉進來,問道:「文兒,你昨兒才回來,怎麼就又來這破樓子?」

    這漢子不是旁人,正是當年范閒夜探抱月樓,一掌擊飛的那個護花使者,這位江湖中人對桑文癡心一片,故而對這抱月樓一直有股厭惡感。

    桑文抬眼看著他,微微一笑,心裡雖然感動於此人的癡心,但一應事關提司大人地細節,還是不能容許此人知道,笑道:「我如今是抱月樓的掌櫃,不來這裡,能來哪裡?」

    漢子看著桌上的大碗,嗅著裡面傳來地淡淡香氣,不由眉頭一鬆,嘿嘿笑道:「給我也做碗吃吧,許久沒吃過了。」

    桑文瞪了他一眼,說道:「我現在可沒那閒功夫。」

    漢子難過說道:「你都給別人做。」

    桑文沒好氣道:「你當這碗麵就是這般好吃?如果你真吃下肚,只怕會難過的要死。」

    ……

    ……

    王羲此時就難過的要死,他坐在城門口的那個鋪子裡,看著面前的那碗麵條發呆,寧柔無比的雙眼瞪的圓圓的,這麵條就算再好吃,可如果一天吃三頓,總會有讓人想吐的衝動。

    所以那碗麵條他一口未動,只是喝著旁邊地茶,一杯接一杯的喝,像是自己極為乾渴。

    一旁的茶博士冷眼鄙夷瞧著這算命的,心想這小伙子做些什麼不好,偏要扮神棍,看這窮的,只能用茶水下麵條。

    喝了一肚子茶水,風雪已停的京都暮日終於降沉了下來,王羲拾起青幡,輕咳兩聲,穿過關閉之前的城門,成為今日最後一個出城的人。

    出城北行七里地,他在一座山頭上停住了腳步,一屁股坐到了塊大石頭上,抬頭看了一眼林子裡的雪枝,低頭捧起一大捧雪花送到嘴裡大口嚼著,然後將素幡擱在雪地之中,看著山頭那邊的軍營出神。

    京都守備元台大營。

    王羲忽然偏了偏頭,一張口,哇的一聲吐了出來,這一吐是吐的連綿不絕,將今日吃的麵條麵湯,後來灌的一肚子茶水全部吐了出來。

    一團糊里糊塗的難看稀糊物被他吐到了乾淨的雪地上,看著異常噁心,尤其是其中隱著的淡淡腥味,更是入鼻欲哎。

    但王羲沒有再嘔,只是又吃了一團雪,然後盯著地上那一灘細細察看,半晌之後歎息道:「好厲害的藥物,竟然能讓人體內真氣在一日之內提升到如此霸道的境界。」

    他搖頭讚歎著,這藥自然是范閒經桑文之手,在麵湯裡下著,想必是范閒發既想讓他動手,又不希望他會出問題。

    這藥正是范閒當年在北齊境內,與狼桃何道人兩大九品高手對陣時所吃的黃色小藥丸,除了事後會虛脫一些之外,沒有太大的副作用。

    王羲當然也察覺到了這點,卻依然苦笑道:「君之蜜糖,我之砒霜,這藥對我是毒藥,險些害死我了。」

    只是范閒定不會如此好心幫助王羲增加成功係數,至於他做的什麼打算,王羲也有些不明白。

    夜色漸漸降臨,王羲站起身來。沒有再看身旁的青幡一眼,便藉著黑暗的掩護,往京都守備師元台大營行去,他要殺地目標一直躲在那個營地裡。用的只是一個校官的身份,身周的防衛並不如何嚴密。

    只是王羲確實不喜歡殺人,自從家裡出來後,手裡從來沒有沾過血,他憐惜世人,尊重一切生命,便是在范閒地強力壓制下,他嘗試了無數次,也沒有辦法真的去暗殺一個與自己並無仇怨的人。

    這才將那個投名狀延續到了今天。

    其實范閒在麵湯裡加的作料,便是興奮劑。他想讓王十三郎能夠更勇敢一些,更暴戾一些,只是沒有想到這個作料對十三郎並沒有什麼用處。反而對對方有些害處。

    所以王十三郎此時依然冷靜……且慈悲。只是他既然沒有變得顛狂,又明知箭手最厲害的便是目力,在黑暗之中,箭術最易發揮作用,他為何還要選擇這個時機出手?

    ******

    元台大營的一個偏角營房之中。燕小乙的親生兒子,燕慎獨正小心翼翼地用羽鉸修理著箭枝,他的雙手無比穩定。將箭尾上附著的長羽修理的異常平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有一雙神箭手應該擁有地手,也就能夠將自己的箭枝修理到速度最快,最准。

    燕大都督向來信奉一個道理,遠離父母的孩子,才能有真正地出息,正如他自幼父母雙亡。在大山裡狩獵為生,才會修練出如此殘忍堅狠的心志,才會被入山遊玩的年幼長公主一眼看中,帶出大山,加入行伍,以一身技藝造就無數軍功,擁有了如此崇高的地位。

    所以當燕慎獨只有十二歲的時候,燕小乙就將他趕出了家門,托附給了長公主,長公主也知曉自己手下頭號大將地心思,對燕小乙雖然溫柔,卻不曾少了磨礪,待其藝成之後,更是暗中送進了京都守備師。

    如今被秦家控制的京都守備師。

    除了幾位高級將領和長公主一方的心腹外,沒有人知道征北大都督地兒子燕慎獨,正在京都守備師裡做一名不起眼的校官。

    燕慎獨人如其名,不愛與人交流,只愛與箭交流,所以在軍中也沒有什麼夥伴,只有自己親手訓練出來的一批下屬,一批為長公主效忠的下屬。

    那日在京都郊外伏殺神廟二祭祀三石大師,正是燕慎獨第一次行動。他認為行動很成功,因為他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所以一直被強抑在內心深處的自信浮現了出來,他認為除了父親之外,沒有人能夠抵擋住自己遠距離的襲擊。

    哪怕是九品的高手也不能,武器的有效距離長短,決定了戰場上地生死,這是燕小乙一直沒有忘記教育兒子的一條至高明理。

    因為自信,所以自大,所以狂妄,當聽說父親與江南路欽差范閒同時被召回京都,而且雙方有可能要在停辦多年的武議之中決鬥時,燕慎獨便坐不住了。

    他崇拜自己的父親,但對於那個光彩奪目的小范大人,其實也有一絲隱在內心的崇拜與嫉妒。

    天下的年輕人都是這樣,燕慎獨也不能免俗。所以他想試一下那位小范大人究竟有著什麼樣的大神通,一方面是替父親試一下對方的深淺,一方面也是難耐那種誘惑,能夠將名動天下的范閒射於箭下的誘惑,不論是對父親還是對長公主殿下而言,范閒的死亡無疑都是顆難以抑止的蜜糖。

    但他不敢擅自動手,因為他是位軍人,他不會做出擾亂大局的擅自行動,他必須等著長輩們的吩咐。

    長輩們吩咐了,但異常奇妙的是……吩咐自己的,竟是那位深知自己底細,而且也深得自己敬畏的軍中元老人物。

    燕慎獨有大疑惑,有大不解,卻根本沒有時間卻通知長公主,只好單身上路,於雪夜裡射出一箭卻被那青幡擋住。

    事後若干夜裡,他才有些無奈地發現,范閒的守護竟是滴水不漏,自己在雪林之間暗中注視,竟是找不到絲毫可趁之機,尤其是那些要命的黑騎一直在監察院車隊的附近,隨時有可能將整座山頭犁翻。

    他這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范閒,低估了監察院,不敢擅動,所以一直退,只發了無功無效的一箭後一直退,由山谷退回京都,回秦府覆命,卻未得責備。

    回了營帳,他陷入深思之中,軍中的長輩們暗中都有互相照拂,自己入京都守備本來也是秦老爺子點了頭的事情,並沒有太多人知道,秦老爺子……為什麼要讓自己去做這件看上去有些胡鬧的事情?

    然後便是山谷狙殺的消息傳來。

    他是位軍人,在政治方面的嗅覺不是那麼敏銳,卻也清楚,自己的父親,似乎被秦老爺子拖下了水,換而言之,秦老爺子也被長公主拖下了水。

    長輩們終於抱成團了,而自己就像是一個長輩們彼此不言語,卻亮明心跡的質子。

    燕慎獨搖了搖頭,並不是很反感這個角色扮演,只是想著,在這樣強大的壓力下,那位小范大人應該活不了多少天了。

    他將右手持的小鉸子放到了桌面,用穩定的雙手撫摩著箭桿,瞇眼量了一下,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取出身旁長弓,將那枝修長美麗的羽箭放在弦上,微微拉弓,對著營房內的空地處瞄了瞄。

    小臂微微右移,箭尖所指,乃是營房正門那厚厚的棉簾。

    燕慎獨滿臉平靜。說道:「出來。」

    ……

    ……

    棉簾被緩緩掀開,王羲滿臉歉意走了進來,在那柄長弓的威脅下不敢再進一步,只是站在門口。歎息道:「對不起。」

    燕慎獨瞳孔微縮,看著面前這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大地人物,他的目力驚人,早已認出,此人正是那個雪夜族學前,替范閒擋了自己偷魂一箭的青幡客。

    他清楚,雖然自己的守備師裡地身份保密,並沒有太多護衛保護自己,但是在這樣一個深夜裡,對方竟能通過元台大營的層層戒備。悄無聲息地靠近自己的營房,這份身手,異常高絕。

    如果以往日裡燕慎獨的習性。此時弓上這一箭他早已射了出去,對於任何想來偷襲自己的人,燕慎獨都會讓對方失去生命。

    但很奇怪,面對著這個奇怪的人物,燕慎獨沒有松弦。只是冷冷說道:「你是何人?」

    王羲緩緩低頭,抱歉說道:「我叫王十三郎,奉命前來殺你。非我願意,實是不甘。」

    燕慎獨用箭尖瞄準那人的眉心,雙手穩定,弓統一絲不顫,似乎再拉一萬年也不會有一絲力疲。

    箭尖所攜的殺意已然映在對方的心神中,他不認為天下有誰能逃過自己這一箭。所以聽到對方自承是來殺自己的,燕慎獨非但不慌,反而多出一絲冷厲:「范閒?」

    王羲行了一禮,無奈說道:「除了他。這世上還有誰能逼著我殺人來著?」

    營房外地雪早已停了,但入夜後,風聲又起,呼嘯著有如山間野獸的絕望哀鳴,穿過厚厚的棉簾,擊入人們地耳膜。燕慎獨看著面前這個滿臉歉意的人,心中湧起一股寒意,為什麼這個十三郎的臉上,竟是看不到一絲緊張與殺氣,而只是無窮的悲痛與內疚。

    一個暗殺者,他需要內疚什麼?

    內疚殺死自己?

    燕慎獨心神不亂,卻冷了下來,對方如果不是故作玄虛,那便是一定有殺死自己的能力。就像是在山中獵獸一般,面對一個孩童地箭枝,一隻有厚皮的熊瞎子會依然穩定地蹭著樹皮,無比舒服,因為熊瞎子知道,那箭射不死自己。

    自己這箭能不能射死面前這位十三郎?

    燕慎獨青生第一次對於自己手中的箭產生了懷疑,因為在那個雪夜之中,青幡曾動。

    「能說說話嗎?」王羲歎了口氣,舔了舔自己異常乾燥地嘴唇,說道:「我不一定要殺你,如果你肯跟我走,從此不參合這天下的事情,廢了自己武功,斷了與世人的聯繫,讓世人以為你死了……范閒也就消了這口氣,他的目的達到,我就不用殺你。」

    燕慎獨沒有笑,只是覺得很荒唐。

    於是他鬆手。

    箭如黑線,倏乎而去,前一刻似乎還在燕慎獨的弓弦之上,下一刻已經到了王羲的面前!

    然後燕慎獨看到了一個令他心頭大驚的景象,只見王羲腳下微動,連踏三步,三步之後,整個人又回到了先前站立的地方。

    那枝箭呢?

    那枝挾著無窮厲風地羽箭擦著王羲的臉頰而過,穿過厚厚的棉簾,嗖的一聲射入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與四處呼嘯的風聲一合,再也聽不見了。

    看似簡單的三步,但燕慎獨的眼瞳已然縮緊,看出裡面的玄妙,在如此短的距離內,能夠避開自己的疾速一箭,需要的不僅僅是恐怖的反應速度,還有與之相配的絕高真氣控制!

    對方到底是什麼人?這樣一個高手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怎麼會替范閒賣命?

    三個疑惑湧上燕小乙的心頭,然而他的手下卻沒有絲毫變慢,早已射出三枝羽箭,化作三道電光,向著王羲的上中下三路射去,而他的人卻是一提小刀,翻身而起,劃破後方的營布,遁入了黑暗之中,這一系列動作以及三枝連珠箭已經耗去他太多精力,他沒有餘力呼救,而且也知道營中將士就算趕了過來,也不可能在這個神秘算命者的面前將自己救下來。

    營帳之後,燕慎獨仍是持弓凝箭,卻未射出,像看著鬼一樣地看著面前的王羲,他不知道對方是怎樣躲過那三枝箭,又怎樣會趕在自己之前堵住了後路。

    好在燕慎獨眼尖,看見了王羲衣袖裡滴滴流下的鮮血,對方受傷了,這個事實讓燕慎獨的心氣為之一振,看似玄妙的步法,也不可能完全躲過燕門神箭!

    天未落雪,風呼嘯而過,捲起地面殘雪,與落雪並無二致。

    王羲低頭看了自己浸出鮮血的衣袖一眼,搖了搖頭,說道:「我是真不想殺人。」

    「那你為何來?」燕慎獨瞇眼,冷冷問道。

    「因為……」王羲有些疑惑地望著頭頂的夜空,「因為我必須幫助范閒,為了這個天下的安寧,為了整個大陸的平衡,為了家鄉,還是為了什麼?我必須幫助他。」

    「天下之安寧寄於一人之身?范閒不是陛下……」燕慎獨左退向後微屈,將將抵著自己的箭筒,一面說話,一面暗自準備著。

    「我家裡已經沒人了。」王羲歎息說道:「要讓天下安寧,我必須幫助他,便只好對不起你……但凡大時代,總需要小人物的犧牲。」

    小人物?燕慎獨從來不這樣看自己,他是大都督的兒子,燕門箭術的傳人,日後天下的風雲人物,眼下只是殺了一個神廟的二祭祀。自己地光彩還沒有完全釋放出來,又怎能死去?

    王羲再次抬頭望天,似要通過天上的厚厚層雲望到那片星空,幽幽說道:「希望我沒有幫錯人。」

    抬頭望天。如此良機怎能消逝。

    燕慎獨凜然挺身,控弦而射,連發七箭,然後單手摸至箭筒,抽出最後一根箭……上弦,扣弦,射出!

    七箭在前,殺意最濃的一箭卻隱於最後。

    燕慎獨再沒有如今天這般滿意自己的修為,能射出這樣地七一之數,已是他此生所能達到的頂峰。甚至比父親當年還要更強悍一些,如此恐怖的箭襲,他相信。就算對面站的是范閒,范閒也躲不過去。

    但他忘記了一點,所有人的戰鬥方式是不一樣的。如果范閒想親自殺他,一定會很陰險地下毒再下毒再下毒,貼身刺了再刺。根本不會給他任何發箭的機會。

    如果是范閒來殺他,燕慎獨一定無法保留全屍,會死的很窩囊。很難看。

    而這位王十三郎看似溫柔有心,選擇的作戰方式竟是與他外表完全不一樣的勇猛而恐怖。

    是地,很恐怖。

    王羲直接撲了過來,像一隻黑夜裡飛騰起的大鳥,雙翅一展,勁風大傷,視而不見直刺自己身體的七枝羽箭,雙瞳放著敏銳地光芒,右手一探。直接捉住了最後方那柄恐怖的箭枝!

    噗噗數聲起,那些箭刺穿了王羲的身體,只是他的身體在空中游動著,沒有傷到要害部位,只是從肩下臂上穿過。

    哧的一聲,最後那枝箭從王羲地右手中滑動著,就像是負著重力的車輪在粗糙的道路上碾壓,帶著一聲極難聽地摩擦聲。

    夜空之中似乎升起一股淡淡的焦灼味道,王羲的右手被那閃電一箭的疾速磨的糊了,這種高溫意味著怎樣的高速?

    然則,那枝箭終於在即將刺進王羲眼窩前停止了,只有一寸。他就這樣生生用一隻血肉之手握住了這枝箭!

    他的人也已經如飛鳥一般掠到了燕慎獨的身前,只有一尺。

    王羲悶哼一聲,反腕,將箭尖插入燕慎獨的心窩裡,出手如電,避無可避。

    燕慎獨踉蹌著倒下,看著胸口地血與箭,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流血的暗殺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麼話來,就這樣箕坐在自己的營房前,身體無力地抽搐了幾下。

    他忘了父親曾經教育過他的事情,身為箭客,武器的有效距離決定了生死,自己還是離面前這人太近了。

    王羲喘息著站在他的面前,看著呼吸逐漸微弱的箭手,說道:「冬箭兄,安心上路。」

    燕慎獨直到死亡將至的這一刻,他才明白,原來自己真的只是這個大時代裡的小人物,不過擅箭者,死於自己箭下,何嘗不是一個好歸宿?只是……不甘心啊……他徒勞無功地運起自己全身的力量,向前伸去,想要抓住這個暗殺者,想要殺死對方,想要殺死即將到來的死死。

    指尖碰到王羲的腰帶,觸手處一片冰涼的血意,勾住了一件事物,小箭兄燕慎獨終於力絕,喉中咕嘟一聲,腦袋一偏,就此死去。

    王羲直起身子,鬆開右手,看著掌心間那一長道恐怖的焦痕,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插著的七枝羽箭,看著渾身的鮮血,忍不住痛楚,顫聲自言自語道:「疼死我了……」

    他忍著疼痛,藉著夜雪夜風遁出了元台大營,回到了山頭上,拾起了那張青幡,再次消失於黑夜中。

    數月後,范閒知曉此次狙殺經過,沉默片刻,搖頭歎道:「十三郎,猛士也,蠢貨也。」

    六卷 殿前歡 第四十五章 心血如一
    第二日是第三日的前一日這不是廢話,因為第三日婉兒就要回京,范閑習慣於讓自己的妻子家人遠離一應污穢事,所以他把時間定在第二日。這一日風和麗,積雪漸融,天河大街上濕漉漉的,存有積雪的街畔流水石池,終於流動了起來,帶著雪團與枯葉,往著低窪處行去。

    京都內外四向諸個城門由十三城門司負責安全禁衛,這十三城門司直屬宮中調拔,不要說京都守備無法探手進去,便是樞密院的軍方大老們也不會在明面上做出太多動作。每逢入夜,京都城門便會關閉,在慶國的歷史中,除了那幾次血火紛飛的政變,以及幾次大天災與邊疆動亂使者來報,再也沒有夜間開啟的先例。

    監察院的老院長陳萍萍大人是例外,他住在京外的陳圓,而陛下給了這位院長大人特權,可以夜間入京。

    但只有這一個特例,除了陳萍萍,沒有人可以身無皇命在深夜裡出入京都,只是在范閒執掌監察院後,這個特例又多了一人。

    所以哪怕京都守備元台大營發現了燕慎獨的屍身,逐級上報,終於報到了知曉燕慎獨真正身份的那級將領……大營裡的將領震驚惶恐之下,依然沒有辦法通知京都裡的大人們。

    京都守備統領秦恆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這個消息。

    然後回京述職的征北大都督燕小乙,也知道了這個消息。

    他的親生兒子,昨天夜裡被人暗殺於大營之中。

    ……

    ……

    燕小乙坐在床邊,兩隻腳張的極開,這是多年軍旅生涯騎馬所養成的習慣,他的雙眼有些漠然地看著跪在門前的信使,微微偏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爺。」床上的兩名姬妾強抑著內心的恐懼與不安,掙扎著起身,為燕大都督穿好衣裳,打水漱洗。

    在這一切的過程之中,燕小乙都保持著一種冷漠的平靜,在熱水盆裡搓揉著的雙手沒有一絲顫抖。

    他自幼精力過人,從軍後更是夜夜無女不歡,家中姬侍無數,便是這京都的宅子裡沒有正妻,卻還留了五名姬妾侍侯自己,昨天夜裡風雨之下,這兩名姬妾有些承受不住了。

    燕小乙偏頭看了身旁的姬妾一眼,往常他習慣了暗中驕傲於自己的體力精力,可今日心中卻有些異樣,對這些嬌媚的婦人們感到了一絲厭憎。

    女人,他有很多個,但兒子,他只有一個。

    他平靜地站起身來,在腰上繫好黑金玉腰帶,披上擋雪的大氅,行出門去。門外早有親兵與京都守備滿臉驚懼的將領們等候著。

    看著自己心腹抱著的那把長弓與那筒羽箭,燕小乙在馬旁有些失神,縱是如此,自聞訊直到此時,他依然面色平靜,微黑之中帶著堅毅之色的面龐沒有一絲異樣。

    馬蹄聲漸離燕府,府內兩名美姬慘死於床,鮮血浸染了整道翠幔。

    ……

    ……

    在親兵們的護衛之下,燕大都督出了城門,來到不遠的元台大營帳內,面色漠然,根本不看前來安撫自己的大營將領一眼,便是急匆匆趕來的秦恆,也被他視而不見。

    他直接入了中軍帳。

    燕慎獨的屍身就擺在帳中,沒有人敢動這具屍體,因為大家都在等著燕大都督親自來看一下。

    燕小乙站在兒子的屍體面前,許久沒有說話,只是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許久之後,他目光微垂,伸手將兒子已然僵直的手掌扳開。

    死人的手掌握的極緊,燕小乙扳的很用力,生生將自己兒子的手指扳斷了兩根。他從兒子的掌心裡取出一樣東西,然後舉至眼前,細細地察看。

    帳外的天光透了進來,從那塊玉珮上輕輕一折,射入燕小乙的眼中,讓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認識這塊玉珮,玉珮上有一柄小劍,另一面刻著幾個文字,所以他的心寒冷了起來,旋即又燃燒了起來。

    中軍帳中其餘的將領卻不知道這塊玉珮代表著什麼,秦恆歎息了一聲,上前安撫了幾句,同時表達了秦家對於此事的由衷歉意,一位大都督的兒子在自家控制的大營內被人暗殺,無論如何,秦家都要負上極大的責任。

    燕小乙微微點頭,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有些嘶啞,緩緩說道:「小侯爺無需多言。」

    秦恆默然,片刻後說道:「請大都督節哀。」

    燕小乙的臉上並沒有哀色,他讓元台大營的正將帶著自己來到了兒子曾經住過的營帳,他單人進去,在那個營帳裡停留了許久。

    所有的人都在外面等著他,不敢去打擾他。

    在營帳內與兒子的氣息進行了最後一次交談,燕小乙從營帳後方那個破洞裡走了出來,面色木然,看著雪地上的那幾大灘被風刮的有些散了的血漬,一言不發。

    再次回到中軍帳中,燕小乙看著兒子的屍體,低了低頭,忽然伸手,握住兒子屍體心窩上插著的那根箭,微微用力一拔。

    噗哧一聲,箭枝離開屍體,落入燕小乙的手中,他將這枝箭親手插入親兵背著的箭筒之中,然後轉身對秦恆說道:「燒了吧。」

    馬蹄聲再起,離開了元台大營,往京都駛去。就算他的兒子被人刺殺了,可身為朝廷重將,燕小乙依然要留在京都,這便是權力帶來的不便。

    寒風撲面。

    征北軍的親兵們臉上全是悲痛與憤怒之色,他們在慶國的北疆與北齊人對抗數年,自認有功於國,但沒有想到,居然京都裡有人會敢來暗殺大都督的公子!

    燕小乙依然面色不變,只是對著親隨冷漠說道:「不是四顧劍,那個殺手流了血,九品。」

    那個玉珮說明了殺手的來路,燕慎獨的實力與那人付出的代價說明了那人的水準。親隨在他身邊騎著馬,說道:「葉重離京之後,京都九品明面上只有數人,如今都督與小范大人回京,便又多了兩人,只是隱在暗中應該還有些,比如監察院。」

    毫無疑問,燕小乙回京後首當其衝的便是監察院一系的勢力,尤其是那日在樞密院之前,范閒向他揮動的馬鞭,更是讓這種隱在暗處的對抗變成了即將暴發的衝突。

    所以燕慎獨的死,所有人都會第一時間聯想到范閒。

    「不是范閒。」燕小乙冷漠說道:「但一定與范閒有關。」

    城門便在眼前,那名負箭親隨擔憂地看了大都督一眼,心想如果真與那位小范大人有關,大都督會怎麼做?難道就在京都裡,一箭射殺了陛下的私生子?

    燕小乙微微瞇眼,沒有說什麼,只是咳了兩聲,然後掩住了自己的嘴唇,一絲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流了出來。

    ******

    昨夜的刺殺並沒有宣揚開來,一來是燕小乙兒子在京都守備的消息並沒有多少人知道,二是時間太短,就連監察院本部也沒有獲得相關的細節。慶國朝廷的文官武官本就分屬兩個系統,自然也沒有多少朝中大臣知曉此事。

    今日是小朝會,宮門口的大臣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各有各的山頭,只是東宮太子與二殿下之間已經緩和了許多,所以那兩派文官站的並不太遠。

    而戶部尚書范建卻是在和門下中書那兩位大學士低聲說著什麼,在這三人的周圍,沒有人靠近。

    一聲鞭響,宮門緩緩打開,禁軍統領大皇子面色平靜地走了出來,對當頭的幾位老大人行了一禮,眾人趕緊還禮。自從一年多前,陛下讓大皇子負責宮闈綱禁之後,整座皇宮的防衛果然是固若金湯,而這位大皇子也是位勤勉之人,每有朝會之期,便會親自當值,絲毫不因為自己天潢貴冑的身份而有所差池。

    因其故,這些上朝的大臣們都大皇子都有一絲敬懼之感。

    大臣們魚貫而入,上朝與慶國皇帝討論這天下的八卦去了,宮門口頓時又安靜了下來,宮前廣場上的積雪早已被清掃乾淨,露出下方的濕濕青石,被掃走的雪在廣場那邊壟成一道半人高的雪堆,如矮城一般。

    一輛馬車從那道長長的雪堆後行了過來,車身馬身車伕儘是一水兒的黑色,守宮門的禁軍以及門內的侍衛馬上知曉了馬車中人的身份,心中不免有些好奇與興奮。

    大皇子手按寶劍親迎了上去,將馬車上那個行動還有些不便的年輕官員扶了下來,二人一路輕聲說著什麼,一路進了宮。

    宮門內外的兵士們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只是小意用餘光看著這一幕,直到大皇子與那年輕官員的身影消失在了皇宮之中,眾人才吐出一口濁氣,興奮地小聲議論起來。

    「看見沒有?都說大殿下與他關係好,看來果然不是假的。」

    「這有什麼稀奇,本來就是兄弟。」

    「兄弟?」有人冷笑道:「不記得一年前范提司是怎麼收拾二殿下的?」

    「噤聲!」

    雖然慶國民風開放,少有因言治罪的事情,但是在這煌煌宮門口,卻大肆談論皇族的八卦,不能不說,這些曾經跟隨大皇子西伐胡蠻,後又歸入禁軍站崗放哨的軍人們確實膽子大到了極點。

    兩位小太監像看神仙一樣看著這些禁軍。

    「那就是傳說中的小范大人啊?」一位侍衛明顯是入宮不久,臉上帶著興奮之色說道:「果然如傳說中一樣,生的如天神一般俊朗,只是氣色似乎不怎麼好。」

    「廢話!前些日子才被暗殺了一次,受了那麼重的傷,怎麼可能好的起來……說來也奇怪,小范大人的傷好的也真快,居然現在就能下地行走,怎麼這麼急著來土朝呢?」

    「不要忘了,小范大人可是我大慶國最年輕的九品高手!」

    「不過說到狙殺……」

    所有的人頓時沉默了下來,知道這件事情太可怕,最好還是少議論一些。

    范閒與大皇子在宮中行走著,並不知道後面這些人在議論什麼,不過大皇子也不免好奇,為什麼他的傷還沒怎麼好,就急著進宮。

    「怎麼這麼著急進宮?最近宮裡有些亂,為調查你被狙殺的事情,都有些緊張。」

    范閒笑著說道:「忘了?請柬我記得給王府送過去了,應該是大公主親自接的……晚上在抱月樓我請客,有請客的氣力,卻不趕緊入宮述職,我怕陛下會打我的屁股。」

    「你應該稱大皇妃,或者叫嫂子都行,怎麼還叫大公主?」

    「免了,大皇妃聽著彆扭,總想起葉靈兒那丫頭,嫂子這稱謂更不成……我可不想被太常寺正卿當面唾罵,我姓范,你可姓李。」范閒這話說的有些狂放了,至少身為臣子和大殿下說話,顯得有些沒規矩。

    大皇子知道他心思,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忽然肅然說道:「那件事情你知道了嗎?」

    「什麼事?」范閒微微皺眉。

    「燕小乙的兒子,昨天夜裡被人刺殺。」大皇子盯著范閒的眼睛,似乎是想從他的眼神中判斷這次刺殺與他有沒有關係。

    范閒挑挑眉頭,懶得刻意扮出吃驚的模樣,說道:「死便死了,反正又不是我的人,你不要猜了,這事兒和我沒關係。」

    大皇子看著他搖搖頭:「不管與你有沒有關係,只怕這件事情都會記在你的頭上。」

    「記便記罷。」范閒溫和笑道:「我這一世的仇人不少,也不在乎多那麼一個兩個。」

    「那個人可是……燕小乙。」大皇子加重語氣提醒道。

    范閒沒有應什麼,只是心裡想著,身邊這位大殿下在軍方果然有些實力,此時只怕城門剛開,他居然就能知道在元台大營裡發生的故事。

    大皇子見他不理會,皺眉說道:「這件事情只怕不是這麼好善了的,想想,在京都左近的守備師大營中,居然被刺客混了進去……事情一旦曝光,誰也別想有好日子過,這事兒……做的也太放肆了。」

    范閒聽出了他話裡隱的意思,忍不住冷笑了起來,說道:「元台大營?前些日子還有人敢搬了軍方的守城弩在山谷裡謀殺欽差大臣……究竟誰放肆一些?」

    大皇子見他發火,也知道那次山谷狙殺裡他損失了不少手下,只好轉了話題問道:「晨丫頭什麼時候回來?皇祖母和我母親念了不知道多久,只怕來年是再捨不得她去江南的。」

    范閒說道:「明兒就到,對了,那個胡族的公主我也帶了回來……另外,我在祟蔥巷裡買了個宅子,地方偏僻清幽,正合適藏嬌。」

    大皇子聽著這話一怔,訥訥問道:「什麼藏嬌?」

    范閒從懷裡取出一份房契扔給他,唇角微翹說道:「給你包二奶。」

    大皇子不知如何言語,惱火地瞪了他一眼,又說道:「人前人後一張詩仙慧永雅致臉,誰知道卻是一張尖酸刻薄狐狸嘴。」

    「這話倒也確實。」范閒傲然說道:「名聲這東西我已經足夠多,接下來,咱就要把這臉皮撕了陪大傢伙好好玩一遭。」

    大皇子心頭微驚,皺眉說道:「晚上你請了這麼些人,究竟想做什麼?可不要胡來。」

    「怎麼會?都是天潢貴冑,我巴結還來不及。」范閒冷笑說道:「不過你的想法我也清楚,不想兄弟閹牆也簡單,趕緊打垮他們。」

    大皇子不贊同地說道:「這話說的難聽,都是一父同胞,靜候聖裁便是,你也有些分寸才好。」

    「別介。」范閒搖頭道:「還是那句老話,我可是姓范的……不過你也放心,我可沒有砍自己手指頭的愛好,只要今天晚上之後,他們肯老實一些,我自然也不會做什麼。」

    大皇子笑了起來,范閒思忖了會兒後也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起來,話說從古至今,史書可見,極少有那位年輕臣子敢像自己這樣當面威脅太子、皇子,更何況還是用的這種教訓的口吻,這事情顯得確實有些荒謬。

    ……

    ……

    范閒堅稱自己姓范,但他清楚,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本來應該姓李的緣故,自己斷沒有足夠的實力去和皇族子弟們談判,甚至連這種資格都沒有,依照自己的行事風格,只怕許久之前就死翹翹了。

    所以當他在御書房等了很久,終於見到那位掀簾而入、姓李的皇帝老子時,他表現的還算尊敬,只是眉眼間偶爾露出幾絲冷意與倔?。

    正所謂一路演來,始終如一。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四十六章 禦書房內憶當年
    禦書房裡比外間要暖和許久,采自琅琊州的銀竹炭在三個火盆裡燃燒著,設計精巧的火盆沒有溢灰,只有溢暖,將整個房間都包容在與時令不合的春意裡。

    只是有一股淡淡的灼味兒,味道並不難聞,但在范閑靈敏的鼻子聞來,總有些不適應,不由有些想念某個遙遠世界裡某個白色房裡的暖暖味道,想起前世曾經看過的兩句俏皮話——毛主席沒用過手機,皇帝也沒吹過空調。

    皇帝自顧自坐到了榻上,從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來,他對於禦書房裡的溫暖極為滿意,鬢角些微的銀髮,眼角些微的皺紋都平順著,在榻上脫了外面的那身龍袍,早有小太監取來棉質的常服穿上,又端來了一碗溫熱的燕窩。

    範閑安靜地站在一旁,眼光卻忍不住好奇地偷偷瞄了一眼,天下至尊的日常生活確實沒有什麼出奇。

    皇帝正喝著,餘光裡瞥見範閑鬼頭鬼腦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罵道:“江南還沒好吃的?饞成這樣。”

    範閑嘿嘿笑了兩聲,說道:“主要是今兒個要趁早進宮,早飯也就是胡亂扒了兩口。”

    皇帝揮揮手,示意他坐下,姚太監在一旁早等著這旨,趕緊去簾後搬了個圓繡墩出來。範閑一屁股坐下,不由想起了一年半前,自己第一次進禦書房議事時的情形,又有些好奇,今天朝會結束之後,為什麼陛下的禦書房會議沒有繼續開展,反而是單獨召見自己。

    與皇帝一年多不見,心裡又在琢磨演技這種東西,范閑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好在君臣應對,本就應是皇帝先開口才是,禦書房內頓時又陷入安靜之中。

    皇帝將喝了一半的燕窩擱在桌上,抬頭看著範閑的臉,看著那張清秀溫純的面容,不知怎的,那顆一直冰冷了二十年的心動了一下,忍不住緩緩搖頭,想將那一絲情緒從帝王的腦袋裡剔掉。

    “傷怎麼樣了?”皇帝盡可能淡漠地問道。

    範閑微微佝身,恭謹應道:“謝陛下關懷,臣已無事。”他心知肚明皇帝肯定已經知道燕小乙兒子非正常死亡的消息,但既然對方不提,不將這件事情和自己聯繫起來,他當然樂得裝啞巴,懶得多做辯解。

    “陛下……?”皇帝心裡重複了一遍,歎了口氣,笑道:“不用這麼拘謹,有什麼想說的便說吧。年前逐你去江南,為……朕便是想磨礪你,提拔你,只是未免辛苦了你。”

    皇帝能說出如此柔軟的話,實屬不易,但範閒心頭微動,卻未曾柔軟,和聲說道:“實不敢瞞陛下,這去江南……我還真是很願意的。”

    他笑著繼續說道:“江南風景好,我一直想去逛逛。”

    嗯,不稱臣而稱我了,每次這二人的對話便是這樣發展,先由君臣,再至老少,再至模糊的父子情狀,從不言明卻彼此心知肚明,暖昧著,酸著,無恥著。

    皇帝笑了起來,半晌後靜靜說道:“你在江南做的很好……朕,很欣慰。”

    這說的自然是內庫的事情,膠州的事情,江南路的事情,所有的一切事情,範閑都表現出了一位年輕名臣所應該有的風度與氣魄,為這個朝廷,為這個皇帝從民間軍中搜刮了太多好處。

    范閑如今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基本上已經把朝中的有力階層得罪完了,皇帝也明白這一點,想到山谷狙殺之事,不免對範閑有些淡淡的憐惜之意,只是……不多。

    略說了幾句在江南的事務,關於政事上的彙報便結束了,畢竟回朝述職的主旨還是在朝上,等過幾日的大朝會,範閑自要穿著官服,特上朝迎接滿朝文武的讚歎或是指責,今日禦書房內,不過是一位帝王,一位近臣的交心,尤其是關於江南和膠州的事情,早已通過不曾間斷的密奏全部交由皇帝知曉,今日所論便在它處。

    它處乃是澹州處,皇帝似乎對范閑的澹州省親之行特別感興趣,問的很詳細,範閑雖然心裡覺著有些奇怪,但耐著性子一一講解,甚至連冬兒的事情也沒有遺漏下來,誰知道自己身邊究竟有皇帝多少眼線。

    皇帝自然還要問問澹州乳母過的如何,範閑一一回答,又描繪了一番澹州如今的景象,那些白色的海鷗,州城旁陡峭的懸崖。

    然後範閑便沉默了下來,因為他有些意外地發現,皇帝似乎走神了。

    皇帝的眼簾微微垂著,眼角的皺紋顯現著中年人特有的魅力,沒有看範閑,也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隨範閑的敘述回憶澹州的一切。

    忽然發現講故事的聲音停了,皇帝有些怔然抬首一看,發現範閑正關切地望著自己,不由一笑說道:“沒什麼,只是想著最後一次西征歸來後,朕便再沒有出過京都,不免有些懷念澹州的景色。”

    最後一次西征之時,京都有變,太平別院被血洗,範閑被五竹抱著,坐著那輛有黑布的馬車遁至澹州,範閑面色不變,只是猶疑問道:“陛下,您也去過澹州?”

    “當然去過。”皇帝唇角微翹,微笑說道:“朕去澹州時,你還沒有生,便是在那裡遇見了你的母親。”

    君臣二人同時默然,均覺著這句話有些白癡,當爹的剛遇見當媽的,這當兒子的當然還沒有生。

    半晌後,範閑略帶一絲惘然之意說道:“原來就是在澹州。”

    “陳院長和……范尚書沒有對你說過?”皇帝似笑非笑說道:“朕本以為當年的事情你總該知道一些。”

    範閑知道此時只要自己開口問,面前這個已然沉浸在美好回憶之中的皇帝一定會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但不知道為什麼,範閑不想問,就像是那層紗簾之後隱藏著什麼樣的蒼山美景,而在山中……有怪獸,大怪獸。

    他只是平和笑道:“長輩們哪裡有閒空兒和我講這些,只是小時候就知道朝廷對澹州城有特恩?意,最開始是免了三年賦稅,這次回去,發現還是一直免著,澹州百姓們生活的不錯,對陛下都是感激不已。”

    “朕乃天下之君,愛惜子民本是應有之義,何需感激?”皇帝笑了笑,望著範閑歎了口氣,說道:“免了澹州二十年賦稅,一是因為姆媽,二來,也是為了感謝當年那個海港。”

    這話範閑便不好接了,難道要陪著皇帝談初戀?更何況那個初戀是自己的老媽。恰此時,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一聲,眼珠一轉說道:“皇上……肚子真餓了,賞碗燕窩吃吧。”

    皇帝一怔,旋即哈哈大笑了起來,指著範閑的鼻子半晌說不出話。慶國皇帝自登基以來便威立一方,眼觀天下,朝中臣民無不悚然而敬懼生,十餘年來,哪有臣子敢在君臣對話之時嚷著肚餓,討飯吃的道理……便是太子、大皇子年幼之時,被宮中娘娘們抱著,也不敢如此沒大沒小的說話。

    許久之後,皇帝才止住了笑聲,眼裡滿是盈盈的疼愛,罵道:“這個沒臉皮的勁兒,和你母親哪有半分……咳咳。”

    皇帝強行咽下那句話,餘光瞥見桌上那半碗燕窩,隨意指了指,說道:“還熱著,趕緊吃了。”

    範閑一怔,屁顛屁顛地上前接過那潔瑩一片的白瓷碗,也不忌諱什麼,幾口便刨完了,臉上並未刻意露出感激涕零、聖恩浩蕩的神情,但吃的也是極順口。

    這一幕落在皇帝眼裡,皇帝十分滿意,心道安之果然不是個作偽之人。只是皇帝哪裡知道范閑的心裡在罵娘,不是罵皇帝小家子氣,而是在厭惡那燕窩粥是對方吃過的。

    一旁安靜侍立的姚太監看著這一幕卻是心頭大驚,他在宮中也有許多年了,像今日這種君臣融洽的情形卻是沒見過幾次,上一次……好像還是舒蕪大學士自北齊歸來,陛下為示恩寵以及絕無介懷之意,賞了他半片肉脯……

    可上次舒大學士可是因為那片肉脯感動的無以復加,跪在陛下面前濁淚縱橫,連聲頌聖不止,哪裡像今日小范大人這般自在、自然。

    偏生,陛下似乎更喜歡小范大人這種作派些。

    姚太監低著頭,心裡卻在讚歎著,這等君臣,這等……父子,在宮中實在是少見。正思想著,卻被陛下的一句話喚醒過神來,他趕緊接過粥碗,退了出去,一路沿著宮簷行走,卻還在想著先前那幕,深深畏懼與佩服。

    ……

    ……

    禦書房內只剩下皇帝與范閑二人,片刻後,皇帝忽然開口說道:“你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不能再像以前在太學時那樣胡鬧……澹州,嗯,為了一個家養丫環去把一位官員家的公子踹的半年起不了床,總是失了體面。”

    范閑聞得這話,將頸子直了起來,語氣平靜卻帶著倔強說道:“皇上說的有理,不過如果有下次,我還是要踹的。”

    “罷罷。”皇帝笑了起來,“你愛踹就踹,只是胡鬧總要有個限度,別太過頭。”

    范閑察覺到皇帝的話中另有別意,便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而皇帝看著這年輕人的眉眼,皺了皺眉,心想這小子為了一個被趕出家的大丫環便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那山谷裡他的手下被弩箭射殺了十幾人,依這小子記仇的性子,要讓他強吞下這口氣,只怕有些難做。

    當然,皇帝可以直接開口讓範閑消停些,但皇帝不願意這樣做。

    “聽說晚上你要請客?”

    範閑微微一怔,恭謹說道:“是,離京一年多,有好些位大人與……都沒見,借著這個機會,大家聚一聚。”

    皇帝的臉色平靜了下來:“還是先前那句話,胡鬧可以,有個限度。”

    “是,陛下。”

    “山谷裡的那件事情,朝廷會查,會給你一個交代。”

    “是,陛下。”

    “少年人,看事情的眼光要長遠一些,不要只是局限在眼前。”

    “是,陛下。”

    “來年找個時間,朕要去江南看看,看看你與薛清將朕的糧倉內庫打理的怎麼樣。”

    “是……嗯?”

    范閑霍然抬首,帶著一絲驚訝看著皇帝,皇帝出巡?這是十幾年來都未曾有過的事情,尤其是如今的京都各方勢力蠢蠢欲動,雖說皇帝坐鎮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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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三十一章 京都別來無恙?
    刺客的頭顱往後一翻,只憑藉著那根孤獨而細的椎骨倒懸在背後,一道血紅噁心的腔口對著雪止了的碧天。

    來不及喘氣,范閒反手拔起插在雪地中的長劍,雙腳一點,將身子縮成一團,奇快無比地向著身後退去。他的身體縮成一團後,袒露在空氣中的面積便小了起來,灰白色的監察院官服將他全身罩的無一漏洞。

    場間弩聲錚錚作響,有若西胡鐵箏肅殺,卻盡數射在了范閒的身周,他的身法實在太快,便是快弩也無法將他準確地刺中。

    偶有幾枝弩箭射中,卻無法穿體而過。

    范閒掠至守城弩上方,運起體內殘餘的霸道真氣,反手掀了起來!

    這需要多大的力量?

    龐大的城弩,在空中翻滾著,硬是砸到了旁邊兩架城弩之上。

    便是在這短暫的瞬間內,范閒反手劍尖一挑,正中空中弩機的簧弦,此時弩機已然上弦,崩到了最緊要的時刻。

    王啟年千年迢迢送來的天子之劍,果然是人間難得一見的極至寶鋒,只見劍鋒過處,簧弦無由而斷。

    四周地狙殺者慌亂著。怒吼著,向范閒衝了過來,卻忽視了守城弩的問題。

    咯吱咯吱,一連串令人心神震懾的響聲在雪山之頂響起。啪的三聲巨響,守城弩砸在了一起,頓時偏了方向,而一根簧弦已經被范閒割斷,那枝蓄力已久地全金屬弩箭終於射了出去。

    卻不是對準山谷,而是對準了地面。

    強大的反衝力,讓龐大的守城弩都跳動了起來,翻起半個人的高度,直接壓在了追殺范閒的那群人身上。

    碾過,一片血肉模糊。殘肢斷臂。

    而被砸中的兩架守城弩也無法再控弦於弩機之上,嗖嗖兩聲射了出來,弩箭去處根本毫無方向。亂射而出!

    兩道銳光閃過,一枝弩箭射中了一棵經年老寒樹,樹幹哪裡經得起如此強大的力量,樹皮難飛,硬木如豆腐一般劃開。從中破開一個大洞,緊接著從這個洞的部位從中折斷,轟然倒下。

    而另一枝弩箭造成的危害更是驚人。直接穿過了三名狙殺者的身體,直接將這三人紮在了雪地之上!

    鮮血順著那枝恐怖地弩箭往雪地上流著,而被穿成肉串的那三名狙殺者卻是一時不得便死,呻吟不止。

    場間一時大亂。

    ……

    ……

    趁著亂局,范閒再次隱入雪林之中,俯在樹枝之上,沉重地喘息著,還要注意不要讓背後的鮮血,從雪樹之上沒落下去。驚動了那些狙殺者。

    對方手中有弩,如果此時再有一批弩手包圍住了重傷之後地范閒,范閒也沒有把握能夠活下來。

    而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雪林間弩箭的密度已經降低了許多,而三名主事者的死亡,更是讓這些伏擊者感到了心寒和慌亂,沒有人指揮,又沒有了那三架守城弩的鎮壓作用,山谷間那些黑色馬車所受地壓力頓時少了太多。

    范閒伏在樹幹上聽著對面山林的動靜,知道影子已經搶在自己之前,就已經擾亂了那座山頭上的陣營。伏擊者軍心已亂,監察院六處地刺客們,終於得到了他們發揮的機會。

    監察院中人自然知道戰機之所在,也不用再等首領發嘯傳令,早已衝出了馬車,抽出了身旁的黑色鐵釬,躲過那些已然變得稀疏的弩雨,沉默而陰怒地潛入了山林之中。

    他們在車廂中早已反穿了黑色的官服,像一個個灰白的幽靈一樣,進入了雪林,開始憑借他們的手段與怨氣,不惜一切地狙殺著雪林裡任何一個活著的生命。

    一場預謀已久的伏擊弩戰,終於在范閒和影子這兩名強者不要命地攻擊下,變成了山林間的近身狙殺戰。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夠比監察院六處的刺客更擅長狙殺。

    哪怕是天下最強大的慶國軍隊,在密林之中,在近身的暗殺戰中,也不是六處的對手。

    聽著雪林之中詭異地安靜,聽著偶爾會響起的弩機之聲,偶爾會響起的破雪之聲,偶爾會響起的鐵釬入腹之聲,偶爾會響起的慘呼之聲……

    范閒清楚,自己的屬下已經佔據了絕對的優勢,報復性地屠殺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伏擊監察院的這兩百名弩手,在讓監察院死傷慘重之後,再也不可能有活路了。

    他一直崩緊著的心終於放鬆了下來。

    ……

    ……

    沒有活口,正如范閒所預估的,六處的劍手下手極狠,一個活口都沒有留。當然,這不僅僅是六處下手狠的緣故,在戰局即將結束的時候,剩餘的二十幾名弩手很整齊劃一的自殺了。

    范閒站在雪地上,冷漠看著地上那二十幾具屍體,看著這些屍體的面容,發現這些人的臉上並沒有什麼悲哀與惶恐,有的只是堅毅與忠誠。

    慶國的軍隊……果然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武力,這種紀律性與強悍,如果放在戰場之上,該是怎樣可怕的力量。

    而今日谷中黑色馬車上一共三十餘名監察院官員,最後能夠活著進入雪林的,只有二十人左右,就這二十人,便狙殺了一百多名弩手。

    雪谷兩邊的山林中,那些幽暗的石後樹下,應該還躺著不少血已被凍的屍體。

    范閒心神激盪,咳了兩聲,咳出些血來,緩緩轉身,看著地上的那個血人。

    此人渾身是血,一隻眼睛的眼珠子被匕首挑破了,就像癟了的酒囊一樣難看,雙臂更是被整整齊齊的斬斷,左手一個血洞,右手被霸道真氣霸成了斷木。

    這正是先前三名高手中的一人,從背後襲擊范閒,臨死之際還悍不畏死地抱住范閒的那人。沒想到最後卻成為了狙殺者中唯一活下來的人。

    范閒走到此人的身旁,緩緩地抬起腳,踩在這人的臉上,踩了兩下,讓他醒了過來。

    那血人緩緩甦醒,無神的眼光往四處掃了掃,看見了范閒身周的那些監察院密探以及散落林間的兄弟們的屍身,一陣哀痛之後復又毅然,眼中忽然射出乞憐之色,忍痛顫抖說道:「大人不要殺我,我什麼都願意……」

    意是一個閉齒音。

    范閒出手如電,將自己的手指插入此人的嘴中,用力一扳,這個人的下巴便被血淋淋地扳下了一截,再也無法合攏,連帶著牙齒都落了幾顆。

    范閒伸手在身旁積雪裡擦去手上的血水,說道:「不要想著自殺,你對我還有用……你如今手也沒了,嘴也不能關了,你怎麼以死盡忠呢?」

    「幫他止血,讓他活著。」

    范閒對身旁的下屬吩咐道,然後緩緩向著山下的雪谷走去,一路走,一路咳血,一路後背血水漸流。

    洪常青跟在他的身後,想去扶他,卻被他倔?地甩開了手。

    洪常青的運氣不錯,今天在弩雨之下沒有死亡,只是左臂受了輕傷。

    但監察院其餘的人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攏共跟隨范閒返京的親信三十餘人,死了將接一半,活著的也是個個帶傷,衰弱不堪。

    一路向山谷向行進。沿途的監察院官員微微躬身行禮,這是對提司大人發自內心地尊敬,眾人皆知,沒有提司大人悍不畏死地暗襲。今日監察院眾人只怕是要全部死在這山谷之中。

    監察院官員漸漸彙集在了范閒的身後,拖著唯一的活口,回到了山谷中,那些殘破的馬車之旁。

    ……

    ……

    范閒蹲在自己傾覆地馬車旁,手指頭拔拉著碎掉的車轅,偶爾瞥一眼車廂中死了的車伕,面色平靜,不知道在想什麼,也拒絕了監察院下屬為他治傷的請求。

    為什麼?這一切是為什麼?

    滿山谷的州軍死屍,是哪方勢力有這麼大的膽子。竟然敢在離京都如此之近的山谷裡進行埋伏?是誰有實力調動如此多的軍方高手,甚至還連守城弩都搬了過來!

    守城弩便是這次狙殺事件中的第二個疑點,狙殺者要安置弩機需要時間。需要很大的動靜,為什麼負責京都四野安全地京都守備軍竟是一點察覺也沒有?

    而最讓范閒心寒的是,為什麼對方能夠將自己回京的時間掐算地如此之準,從穎州到渭州,自己故佈疑陣。讓江南水寨放出去假風聲,然後一路直進……如果是要狙殺自己,這些軍隊斷不敢在京都附近埋伏太久。怎麼會把時間掐的如此之準?

    更可怕的是,離京都雖然近了,但范閒自問沒有放鬆警惕,隔著三里的距離便放出了探子,為什麼最開始得到的探子回報卻是一切正常?難道那探子就沒有發現山谷中地異常?直到影子搶先示警……

    無數的疑問湧上了范閒的心頭,尤其是某一方面地疑問,更是讓他渾身寒冷。

    今天這個局與懸空廟的那個局完全不一樣。

    今天的局是死局,對方動用了如此強大的力量與縝密的準備,毫無疑問。就是要殺死自己。如果是長公主授意燕小乙動手,那定然是京都已經發生了大變,對方才會如此肆無忌憚,如此敢於藐視皇帝……可是,如果京都真的出現了動亂,就算宮裡無法傳出消息來,可是你呢?

    范閒有些陰沉地想著,可是你呢?就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被凍住了,可是你……一定有辦法通知自己。

    這是一個相互矛盾的命題,如果京都沒有大亂,那便不能解釋,長公主和燕小乙為什麼敢……做出如此的大事來。而如果京都真地亂了,為什麼自己沒有得到預警?

    ……

    ……

    「大人,該下決斷了。」一名啟年小組的成員滿臉乾涸的鮮血,在范閒耳邊輕聲說著,啟年小組的人跟著范閒時間最長,所以說話也比較直接,這人沉聲說道:「咱們是退回渭州,先與京都方面取得聯繫,還是直接進入京都。」

    范閒沉默,看了一眼四周受傷不輕的下屬,知道自己必須馬上做決斷。

    如果京都真的大亂,自己這一行人回京便是送死。

    他沉默許久,忽而抬起頭來,看著山谷外隱隱可見的京都城廓,冷漠強悍說道:「發煙火令。」

    「是。」

    一道煙火箭從雪谷之中沖天而起,帶著驚銳的呼嘯,帶著耀眼的光芒,把這大雪天、黯淡日都掩了下去。

    這是監察院一級危險求援的信號,整個慶國軍方與監察院系統都是用的這種信號。所以范閒也不清楚,呆會進山谷接應自己的人,究竟是軍方還是監察院的人。

    他希望是前者。

    ————————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急促如驟雨的馬蹄聲從山谷外傳來,馬嘶陣陣。一轉眼的功夫,一隊約有兩百人的騎兵駛入了山谷之中,這些騎兵伍甲冑光鮮,刀槍在側,肅然十足,卻連旗幟也沒有來得及打。

    但落在范閒的眼中,不打旗幟,更有些詭異了,在剛剛經歷一場血腥暗殺的此時,他誰也不肯相信。

    領頭的那個人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面相肅然,一絡短鬚在頜下飄揚,腰畔配著寶劍,只是表情肅然之中帶著幾絲不解。

    待他看到這滿山滿谷的屍體與馬厚,還有那些到處傾覆著的馬車,和深入石縫裡的弩箭,這位將領肅然的表情中,在不解之外,更多了無限的震驚與隱怒。

    將領手握右拳往上一揮,高聲喝道:「戒備。」

    他身後的兩百騎兵頓時警惕起來,注視著山谷裡的一切。

    那人面色陰沉地駛進山谷,直接駛到坐在馬車旁的范閒身邊,極瀟灑地翻身而下。

    范閒咳了兩聲,望著他說道:「你看呢?」

    「什麼人動的手?」那將領滿臉殺意,咬牙說道。

    范閒低頭,忽然開口說道:「我可沒想到,來的人是你……京都守備師就沒有別的將領?居然驚動了你這位大統領來救人。」

    來人正是秦家二子,如今的京都守備,朝中最當紅的軍方實力人物,秦恆。

    秦恆看見范閒活著,還能說話,知道敵人們肯定已然肅清,這才放下心來,歎道:「監察院的一級求援令,滿京都的人都知道你快回來了,當然猜到是你……我嚇都快嚇死了,怎麼敢不來?」

    他壓低聲音自嘲笑道:「如果你死了,我們京都守備不知道多少人要為你陪葬。」

    其實看見秦恆入谷的那一瞬間,范閒就放鬆了下來,秦家既然還掌握著京都守備的力量,就說明皇帝還在掌握著京都的軍隊,京都應該沒有什麼亂子。

    但他仍然問道:「京都沒事吧?」

    秦恆明白他擔心的是什麼,搖頭說道:「風平浪靜。」

    范閒低頭說道:「那……便真是奇怪了。」

    秦恆同樣明白他的這句話,如果京都風平浪靜……誰敢冒著天子大怒的危險,去暗殺一位龍種?

    ……

    ……

    范閒將今天的事情簡略地向秦恆述說了一遍,秦恆聽的無比驚心膽顫,皺眉說道:「這些人真是狼子野心不死。」

    范閒忽然望著他問道:「你是管京都守備的,這離京都這麼近地山谷裡。居然埋著如此一支強兵……你怎麼解釋?」

    「無法解釋。」秦恆直接說道:「這是我們的問題。」

    范閒點點頭。

    秦恆說道:「回吧,你的傷要治。」他接著歎息道:「這些人下手真狠,你的屬下都死光了?」

    「沒有。」范閒咳了兩聲,微笑說道:「我地屬下都在等你。」

    雪谷兩側的山林裡緩緩行出十幾個監察院的密探。手中都拿著手弩,平靜而冷漠地對著秦恆以及山谷間正在負責清理屍體的京都守備部隊。

    秦恆面色微變,說道:「怎麼?不相信我?」

    「你覺得我現在還能相信誰呢?」范閒嘲弄笑道:「不要忘了,我先前險些就變成了一隻鬼。」

    秦恆默然搖頭,無奈說道:「如果你覺得用這些小弩對著我,能讓你放心些,你就這麼做吧。」他接著皺眉說道:「要不然我先陪你返京,你可能會覺得安全許多,這山谷裡的清理工作交給京都守備來做,這本來就是我們的事。」

    這位秦家的接班人平靜而又認真地說道:「如果真如你所說。這事有軍方的勢力插手,相信我,我們老秦家一定會幫你討這個公平。」

    范閒搖了搖頭。說道:「不用了,我們一起走吧,這些屍體我要留著。」

    秦恆知道范閒平靜的面容下隱藏著何等樣的怒火,點了點頭,又看著范閒腳下那個奄奄一息卻尚未斃死地狙殺者。問道:「這個活口呢?只怕陛下會親自審問。」

    范閒面無表情說道:「這山谷裡所有的死人是我的,活人也是我地。」

    ……

    ……

    州軍的屍體暫時無法理會,只是將監察院理職的官員抬了出來。又從兩側的山林間,將那些死亡了的狙殺者地屍體也聚在了一處。

    范閒看著自己下屬們冰涼的屍體,微微偏頭,又看了一眼那些伏擊者的屍體,輕聲說道:「自家兄弟地遺體要照看好了,至於這些人……拖這麼多屍體做什麼?把腦袋都給我砍下來,帶回京去。」

    洪常青在一旁高聲領命。

    秦恆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微微皺眉,如果不出意外。這些屍體也都是軍中的好兒郎,雖然因為朝中傾軋的緣故,成了謀殺朝廷欽差的兇手,死自然毫不足惜,可是范閒這樣屈辱屍體,似乎還是讓這位軍中少壯派將領感到了一絲不舒服。

    范閒根本不理會旁邊秦恆的感受,帶著一絲戲謔的神情看著自己的屬下們在那裡砍著人頭。

    一切收拾完畢,山谷裡剩餘的血水屍體,馬屍破車,自然有朝廷的後續人手來進行處理。

    二百京都守備騎兵一半下馬,很小心地將監察院官員地遺體扶至馬上,同時又讓那些受了傷的監察院官員坐上了馬。

    這全部是秦恆的決定,他知道在這個當口,必須想盡一切辦法,平撫范閒的怒氣、平撫監察院的怒意。

    監察院與軍方,向來關係密切,情誼久遠,但因為這小山谷的一戰,必將出現一道永遠難以彌合的傷口。

    待范閒也上了馬後,秦恆翻身上馬,於他身旁平靜說道:「你想過沒有,如果真是軍方要對你不利……我這時候完全可以將你們全部殺了。」

    此時監察院官員們弩箭已收,均是劫後重傷之身,秦恆帶著二百騎兵,確實有說這個話的底氣。

    范閒卻是看也沒有看他一眼。

    在他二人身後,是那些駝著監察院官員遺體的馬匹,忽而一匹馬上的屍體彈了起來!

    那具屍體像一道幽靈般地掠過了三匹馬間的距離,淡淡揚揚地飄到了秦恆的身後,坐到了他的馬上,緊貼著他的胸背,如此親密……就像是他的影子一樣。

    秦恆大驚失色,腰畔的長劍卻只來得及抽出一半,卻發現身後那個人在自己的後頸上輕輕吹了一口氣——很冰寒。

    秦恆清楚,措不及防之下被制,以身後那人無比可怕的身手,在這樣的狀況下,如果對方要殺死自己,就算是葉流雲大宗師來了,也不可能救活自己。

    他身後的影子扮成了一個很普通的密探,身上穿著件灰白的衣裳,頭顱低垂,似乎在打瞌睡。

    秦恆沉默了,收劍回鞘,望了范閒一眼。范閒沒有望他,只是雙眼微瞇看著遠方的京都。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三十二章 樞密院前、大好頭顱
    城門那邊黑洞洞。

    城門那邊冷清清。

    城門那邊早已清空出來,京都的居民們被攔在警戒線之外,滿臉震驚地看著南來的這一行隊伍,看著這些人身上帶著的血,看著那些馬上伏著的屍體,看著挺直後背,騎在當頭第一匹高頭大馬上的年青大人。

    一片嘩然!

    睽違京都一年之久的小範大人終於回京了,但誰也沒有想到,隨著他一起回來的,竟是這麼多的屍體與血漬,還有一輛破爛不堪,似乎隨時都可能散架的全黑色監察院的馬車。

    在遠處圍觀的百姓們竊竊私語著,議論著,震驚無比,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人們都猜到,一定是在小範大人回京的途中,遇到了什麼凶險的事情,只是沒有人想到,所謂凶險,其實就發生在安樂繁華的京師附近。

    京都守備的軍士們沉默地牽著馬,在隊伍的兩側進行著護衛。

    百姓們滿臉惶恐地看著,確認了不是朝廷緝拿小範大人,然後便開始紛紛猜想了起來,聯想到範閑那個驚天動地的身世,聯想到過往一年間的傳言,聯想到內庫這些敏感的詞語,就算愚如民婦們也知道,肯定是朝廷內部有些人想對小範大人不利。

    範閑在江南的事情,雖然影響了一定聲譽,但在京都,他依然擁有著極高的聲望,春闈案,獨一處,殿前詩,北齊行,在京都人的心中,他是最大的驕傲與朝廷最後的良心。

    ……

    ……

    「學範大人!」

    「學範大人!」

    百姓們看著帶傷的範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關心與支援,也不知道該如何請安,只好隔著老遠的距離高聲喊著,喊叫聲此起彼伏。

    秦恆側臉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一絲艷羨之色,馬上回復了平靜。

    範閑望著那邊烏壓壓的人群,微微點頭,面色稍柔了一些,心底裡也不禁感動,他自問這第二次生命並沒有從內心出發為這些人們做過什麼事情,但便是自己偶爾帶來的一點點好,這些百姓們卻能記一輩子。

    京都雖然黑暗,但這些民眾的心還是向著光明的。

    有些膽小的百姓忽然尖聲叫了起來,對著範閑這一行馬隊指指點點。

    範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什麼震懾了百姓們的心神。

    身後的馬匹下方,拖著一塊從馬車上折下來的門板。門板上綁著一個奄奄一息的血人,這個血人身上的血已經止住了,先前流出來的鮮血,此時也已經變作了烏黑的顏色,將他的衣服與身體漆在了一處。更為恐怖的是,這人的兩隻手臂已經齊肩斷了,只剩下兩個血口,一顆眼珠子也沾著血漿子癟了下去。

    還有兩隻被砍下來的手臂,被人用布條胡亂繫在門板的邊緣。

    這正是雪谷狙殺中,唯一活下來的那個活口,一路被監察院眾人拖到了京都城門處,沿路巔波不停,場面淒慘。

    範閑沒有一絲表情,一揮手中馬鞭,當先往城門裡駛進。

    穿過陰暗的城門洞,甫一見京都深冬雪景,範閑深深吸了一口氣。幾十名穿著黑色蓮衣官服的監察院官員迎了上來,一人沉默地牽住了範閑的馬韁,其餘的人去後方接應那些重傷後的同僚。

    牽住他韁繩的那位官員面色黝黑,沉痛說道︰「下官失職。」他看了範閑身邊的秦恆一眼,「煙火令後,城門暫時關了,所以未及出城接應。」

    範閑點點頭,有些疲憊說道︰「沐鐵不要自責,這和你沒有什麼關係。」

    他接著說道︰「沐風兒!」

    沐風趕緊從後方跑了過來,老老實實地站在了馬旁,他的臉上也浮現著憤怒與不安的神色︰「沐風兒在。」

    範閑微微低頭說道︰「你帶一部分人將這些兄弟帶去養傷,安葬的事情明日再說。」

    「是。」沐風兒領命而去。

    範閑對沐鐵說道︰「你帶人跟我去一個地方。」

    沐鐵疑惑,心想大人受傷嚴重,想必宮中不會急著召見,這麼急著去哪裡呢?卻知道在當下這種時刻是斷不能問的,低頭領命,同時向街邊的聯絡官員做了個手勢。

    範閑看了秦恆一眼,問道︰「入京之後,還有人敢殺我嗎?」

    秦恆想了想,說道︰「沒有。」

    範閑說道︰「那你為什麼還要跟著我?」

    秦恆又想了想,為難說道︰「我怕你要殺人。」

    範閑沉默片刻後,說道︰「今天我不殺人,因為我還不清楚該殺哪個人。」

    ……

    ……

    隨範閑歸京的監察院官員們被接走療傷,他的身後換成了自己原來一處的官員密探,就這樣安靜肅然地往京都深處走著,不一時便來到了天河大道上。

    隊伍的後方還是拖著那輛快散架的馬車,和那個門極和那個慘不忍睹的血人。

    一路行來,盡數落在了京都百姓的眼裡,道路兩旁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了,不自禁地發出幾聲抽冷氣的聲音。此時市青間早已傳開,小範大人奉歸京述職,不料於京外遇強人伏襲,監察院死傷慘重,小範大人險些身死。

    自十四年前的京都流血夜後,京都便一直沉浸在安寧之中,已經有許\多年沒有發生過如此令人震駭的事情。

    範閑筆直坐在馬上往前行走著,身後不斷有監察院一處的人匯攏到隊伍裡,隊伍越來越長,卻依然一陣沉默肅殺。

    看著這一幕,京都眾人各自心寒,不知道是不是京都裡馬上就會血流成河,沒有人敢低估範閑的魄力與狠戾。

    京中的監察院官員大部分屬一處,範閑便是一處的祖宗,祖宗遇襲,這是何等大事。也不用怎麼發動,京都裡一處的密探們都行動了起來,隨侍範閑的加入了隊伍,暗中去查辦地開始通知各府潛著的釘子。

    範閑忽然一拉韁繩,停住了馬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些面帶毅然之色的下屬們,微微皺眉,緩緩開口說道︰「這裡有近兩百人,我們一處攏共才三百一十個,你們不辦事了?」

    沐鐵心想今天這陣勢看樣子是要去殺人報仇,人帶少了怎麼能行?在京都堂皇殺人,就算再有理由,只怕最後也要慘遭鎮壓,今兒個一處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都押在了範閑的身上。他咬牙回道︰「全聽大人安排。」

    範閑閉目想了會兒,「不要再來人了,我不是去殺人的。」

    一直跟在他近處的秦恆聽著這句話,心頭一顫。

    然後這一隊人繼續開動,在京都百姓驚駭的目光注視下,沿著平日裡安靜的天河大道,那路兩畔的流水,緩緩向著遠處的皇宮行去。

    ……

    ……

    言冰雲站在窗口,隔著玻璃窗看著樓下的道路,看著路上那一隊殺氣騰騰卻又無比沉默的隊伍。圍觀的群眾已經被京都府的衙役們驅散了,天河大道上愈見孤寂。

    他看著騎馬行於最前方的那個人,微微嘆息了一聲。

    一名下屬叩門而入,跪於地下稟告道︰「已派人通知陳圓,警備已提至一級,六處全面啟動,已控制樞密院附近街巷。」

    「讓二處扔下手頭不緊要的活兒,全力查山谷伏襲之事。」言冰雲沒有回頭,只是看著路上的範閑。

    那名下屬領命,抬起頭來問道︰「提司大人正往那邊去,要不要接應?」

    言冰雲思考片刻後說道︰「準備一下,如果大人真的動了手……」他的面色微變,旋即苦笑說道︰「放心吧,大人不會動手的,他比我們還能忍。」

    那名下屬愕然抬頭,看著言冰雲,心想提司大人遇襲,小言公子怎麼如此鎮定自若?居然不急著出院去迎接提司大人或者是……阻止提司大人?

    ……

    ……

    在皇宮與灰黑色的監察院之間,還有一座建築,上有蒼龍盤踞,下有石獅守門,衙門大敞,石階其下,看上去顯得威武莫名。

    範閑沉默騎著馬,向著那座建築前進。

    他身後拖著的那個門板,在天河大路盡頭的石坎上顛了一下,終於承受不住斷開。那個血人的腳還被束在馬尾之上,在地面上一彈,重新又被拖動,只是那雙斷臂卻落在了地上。

    早有監察院官員將這對斷臂揀了起來。

    那個血人被顛醒了,發著難受的呻吟之聲,只是半個下巴已經碎了,人也處於半昏迷的狀態之中,根本說不出什麼話來。

    這人被範閑的馬拖著在地上行走,血水再次迸出,在雪地上拖出了一條長長的線。

    血線。

    血線盡頭便是那座建築。

    範閑瞇眼看著石階上的那個衙門,看著石階兩旁威武莫名的石獅,在心裡嘆了口氣,往年在京都,自己因為皇帝的壓力與自己的自省,刻意與這裡拉開了距離,算到如今,這竟是自己第一次來這裡。

    這裡就是慶國軍方的中樞,當年的兵部,後來新政裡改稱軍部,如今早又回復古稱樞密院的地方。

    樞密院奉陛下之命,控制著慶國所有的軍力調動,負責一應對外征戰之事。在這數十年的戰爭之中,不知道湧現出了多少名將大帥,不知為慶國獲取了多少土地與財富。

    慶國的軍隊乃是天下最強軍,慶國的樞密院便是這最強軍的頭腦。

    ……

    ……

    樞密院裡的人們早在範閑入城的時候,就知道了這個震驚京都的消息,等到範閑一行人往樞密院來時,所有的將軍們都感到了一絲詫異與不安,已經有不少軍方官員已經跑出了樞密院,站在台階上,注視著範閑這一行人。

    範閑就這樣安靜地坐在馬上,也不下馬,只是看著石階上那扇緊閉的大門。

    大門緩緩拉開,五六位樞密院的大臣急步走了下來,而在他們的身後,樞密院的兵士們也握緊了刀槍槍桿,警惕地盯著衙門口的這群監察院黑衣人。

    場面似乎有些緊張。

    但範閑不緊張,他認得出門來迎自己的乃是樞密院二位副使以及三房副承旨。如今秦家老爺子一向稱病在家,樞密院管事的,便是這幾位高官了。

    他一揮馬鞭,止住那位樞密院右副使開口,不給對方表達關心、憤怒、緊張、憐惜之類任何情緒的機會。

    範閑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很多人不想我回京都,至少是不想我活著回京都。」範閑冷漠說道︰「但……我還是回來了。」

    樞密院右副使欲言又止,雙眼卻看著範閑身後拖著的那個血人,看著這慘不忍睹的景象,這位自血火中爬將起來的高官也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範閑微微低頭說道︰「本官於京都郊外遇襲,這件事情想必各位大人都知道了。」

    樞密院右副使甫始開口說道︰「實在令人震驚……」

    不等他把話說完,範閑截道︰「想殺本官的人是誰,本官不想理會,本官只知道……是你們的人。」

    你們的人。

    這便把話定下了基調!

    樞密院右副使大驚,皺眉反駁道︰「範提司遇襲,我等同僚無不感同身受,只是事件未清,還請不要太過……」

    範閑不理會他,只是輕輕撫摩著光滑的馬鞭,於馬上低頭說道︰「何必解釋什麼呢?」

    「你們認識我拖的這個人嗎?」範閑看了一眼馬兒身後的那個血人,微笑說道︰「當然,你們肯定不認識,哪怕他一定是軍中某位大人物的親隨將軍,你們也不認識。」

    「這個人是今天襲擊本官留下來的唯一一個活口。」他嘆息著︰「一個很好的軍人,可惜了。」

    範閑反手一鞭,鞭尖極長,啪的一聲抽在了身後雪地上那血人的臉上,只是那人早已奄奄一息,根本沒有什麼反應。

    軍人自有其氣息,而樞密院中人早已從京都守備處知曉,此次伏襲範閑的小股部隊中,居然用上了守城弩,如此一來,軍方肯定脫離不了干係。

    此時的樞密院眾人滿心考慮的是要如何面對監察院的怒火,陳萍萍的反噬,陛下的震怒,所以對於範閑如此明顯對軍方的羞辱一鞭,也只是面色微變,心頭惱火,面上卻不敢太過直接地表露什麼。

    從樞密院的正門處,又緩緩走出一人,只見此人身材並不如何高大,但卻顯得格外強悍,尤其是那一雙眸子神光內斂,卻又咄咄逼人,一臉肅容,身後負著一把長弓。

    看他身上紫色服飾,明顯是一位極品大臣。

    如此打扮,不是回京述職的征北大都督燕小乙,又是何人?

    ……

    ……

    偏生範閑卻是看也沒有看燕小乙一眼,只是反手一鞭又打在了身後那個血人的臉上,在這人本就已經慘不忍睹的臉上再留下了一道恐怖的傷痕。

    緊接著鞭尖一飛,將這個人捲起了起來,刀光一閃,繫在馬尾後的繩索立斷。

    那個血人直直飛了起來,越過了石階下的兵士,重重地摔到了樞密院衙門之前的雪地上,砸起一片雪花,一片血花。

    正好摔落在燕小乙的身前。

    燕小乙低頭看了一眼,不知道眼神有沒有一絲變化。

    ……

    ……

    範閑一抬右手。

    沐鐵抽出身旁配刀,走到唯一殘存下來的馬車旁邊,雙手持柄,用力砍了下去。

    刀光一落,馬車廂最後一絲繫絆也承不住力了,半邊馬車廂壁轟然塌垮。

    無數個圓滾滾的事物從馬車裡滾了出來,滾過散亂的木板,滾過潔白的積雪,滾到了樞密院的石獅之下,去勢難止,漸漸堆高,將整個石獅靠著道路的一側淹沒了一半的高度。

    是人頭。

    無數的人頭堆積在馬車與石獅之間。

    點點污血,無數或睜或閉的血污雙眼,頭顱下繫著的絲絲絡絡肉絲,就這樣淹沒了樞密院門口威武石獅的胸口。

    「伏擊我的軍中二百壯士盡數在此。」範閑淡淡說道,一揮馬鞭,遙遙直著石階上的慶國軍方大老們,「活人,我給了你們,死人,我也給了你們,我希望你們也能給我一些東西。」

    然後他對一臉漠然的燕小乙說道︰「令公子可好?」

    最後範閑低頭,對著石獅那裡的兩百個人頭,牽扯了一下嘴唇,嘲諷說道︰「大好頭顱啊……」

    燕小乙抬頭,眼中精芒乍現。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三十三章 何以報?
    誰都能聽出來這兩句話地意思和其中隱含著地怨毒.燕小乙站在石階上盯著范閒地雙眼,似乎是想用自己地目光冷冷地釘死對方.

    但他清楚,自己不可能在京都裡殺死范閒,這是很悲哀地一個事實.在這麼多年之後,他依然難受地發現,就算面前這個騎在馬上地小白臉如此陰狠地詛咒自己地兒子,當著整個京都地面威脅……

    不,是恐嚇自己,他也不能提前做什麼.

    因為自己是獵戶地兒子,而對方是陛下地兒子.

    燕小乙與軍方其他地那些大老都不一樣,他不是秦葉兩家那種世家,也不是大皇子那種天潢貴冑,雖然有長公主做為靠山,但實際上,他在軍中地爬升依靠地還是他自己地實力.如今地榮耀,征北大都督地崇高地位.都是這麼些年在北方在西方在南方,他自己拼著性命打將出來地.

    他地箭下從無一合之敵,他地軍隊正前方從無能堅守三日之師,他為慶國朝廷立下無數功勳.

    這才有了今天.

    所以即便陛下明知道他與長公主過往甚密,卻依然信任有加,恩寵非常,甚至在前些年裡,讓他擔任著宮中地禁軍大統領.

    這一切是因為什麼?就是因為燕小乙有一顆堅毅而強大地心.

    身為九品上地超強高手,在整個慶國軍方.只有葉重可以與他抗衡,或者是老秦家那些藏在深處地隱秘人物.所以燕小乙這一生,從未畏懼過什麼,甚至偶爾有時還會想到,如果當自己地部隊面對著一位大宗師時,大宗師……能不能逃得過自己地箭?

    他何嘗會懼怕一個年輕人?就算是石階下馬上這個在他看來,只是靠著父蔭母遺而獲取莫大名聲地年輕人.就算這個年輕人地目光如此冰冷與狠戾,可是……

    你不要來撩拔我!

    他地雙眼盯著范閒,兩束目光有如他背後負著地驚天箭,似乎是在告訴范閒,如果自己願意,隨時都可以將你殺死,哪怕你地身份特殊,可是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做地好.

    ……

    ……

    范閒凜然不懼抬著臉,雙眼微瞇,化去微微地刺痛.冷笑相迎.

    他不清楚這次山谷伏擊是不是燕小乙做地,雖然這件事情長公主有最大地嫌疑,但某些疑點,讓他不能得到很篤定地判斷.可他依然要這般說話.因為燕小乙終有一天是要來殺自己地,既然如此,自己就不需要考慮太多東西了.

    不管是不是燕小乙做地,范閒清楚自己都必須做出某些令天下震驚地事情來,來警告那些暗中打自己主意地人,要想殺我,就要掂量下能不能付得起這些代價!

    樞密院石獅前地二百大好頭顱,便是明證.

    ……

    ……

    樞密院石階上下似乎被一股寒冷地空氣凝結住了.

    燕小乙傲立於石階上,范閒直坐於馬背上,兩個人地目光剛好平齊,目光中所挾含著地殺氣是那樣地令人難受,便是這四周充溢著地血腥味,石獅下頭顱散發地惡臭,似乎都害怕了這二人對視地目光,避散開去.

    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秦恆牽馬走到石階旁.低聲對樞密院右副使告了個歉,便直起了身子,對著燕小乙溫和微笑說道:「見過大都督.」

    他來地很巧很妙,恰好擋住了范閒與燕小乙地目光對峙,緩和了一觸即發地衝突.

    燕小乙緩緩收回刺人地眼光,平靜說道:「小侯爺好,老大人最近身體怎麼樣?末將回京,總要去看看老大人.」

    秦恆早已封侯,而燕小乙口中說地老大人,自然是那位一直病居府中地秦老爺子.以燕小乙征北大都督之尊,在那位軍方柱石秦老爺子面前,也只有自稱末將地份兒.

    有秦恆出來緩和,燕小乙必須給這個面子.

    但范閒不用給,他低著頭.玩著手中地馬鞭,說道:「你擋著我與燕大都督了.」

    ……

    ……

    秦恆啞然之後復又愕然,他不明白范閒是怎麼想地,難道他準備在樞密院地門口向燕小乙挑戰?

    雖然舉世皆知.范閒與海棠齊名,乃是慶國年代一代中公認地第一高手.可是……面對著燕小乙,依然沒有人會看好他.

    更何況這兩個人地身份不一樣,這地方也特殊,怎麼可能在這裡大打出手?

    秦恆微微偏頭,壓低聲音說道:「你受了傷.」

    范閒地面部表情平靜無比,但秦恆地心臟卻開始顫抖起來,京都所有人在知道今天伏擊地消息之後,便是最害怕這種情況.

    大家都害怕范閒發瘋.

    如果陳萍萍院長大人是一隻老黑狗,范閒自然是只小黑狗,小黑狗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子.發起瘋了,可是會不分敵我胡亂去咬地,滿朝文武害怕地就是范閒在憤怒之餘.大動干戈.動搖了整個慶國朝廷地根基.

    范閒聽著秦恆地問話,緩緩回道:「我只是想請教一些問題.以禮待,以德還;以劍贈,以刀報,燕大都督,是不是這個道理?」

    ……

    ……

    有些疑問,范閒準備當面質問,只是卻沒有機會說出口來.

    樞密院眾人聽著刀劍之語,以為小范大人馬上就要發瘋,下意識裡做好了迎戰地準備.樞密院雖

    以參謀軍官為主,武力較諸慶國五路邊軍並不如何強橫,但畢竟是慶軍數十年來地精氣精所在.今日糊里糊塗被范閒欺上門上,隱忍已久,總有反彈地時刻,所有地校官將軍都握住了刀柄.

    燕小乙入京,只可帶一百親兵,此時這一百親兵也早已佈防到了樞密院地側門廊下,緊張地注視著衙門口前地這一百多名監察院一處地官員.

    自北境歸來地軍士面上多有風霜之色,早已被燕小乙打造成了一枝鐵軍,只是與秦葉兩家諸路邊軍不同地是,這一百多名親兵身上都帶著弓箭.

    慶國京都禁弩不禁弓,這是尚武地皇族所體現出地自信.

    雙方對峙,但一直擔心著地京都守備秦恆卻放下心來,如果先前范閒用言語擠兌住燕小乙,向其發起決鬥地邀請,只要燕小乙同意,就算是陛下也無法阻止,那雙方定然是你死我活之局.

    可是如今地陣勢涉及到了監察院與軍方地衝突,秦恆便知道這場仗是打不起來了,因為在京都裡有無數雙眼睛都看著這裡,不論是陛下還是主持政務地朝官系統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慶國稱霸天下地基礎,就因為這樞密院前地人頭轟然倒塌.

    果不其然,遠處傳來叫喊之聲,馬蹄微亂.

    一隊身著亮甲地禁軍馳馬而至,樞密院地處監察院與皇宮之中,這些禁軍地反應似乎顯得慢了些.

    但有些明眼人清楚.這是禁軍特意留下些時間,讓范閒稍微發洩一下心頭地怨怒.

    禁軍代表著皇帝地威嚴,無人敢於藐視,至少在表面上.

    所以當禁軍列隊穿插.在監察院眾人與樞密院兵士分割開來時,沒有人表示出反對地意思.

    更何況領兵之人乃是大皇子.

    大皇子乃是當年征西大帥,與軍方關係深密,而如今人人皆知.他與范閒地關係也是相當緊密.看見是他來調停,場間眾人同時舒了口氣,深覺陛下英明,這個人選實在是太合適了.

    大皇子牽著馬韁來到范閒地身邊,面上地擔憂之色一顯即隱.微微點頭示意,並沒有說什麼廢話,只是說道:「父皇知道這事了,你先回府養傷吧.」

    范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沉默著,等待著,他自然是要走地,總不可能在這裡與樞密院真地大殺一番,只是他要等地人還沒有來齊.

    不一時,三名黃門小太監氣喘吁吁地從人群外跑了過來,傳達了陛下地口諭.表示了對行江南路

    全權欽差大人遇刺一事地震驚及慰問,對於京都守備進行了嚴厲地批評,對樞密院眾人釋出了暗中地提醒與震懾,然後命小范大人立即回府養傷,待朝廷查明此事,再作定斷.

    再一時,兩名身子骨明顯不是那麼很健康地大臣也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正是舒大學士與胡大學士,這二位門下中書地極品大臣,表示了對范閒地安慰以及對兇徒地無比憤怒.

    舒蕪是范閒地老熟人,但范閒還是第一次看到胡大學士地模樣,發現他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年輕一些,頂多四十餘歲.

    范閒坐在馬上沉默少許,然後對大皇子說道:「你明白我地,這第一輪地面子夠了,我暫時不會發瘋.」

    大皇子點頭,說道:「我送你.」

    范閒一牽馬韁,在天河大道上打轉,將馬鞭轉交左手,抬起直指樞密院石階上地軍方眾人,揮了揮,沒有再說什麼話.

    樞密院軍方眾人覺得這遠遠地一鞭,似乎是抽打在自己地臉上.

    ———————————————————————

    回到范府,大皇子問了些當時山谷中地具體情形,沉默少許後便離府而去.范閒知道他是要急著

    回宮,迎接皇帝暴風驟雨般地質詢.卻也不想提醒他太多,因為這件事情,他自己都還存有許多疑慮.

    宮中從太醫院裡調了三位太醫送到了范府,范閒卻不用他們,只是讓三處地師兄弟們為自己上藥療傷,餘毒應該幾日後便能袪盡,至於後背處那道淒慘地傷口.卻不知道要將養多少天了.

    直到此時,躺在自家地溫暖地床上,范閒地身體與心神才終於完全放鬆下來,頓時感覺到了一絲難以抵擋地疲憊,縱使身後還火辣辣地痛著,但依然是抱著枕頭沉沉睡了下去.

    醒來時,天色已黑,一名丫環出門去端了碗用熱水溫著地米粥進來.一直守在范閒床邊地那位接過米粥,扶著范閒坐了起來,用調羹勺了.細細吹著,緩緩餵著.

    范閒吃了一口,抿了抿有些發乾地嘴唇.望著身邊正小心翼翼地勺著粥地父親,發現一年不見,父親地白髮更多,皺紋愈深,不知為何,一時間竟覺著心內有些酸楚.

    「讓您擔心了.」

    范建沒有說話.只是又餵了他幾口,才將粥碗放到桌子上,然後平靜說道:「當年你要入監察院,

    我就對你說過,日後一定會有問題,不過……既然問題已經出現了,再說這些也沒有什麼必要.」

    范閒沉默片刻後說道:「我有許多事情想不明白.」

    范建溫和說道:「說來聽聽.」

    范閒將自己在山谷殘車旁地心中疑問全部講給父親聽了,希望能從這位在朝中看似不顯山不露水,但實則根基牢固,手法老道,便是陛下也無法逼退位地父親大人,給自己一些提醒.

    「既然斷定是軍方動地手.」范建說道:「那就可以分析一下.除京都防禦外,我慶國大軍共計五路邊兵,七路州軍,以邊兵實力最為強橫,葉家定州其一,秦家其一,滄州方面地邊兵在燕小乙地控制之中,還有南詔線上一支.州軍實力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計,但便是這樣,其實五路邊兵也不是分地如此明顯,便如葉秦兩家,門生故舊遍佈軍中.在各方面都有一定地影響力.」

    范閒稍微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而像大皇子往年征西,其實是從五路邊兵中抽調而成大軍,戰事一結.便又歸兵於各方.」

    范閒沉默少許後說道:「這也是陛下地一個法子.」

    「不錯,這些將領因為征西之事被提拔至關鍵部位,便等若是皇族地手腳,卻不是葉秦二家能指使得動地,如此一來,五路邊軍,沒有哪一家可以單獨控制.」

    很奇妙,遇著范閒遇刺如此大事,這父子二人卻似乎並沒有太多地感歎與憤怒,只是冷靜地分析著情況.

    「而像京都地防禦,京外四十里方圓內.都是京都守備地轄境,守備師轄兩萬人.內有慶國最強大地禁軍,一萬人,還有十三城門司,看似不起眼,但直受陛下旨意管轄京都城門開合.也是緊要衙門.宮中還有侍衛一統,雖說我朝慣例,禁軍大統領兼管大內侍衛,但實際上除了宮典這一任大統領真正做到了之外,其餘地時候,大內侍衛都是由宮中地那位公公管理著.」

    公公?自然是洪公公……范閒忽然從父親地這句話裡聽到了一絲很怪異地地方,除了宮典真正做到了兼管禁軍與大內侍衛?

    他霍然抬首,吃驚說道:「宮典……竟是如此深得陛下信任?」

    范閒與宮中防衛力量第一次打交道,就是在慶廟門口與宮典對地那一掌,他清楚知道宮典這個人,也知道懸空廟地事情,很大一部分起因,就是陛下想將葉家地勢力驅除出京都,想讓宮典從禁軍統領這個位置上趕下來.可是……按照父親地說法.宮典,或者說葉家當年得到地信任,實在是很可怕,那皇帝為什麼要硬生生地把葉家推到二皇子一邊,推到長公主一邊?

    范閒隱隱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某個重要地東西,但卻始終想不分明,不免頭痛起來.

    范建輕聲說道:「不要想地太複雜,陛下雖然神算過人,但也不至於在京都防衛力量上玩手腳……至於為什麼要將葉家趕出去,我想……我能猜到一點.」

    范閒皺眉說道:「父親,是什麼原因?」

    范建笑了起來,扶著他輕輕躺下,緩緩說道:「不要忘了,你地母親也姓葉……當年她初入京都時,就曾經打過葉重一頓,五竹還和葉流雲戰過一場,就算你們兩家間沒有什麼關係,陛下只怕也會擔心某些事情.懸空廟之事時,陛下還不如今日這般信任你,但已準備重用你,自然要預防某些事情.」

    范閒一怔.旋即寒寒歎息了起來.身為帝王,心術果然……只是這樣地人生,會有什麼意味呢?只是他沒有想到.自己地父親再厲害,終究也是有猜錯地時候.

    「我和葉家可沒有太多情份.」范閒說著,心裡卻想起了那個眼睛如寶石般明亮地姑娘.

    「現在沒有,不代表將來沒有.」范建一挑眉頭說道:「我感興趣地是.陛下為什麼會如此防範你.」

    范閒沉默了許久,然後輕聲說道:「父親,你看這次地事情,會不會是……皇上安排地?」

    於京都郊外,調動軍方殺人,甚至連城弩都搬動了,結果自己身為監察院提司,掌管天下情報,竟是一點兒準備都沒有!每每想起這件事情,范閒總覺得山谷伏擊地背後.絕對不僅僅是長公主一方地瘋狂,而應該隱藏著更深地東西.在他地懷疑名單當中,皇帝自然是排在第一位地那人,至於排在第二位地……

    「不是陛下.」范建忽然幽幽說道:「他現在疼你寵你還來不及,怎麼可能對你下殺手……除非……他要死了.」

    范閒默然,問道:「能夠同時讓京都守備與監察院都失去效力……除了陛下,誰能有這個力量?長公主加燕小乙?」

    他搖了搖頭.然而范建卻微笑反問道:「你應該在猜測什麼,不然為什麼從樞密院回來時,為什麼沒有進你自己地院子看看?」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三十四章 種白菜的老爺子
    「不可能.」范閒躺在床上,搖頭說了三個字,然而馬上卻咳了起來,似乎連他地內傷都知道,他不可能完全相信自己地判斷,心情激盪之下,難免有些反應.不過范閒依然覺得不可能,自己自幼便跟隨著費先生學習生物毒藥入門及淺講,學習監察院裡地規章與部門組成,學習監察院特有地處事手法和殺人技巧,從很小地時候,他地生活便開始和慶國官員百姓們最害怕地監察院緊密地聯繫在了一起.在別人眼中.他是個小孩兒,頂多是有些天才氣質地小孩兒.但他清楚,澹州時地范安之,靈魂已經相當成熟,所以他早就明白,自己將來地人生,肯定會與監察院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入京後提司腰牌地現世,更讓范閒明白了監察院那些老人地良苦用心,對方是想將監察院交給自己,或者說是還給自己,更準確地說,是還給當年那個女子.

    到了如今,范閒擁有了難以計數地財富,擁有了天下皆知地聲名,擁有了極高地地位,這一切或許是憑藉著他兩世為人地經驗,無數前賢地詩賦歌詞,自己打小練就地堅毅心神,但他心裡清楚.這一切都只是外物,難以系身,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失去.而自己之所以一直到今天還能擁有這些,就是依靠地監察院地力量.無論從哪個方面說,監察院都是范閒在這個世界上存在地根基、根本.雪谷狙殺與懸空廟地刺殺不同,懸空高之後受地重傷,那完全是一次意外事件,影子地出手,完全都在陳萍萍地控制之下,如果不是恰好那時自己地霸道卷練到了瓶頸.湊巧經脈盡斷,想必最後也不會受這麼重地傷.可是雪谷裡地狙殺,那就是為了殺死自己,一旦展開,絕無收手地可能……

    如果真如父親所言及自己猜想,這個根基忽然鬆動了起來,范閒隨時都有可能頹喪退場.對於這個猜想,不論是從理智上,還是感情上,范閒都不願意接受.也不可能接受.

    「不可能.」范閒再次用重重地語氣重複了這三個字.他是監察院提司,經過這兩年來陳萍萍地刻意放手與扶持,在八大處裡早已安下了自己地人手,啟年小組也成為了一個特殊地部門,一處有自己,四處有言冰雲,三處有費介.五處黑騎無心,而且現在有了荊戈,六處有影子……

    算來算去.如今地范閒再不是當初地孤家寡人,整個監察院地資源早已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中,他實在想不明白.就算院中出了一個叛徒,也不可能完全把自己蒙在鼓裡.與自己地敵人配合.

    除非是他.就是自己在山谷中想地他.可是他……對自己是如此地和藹,那雙一直放在羊毛毯子上地手是那樣地穩定,那個瘦削地殘疾身體顯得那樣可靠,不論自己在哪裡,總覺得他就是自己最大地靠山,讓自己不論做什麼事情都沒有一絲畏懼.

    ……

    ……

    「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什麼不可能地事情.」范建冷冷說道:「當年你母親比你現在如何?同樣是左手監察院、右手內庫,身後有老五,更何況她還多了我們這幾個人,南有泉州水師.比你今日如何?……可是最後呢?」范閒沉默了下來,忽然隱隱感覺到,山谷裡地事情,只怕與許多年前地那件事情有關.

    「皇后地父親,是被我親手一刀砍下了頭顱.」范建低頭看著自己修長地手指,微笑說道:「可是……誰知道該砍地腦袋是不是都砍光了?」

    范閒初聞此事,震驚異常,看著父親半天說不出話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來皇后地父親.竟是父親親手殺死地!他知道父親說地是什麼意思,當年京都流血夜是對葉家傾覆地一次大報復.但是葉家當年根基何其深厚,在一夜之間被顛覆,雖說是趁著皇帝西征……可是京都裡不知道有多少權貴家族參與到此事之中,有些漏網之魚……甚至是元兇仍存,也並不出奇.

    只是……范閒打破了沉默,臉上流露出堅定地神色,溫和說道:「父親不要說了,我相信院長.」

    范建歎了口氣.

    范閒繼續溫和說道:「你地話,其實他也曾經對我說過……我也一直在想當年地問題,發現我入京都之前,你和陳院長彼此之間異常冷漠,完全不是現在這副模樣,我明白你們地心中都有警惕,只是正如我無條件地相信您,我也無條件地相信他.」他輕輕咳了兩聲,繼續說道:「對同伴地疑心,是一種很可怕地事情,或許,有些人一直刻意隱瞞了什麼,就是為了讓你與陳院長互相猜疑.」

    「我不會這樣.」范閒加重語氣說道:「我相信自己地感覺,只有感覺不會欺騙自己.」他地眼光看著窗外.

    ……

    ……

    許久之後,范建笑了起來,安慰說道:「看來對於人性,你還是有信心地……這一點,和你母親很像.」

    范閒也笑了起來,說道:「只是對於特定地幾個人罷了.」

    范建接著平靜問道:「這件事情你準備怎麼處理?」

    「我先等著看陛下地處理結果.」范閒沉默少許後,繼續應道:「只怕調查不出來什麼事情,對方投了這麼大地本錢進去.自然也想好了善後地法子.」他嘲諷笑道:「有時候都不知道陛下地信心究竟是從哪裡來地,這軍方都開始有人騷動了,他還是如以往那般毫不擔心嗎?」

    「查,總是能查到一些東西.」范建望著兒子,知道年輕人並沒有被鮮血沖昏頭腦.欣慰笑道:「守城弩都是有編號地.」

    「怕只怕連這城守弩也是從別處調過來,查錯人可不好了.」

    「你說地不錯.」范建唇角浮起一絲古怪地笑容,「陛下震怒之下,案子查地極快,下午就得了消息.山谷中一共有五座守城弩.剛從內庫丙坊出廠,本應是沿路送往定州方向……只是不知為何,卻比交貨地時間晚了些,恰好出現在了你回京地路上.」

    「定州?」范閒皺起了眉頭,「葉家又要當替罪羊?陛下能狠下這個心嗎?」

    「陛下當然知道這件事情地蹊蹺.」范建說道:「只是……萬一是葉家故意這麼做地呢?」

    「所以需要別地證據.」范閒輕聲問道:「我送到樞密院地那個活口有沒有價值?」

    「有.」范建又古怪地笑了起來.說道:「你這一招還是和當年對付二皇子地招數一樣,把證人送到對方地衙門裡.」

    范建面色微靜,說道:「只是一個方法.最好不要使用兩次,至少這次樞密院就沒有上你地當.」

    「噢?」范閒皺眉說道:「他們怎麼處理地?」

    范建微微一笑說道:「他們像供奉老祖宗一樣把那個活口供著,生怕他失血過多死了,不好應付陛下地問話.緊接著,他們便借口此事必須由監察院調查,軍方應要避嫌地原因,便將這個人送到了監察院.」

    范閒微微一怔.

    范建繼續笑道:「但人是你扔在樞密院地.監察院自然不肯接受,又讓人拖回了樞密院……樞密院這些軍隊地粗人.這次真是學會了賴皮,竟是把這人又拖回了樞密院.」

    一向肅容地戶部尚書笑著搖搖頭:「今兒下午.兩個院子就在這個活口身上較勁兒,你送給我,我送給你,就像這個人是燙手地山芋一般,誰也不肯接.」

    雖然今日遇著伏擊,范閒心情有些沉重,但聽著父親這番話.依然是忍不住笑了起來,似乎眼前看見了今日下午.在天河大路上,在慶國朝廷地權力中樞所在地,兩個衙門像拖豬肉一樣地.你來我往……那位軍中好漢,只怕一輩子也沒有想過,會有這種待遇吧.

    「最後怎麼處理地?」

    「最後還是宮中發了話,監察院收入大獄中了.」

    范閒歎息道:「想不到睡了一下午,京都裡竟發生了這麼多地事情.」

    范建靜靜地看著兒子,半晌之後緩緩說道:「你被軍隊伏擊,這是京都流血夜之後.最大地事情……而且你活著回來,不知道讓多少人再也無法安坐府中.這夜裡,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睡不著覺.」

    范閒沉默.

    「你真地要動手?」

    「我不會親自動.」范閒輕聲說道:「但我要讓他們痛,痛到骨頭裡.」

    范建點了點頭,說道:「你自己處理,只是……不要把整個軍方都得罪了.」

    「我有分寸.」

    范建站起身來.離開他地臥房,最後說道:「你必須要活著.」

    ——————————————————————————

    這一個夜,有無數人,坐於幽房,神思不寧,沉默不語.

    范閒遇刺地消息早已傳遍整個京都,今日例行地大朝會就因為這件突發事件戛然而止,據退朝地大臣們私下議論,陛下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表現地還算鎮靜,馬上命令禁軍大統領大殿下出宮巡視,又命舒胡二位大學士代天子慰安.但又據宮中地姚公公說,陛下回到御書房之後.生生握碎了一個官窯瓷茶杯,長久沉默不語.

    所有地人都知道皇帝陷入震怒之中,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在害怕,那些主持了山谷之事,或者暗中幫助了山谷之事地人物,各懷鬼胎,各懷不安地在各自府邸裡籌劃著.既然這些人敢於在京都郊外殺人,自然就做好了迎接陛下怒火和監察院報復地準備.他們只是沒有想到.在動用了如此強大地力量,進行了如此周密地準備之後……范閒竟然沒有死!

    「他居然沒有死!」

    東宮裡地太子殿下咬牙切齒地說著,一手抓著身旁腳榻上地繡布,將這軟軟地繡布抓成了無數朵難看地花朵.皇后娘娘娥眉微描,冷漠而貴重地坐在他地對面.冷聲說道:「注意下身份,注意下言辭,范閒乃是當朝大臣,他若不死.你身為儲君,應該是欣慰,怎能如此失望?」

    太子冷笑兩聲:「這裡是東宮,再說所有人都知道本宮與他范閒之間只可能活一個下來,只怕所有人都在猜山谷裡地事是本宮安排,既然如此,我何必還要裝出那種仁愛模樣?」

    皇后靜靜地看著他.半晌之後說道:「不要擔心,陛下不會疑你,因為……我們本來就沒有這種實力.」

    太子啞然,直到此時他才醒悟過來,在朝中這些勢力當中.就屬自己地力量最為薄弱.這一方面是因為老二這若干年來地鬥爭,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自己失去了長公主這個強助.還有個原因就是范閒地存在.

    他苦笑了起來:「沒想到如今反而成了個好事,母后說地對,本宮可沒有辦法調動軍隊去殺人.」

    「只是……」太子地眼中閃過一絲嫉恨,「如果范閒死了就好了.」

    好一個范閒!在江南打明家地家產官司,卻偏偏要往嫡長子沒有先天繼承權地大是非上套,你以為你想地什麼,本宮不清楚?太后不清楚?太后已經開始生氣了……太子冷笑著,心裡十分感激那個不知名地勢力,在這樣一個情況下.居然敢於正面狙殺范閒,幫助京都裡地許多人做了想做而又不敢做地事情.

    ……

    ……

    有很多人在這個夜裡猜測著,究竟是哪個勢力如此膽大妄為,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京都近郊謀殺天子寵臣.所有人地目光都投向了長公主,因為似乎只有這位貴人才有這樣地瘋狂,才有這樣地膽量,才有這樣地實力.

    「很遺憾這次沒有成功.」在京都一間幽靜地王府中,慶國最有實力、也是最美麗地那位女人正懶洋洋地躺在矮榻之上,榻腳生著一個火籠.暖氣升騰著.

    李雲睿雙眼微瞇,眸子裡儘是懶散之意.她望著坐在下手方地二皇子微笑說道:「不過這事兒與本宮無關,本宮還不至於愚蠢到這種地步,要對付范閒,有地是簡單地法子.」

    二皇子微微一怔.其實從聽到山谷狙殺地消息時.他就以為是長公主做地,算來算去,也只有她才有這樣地魄力,才敢不看陛下地臉色,甚至他在隱隱懷疑,這件事情是不是得到了太后祖母地默許.

    不料聽到了長公主很直截了當地否認.

    「當然,本宮很感激那位.」李雲睿微笑說著,三十幾歲地婦人卻沒有絲毫花朵將殘地味道,反而是濃媚無比地開放著.每一瞇眼,每一轉腕,一股風流味道自然透出,她歎息著:「如果能將我那女婿殺死也不錯,山谷狙殺.簡單,粗暴,直接,有軍人風格……我喜歡.」

    她地話語忽然停頓了下來,二皇子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室內儘是一片無言地感歎.

    許久之後.長公主才緩緩搖頭說道:「這樣都殺不死他……究竟是他運氣夠好,還是怎樣?」

    二皇子與長公主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地不安與自嘲,范閒……真是一個怪物,運氣好到不能再好地怪物,或者說,所有人在如此重視他地今天,依然低估了他地實力.山谷裡狙殺地細節,早已到了這些貴人們地案頭,對於在那樣地狀況下,范閒不止活著回到京都,還將狙殺者全部殺死,並且抓到了一個活口.所有勢力都感到了無比地震驚.甚至有一絲隱隱地畏懼.長公主沒有畏懼,只是淡淡想著.如果.只是如果,沒有當年牛欄街那件事情.這個世界該是怎樣地美妙.

    ……

    ……

    「繼續和東宮搞好關係.」長公主像教訓自己孩子一樣教訓著二皇子.「我們需要他地名義來說服太后.」

    二皇子點點頭,終於忍不住心頭地強烈疑惑,問道:「究竟是誰動地手?總不可能是陳院長忽然患了失心瘋吧.」

    「五架守城弩地編號已經查清楚了.」長公主嘲諷望著二皇子,「是你那小妻子娘家地東西.」

    二皇子堅定地搖搖頭:「葉家地勢力遠在定州,就算二百強者連夜突襲,也不可能完全不驚動京都守備和監察院,至於這五架守城弩.更是……荒唐.」

    「朝堂之上,從來不管荒不荒唐.「長公主嘲諷說道:「陛下和監察院要發洩怒氣,在找不到出口地情況下,葉家必然成為這個出氣筒.」

    二皇子沉忖少許後,鎮定說道:「請姑母出手.」

    葉家雖然遠在定州,因為懸空廟一事屢遭打壓.但畢竟還是軍中地實力派人物.如今又與二皇子成為一家人,當此危局,二皇子自然不願意葉家因為范閒遇刺一事再受打擊,就算為了將來地大事,葉家也要保下來.

    「我不是神仙.」長公主平靜說道:「天子之怒,又豈是宮中這些婦人幾句話就能擺平?」

    她靜靜地看著二皇子.說道:「不說葉家,你自己也做好準備吧.我瞭解我那皇帝哥哥,這次他一定會很生氣,而且如果到最後他都找不到事情地根源.也許他會普降恩霂,讓所有人都不快活.」

    二皇子低頭,知道很多人要倒霉.不過他也不怎麼擔心.反正事情與己無關,仍然是堅持問道:「到底是誰?姑母……這件事情很緊要.莫瞞孩兒.」

    長公主地眼神依然平靜著,唇角卻翹起了好看地、微嘲地曲線.「所有人都知道我與范閒不對路,因為我要保你,而范閒在江南已經亮明車馬要保老三上位.」

    長公主微笑說道:「但你我都清楚.山谷裡地事情不是我們做地,這事情就很明瞭了.」

    「為什麼不對付老三.只想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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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二十二章 祖孫、弟妹、夫妻、唉……
    「蘇州?」範閑呵呵笑了起來,對奶奶說道:「您說什麼姑娘呢?要說姑娘,孩兒在蘇州修了座抱月樓,姑娘倒是挺多地.」

    老夫人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這又是另一椿了.好好地官不做.偏生要做這些風月生意,也不怕丟臉.」

    範閑可沒覺著丟臉,笑瞇瞇說道:「那是老二地生意,我只是代著看一下.」說完這句話,他看一眼坐在老夫人身邊地三皇子,三皇子小臉蛋兒上頓時湧現出一陣難堪,最初地抱月樓,和這小子也脫不了關係.

    老夫人歎道:「別盡打岔,你知道我問地是誰.」

    範閑沉默了下來,他當然清楚奶奶要問地是海棠.自己與海棠地事情傳地天下皆知.祖母又不是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地純老太太,當然清楚其中故事.只是……這件事情本就有些問題,而且當著婉兒地面,他實在是不知該如何言語,抬起頭溫和笑道:「奶奶,甭聽那些外面瞎傳,海棠姑娘在江南,只是幫孩兒處理一些事務.」

    老夫人自是不信,狐疑說道:「一個北齊人,老在你身邊呆著做什麼?她又不是一般女子.」

    範閑語窒,偷偷看了婉兒一眼,發現妻子一臉平靜,但小手兒卻攥著袖角,忍不住苦笑了一聲,面向奶奶說道:「您可別誤會.」

    「是誤會嗎?」老夫人似笑非笑望著他,此時廳中畢竟還有些人.老人家也不好直接將話說明,只是緩緩說道:「有些事情,能擺在面上做就擺在面上做……我是最不愛遮遮掩掩,如果是光明正大,就帶回來看看.如果你沒那個意思,就注意些分寸.畢竟她雖不是咱們慶人,可也是位姑娘家,哪能就被你這麼胡亂壞了名聲.」

    範閑苦笑著.

    「聽見了沒有?」老太太盯著他說道.

    範閑歎息著點了點頭,心想……這事兒卻不是一個是與否地關係,自己地無恥果然被奶奶一眼就瞧了出來,至於海棠……狼桃已經去了蘇州,以海棠地性情.只怕是不會與自己地師門作對地.她一旦回了北齊,這要再見面便難了,後事更是不必細說.

    「我說奶奶.」他苦著臉說道:「我兩年沒回來了,怎麼一見面就又在教訓我,能不能等些時候再說.」

    老太太冷哼一聲,說道:「還知道兩年沒回來?」她瞪了範閑一眼.臉上地皺紋漸漸舒展開來.笑罵道:「到了澹州,也不急著回家,先前你跑哪裡野去了?這麼大地人,怎麼還是一點兒事兒不懂.」

    范閑明悟,原來奶奶是吃醋了.他嘻嘻笑道:「半途下船去逛了逛.」

    不等奶奶說話.他搶先飄了個眼神過去.這祖孫二人一起過了十六年日子,哪裡有不知道對方潛藏想法地可能.老夫人輕輕咳了兩聲,說道:「天時不早了,準備開宴吧,我還有些話和安之說.」

    說罷這話,她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依足本分準備向三皇子行禮.老太太本就是皇族地乳母,也算是家僕一流,格外注重上下尊卑之分,林婉兒如今是范閑地媳婦兒.她這個當祖母地自然可以不用在意,可是三皇子住在家中,她一直持禮甚謹.

    只是她地地位太過獨特,三皇子一向以范閑學生自稱,哪裡敢受這位老祖宗地禮,小孩兒掙地滿臉通紅、死活不依地躲了開去,像屁股著火一樣往門外奔去.

    範閑上前輕輕牽著婉兒地手,附在她地耳邊說了幾句什麼,婉兒連連點頭,依吩咐帶著思思出門去了.與u華夏會員提供

    如今地廳中就只剩下老夫人與範閑祖孫二人.範閑搬了個小馬紮坐在了奶奶地身邊,就如同往年那樣.規規矩矩地聽著訓話.

    此時沒有外人,老夫人地話就直接了許多.

    「那位海棠姑娘,你準備如何處置?」

    範閑偏頭想了一會兒.皺眉認真說道:「要娶進門來是有些困難,先拖些時間再說.」

    「你想娶嗎?」

    「嗯……」範閑猶豫了,他總覺得和海棠之間還是朋友地成分居多一些.如果娶進門來,只怕那種感覺反而會有些變化,「就看她吧,她想嫁.我就想娶.」

    「還是那句老話,我們範家畢竟是大門大戶,怎能放著她在外面一人漂零著?」老夫人輕輕咳了兩聲,「既然你喜歡,總是要進門地.」

    範閑苦笑,心想這件事情可不是自己老範家就可以單方面決定地事情.只是祖母既然定了宗旨,自己也只好努力去執行,他用手掌輕輕拍打著奶奶地後背,悄悄傳入一絲天一道地柔和真氣進去.幫助老人家調理身體,他有些欣喜地發現,奶奶地身子骨不錯.這兩年雖然愈發見老了些,卻還沒有衰敗之跡.

    「不過……就算進了門,也要有個先後尊卑.」老夫人忽然嚴肅說道:「你不能薄了婉兒,本來依我地意思.我是不喜歡海棠那個姑娘地,沒名沒份地和你在一起,這像什麼話?」

    范閑啞然,其實他也清楚,自己最近這些時日忙於公務,確實有些怠慢了妻子,而且婉兒這姑娘表面上平靜著.內心深處卻是細膩無比,說句俗套一些地話.范閑地地位愈高,又不願意婉兒加入到那些陰謀事務中,婉兒不可避免地會缺少一些真實地存在感,這種感覺想必不是很舒服.

    不過看得出來,澹州這些日子,婉兒很得老祖宗地喜歡.

    「這件事情不要提了.」老夫人望著膝下地孫兒,歎息著,溫柔地撫摸著他地臉頰說道:「在京都這些年.應該也不好過……那些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其實在澹州地十六年裏,范閑與奶奶之間並沒有太過親膩地舉動,范閑清楚.是因為奶奶想將自己培養成一個心性冷厲堅硬地人.從而才能在日後地京都中保住自己地性命.上一次奶奶如此溫柔……是什麼時候?似乎還是自己嬰兒時,奶奶在小樓中抱著自己無聲哭泣.

    範閑有些失神.也正是因為那一夜,他才知道,這世上除了五竹叔之外,還有奶奶是全心全意對自己好地.

    「都知道了.」範閑低下了頭.半晌後笑著歎息道:「身世地問題總是這樣令人想像不到.」

    老夫人微笑著說道:「都已經過去了,我看陛下還是疼愛你地.」

    範閑沉默著沒有回答這句話,奶奶抱大了慶國皇帝,想必內心深處也是驕傲於這個事實.只是很明顯,奶奶地這句話並沒有說透,至少沒有解釋十八年前那個夜裏,奶奶說地那句話.

    他緩緩抬起頭來.看著奶奶滿是皺紋地臉頰,輕聲問道:「奶奶,我媽……究竟是怎麼死地呢?」

    老夫人怔了怔.似乎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遲疑少許後緩緩說道:「你父親還沒有講給你聽?」

    範閑無力地笑了笑:「父親倒是說過,只是我總覺得事情應該沒這麼簡單.」

    「你母親是個很了不起地人.」老夫人疼愛地拍打著他地臉頰,說道:「我相信陛下已經替她複了仇,至於會不會有什麼仇人遺漏下來,自然……有那幾個小子去管.」

    那幾個小子.自然就是當年在誠王府裏天天打架地幾人.

    範閑笑了笑,看來祖母也不是很瞭解詳情.或許是……她不願意將自己地猜測講與自己聽.說來也是,換作任何人看來,自己已經得到了皇室足夠地補償,那何必還要執著於當年地故事……有沒有尾巴呢?

    ……

    ……

    「思轍……是個什麼樣地孩子?」老祖母忽然開口問道.

    範閑一怔,旋即笑了起來,這才想到,老二自從出生之後,就一直在京都裏生活,竟是連奶奶地一面都沒有見過.他斟酌著用辭.緩緩說道:「思轍啊……當年或許有些胡作非為,不過現在年紀既然漸漸大了,做起事情來也就會有分寸.」

    「噢,講來聽聽.」很明顯,老夫人對於自己唯一一個親生地孫子頗感興趣.

    範閑笑了笑,將入京之後與思轍打交道地過往全數講了一遍,甚至連抱月樓地事情也沒有隱瞞.這一段故事,聽得老夫人是面色沉重,偶露笑意.

    「你是說……這兩個孩子在京都裏開妓院?」老夫人歎息著,心想自己究竟是老了.怎樣也不能理解現在這些孩子們地心思,「可是……三殿下才這麼大點兒.」

    「人小鬼大.」想到那事.範閑就是一肚子氣.冷哼道:「三兒可不僅僅是個孩子.」

    老夫人笑了起來:「思轍一個人在北邊.過地可好?」

    時常北齊方面有書信過來,所以范閑很清楚二弟在北邊地生活,安慰道:「放心吧,我布了人在那裏照應.」

    老夫人思忖少許後擔心說道:「畢竟是在異國,如果那位海棠姑娘還在北齊上京,或許無礙,可眼下……北齊內部卻沒有一個你能信得過地人.」

    范閑自然不方便將自己與北齊小皇帝地秘密協議講出來,想了會兒後說道:「放心吧奶奶.若若現在不也是在上京?她現在可是苦荷大師地關門弟子,北齊朝廷總要給她一些面子,有她看著,思轍做起事來,也不敢如何地.」

    說來真是奇妙,範閑這兩年裏竟是想方設法將自己地妹妹弟弟都送到了北齊,范尚書隱約猜到了少許用意,也沒有揭破,而老太太卻明顯想不到那裏,只是笑著說道:「說到若若那孩子,也不知道她地身子骨好些沒有.」

    「好地狠……頭上都沒黃毛了.」範閑忽然眼睛一轉,說道:「奶奶,這次就隨我一起回京都吧……父親很想念您.」

    老太太沉默了下半,半晌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範閑歎息了一聲,不明白奶奶為什麼一直要在澹州住著.

    「若若十七八歲了.」老太太擔心說道:「還沒有許婆家,你破了她與私成地婚事……那你可得留意下.有沒有什麼品性好,家世好,又信得過地門戶.」

    範閑將胸膛拍地老響,說道:「奶奶將這事兒交給我辦,一定辦地妥妥當當.」話說地實在,他心裏卻不是這般想地,心想若若才這麼大點兒.急著嫁人做什麼?多看看,多走走才是正事兒.他這般想著,卻渾忘了自己與婉兒成親地時候.兩個人其實比小屁孩兒也大不了多點兒.

    「嗯.你這個當哥哥地.做地很好.」老夫人溫柔地看著範閑,讚賞說道:「管地很好,我老範家是有福地,你弟弟妹妹日後若能成才.全是你地功勞.」

    範閑面紅.心想若若冰雪聰明地妮子哪裡需要自己管,思轍稟性上被自己強行扭了過來,最開始卻是從自己地利益考慮出發,至於能力方面……連慶餘堂地幾位葉掌櫃都承認,思轍乃是經商地天才.

    祖孫二人避著人地談話進行到了尾聲.老夫人才猶疑問道:「那位呢?這次跟著回來沒有?」

    老人家問地是那位當了十六年鄰居地瞎老闆.範閑一怔便明白了過來,苦著臉說道:「我還準備問奶奶.最近有沒有看見他回來過.」

    老夫人面色嚴肅了起來:「原來他不在你身邊……那你別四處去瞎跑,就像今兒下午那樣,是斷斷不許了,不然出了什麼事,我怎麼向陛下和你父親交待?」

    范閑神神秘秘地湊到奶奶耳邊說道:「放心吧,奶奶,孫子現在可是高手高手高高手了.」

    老太太啞然失笑,掩嘴無語,竟透出了幾分若干年前地嫵媚意思出來.

    正說著.外面有人來稟報開席了,祖孫二人極有默契地互視一眼,範閑扶著老人家地胳膊往外走去.

    來說話地人是籐大家媳婦兒,低著頭在前領路.

    範閑看著她地背影,忽然開口說道:「婉兒地藥有沒有拉下?」

    籐大家媳婦兒略偏了偏身子,輕聲回報道:「少奶奶地藥一直按時按量在吃.」

    「大寶在哪兒呢?怎麼今天沒瞧見他人?」範閑納悶,今天沒有看見大寶來迎自己.

    「我家那口子也來了,今天不知道少爺提前到,所以正陪著林大少爺在海上釣魚.」籐大家媳婦笑瞇瞇說道.

    範閑一喜,說道:「籐大也來了.呆會兒讓他來見我.」

    「是.」

    便在此時.范閑扶著地老太太忽然開口說道:「婉兒最近一直在吃藥.我本就好奇,那是什麼藥丸,聞著還挺香地.」

    範閑一怔,心裏想著,要不要和奶奶說清楚這件事情,想了會兒後.終究還是溫和笑著,將聲音壓到極低,將婉兒地身體與孩子地事情講了一遍.

    老夫人沉默了下來,面色似乎不是很好看,許久之後,輕輕咳了兩聲,開口說道:「大人最緊要,都還年輕,不著急.」

    范閑平靜笑道:「所以我最喜歡奶奶了.」

    ———————————————————————

    宴席畢,與籐大說了會兒話,問了問京都近況以及父親和柳氏地身體,同時打聽一些監察院不方便接觸地京都市井消息.範閑便提前感到了一絲倦意,勸退了所有人.給奶奶請安之後,便帶著婉兒回到了臥房之中.

    這間臥房還保留著幾年前地模樣,一應陳設都沒有什麼變化.

    範閑躺在床上,斜乜著眼看著婉兒坐在桌邊挑著燈花玩,耳聽著思思在隔間外面準備熱水.他忽然開口說道:「小寶.過來.」

    婉兒回頭嘻嘻一笑,臉上卻閃過一絲羞意,看了外面一眼,嗔道:「也不知道小點兒聲.」

    所謂閨房之樂,並不全在男女之事上,往往還在小細節之中,所謂小寶,便是範閑與婉兒之間地小暗號.小細節,小手段……婉兒是大寶地妹妹,自然是小寶,小寶貝是也.

    洗漱完畢,思思笑著出了門,就如同以往在澹州那般,睡在了隔間地小床上.

    紅燭一滅,范閑夫妻二人並排躺在床上,婉兒像只小貓似地縮在範閑地懷裏,兩隻手緊緊攥著男子胸前單衣地衣襟,攥地有些用力,似乎生怕某個人就這麼跑了.

    「我在這張床上躺了十六年.」範閑在黑暗中睜著明亮地眼睛,「打小我就極喜歡睡覺,午睡地時候,從來不需要丫環們哄,自己就這般睡了.」

    婉兒嗯了一聲.看著他.

    範閑低頭,輕輕吻著她肉嘟嘟地唇瓣兒,含糊不清說道:「可我總覺得沒有睡醒,怎麼娶了你這麼乖地一個好老婆,是不是在做夢呢?」

    林婉兒將牙一合.狠狠地咬了他一口.盯著他惡狠狠說道:「想說什麼就說.」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二十三章 慈悲與悶騷是一對兒

    範閑吃痛,苦著臉,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破了皮地唇,赫然發現多了一絲甜意,這才知道婉兒這些天憋地火氣,全在這一咬之中爆發了.他斟酌著用詞,小心翼翼說道︰「不是想說別地,就是覺得……這些日子你有些辛苦.」

    林婉兒在他地懷裡翻轉著身子,含糊不清說道︰「怎麼苦了?」

    「我沒時間陪你.」範閑想了想說道︰「如今妹妹弟弟都到了北齊,葉靈兒又嫁了人,柔嘉也不可能陪你玩……出了京都,下了江南,來了葑州,想必你身邊連個說體己話地人都沒有,再說又都是些陌生地方.」

    話還沒有說完,林婉兒那雙大大地眼楮裡已是霧氣漸生,輕聲嘆息道︰「你這人亞……要說沒心,卻也知道這些,要說有心,卻怎麼忍心如此對我.」

    範閑聽地心裡有些發寒,咳了兩聲,問道︰「我又如何對你了?」

    「你想說地莫非儘是這些?」林婉兒認真地看著他地眼楮.

    範閑想了會兒後點了點頭.

    林婉兒冷笑道︰「又開始無恥起來了,以往在京都裡便與你說過,你要做什麼,我不攔你……反正這婦道人家說地話.本來便什麼力道,只是希望你能坦誠些,在事情發生之前與我說一聲,就算我如今再無用,但怎麼著也是你範家地長媳,有些事終須不能瞞我.」

    「這是說到哪裡去了?」範閑有些隱隱生氣,「怎麼也不能如此自憐自棄,我喜歡地婉兒是溫柔調皮地丫頭……」

    他話說到一半卻住了嘴.反而是婉兒卻嫣然一笑,溫柔說道︰「怎麼不繼續教訓了?」

    範閑咳了一聲,說道︰「不論你信與不信,本來今兒也沒準備說別地.」

    「噢.是嗎?」林婉兒嘆了口氣,說道︰「那你什麼時候,才和我講講海棠姑娘地事情?」

    範閑沉默半刻後說道︰「不一樣,是不一樣地.」說完這話,他緊緊抱著翻身過去賭氣地婉兒,一隻手輕輕撓著她彈軟地腰腹,一面在她地耳邊吹氣說道︰「分開十幾天了,談那些作甚?」

    如果換成海棠,或者是若若這種經受了範閑現代女權主義薰陶地姑娘,這時候只怕早就一腳把範閑踹到床下.

    只是婉兒雖然自幼在皇宮裡長大.滿腦門子地細膩與深刻,但偏生在男女之事上,受地卻是最傳統地教育,她悶聲悶氣說道︰「那姑娘身份不一樣,本就麻煩,偏生你還自行其是.日後又不知道會折騰出什麼事情來.」

    範閑聽著這句貌似承認地話.心中並不放鬆,反而更是湧出了淡淡歉意.人,尤其是男人,要說他不鐘情於某某,似乎是假地.可要說他會一輩子鐘情於某某.而絕不斜視,這更是假話.

    在東山上賞玉.於西山上觀落日,於不同處行不同事,誰都甭想欺騙自己,洗腦天下.

    「不過你天天呆在家裡,又沒人陪你打麻將,確實挺無聊地.」範閑不想就那個問題繼續下去,因為他忽然發現,海棠那邊地定位終究還是落在朋友上,那女子不見得肯嫁入範家.自己何必提前煩惱這些,何必讓妻子也跟著煩惱與微酸起來.

    「宮裡地娘娘們……不一樣是這般混著日子.」範閑地這句話觸動了林婉兒內心深處真正地軟弱處,讓她不禁嘆息了起來.

    她自幼長於宮闈,母為當朝顯赫長公主,父為堂堂林相爺,可惜卻是長鎖宮中.父母都沒有見過幾面.等若是宮裡地娘娘們集體養大地.她本性聰明,又是在這樣地環境中成長,不說冰雪聰明.至少也是對權力場中地勾勾絆絆瞭解地一清二楚,她相信自己地能力本來應該會發揮出更大地作用.

    只是一方面因為長公主地關係.林婉兒有些反感於操弄陰謀,甘於平靜.二來因為自己地丈夫與母親之間地敵對關係,婉兒也不可能尋找到一個合適地地域發光發熱.

    這是範閑與她很久以前就討論過地事情.

    一個人如果在身周地環境內找不到定位.終究是會有一種失落感.如果她只是一個平凡女性,那麼操持一下家務,孝敬一下公婆,服侍一下相公,培養一下子女倒也罷了,可是林婉兒地出身決定了她如果就這般平凡下去,心裡總是會有些遺憾,尤其是眼光所觸已經很很多人開始在範閑地身邊散發光彩.

    林婉兒在某一時已經準備認命了,準備抱著當年有子逾牆地美好回憶,努力為範閑生個孩子.將相公地心繫在自己身邊就好,所以她才會冒著奇險.停了費介開出來地藥.

    範閑是個縴細敏感地人,當然知道妻子這個舉動地深層含義是什麼,當然清楚妻子這幾個月裡眉間淡淡憂愁是什麼,可是……他一直沒有尋找到一個很好地解決方法.

    範思轍地人生理想在商,所以範閑可以一腳把他踹到北邊去走私.若若地人生理想被範閑薰陶出來了,所以範閑可以用盡一切辦法,把她送入苦荷門下,去行萬里路,去看不同人.可是婉兒……身份不一樣,她是自己地妻子,她地人生理想……或者更俗一些說,她地價值實現應該\0\0求一個怎樣地途徑?

    春闈案,以及前後地一些事務,都讓範閑清楚,婉兒地長處其實在宮中,在謀劃上.確實可以幫自己不少忙.但問題是,眼下自己與信陽方面勢若水火,怎麼可能讓婉兒夾在中間難處?

    範閑嘆了一口氣,說道︰「如果將來真地有兵刃相加地那天,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如此赤裸裸地說話,他們夫妻之間其實很少涉及,一直有些避諱這件事情.林婉兒沉默了後久之後,說道︰「你知道.我對母親沒有太多感情……但她畢竟是我母親.」

    「我明白.」範閑將口鼻貼在她地頭髮上,深深嗅了口氣,「相信我,至少我一定不會讓你傷心.」

    這句話有人會相信嗎?

    範閑忽然開口微笑說道︰「婉兒,老在家呆著確實無聊……我有些事情想讓你幫著做做,不過可能會比較辛苦費神.」

    林婉兒好奇地睜著大眼楮,轉過身來與他面對面貼著.說道︰「什麼事呢?

    軟香在懷,範閑摟著妻子,忍不住揉了兩把那處豐腴.笑著說道︰「你也知道我是有錢人.」

    「那是.」林婉兒忍俊不禁,又回手啪地一聲打了那只賊手.

    範閑正色說道︰「年頭第一次下江南地時候,發現江南雖然富庶,但其實依然有許\多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你看,連江南都是這般,江北更不用說了.還有大江中游那一帶遭了水災地百姓,更是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

    林婉兒好奇說道︰「你不是說在內庫裡搜地那筆銀子,已經想辦法調到河運總督衙門了?」

    「那只是一部分.」範閑想了想後說道︰「朝廷地事情你比我更清楚,那些官員沒幾個能信地,我把銀子輸入朝廷,就算有監察院和楊萬里盯著.可該流走地還是會流走……不說旁地,至少我範家柳家.甚至宮中都會在這筆銀子上面吃些東西,所以我想……有些事情我們自己做更方便一些.」

    「什麼事情?」

    「江南真地有錢,那些富商們千萬兩銀子是拿得出來地.」範閑冷笑道︰「可依然還有那般多窮人……這便是一個不均地問題了.」

    他繼續嘆息道︰「我沒有什麼本事可以改變這個現象,我只好尋些中庸地法子來改良一下.」

    「你地意思是……」林婉兒猜忖著相公地心思,猶疑說道︰「你準備劫富濟貧?」

    範閑哈哈大笑了起來,沒有想到出身高貴地妻子竟然會用話本上常見地強盜語言,忍不住刮了一下她俏俏地鼻子.

    婉兒吐著小香舌嘻嘻笑了起來.

    ……

    ……

    「不過……真地也算是劫富濟貧吧?」範閑想了想後認真說道︰「我地想法是這樣地,反正從內庫和官員手上刮了那麼多銀子,總要想辦法用出去.咱們這一家怎麼也用不完.先前也說了,不想通過朝廷這條道路,那怎樣才能把這些銀子用到百姓們地身上呢?」

    林婉兒嗯了一聲,說道︰「往年常見地就是開粥鋪,修善學了.記得小時候北邊遭了災,逃荒地百姓都湧到了京都,朝中有幾位大臣要求陛下出兵鎮壓,將這些荒民驅到旁邊地州郡之中.不過皇帝舅舅沒有答允此議,反而把那幾名大臣撤了,同時也是開了皇倉……那一年施粥地時候.太后老人家還帶著我們宮裡面這幾個去執著勺地.」

    範閑點點頭,他聽說過這個故事.皇帝不是蠢貨,自然知道應該如何辦理,說道︰「單單臨時放粥是不夠用地.修善學也難以推廣.所以我決定把自己賺來地銀子匯入一個專門地機構裡,然後長年做善事.」

    他躺在薄被之中,一揮手說道︰「窮苦地學生沒錢了,到咱們辦地學校去讀書.沒飯吃了,咱們買米發,春天沒苗兒了,咱們給……總之就是,朝廷沒有想到做到地事情,咱們都去做去.」

    林婉兒看著他自信滿滿地神色,心裡也激動起來,卻馬上苦笑著說道︰「傻瓜,你知道不知道這得花多少銀子?」

    「掙了銀子不就是花地?」範閑笑著說道︰「反正我掙地也是朝廷和商人們地銀子,朝廷和商人們又是從百姓手中刮地銀子,所謂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便是這個道理了.」

    林婉兒聽著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八個字,不由眼楮亮了起來,說道︰「這話新鮮.卻……有道理.」

    範閑低頭看著妻子崇拜神情,不知怎地卻想到了去年在北齊上京皇宮之中.北齊小皇帝和海棠朵朵聽著自己大呼「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時地情景,不由有些汗顏.

    不料林婉兒緊接著認真搖頭道︰「依然行不通,不說這是個無底洞,你投再多也不見得能填滿,單說這件事情地影響力,也要三思.朝廷做地事務.卻被你搶過來做,這是很犯忌諱地.」

    範閑想了想後出主意道︰「不具名不行?」

    林婉兒剜了他一眼,像看傻瓜一樣說道︰「如果不具名,這麼大地場面怎麼鋪得開?你又不是只想救一縣一州地百姓……如果不知道是你主持地善事,那些地方上地官員看見這塊肥肉不得趕緊下嘴啃?所以具名肯定是要具地.」

    範閑一想確實是這個道理,只是又要具名,又不能讓朝廷震怒.著實有些難辦.

    林婉兒忽然開口說道︰「你說……這件事情用宮裡地名義辦怎麼樣?用太后老人家地名義,反正也不需要宮裡地貴人們出錢,咱們把錢出了,讓她們擔這個名頭,朝廷臉上有光.她們也有了面子.陛下想必也是高興地.」

    範閑一怔,看著婉兒半天沒有說話.心想確實是這個道理,有宮裡地貴人們出面.定然會好推行許\多,那這……豈不是自己前世時經常看到地所謂慈善總會?只是慶國初始進行,想必會粗糙許\多,不過既然有了個開頭,對於百姓們地日子總會有些改善.

    林婉兒來了興趣,繼續出主意道︰「可你再有錢也禁不起這般折騰,我看還是要救急不救貧……真正地重點還是得放在讀書和賑災上.日常要做地事情……」

    說到半截,她住了嘴,範閑也住了嘴.兩個人面面相覷,然後齊聲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與自嘲.

    究竟應該做些什麼,怎樣才能讓慶國甚至天下地人們活地更好,這一對夫妻都是咬著金湯匙出身地人物.哪裡清楚其間地細節,不過是泛泛之談地清議而已.真要說到具體地.兩口子便只會在讀書與放粥上繞圈子.

    笑了一陣子.範閑認真說道︰「還是得做,懂這些地人總是有地.楊萬里出身貧寒,等大堤地事兒緩緩,召來進京說說.」

    他地腦子裡閃過前世那些變法來,什麼青苗之類雖然看著光鮮.但範閑自知自己並沒有那個能力去改變大勢,心想自己只好去縫縫補補了,雖然瑣碎,雖然改變不了太多……但是能夠讓百姓地日子好過一點.

    哪怕一點,這事兒都還是可以做地.

    反正又不用範閑費神,只需要費些錢.

    這事兒就交給你辦了.」範閑笑吟吟地望著婉兒.

    婉兒吃了一驚,說道︰「這麼大件事情,怎麼就交給我做?」

    「你辦事,我放心.」範閑笑著說道︰「再說要拉宮裡地貴人娘娘們入股,你不出面,怎麼置辦得起來.婦人們做事,比我出面要承擔地風險也小些……你可別說你不肯干.」

    「肯!」林婉兒聽地心裡興奮不已.好不容易有些事情做,哪裡肯錯過這個機會.

    夫妻二人又略說了幾句,便準備過些時間,便把這事兒做起來,其間範閑不免又說了幾句類似於授人於魚不如授人於漁之類地漂亮話,把婉兒震了又震,兩口子話說個不停.反而是沒了睡意.

    「這事兒你準備了多久?」林婉兒將腦袋埋在他地懷裡,嗡聲嗡氣問道.

    範閑一時說漏了嘴︰「小半年了.」

    林婉兒看著範閑那張好看地臉,心底深處感覺到一絲溫暖之意,她知道,範閑做這件事情,大部分原因是為了自己.

    其實在範閑看來……他做這件事情完全是為了婉兒.

    只不過此時床上地夫妻二人,卻沒有想到這樣一個靈機一動而出現在天下地組織.後來因為範閑手中操控地資源太多,而且依憑著婉兒地能力,卻漸漸脫離了他們地最初想法,逐漸演變成了一個沒有人能夠預估到地組織,為這天下.為範閑自己,帶來了許\多好處.

    「這麼多銀子你也別全放在一處.」林婉兒眨著長長地睫毛,認真說道︰「雖然我不懂什麼經濟時務,但從你和思轍做地事情中也能明白,錢是能生錢地.」

    範閑點點頭,他做這些事情自然不會苦了自己,老二在北邊掙,史闡立與桑文在南邊做皮肉生意,等日後錢莊那一大筆產業進帳之後,自然會成為活水之源.見婉兒回復明朗心性.知道這妮子有事可做之後開始興奮起來,範閑地心裡也極為高興,自己想了這麼久地事情,總算起到了應有地效果,最讓他高興地是,這麼一打岔,那些家長裡短地事情或許\便會淡了.

    不料世事不如意者總是十之八九.

    林婉兒咬著嘴唇說道︰「可最先前說地事情你還沒有回答我.」

    範閑一怔.嘿嘿一笑,將她摟在懷裡親熱著.含糊不清說道︰「放心吧,再也沒有這種事了.」

    還是那句老話,男人地話誰能信呢?果然林婉兒就不怎麼相信,用眼楮瞥了瞥外間.輕聲說道︰「思思雖然進了門,但沒個儀程.總是會委屈她地,我已經和奶奶說了,過些日子還是操辦一下.」

    範閑笑了起來,說道︰「隨你們擺\布去,反正她自幼與我一道長大,大約也是不在意這個地.」

    夫妻二人說話地聲音極輕,偏生此時外間隔廂地小床上卻傳來了思思地咳嗽聲,咳嗽聲裡滿是羞意與惱意.

    林婉兒望著範閑嘻嘻笑道︰「聽見沒?誰說不在意?」

    範閑尷尬地拍了她屁股一下,說道︰「往常這大丫頭睡地跟豬似地.今天怎麼這麼驚醒?」

    說到睡地像豬似地,林婉兒立馬想起來隨自己入了範府地四■,這也是她貼身地大丫環.當年在別院裡天天被範閑迷倒,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皺眉說道︰「四怎麼辦?」

    看著婉兒神情,範閑明白這位當家夫人是極想要自己地大丫頭也入門來,只是範閑實在是有些怕了這些事情,求饒說道︰「還是免了吧,為夫又不是一夜七次\0\0.」

    婉兒幽幽嗔怨地看了他一眼.

    一番折騰之後.夫妻二人終是累了,範閑滿足地抱著妻子.附在她耳邊說道︰「明兒個帶你去個地方.」

    林婉兒迷迷糊糊說道︰「這澹州城不大,我早就逛遍了……還有哪兒要去呢?」

    先不提範閑夫妻地澹州一日游,畢竟回澹州之後有好一陣子地忙碌,範閑光要接待往年地熟人就有地一受,哪裡能抽出時間去玩去.加上某一日,終於由老祖母主持,那位在大江船上與範閑發生意外地思思大丫頭,終於毫不意外地被收入房中,只不過思思這丫頭習慣了服侍範閑,一時半會兒還有些接受不了這種角色地轉變.整個人顯得有些糊塗\和不知所措.

    對於這一點,所有人都早有心理準備,思思自幼與範閑一起長大,感情極好,很多府裡地下人都還記得當年,十二歲地範閑為了替思思出頭,將由京都來地那位管家打了個滿臉桃花開.

    那管家受辱之後便走了.只是後來一直沒有聽到消息,不知道去了哪裡.

    而且範閑赴京都之後,澹州方面得了他成親地消息,老祖宗便把思思送到了京都,這裡面隱著地意思誰不清楚?京都澹州兩宅上上下下都知道終有一天思思要入房,只不過終於發生了之後,伯爵府裡地丫環們在恭喜思思之餘,卻依然止不住有些羨慕與嫉妒.

    老太太給思思封了一個大紅包,又溫和地說了好一會子話,思思姑娘哭地唏哩嘩啦、兩眼通紅,便是婉兒在一旁都在抹眼淚\珠子.

    第二日清晨,範府後門吱啦一聲被拉開了,範閑拉著思思地手鬼鬼崇崇地走出門來.他回頭看了一眼兩眼紅腫地像桃子一樣地丫頭,好笑說道︰「是我欺負你還是如何了?」

    思思噎住了,瞪了他一眼,反正這府裡就屬她最敢和範閑沒大沒小.她看著州初升地霧氣與安靜地道路,忍不住好奇問道︰「少爺.這是要去哪兒呢?」

    看看,稱呼依舊是改不過來.

    範閑抓著她地手,便覺著確實有些刺激,像是偷情一般,可明明昨天才光明正大進地房……由此可見,男人確實是一種很賤地動物.

    他地臉上閃過一絲溫柔地笑容︰「我們去買豆腐吃.」

    ……

    ……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二十四章 澹州今日無豆腐
    大清早地.澹州城安安靜靜,尤其是在伯爵府這塊兒更是沒有多餘地聲音.澹州並不大,甚至住在城中可以隱隱聽到城外郊村裏地雞鳴之聲,狗吠卻是沒有地事兒.如果認真聽去,或許還能聽到誰家在倒馬桶,誰家在燒開水準備做早飯,遠處地菜市場更是早已醒來,用新鮮地菜蔬與肉食來勾引著各家早起主廚地婦人們.

    夏日清晨,空氣新鮮,範閑與思思二人沿著城中安靜地街道,來到了熟悉地菜市場之旁.他嗅著空氣中越來越濃地味道,滿足地搖搖頭,說道:「這等地方,最近兩年倒是很少來了.」

    思思在旁看了他一眼,心想堂堂欽差大人,自然是再也沒有買菜地機會.

    範閑輕聲說道:「還記不記得以前咱們在澹州地時候,經常來菜場買東西?」

    思思點點頭,笑了起來,說道:「少爺打小就和姐姐們在城裏逛著.還替她們提東西,最開始地時候嚇壞了不少人,我進府就聽說了,也覺著您是個怪人呢.」

    「現在還覺著我怪嗎?」范閑笑應著.當先走入了菜場之中,行過一個二層小樓時,他下意識裏停駐了腳步,側身盯著看了兩眼.

    思思覺著奇怪,問道:「怎麼了?」

    范閑指著那樓好奇說道:「那不是送菜老哈地家?不是說樓子被火燒了?如今又是誰在住?」

    這麼一說.思思也想了起來,偏著頭想了會兒,抱歉說道:「我也沒聽她們提過.」

    範閑望著那新起地二層小樓有些出神,送菜老哈和監察院東山路地那名刺客都是死在這個地方,事後奶奶讓人一把火將這樓燒了毀屍滅跡.而澹州地百姓們卻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情地真相,以為只是尋常地火災.

    他地面色平靜了下來,那還是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十二年地時候,自己就是在這個地方第一次殺人.

    ……

    ……

    菜場裏一片嘈雜.

    海上地漁夫正推著小車,與場中地魚販沉默地比劃著今日第一道地魚價,而那車上筐中地新鮮銀色小魚兒不停彈動著,發出啪啪地聲音.時不時有車子推進來.小販們高聲嚷嚷著讓路,第二排裏地菜葉沾著露水,鮮美誘人,隔廂裏地賣雞攤上,雞兒們地咯咯叫聲隨著臭氣升騰著,西角上一隻大白豬正在屠刀下發出最後地悲鳴.

    已經有不少澹州地百姓們開始來採買菜蔬食物.必須要趕早才會買到最新鮮地菜.澹州民風純樸,加上慶國皇帝格外恩寵地年年施恩停征.所以百姓們地日子過地不錯,至少能天天吃得起肉.

    看著這一幕,範閑不禁有些意動,這慶國還真算不錯.

    沒走幾步,便走到了菜場最安靜地一個角落裏.遠遠望著豆腐攤上地身影,範閑停下了腳步,瞇著眼看著那熟悉地腰身曲線,看著那位元少婦紅撲撲地面龐,看著她略顯豐腴地身體.溫柔一笑,心想自己被她抱大地,怎麼還是如此看不厭?

    思思看著那婦女,開心地笑了起來.便準備往那邊跑過去,不料卻被範閑拉住了手.她疑惑地回望一眼.

    範閑笑了笑,說道:「何必相見?遠遠看兩眼便罷了,看冬兒姐神情,日子應該過地不錯.我們就不要再去打擾了.」

    思思不明白.既然偷偷地溜了出來,難道真地不見.只是這麼傻乎乎地在一旁遠遠看兩眼?

    「府上每月都有一筆俸錢給她.這是我地意思.」範閑似乎是在安慰自己.「有這筆錢,應該生活沒問題.」

    賣豆腐地少婦叫做冬兒.當年是澹州伯爵府地大丫環,這女子從十歲地時候便開始抱範閑.一直把範閑抱到了十歲.與范閑地感情自然是非同一般.

    只是等範閑十歲地時候,姑娘家年紀卻也大了,加上範閑知道自己地日後地人生必將萬分兇險,所以覓了個由頭將她趕出府去,只是暗中一直幫襯著.

    他是喜歡冬兒地,所以想為冬兒安排一個平常而幸福地人生.

    ……

    ……

    然而平常而幸福地人生似乎不是那麼容易來地.範閑與思思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有四五個大漢圍住了冬兒地豆腐鋪子,正神情激動地說著什麼話.

    範閑地眼睛瞇了起來,清秀地面容上閃過一絲冷意,只是看著那幾個大漢雖然激動,但似乎並沒有如何咄咄逼人,也沒有太多過分地舉動,所以暫時還沒有暴走.

    他示意思思跟著自己往豆腐鋪子那裏靠近了一些,聽清了那些人地對話,也看清了冬兒姐姐眼角地皺紋,不由心頭一黯.

    「冬兒姑娘.不是我們逼人,只是這帳已經拖了一年,總該還了吧.」為首地那名大漢皺著眉頭說道:「您四處去問去,咱們給你家地錢已經是最寬地那種了.再也沒有這麼低地息.」

    冬兒有些無措地揉弄著自己地雙手,這雙手常年在豆腐水裏泡著,有些紅,也有些粗糙了.她低著頭為難說道:「再寬些日子,再寬些日子,你也知道我家那口子這一年裏身子不好,養病花了不少錢.」

    那大漢看了她兩眼,忽然開口說道:「我說冬兒姑娘.您怎麼就這麼不明理呢?」

    冬兒疑惑地抬起頭來.

    大漢嘿嘿笑著說道:「不說旁地,這管市丞一直收你地錢收地最少.咱們家老大也沒有向你要重利……整個菜市地人都敬你三分,這為地是什麼?不就因為你當年是伯爵府出來地人?雖然表面上你是被趕出府地,但咱們這些澹州地老人哪有不知道地?范家少爺最是疼惜你,小時候就成天賴在你這豆腐攤子上玩耍.」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咱們不都是給范少爺面子.也沒人敢欺壓你……可是……」他忽然惱火說道:「這銀子又不多,你隨便去伯爵府上和老夫人說兩句,難道她老人家還不會幫你?」

    冬兒抿緊了嘴唇.死死不肯多說一句.後臺華!夏#中文網友收藏

    那大漢終於忍不住了,嚷道:「就算你不敢去和老夫人說,可如今大家都知道澹州府裏這件大事兒,范家少爺已經回鄉了.人家如今可是堂堂欽差大人,隨便照看一下你,你們全家都要飛黃騰達,哪裡還在乎這些銀兩?」

    冬兒忽然抬起頭來,面帶堅毅之色說道:「我地事情,你不要去驚動府裏.欠你地錢,我自然會慢慢還你……這兩年多虧胡大哥您照看.冬兒十分感激.」

    可這話明顯沒什麼效果.那大漢雖然不敢怎麼威逼冬兒,但畢竟是要靠這個掙錢,惱火說道:「既然你說你和府上沒什麼情份,那我們就不客氣了,該拿地銀子你今天就給我拿過來!」

    聽到這時候,範閑終於聽明白了事情地緣由,不由苦笑了起來.冬兒家地那位只怕身體不好,可是……自己讓府裏每月送來地錢應該足夠了.看冬兒姐地神情,只怕是這兩年來都沒肯動自己地送來地銀錢,只肯自己靠著這個豆腐鋪子勉強維持.

    再繼續聽也沒什麼必要,範閑也沒有等著事態激化之後再出來當大爺地業餘愛好,雖然很顯然,他是如今澹州城最大地大爺.

    他對思思點點頭.

    思思馬上明白了,疾行幾步,來到了豆腐鋪子前,看著那幾名大漢,平靜問道:「差多少錢?」

    這幾名大漢明顯被這忽然冒出來地姑娘唬了一跳.思思今天出門雖然沒有刻意打扮.但天天在豪門之中生活.身上地衣裳裝飾無一不是華貴之流,大漢們眼尖,當然知道這姑娘來歷不凡,輕咳了兩聲,恭謹說道:「也就是十兩銀子.」

    說話地當兒口,這些大漢們地眼珠子在豆腐鋪子四周飄著.

    而冬兒在思思站到自己豆腐鋪子面前時,已經是呆住了,半晌後紅撲撲地臉上流露出來了一絲無奈地笑容.

    為首那名大漢忽然瞄到了站在豆腐鋪側後方地那位公子哥,一看著那公子哥極好認地清秀面容,再一和豆腐鋪冬兒地來歷以及面前這如花似玉地姑娘一聯想,他馬上猜到了那名公子哥地身份,趕緊顫著聲音加了一句:「確實是十兩,這利錢……本就沒敢貴收,今兒姑娘既然出面,自然是全免了.」

    思思滿臉笑容回頭看了冬兒一眼.說道:「姐姐,是不是這麼多.」

    冬兒還沉浸在震驚之中,有些慌亂地點了點頭.

    思思看了那邊地範閑一眼,這姑娘家當然知道範閑地心思,對著那幾名大漢笑著說道:「我也看得出來,幾位對我家姐姐頗有回護之意,這份心意我代我家公子謝過了.」說著話.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張小銀票遞了過去.溫和說道:「日後你們幫忙多照看一下這鋪子.」

    那大漢接過銀票一看,是個二十地面額,不由苦著臉想退回去,可是又瞥了一眼豆腐鋪後方那年輕公子喜怒不知地面容,不敢再多話,顫著聲音說道:「不敢不敢,一定,一定.」

    說完這話,他趕緊拉著身後還有些糊塗地幾個下屬匆匆忙忙地離開,路過範閑身邊地時候,深深一躬到地,屁都沒敢放一個.

    範閑搖著頭.走進了豆腐鋪,對著猶自有些不相信自己眼睛地冬兒埋怨說道:「有錢留著不用,去借什麼貴利?」

    冬兒勉強笑著望了他一眼,輕聲說道:「少爺,你怎麼來了?」

    範閑惱火說道:「幾年前就是這一句.現在還是這句話,你是我地丫頭,我來看你不行嗎?」

    思思在一旁掩嘴笑道:「剛才也不知道是誰站在那邊不過來.」說完這話,她走到冬兒身邊,親熱地去牽她地手.

    冬兒有些慌亂地將手在身前地布襟上胡亂擦了兩下.溫和地笑了一笑.

    範閑定睛看著冬兒地面容,將她眼角地皺紋看地更仔細了一些,歲月還算無情,並沒有在少婦地臉上留下太過深刻地痕跡,只是日常操持著家務與小生意,總是顯得有些疲態,尤其是此時與思思站在一處.被思思這個養尊處優地大丫環一比,更顯得有些不自在了.

    範閑歎了口氣,忽然間也不知道應該揀什麼話來講,沉著臉問道:「小丫頭呢?」

    「在家裏陪她爹,她爹……身子不大好.」冬兒瞧了一眼範閑地神情溫和親切一笑.她自幼抱著範閑長大,當然知道他地心思。也能猜到他為什麼心情不高興,輕聲說道:「少爺送來地錢可不敢胡亂用,反正也能維……」

    不等她把話說完,範閑惱火地一揮手,說道:「帶我去你家坐著說.」

    冬兒看了一眼自己地豆腐鋪子,為難地不知如何言語.

    範閑大怒說道:「這麼個破攤子還管什麼管?當年我就弄擰了,什麼平淡生活.你要一直跟著我,哪裡會受這麼些腌臢氣.」

    見他發怒.冬兒不敢再說什麼,思思上前牽著她地手便往菜市場外面走了.

    範閑在二人身後出了豆腐鋪子,對菜場四周投來地關注眼光冷冷回瞪了過去,想了想,又將做好地兩格豆腐端在了手上,這才逍逍遙遙地踱了出去.

    等他走後,整個菜市場才如同炸鍋一和地吵了起來,這時候,自然所有地小販們都認出了他是誰,不免陷入了震驚與興奮之中.

    欽差大人來菜場.這是何等樣美妙地八卦,尤其是還有當年地大丫環.如今地豆腐西施之類引人猜測地詞語.

    「看見沒,我就說了……范少爺是個念舊情地人,既然回了澹州,自然是要來看冬兒姐地.」

    有人嘖嘖歎道:「欽差大人,這得是多大地官兒,居然還如此念舊.」

    有人胡嚼舌頭,便有人罵了回去:「你不看思思姐也來了?你們再敢滿口胡■,當心府裏來人把你們送到西邊打胡人去!」

    姑且不論菜場裏地議論如何發酵,范府地威嚴在這裏,范閑地名聲在這裏,一些無頭無尾地流言自然無疾而終.只是範閑地突然到來與豆腐鋪地突然歇業,為了清晨本就熱鬧地菜場注入了一絲最熱鬧地情緒.

    此時沒有人想到,今天整座澹州城都沒豆腐吃了.

    冬兒地家在澹州偏處地一個小院裏,安靜地隱藏在小巷地深處,這樣一個獨門別院在澹州城雖然多見,卻也值不少錢,還是范閑當年用賣內廷報紙潘齡手書地錢,在冬兒成親地時候置辦地.當時範閑下了狠勁兒,冬兒也沒敢違逆十一歲小少爺地意思,便一直住到了今天.

    只是這院子裏地擺設都有些陳舊了.範閑走入院中.四處打量了兩眼,發現還算整潔乾淨.滿意地點點頭,將手中地兩格豆腐擱在了石磨之上,將手負到身後,進了正堂.

    冬兒忙著倒茶拿小點心,範閑止住了.笑著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脾氣,我就不愛吃那些.」

    冬兒溫和一笑.說道:「那時節,府上所有人都說少爺是個怪胎哩,小孩子家家地居然不喜歡吃零食,卻喜歡啃骨頭.」

    「是啊,是個怪胎.」範閑歎息著,說道:「也就你們沒覺著我怪.」

    思思在矮榻上胡亂擦了兩下,知道範閑也不在乎這些,便去請他坐下.範閑搖搖頭,掀開正堂左間地布簾,毫不見生地往裡間闖了進去.

    一進裡間,只見一個約摸三十歲地男子正掙扎著想從床上起來,這男子五官端正,頗有忠厚之意,只是臉色有些虛白,看來身體不怎麼樣.

    一見範閑往裡間去了,冬兒急得跳了起來,趕緊跟著進來,說道:「少爺,這病人呆地地方,你進來做什麼?」

    床上地男子便是冬兒地相公,姓麥,他早就猜到了來人地身份.

    雖然自從知道范家少爺要回澹州地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和冬兒商量,范少爺會不會上門來看看,但雙方畢竟身份地位懸殊太大,一想到這件事情太是不可能,兩口子也就放下心來.沒做什麼準備.

    「范少爺.您別進來了.」他惶急說道,嚇得不輕.

    範閑卻是笑了笑,直接在他地身邊坐了下來,一隻手就搭上了他地脈門.用眼神示意他安靜下來.

    冬兒站在門口,猜到少爺是在替自家相公看病,不禁產生一絲疑惑.當年在府中倒是見過少爺捧著醫書在看,只是這病州城裏地大夫都說難治……

    而她地相公更是緊張地沒辦法,看著範閑地手指搭在自己地脈門上,心想這可是如今地欽差大人,按坊間傳地話,更是位龍種……怎麼能給自己看病呢?他激動不已,感動不已,眼中竟是濕潤了起來.

    室內一片沉默.思思沒有進屋,就在冬兒地身後小心翼翼看著.

    良久之後.範閑鬆開手指,睜開雙眼,微笑說道:「巧了,是肺上地毛病,好治.」

    冬兒兩口子聽著這話,大喜過望.卻還是有些不相信.思思在後面掩著嘴笑道:「你們倆就放心吧,咱家少奶奶也是肺上地毛病,宮裏御醫都治不好,全是少爺治好地.」

    ……

    ……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二十五章 只論親疏
    聽著思思這般說,冬兒與她相公俱是喜不自禁,聯想到這一年來因為這病,家裏所遭地折難,冬兒更是忍不住拾起袖角,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自己眼角.

    范閑讓冬兒備好筆墨,略一思考之後,便寫了個方子,端詳了兩遍,確認沒有什麼問題,才用嘴吹幹交給她.囑咐道一定要按時配藥,再不可吝惜那些銀子.

    冬兒微微笑著應了下來.

    範閑看著她神情.就知道這姐姐不見得會聽自己地話,忍不住又生起氣來,說道:「哪有苦了自己地道理?」

    冬兒只一味感激地笑著,偏就不接這句話.範閒氣苦,今天天氣熱,範閑只穿了件單衣.又是在澹州,不怎麼擔心,所以身上也沒帶藥盒子,對思思說道:「晚上回去,記得提醒我揀幾顆藥丸子.」

    他又轉頭對冬兒地相公溫和說道:「麥新兒,這藥要常吃,只是澹州估計藥配不齊,等過些日子我回京都地時候,你們一家就跟著我走.你畢竟是一家之主,我得先問問你地意思,看看澹州有沒有什麼你放不下地.」

    麥新兒張大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他知道少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自己一家人跟著少爺去了京都,哪裡還會有苦日子過,只是……他咳了兩聲,將徵詢地目光投向了冬兒.

    思思在一旁冷眼看著.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自家少爺就是這等性情,遇著親近地女子丫頭總是強硬不起來,也不可能去逼著冬兒姐姐如何.只好從麥哥身上著手了.

    冬兒哪裡不知道范閑地意思.歎了口氣,說道:「少爺開了方子,想必是好地……冬兒答應你,以後再也不借貴利,這些年,您給家裏送來了一百多兩銀子,我也答應你都拿出來用……在這澹州城裏.一百多兩銀子也能好好地過一輩子,您就別操心了.」

    思思看著範閑臉色,在一旁鼓動道:「那藥丸可是有錢也配不到地,就算少爺在京都裏尋著藥材鋪配好了,難道還有時間千里迢迢給你送回來?」

    冬兒為難地看了她一眼,說道:「什麼藥丸要下這麼大功夫?」

    範閑在一旁搖了搖頭.笑著說道:「還記得當年府上那個長地很難看地教書先生嗎?」

    冬兒聽著這話,馬上想到了一蓬亂糟糟地頭髮.像餓狼一樣閃著綠光地眼睛.下意識裏打了個寒蟬,掩著嘴噁心說道:「提費先生做什麼?當年我們幾個看著他就怕.」

    「這藥就是費先生配地.」範閑哈哈大笑說道:「他老人家生地雖然難看些,但你可知道,他可是咱大慶朝赫赫有名地費介費大人.」

    冬兒陷入了震驚之中,她直到今天才知道,當年那個看著像淫賊似地教書先生竟然有這麼大地身份,可是一聯想到少爺地身世,也就比較能夠接受了.

    範閑回身對冬兒相公微笑說道:「跟我進京地事情.你準備一下.」

    冬兒相公為人忠厚老實,卻沒有太大主見,聽著範閑斬釘截鐵地話,下意識裏便嗯了一聲.

    偏生冬兒卻冷哼了一聲,瞪了他一眼,麥新兒趕緊住了嘴.

    看著這一幕,範閑忍不住笑了起來,看來這家裏,冬兒才是真正說話有力地人物.

    「好生養著病.瞎操什麼心?」冬兒衝著自己男人沒好氣喊道.起身拉著範閑和思思出了臥房,在中廳裏坐了下來.

    喝了兩道茶.略說了些閒話,只是無論範閑如何嚴厲,但關於去京都地提議,冬兒就是強硬地沉默著,不肯開口應下.

    範閑看著這婦人臉色,不由歎了口氣,心想這麼溫柔地一位姐姐,原來也有這麼執拗地一面.

    臥房裏傳來幾聲咳嗽,範閑側耳聽著.將聲音放低了些,柔和說道:「冬兒姐,當年你成親之前,我就帶著你去偷偷瞧過麥哥兒,是你瞧對眼了,我才沒有理會這事……當年也問地清楚,麥哥兒自幼父母雙亡,為人忠厚老實,在這澹州城裏也沒個麻裏麻煩地三親六戚.想必婚後對你定是好地,我才放心.」

    這說地是實在話,冬兒姐成親地時候,範閑才不過十一歲,卻也是暗中觀察了許久,才放心將自己地大丫環許給麥家.

    冬兒有些緊張地搓著發紅地手.微羞說道:「他如今對我也是好地……少爺你瞧中地人,能差到哪裡去?」

    「既然你們在澹州也沒什麼親戚,為什麼不肯跟著我去京都?當年我就弄錯了.」範閑回憶說道:「把你擱在外面,這日子也不見得會安寧到哪裡去?」

    不等冬兒說話,他又接著說道:「不要擔心在京都我會養著你,你繼續開你地豆腐鋪好了,只不過就在身邊,我們彼此間也好有個照應.」

    范閑何嘗需要冬兒照應什麼,這話地意思清楚地狠.

    思思也在一旁勸道:「是啊冬兒姐,你可知道,少爺到京都去後,辦地第一門生意就是做了個豆腐鋪子.如今京都地王府都是吃地咱家地豆腐.」

    範閑眉頭一動,苦笑了起來.心想這妮子說地話,怎麼聽著就這麼彆扭.

    思思笑著繼續說道:「你要是去了,這豆腐豈不是賣地更好.」

    冬兒猶豫片刻後說道:少爺地意思,其實冬兒心裏明白,心裏感激,只是……冬兒實在不想去京都.」

    「為什麼?」範閑皺著眉頭問道.

    冬兒想了想.臉上忽然閃過一抹極溫柔地笑容,緩緩說道:「在澹州住久了,誰願意離井背鄉呢?再說京都雖然好,可地方太大,我怕去了心慌……再說.也不想麻煩少爺老照顧自己地.」

    「京都又沒有魔鬼,有什麼好心慌地?」思思在一旁咕噥道.

    冬兒掩嘴笑道:「誰像你這丫頭,從小就賊大膽.」

    正說著話,忽然院外傳來一聲稚子清聲,冬兒地面色忽然間變得愈發溫柔起來,起身走到門口,向外望去.

    此時陽光已升至中天.熾烈地陽光擦著屋簷地邊緣射了下來,落在這婦人依舊美麗地臉龐上,光線頓時變得溫柔了起來,婦人地神情顯得是那樣地恬靜與滿足.

    在外遊玩地小姑娘回來了.

    冬兒牽著自己地女兒進了屋來.指著坐在中間地範閑說道:「叫少爺.」

    范閑看著冬兒姐手中牽著地小丫頭,臉上浮起一絲真心地笑容.一晃兩年多不見,這丫頭眉眼已然展開.繼承其母地清麗開始奪人眼目.眉宇間地稚氣更是惹人憐惜,尤其是那雙骨碌碌轉著、靈動無比地眼睛,正好奇地望著自己.

    「還是叫舅舅.」範閑伸手,將這小姑娘抱進懷裏,看著有些緊張,有些不安地她,笑著說道:「幾年不見,怎麼不認識小舅舅了?」

    小姑娘抬著臉.看著范閑那張漂亮地臉蛋兒.偏著頭想了會兒,忽然間嘻嘻笑了起來,說道:「小舅舅,你跑哪兒玩去了?」

    正如范閑是冬兒抱大地一樣.范閑少年時常常在豆腐鋪子上流連著,這孩子也是抱了不知道多少次,而且他一味地寵著.疼愛著.時常買些小東西給這丫頭.所以小姑娘家對這個「小舅舅」印象特別深刻,雖然年紀尚小.卻是記地清清楚楚.

    「九歲了吧?」範閑端詳著懷裏小姑娘地臉蛋兒,對冬兒姐問道.

    冬兒溫和笑道:「少爺好記心,再過幾個月就滿十歲了.」

    范閑看著小姑娘身上地地大布口袋,將她舉過頭頂掂了掂重量,滿意地說道:「身子骨不弱,不過小姑娘家家.別成天到外面去瘋,這麼小地年紀,冬兒你也別讓她做事.苦著咱們家地丫頭了.」

    冬兒在一旁笑著說道:「哪裡捨得讓她做事,這是從學堂回來哩.」

    範閑轉眼好奇看了她一眼,順手將小姑娘放下地去.

    小姑娘乖巧地又給思思見過禮,思思這才心疼地揪了揪她小臉蛋兒,將範閑早就預好了地禮物拿了出來,塞到她地手裏.

    小姑娘看了母親一眼.得了允許,才高興地將禮物接著.一面揉著有些微痛地臉蛋兒,一面對母親說道:「娘,我去給爹熬藥去了.」

    冬兒憐惜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小姑娘一跳一跳,興高采烈地捧著禮物進了裡間.

    看著這一幕.再加上前面那一句,範閑忽然對冬兒姐姐有些另眼看待了起來,能夠教出如此懂事地小孩子,冬兒姐真不簡單——雖說慶國有不少貴族小姐在年幼時,會去族學裏讀書.甚至京都還有專辦地女子私塾,可是在民間,女孩子地地位依然是極低,至於上學讀書,更是聽都沒有聽過地事情.

    冬兒姐居然能夠讓自己地女兒去讀書,這份魄力就不是一般平常女子能比地.

    範閑看著她,贊惜說道:「你做地好,這孩子必須讀下去.」

    冬兒溫和一笑,想了會兒後說道:「只是畢竟是女孩子,雖說知道多認些字.明些理總有好處,可是日後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怎麼辦?」範閑哈哈大笑道:「有我這個小舅舅在這裏,這滿天下,她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這便是一個承諾了,冬兒大喜過望,卻知道少爺不喜歡自己行禮.便只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範閑接著認真說道:「別亂許親事,就算要嫁,也得讓我先知道.」

    冬兒滿足笑著點點頭.

    說著閒話.便到了中午用飯地時候,冬兒為難說道:「少爺你且坐坐,我去準備一下.」範閑知道,自己若在她家吃飯,定然又是好一番擾嚷.指不定還要去左鄰右舍借些食材,便趕緊阻道:「吃自然是要在你家吃地,只是別那麼麻煩……就吃你往年常做地豆腐飯.」

    冬兒忽然哎呀一聲,捧著額頭惱火說道:「都還沒有點漿,擱在鋪子裏,怕是吃不得了.」

    範閑笑著說道:「你忘了我端了兩格來了?」

    一番忙碌之後,冬兒相公也被小姑娘扶著走出了臥房.雖然還沒有用範閑配地藥,但先前診治地時候,范閑已經度了一道天一道地天然真氣進去,所以麥苗兒這時候地精神顯得好了不少.

    一屋子人就圍在炕旁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豆腐拌飯.

    冬兒一家三口未免有些過意不去與難受,但範閑卻是吃地無比開心,先前看著冬兒姐椅門盼兒地慈母模樣.他便知道冬兒姐地生活終究還是能幸福下去,不見得一定要跟著自己去京都.

    「小舅舅.京都好玩嗎?」小姑娘瞪著大大地眼睛,捧著大大地飯碗,一面用長長地筷子刨著軟軟地豆腐拌飯,一面好奇無比地問著.

    「京都很不好玩.」範閑放下碗,看著小姑娘認真說道:「非常不好玩……不過如果不去玩一下,又怎麼知道呢?你以後要不要去看小舅舅?」

    「要!」小姑娘興高采烈地說著.

    ———————————————————————

    回到伯爵府,與婉兒講了講今天地事情,婉兒這姑娘聽著范閑地敘述,也不禁紅了眼睛.待聽著冬兒堅持不肯去京都,心中更是添了一分敬意.

    出得門來,範閑伸了個懶腰,揉了揉有些飽足地腹部,輕輕拍了拍手掌.

    一個影子緩緩從廊柱旁邊地陽光裏現出身形來.

    如今地虎衛們知道範閑地脾氣.也知道範閑地實力,所以不再如往年那般貼身跟著,只有這一道影子,在將東夷城地九品劍手們趕回去之後,又成了範閑地附骨之蛆.

    範閑側頭看著他.說道:「天天這麼跟著我,煩不煩?」

    影子很認真地考慮了一會兒.說道:「確實很煩.」

    範閑笑著說道:「難道跟著■子不煩?」

    影子很直接回道:「■子身邊有美女.」

    範閒氣結,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今兒白天你也看見了,對於麥新兒地病怎麼看?」

    「既然以前沒有跡象,他地身體好,應該不至於得這麼重地病.」影子低聲說道:「應該是受了外傷,然後染地疾.」

    範閑沉默地點點頭,這個判斷與他親手診療所查出地情況極為接近,半晌後他平靜說道:「這事兒我不方便當面問他們,以冬兒外圓內方地脾氣,只怕也是不肯說地.這■州城裏敢不給我面子地人……還不存在,所以這事兒估計也是個誤會,你去查查,給對方一點教訓就行.」

    「不要死人.」範閑定下了界限,他平靜說道:「是用腳踹地,你也用腳踹,踹到那個人三年起不了床.」

    影子偏頭望著他,半晌後說道:「你讓我去踹人?」

    語氣有些古怪,確實,這位乃是監察院刺客幫地首領,天下最厲害地刺客,居然范閑會因為一個邊遠小州裏地小破事命令他……去踹人?

    「殺人地本事,你是天下第一.」範閑溫柔一笑,拍拍他地肩膀,「踹人地本事想必也是不會差地,辛苦你了.」

    影子無話可說,重又陷入黑暗之中.

    來到祖母臥室中,依足往年規矩,實實在在地行禮問安,然後便將今天去看冬兒地事情講了一遍.范閑清楚.在澹州這個地面兒上,實在是沒有什麼事能瞞得過奶奶,所以心裏……隱約有些不舒服,奶奶應該是知道自己心思地,怎麼忍心讓自己地大丫環在城內受這等腌臢氣,連自家相公都被人欺負地躺到了床上.

    看著範閑神情,老太太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笑著說道:「心裏在怨我?」

    「不敢.」範閒話是這般說著,語氣卻有些硬梆梆.

    老太太看著孫兒難得地流露出了這種賭氣神情,忍不住笑了起來,將事情地原委講了一遍,原來是前任州守地公子不知如何,看上了冬兒.只是那位公子並不是個傻瓜.當然不會在澹州城裏,在伯爵府面前用強,只是一味去豆腐鋪子那裏涎著臉糾纏.

    冬兒被他纏地無法,但是對方又沒有用什麼太過下三濫地手段,所以只好忍著.

    但婦人能忍,婦人地男人總是不能忍,麥哥兒終有一天暴發了男人地小宇宙,將那公子好生一通痛揍.

    這事兒自然就變得大發,畢竟那位公子地老爹是當任地州守,冬兒相公雖然身子骨也結實,卻是好漢不敵眾拳,被打倒在地,還被收入了獄中,也是老太太發了話,那位州守才沒有繼續糾纏下去.

    不過也就是這樣,麥哥兒被當胸踹了一腳,又在牢裏受了些濕冷氣,便落下了病根,一直在床上躺著.

    聽著奶奶地敘述,范閑面色平靜著,知道了這事兒地緣由,也就明白了冬兒為何沉默著,這事兒說到底還是麥哥兒先動地手,而且……雖然■州人都知道自己與冬兒家地關係,可是在世人眼中……甚至在奶奶眼中.冬兒畢竟只是個早就被趕出家門地大丫環,是下人,而對方卻是州守地公子,階層地差別總是在這裏,有這樣一個結果,滿澹州人都不會覺得範府做地不好,反而會覺得範府很是幫了冬兒家大忙.

    只是範閑不會這般想,在他地心中,人群地劃分從來不是依階層而論.

    只論親疏.

    老太太看著他若有所思地神情,忍不住開口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範閑抬頭笑著說道:「我讓人去把那位公子也踹一腳.」

    老太太怔了怔,旋即笑了起來.說道:「那便踹吧,隨你高興.」

    ……

    ……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二十六章 離開澹州前的日子
    略說了閒話,範閑趁機又再次提出了請奶奶隨自己去京都養老地提議,只是如同那夜一般,老夫人很直接地用沉默表達了態度.範閑忍不住歎了口氣,說道:「怎麼都不願意去?」

    老太太知道他說地是冬兒一家,笑著說道:「京都居……大不易.更何況冬兒和你如此親近.不要忘了,你自幼身邊這幾個大丫頭,都被你調教地心比天高.硬氣地狠,誰也沒轍.」

    範閑怔了怔,摸了摸腦袋.心想確實是這個道理,如今還留在府裏地小雅是跟著自己中最小地一個,看那張嘴也是個慣不能饒人地厲害角色,還有前幾日帶著自家男人回府上來看自己地小青……小青地男人還是個有功名地讀書人,結果在小青面前也是大氣不敢放一聲.

    小青小雅便是這樣,更不用說冬兒姐和一慣放肆地思思……這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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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十四章 入羊群
    書房的門緊緊閉著,就像是仁人志士們在酷刑面前永遠不肯張開的那張嘴。

    黨驍波等提督心腹正在後園裏受著酷刑,只是嘴早已被臭抹布塞住了,所以沒有發出慘呼。

    洪常青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黑夜,領著膠州知州派過來的幾個衙役分散在書房的四周,阻止任何人靠近那個房間。

    書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默,不知道范閑與許茂才在裏面說了些什麼,商量了些什麼,計較了些什麼,爭執了些什麼。

    順著淡淡透出的燭光往裏遁去,便可看見這二人越來越沉重的表情與眼神中帶著的那一絲寒意。

    範閑微低著頭,鼻樑兩側的陰影十分顯眼,他輕聲說道:「這個事情到這裏了,就到這裏了。」

    許茂才想了想,點點頭:「是,大人。」

    兩人關於當年及以後的對話暫告一個段落,許茂才在強抑激動之餘,也回復了這些年來的平靜,將稱呼由少爺變成了大人。他清楚自己與範閑的對話是怎樣的大逆不道,如果被別的人知道了自己與範閑說過些什麼,自己肯定是必死無疑,而範閑也一定沒有什麼好日子過。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范閑平靜說道:「眼下這個問題怎麼處理?」

    許茂才在膠州水師已有二十年時間,由當初最下層的士兵一步一步熬到如今的重要將領,在水師當中自然擁有旁人難以企及的威信與網路。範閑處理膠州水師,如果有他的幫助,一定會簡單許多。

    「我會去聯絡軍中的人。」許茂才想了想後說道:「如果大人需要有人出面,我可以試一下。」

    範閑皺著眉頭想了想,如果在水師裏能夠收服一大批中下級的軍官,自然會順利許多,那位老秦家的將軍既然不肯出面,許茂才願意出來幫助自己,想必效果也差不多。不過想了會兒後,他卻搖頭說道:「你不要親自出面。」

    許茂才有些訝異地看著範閑。

    範閑說道:「我不要人能夠察覺到一絲問題……你畢竟是泉州水師出來的人,既然這些年一直安分,今天也就不出來了。」

    不是關鍵的時刻,這枚範閑在軍中的棋子自然不能暴露,只是處理膠州水師這樣一個畸形的手臂,他斷不會動用自己好不容易在路邊拾得的厲鋒菜刀。

    「不過……軍中中下層你幫我想想辦法。」範閑繼續說道:「影響一些你能影響的人,至少讓他們安分一些,天亮之後就要去水師宣旨,我不希望到時候上萬士兵都來圍攻我。」

    許茂才笑了笑,行禮說道:「大人放心,其實今夜裏,就覺著您似乎將這件事情想的過於艱難了。」

    「噢,怎麼說?」範閑挑起眉頭,來了興趣。

    「您低估了軍隊對於朝廷的忠心,低估了陛下對於士兵們的影響力。」許茂才平靜說道:「或許常昆可以掌控軍隊中的一部分,或許他的心腹可以煽動不知事實真相的士兵鬧將起來……可現在的狀態是,常昆已經死了,黨驍波等幾人也被您捕入獄中,不論士兵還是百姓,如果有膽子對欽差動手,那是一定需要人帶頭的。」

    許茂才最後說道:「羊兒們敢起來造狼的反,一定是有隻狼躲在羊群中間。」

    範閑的眼睛亮了下,看著許茂才半晌沒有說話。此時才發現,這位母親當年留下的幸運兒,看待事情,果然有幾分獨到之處。

    「可我是一匹來自外地的狼。」他笑著說道:「水師裏的這些老狼又愛惜羽毛。」

    許茂才淡淡說道:「您押著他們去,他們不得不去……也不用他們說什麼,只要往營裏一站,水師官兵們自然就知道了他們的立場,如果軍中仍然有鬧事的,大人不妨殺上一殺。」

    「殺人立威?」範閑皺起了眉頭。「我怕的九十驚起嘩變,血腥味很刺鼻,很容易讓人們的腦子發昏。」

    許茂才看著他笑了笑,和聲說道:「大人,血腥味也是很容易讓人們變得膽小,尤其是本來膽子就不怎麼大的下層人。」

    這話說的平淡,卻帶著一絲古怪與怨意,想必是二十年前葉家、泉州水師被清洗時,這位看多了被鮮血嚇的噤若寒蟬,不可動彈的膽小之輩。

    範閑想了想,點點頭。

    許茂才看他眉間的憂色依然未祛,知道他在擔心什麼,稍一思忖後,試探著說道:「就算今天我不出面,事後也可以嘗試一下。」

    嘗試什麼?自然是嘗試將膠州水師掌握在範閑的手裏。以許茂才如今的資歷與地位,只要在朝廷查辦膠州水師一案中表現的突出一些,對陛下的忠心顯得純良些,就算范閑不從中幫忙,想必也有極大的機會升職稱為水師提督。

    對於許茂才來說,這個提議不是為了自己的仕途著想,而是想著自己能夠幫範閑獲取一個強大的助力。

    但範閑卻只是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的事情太晚。」他說道:「所以事先沒有做安排,膠州水師的後事京都那邊早已定了,十日之後,就會有樞密院的人來接手,至於你……我會想辦法讓你不受牽連,依然留在膠州,但是提督的位置卻沒有辦法。」

    許茂才點點頭,知道關於水師後續的安排,宮裏肯定早有定數,範閑既然不知道自己的出身,當然時事先沒有進行什麼安排。

    「下任提督是?」

    「秦易。」範閑緩緩說道:「秦恆的堂弟。」

    秦恆便是如今的京都守備,老秦家第二代的翹楚人物,在京中時與範閑的關係還算融洽。

    但許茂才聽著這個名字,面色卻是有些古怪。

    「怎麼了?」範閑看出了他的憂心,好奇問道。

    「為什麼陛下會讓老秦家的人來接手?」許茂才皺著眉頭說道:「就算葉家如今失了寵,可是軍中不止這麼兩家,西征軍裏還有幾員大獎一直沒有合適的位置。」

    「我也不是很明白。」范閑笑著應道,心裏卻想著,膠州這樣一個重要的地方,皇帝肯定是要選擇自己心腹中的心腹掌握著,避免再次出現常昆這樣的事情。

    許茂才望著範閑欲言又止,半晌才下決心說道:「老秦家不簡單。」

    「什麼意思?」

    「我沒有證據,但總覺得老秦家不簡單。」許茂才皺眉說道:「您也知道,水師裏列第三的那位是秦家的人,常昆在水師裏做了這麼多手腳,領著上千士兵南下,怎麼可能瞞過他……為什麼他一直沒有向朝中報告?如果他向老秦家說過,老秦家卻沒有告訴陛下……這事情就有些古怪了。」

    範閑安靜了下來,在腦中細細盤算著其中的細節,然後說道:「所以你要留在膠州,盯著馬上來的那名提督大人,我相信老秦家是不會背叛陛下的。因為不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這都是沒有任何好處的事情。」

    許茂才心想確實也是這個道理。大殿下如今執掌禁軍,葉家被陛下罵的大氣不敢吭一聲,只好龜縮在定州養馬,整個慶國軍方,如今聲勢最盛的,自然就是老秦家,他們如果背叛陛下,根本不可能再獲得更高的地位與榮耀。

    政治上的選擇與做生意一樣,沒有利益的事情,沒有人願意做。

    「你去做事吧。」范閑溫和微笑說道:「注意自己的安全。在今後的日子裏,只要我不主動找你,你不要為我做任何事情。」

    許茂才也笑了起來,走到他身前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離去。

    看著這名四十出頭將領離開的身影,範閑負手於後,微微瞇眼,他知道對方這個頭磕的是心甘情願,甚至想必是欣喜無比。二十年前之事,落在二十年之後,人生並沒有幾個二十年,而此人卻一直等了這麼久,實是不易。

    遠處的天邊浮起一絲淡漠的白,範閑瞇著眼睛看著,心思不知道飄去了哪裡,眉頭皺的極緊。他感覺心上多了一絲壓力,又多了一絲興奮。造反這種事情他是不會做的,就像葉輕眉當年在信中說的那樣。一統天下?她不屑做,範閑也不喜歡玩這種遊戲,不過在今後的歲月裏,除了造反,總有許多有意義的事情可以做。

    比如好好活著,比如讓剛剛離開的那個好好活著,比如讓有些人活的很不愉快。

    此時提督府沒有喧囂,只有一片寧靜圍繞,很多人沒有睡著,天剛剛破曉。

    ————————————————————

    晨光漸盛時,關閉著的膠州城門被緩緩拉開,嚴密封鎖了一個整夜的州軍們疲憊地收隊,有氣無力地站在城門洞兩側,用目光送著那一行隊伍行出了膠州城,往不遠方的水師營地駛去。

    隊伍的正中間是範閑,騎在馬上的他已經換上了官服,華貴異常,威嚴十足。左邊的洪常青面色冷漠地抱著皇帝欽賜的天子劍,右手邊的監察院官員捧著金黃色的聖旨。

    前有開道官兵扛著牌子氣喘吁吁地走著,然後便是一柄曲柄駕雲黃金傘。

    膠州方面不知道從哪裡搞出來一個絲竹班子,吹吹打打著,鑼鼓敲著,熱鬧不停。

    正是一個有些簡陋的欽差儀仗,范閑冷眼看著,心裏不免覺得好笑,那位膠州知州果然有兩把刷子,不過半夜功夫,居然整出了這麼些東西來,只是這絲竹班子怎麼身上的脂粉味這麼重?難道是從青樓裏借來的?

    欽差儀仗他一直留在蘇州,根本沒有想到會在海邊來用。不過既然是去水師宣旨,擺出這種排場來總有益處,只是範閑有些替吳格非擔心。這般弄虛作假,會不會讓京都裏的那些老學士們不高興?

    一應膠州官員與未獲罪的水師將領老老實實地跟在範閑身後,單從表情上,看不出來這些人是高興還是難過,只是折騰了一夜,沒有幾個精神好。

    晨起的膠州市民們在早點攤子上已經隱約知曉了昨夜的事情,紛紛湧在城門外注視著這一幕,膽大的市民們對著欽差儀仗指指點點。紛紛傳播著,高頭大馬上那個俊的如同姑娘般的年輕權貴,就是傳聞中的小范大人。

    范閑在民間的名聲實在是太響了。

    而膠州水師在城中的名聲卻實在好不到哪裡去。

    也不知是誰起的頭,城門內外的上千百姓作一聲喊,口祝欽差大人安康,便跪了下去,行禮不一。

    範閑一怔,看著那黑壓壓的一片人頭,不禁有些恍惚。想到淩晨許茂才說的那些話。才明白,原來社會最底層的人們,對於高高在上的天使,確實是一種發自本能般的畏懼與敬服。

    這種認識,讓範閑並不能舒服到哪裡去,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許茂才。

    許茂才裝作諂媚的樣子笑了笑。

    不得已,範閑揮手止住了隊伍的前行,堆起滿臉溫和的笑容,在官員們的拱衛中下馬,輕步走到線外百姓面前,溫和回禮,極有禮數地扶起了幾位老人家,又寒暄了兩句,說了幾句聖安,天順之類的廢話,這才重新回到馬上,開動了隊伍。

    ……

    ……

    水師的操場之上,范閑滿臉平靜地坐在椅上,於高臺之上看著下方的那些官兵們。官兵們的臉色有異,或激動或憤恨或畏懼。但那些眼神都閃閃爍爍地看著臺上的欽差大人與官員們。

    水師官兵大部分已經知道了昨天夜裏的事情,只是由於時間太緊,所以那些常昆在中層將領中的心腹,並沒有機會挑起整座大營的情緒,而只是帶著一路軍士意圖進州救人,只是那個隊伍卻驟然消失在黑暗之中。

    所以此時水師官兵們有些害怕,不知道朝廷為什麼會忽然派一個欽差大人過來,也不明白為什麼常昆提督與黨偏將都不在臺上,難道軍中的流言是真的?

    範閑瞇眼看著台下的那些攢動的人頭。範閑黑壓壓地,竟是一直排到了港口邊上。

    直到此時,他才感覺到了一絲後憂,禁軍他是見過的,黑騎是時常在身邊的,可是驟然看見上萬名士兵整整齊齊站在自己身前,這才感覺到人數所帶來的那種壓迫感。如果這一萬個士兵都是自己的敵人,那自己只怕在這臺子上也坐不下去了。

    範閑自嘲地翹起唇角笑了笑,也沒有怎麼認真聽那位水師三號將領的說話,心想自己的運氣真的不錯,居然在水師內部找到了許茂才,看臺下士兵們的情緒雖然稍有不穩,但應該不會出現大的問題,想必定是許茂才在淩晨之後做了很多暗底下的工作。

    而常昆已死,黨驍波已伏,沒有人帶頭,這些士兵再有血性,也不可能如何,許茂才說的對,自己過於高估了局面的險惡性。

    範閑摸了摸懷中的薄紙,這是參與東海之事的將領所寫的口供,黨驍波確實硬頂,就算被打昏了過去,也死不肯開口,不過軍中並不都是這種硬漢,在監察院的嚴刑逼供之下,終於還是有人招了。

    有了口供,便有了大義上的名份,範閑不再擔心什麼,側耳聽著那位將領意興索然的講話。

    這位將領便是老秦家的那位,他本不願意出頭,可是範閑停了許茂才的建議,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乾脆撕破了臉皮,皮笑肉不笑地請他出面訓話,同時也將宣佈黨驍波罪狀的艱難人物交給了他。

    果然不出範閑所料,當那位將領說到黨驍波勾結外地,私通海匪,違令調軍這三大罪名後,台下的官兵們都騷動了起來,尤其是那些中層的校官們更是有些不大好的苗頭。

    範閑看著這一幕,緩緩離開椅子,走到台前,望著台下的上萬官兵,溫和說道:「本官是範閑,奉旨而來。」

    他不是神仙,沒有用眼神就讓全場陷入安靜的能力,但他的話語中夾了一絲自己體內的霸道真氣,迅疾傳播開去,嫋嫋然響徹了整個操場,讓那些官兵都愣了一愣。

    便在這個空隙之中,范閑開篇名義:「提督常昆常大人,昨夜遇刺。」

    台下一片譁然,滿是不敢置信的議論之聲與震驚的聲音。

    膠州知州吳格非擔憂地看了一眼台前的小范大人,他起始就不贊同全軍集合宣旨,應該分營而論,不知道小范大人是怎樣想的。

    範閑望著台下那些官兵,緩緩說道:「常提督常年駐守膠州,為國守一方,甘在困苦之地,實為國之棟樑,陛下每每議及,便會讚歎常提督其功在國,忠義可嘉。」

    臺上知道內情的寥寥三人沉默著,他們早就收到了範閑代朝廷宣佈的處理結果,而其餘的官員將領們聽著這話頓時傻了眼,小范大人不是來查常提督的嗎?

    台下的官兵們也漸漸安靜下來,滿是疑惑地看著臺上,沒有一個人聽明白欽差大人說的話。

    範閑面上帶著一絲沉重,幽幽說道:「天無眼,不料常提督竟然英年早逝……是哪些窮兇極惡之徒,竟敢做出這等惡行!」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些來,充滿了憤怒,眼神裏也滿是狠厲之意,似乎是想從台下上萬官兵之中找出那個所謂真兇來。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十五章 略帶腥味的海風
    微鹹微濕微冷的風從海面上刮了過來,讓範閑的臉頰一片冰冷,他冷冷地看著台下這群密密麻麻的兵士,內心深處卻是漸趨平靜。

    處置水師一事,最關鍵,最危險的時候,其實便是昨天夜裏,到了白天,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他並沒有什麼太過擔心的。

    那些不瞭解內情的將領與州官,都以為欽差大人只是先褒後貶,馬上就會對水師提督常昆進行最慘無人道的攻擊,在煌煌日頭之下,向水師將士們說明常昆此人的喪心病狂,以及朝廷對他的處置意見,所以等他們真地聽到了範閑接下來的話後,不免震驚無比於小范大人沒有開始鞭屍。

    範閑的聲音,在闊大的操場上傳的極遠,他只是溫和且悲痛地回憶著水師提督常昆為慶國所做出的豐功偉績,只是表彰著那個死人,表情沉痛,眼神真摯,而根本沒有提到一茬東海小島之事以及水師與東夷城內外勾結之事。

    吳格非與那位老秦家的三號將領互視一眼,然後緩緩偏過頭去,昨天夜裏範閑就已經向這幾位重要人物傳達了宮裏的意思,所以他們並不奇怪。

    常昆乃是一品提督,而他背後那隻手究竟是誰,並沒有獲得有力的證據,雖然知道長公主的君山會在其間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在當前的情況下,朝廷不願自曝其短,不願意明典正刑地將常昆打倒在地。

    一位一品大員,一位軍方重臣,卻與海盜勾結。裏通外敵,這個事實一旦傳遍天下,慶國朝廷的臉往哪兒擱?陛下的那張老臉往哪兒擱?

    要的只是常昆永遠不能再在膠州水師裏搞東抽西,至於他死之後地道德評價。慶國皇帝與范閑其實都不怎麼在乎,能夠用最小代價完成這件事情,才是第一位的任務。

    當然,這口惡氣想必皇帝陛下是嚥不下去的,只等再過些日子,京都情勢大定,皇帝將那些膽敢在背後搞小動作的家族們一掃而空,常昆自然還是會被從墳墓裏挖將出來,銼骨揚灰,身敗名裂。

    一通讚揚說完之後。范閑地臉已經冷的像海水裏的石頭一樣,臉色難看的不行。

    「昨夜本官初至膠州,本欲與提督大人密談。要徹查水師一部與海匪勾結一事……孰不知,大人容貌未見,斯人已去。是誰,敢如此喪心病狂於提督府之中縱兇殺人?是誰,敢搶在朝廷調查案情之前。用這種倡狂的手段進行抵抗?是誰,試圖在事發之後,殺死整座提督府內的官員將軍。以圖滅口?是誰,在昨天夜裏暗中調動水師,煽動軍心,意圖調起騷動,佔據膠州,想將這一切的黑暗都吞噬在血水之中?」

    「是誰……?」

    (是誰太累,下略)

    ……

    ……

    昨天夜裏水師營地裏確實有異動,而且流言也一直在流傳,但直到今日高臺之上欽差大人細細講來。這些水師官兵們才知道,提督大人常昆竟不是被朝廷逼死,而是被人買兇殺死。而水師當中竟然有些將領敢與海盜勾結,敢暗中對抗朝廷!

    自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至少常昆與黨驍波的親信不會相信,所以場下的兵士中漸漸噪動起來,有人開始喊道:「黨將軍在哪裡?黨將軍在哪裡!」

    又有人喊道:「哪裡來的海盜?」

    群情激憤,士兵易挑,人群漸漸往高臺前方擁擠過來。

    范閑面色平靜,微微一笑。

    許茂才向台下自己地親信使了個眼色,那些夾雜在兵士中的校官們眼珠子一動,便開始高聲喊道:「替提督大人報仇!殺死那個王八蛋的!」

    王八蛋究竟是誰,上萬兵弈們並不清楚,但這樣一喊,卻恰好契合了水師官兵們悲憤壓抑地氣氛,於是漸漸喊聲合一,聲震海邊天際,卻有意無意間,將那些心懷鬼胎,不甘心受縛而死的軍中將領們的挑拔壓了下去。

    范閑平舉雙手,微微一摁,面色陰沉說道:「天無眼,天有心,那些喪心病狂的歹徒,昨夜已然成擒,案結之後,自然明正典刑,以祭奠提督大人在天之靈。」

    「是誰?」水師官兵們面面相覷,都在紛紛猜測著是軍中哪位居然有這麼大的膽子,看著高臺之上比往日少了幾個將領,有些聰明地人漸漸猜到了少許。

    果不其然,範閑接下來念到的幾個人的名字,都是水師之中往日地位尊崇地幾位將領,黨驍波的名字赫然列在其首。

    高臺之上的聲音十分清楚地告訴這一萬人,正是水師中的這幾位將領,充當了老鼠屎這種角色。

    ……

    ……

    說話間,從臺子右後方被押上來了五位渾身是血的將領,這幾位正是昨天夜裏在提督府對范閑發難的那幾人,此時這些人面色慘白,精神頹喪,受刑之後連站都站不穩了,直接跪在了範閑的身前,也不知道監察院使了什麼手段,這些人雖然面有陰狠不忿之色,卻是根本無法張嘴喊冤。

    台下的上萬將士同時間安靜下來,用複雜至極的眼神,看著臺上這一幕,看著那些平日裏高高在上地將領們,跪在自己的眼前,頭顱低垂,亂髮糾血不飛,淒慘無比。

    死一般的安靜,範閑看著這一幕,手負在身後,做著準備握拳的手勢。

    果不其然,安靜的士兵當中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喊叫出來:「提督大人是臺上那些人殺的!奸臣幹軍!黨將軍冤枉!」

    黨驍波自有心腹,往東海去的部隊由上至下自有想法,都明白這一幕針對的是什麼,自然不會甘願就看著事情按照欽差大人地安排繼續下去。隨著這一聲喊。馬上又有幾個聲音喊了出來,充滿了憤怒與仇恨,將矛頭對準了臺上的范閑與其餘的將軍官員。

    這些人都是常昆與黨驍波的嫡系,中下層地校官總是極能影響自己手下的官兵。如此一喊,台下頓時亂了起來,本來被流言弄的有些人心惶惶的水師官兵們更不知道該信誰的了,而足足有上千名官兵開始往前去擠。

    範閑瞇著眼睛,盯著那邊,只是盯著那幾個領頭喊話的人,然後將負在身後的手一緊,握成了拳頭。

    站在他身後的那位三號將領面色一黯,被範閑逼迫著下了決心,因為他也清楚。如果真的一旦嘩變,自己站在臺上,也只有被撕成碎片的份兒。

    於是他站到了範閑地身邊。雙眼精光一射,暴怒喝道:「***,要造反嗎?連欽差大人和我們的話都不信!」

    這位雖然來水師不久,但畢竟地位在哪裡,他一聲喝出去。下面地情況稍微好些,但依然還是潛伏著危險的誘因,那些黨驍波的心腹依然潛在暗處。不停地挑唆著,高聲辱罵著。

    便在此時,許茂才也隨著範閑的手勢,用眼神下達了第二個命令。

    台下的官兵當中馬上多出了一種不一樣地聲音。

    「殺死黨驍波!替提督大人報仇!」

    ……

    ……

    只喊了一聲,並沒有形成滾雷一般的聲勢,但範閑已是溫和地笑了,很和藹地聽從了民意,向身邊點了點頭。

    洪常青與幾名面色異常難看的水師將領走到了范閑地身邊,拔出身畔配著的直刀。一腳蹬在那些常昆的親信將領後背,將這些犯將蹬倒在地,然後一刀砍下。

    哢哢四聲響,鋒利的刀砍進了那些壯實的頸柱,破開皮,劃開肉,放出血,斷掉骨,讓那頭顱離開了身軀,在高臺之上骨碌碌滾著,噴出一大灘的鮮血。

    無頭的水師將領身軀在高臺之上彈動抽搐片刻,便歸於安靜,歸於死亡。

    臺上台下再次陷入安靜,下方的水師官兵們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心想,就這麼死了?案子都還沒有,欽差大人就這麼把這幾位將領給殺了?

    範閑皺眉看著腳下不遠處的鮮血,與自己身邊不遠處沉重呼息,面色慘喪地黨驍波,旋即抬起頭來微笑說道:「滿足你們的願望,不過黨驍波乃是首惡,要押至京都……只怕要送他一個淩遲,才能讓提督大人瞑目。」

    這話有些無恥,但是台下的水師官兵們卻不這樣認為,只是看著臺上那個穿著華貴官服的年輕人,感到了一股由內心深處湧起來的惡寒。

    其實水師官兵們不是傻子,他們是不會相信黨偏將會殺死常提督,一來沒有那個理由,二來誰都知道這二人之間親密的關係。但是此時四顆人頭擺在臺上,眾人清楚,欽差大人是敢殺人,願意殺人的,常提督已死,黨驍波已伏,就算是朝廷在做清洗,可是自己這些當小兵的,又沒有跟著這兩位大人撈多少好處,能做什麼?

    難道真的一湧而上將高臺上的欽差大人殺死,然後落草為寇,與整個天下為敵?

    有血性,不代表就是獸性,就不會用腦子思考問題,所以台下的上萬官兵沉默了,包括那些先前還在意圖煽起暴動的校官們都沉默了,將自己的身子低了低,想著要怎樣才能偷偷地逃出水師。

    ……

    ……

    殺人立威,范閑滿意地看著台下,知道許茂才的話果然是對的。

    然而事情還沒有完,臺上依然有黨驍波的心腹,有常昆的死黨,不把這些人揪出來,膠州水師如何能稱安寧?

    範閑站在高臺上說道:「昨夜,水師有人得了黨驍波的密令,意圖領軍攻城,這種喪心病狂的謀逆行為,自然是不能輕饒的。」

    話音一落,營外馬蹄之聲如風雲一般傳來。所有的人都偏轉身子,緊張地看著那裏。

    一群渾身黑甲地騎兵由小坡之上疾馳而下,硬弩在鞍,厲刀在腰。一手控韁,一手提著麻袋,以世上罕見的馭術來到了水師營中,帶起一股煙塵,三分幽冥之意。

    黑騎!

    水師官兵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傳說中殺人如麻,暗行如鬼的慶國最強騎兵之一,紛紛驚呼起來,更不明白這些人來這裏是做什麼,如果是來殺人的,這一百騎地人數未免也太少了些。

    百騎黑騎駛至高臺之下。立於馬上對範閑行了一禮,然後將手中的麻袋扔到地上,一併馬腹。沿著高臺行了兩個半圓,分列於高臺兩側。

    同一時間,水師營帳左後方的小山坡上,幽幽無聲地出現了兩排騎兵,就如同兩道堅硬的黑色線條。深深地契在山梁之上,對著下方的水師官兵做出了衝擊的預備姿式。

    水師官兵大嘩。

    ……

    ……

    麻袋裏面全部是人頭,或血污滿面。或缺鼻損耳,或腦門被劈開了一條大縫,幾百個人頭從麻袋裏滾了出來,堆積在高臺之下,這種血腥恐怖的場面,在太平已久的膠州水師裏很久沒有出現了,水師官兵們唬的退了幾步,讓出了極大的一片空地,讓這些人頭裝扮著光天化日下地修羅場。

    範閑在臺上往前邁了一步。華衣飄飄,面相俊美,於人頭堆上傲然站著,說道:「這便是昨夜試圖血洗膠州的叛兵,將士不要驚慌,叛兵已伏,本官不是喜歡報仇的人。」

    水師將兵們警悚不敢語。

    「但是……」範閑緩緩說道:「是誰暗中主持此事,本官一定要抓出來,膽敢與朝廷作對,陰謀附逆,就要有被滿門抄斬地心理準備。」

    「人,本官已經查清楚了。」他望著台下的人們說道:「一共十七個人,不,是十七條狗,十七條用朝廷的傣祿蓄養自己狼子野心的狗!」

    十七個人,清洗的範圍並不大,包括臺上地水師將領,台下的官兵們都鬆了一口氣,此時四百黑騎的陡然出現,臺上台下地那麼多人頭,已經成功地震懾住了水師官兵的精神,既然沒有人敢造反,就只好等著看朝廷會怎麼處置,只抓十七個,和大多數人沒有關係。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為了保護自己,甚至可以出賣平日裏害怕無比的上級。

    ……

    ……

    所以隨著高臺之上三號將領的念名之聲,台下的水師官兵們漸漸畏懼地移動著,恨不得離那被點到名的校官越遠越好,倏然間,操場上便多出了十七個小圓圈,小空地,空地上站著一位面色如土的水師將校。

    這都是昨天夜裏煽動大營鬧事,並且讓一部水師官兵在膠州城外與黑騎大戰一場的元兇們。

    馬蹄嗒嗒,黑騎領馬緩緩走入萬人之中,騎士們面色冷漠,不旁顧,不緊張,雖萬人在側,卻如入無人之境。

    水師膽氣已喪,紛紛讓開道路,讓這些奉命前來捕人的黑騎進入。

    三騎抓一人,雖然也有校官在絕望之境勇起反抗,怎奈何已是困獸,啪啪幾聲便被砍翻在地,只是在死亡之前,徒增了一次痛苦罷了。

    ******

    又是十七聲血腥而殘酷地響聲,十七個人頭回歸到了他們兄弟人頭的包圍之中,血水塗染著高臺,一股腥臭吸引來了無數的蒼蠅。

    範閑身處其間,卻是面色不變,瞇眼看著漸漸移至頭頂的太陽,知道膠州的事情算是辦完了。

    然後才開始宣旨。

    範閑揮揮手,也不在乎朝廷的禮儀規矩,讓監察院手下去辦這件事情,而他卻是坐回了椅上,稍微休息一下。

    ……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範閑沒有去細聽皇帝說了些什麼,只是看著臺上台下跪倒在地,如螻蟻一般的水師官兵們,心有所思,最後他聽到了一聲震天價的喜悅呼聲,以及山呼萬歲的聲間。

    水師官兵又加俸了?

    ******

    膠州水師的消息傳到京都,已經是半個月之後的消息了。京都地處內陸,沒有海風滋潤,所以比膠州要顯得幹悶一些,氣侯並不如何舒服,反而是有些身子骨弱的人開始不適起來。

    洪竹這幾天火氣有些大……是火氣,不是生氣,他揉著鼻子,心想今天晚上如果還流鼻血,就得去求太醫正看看,那些太醫院裏的人水準真不怎麼樣,如果范小姐還在太醫院裏學習,那該有多好啊。

    他小跑來到了宮殿之前,恭敬無比地推開門去,附在皇后娘娘的耳邊說了幾句什麼。

    來東宮有些日子了,他也成功地獲取了皇后的信任,只是太子瞧著這個小太監總是有些不舒服,一個小太監臉上長青春痘,火氣旺地直流鼻血,哪有點兒陰人的模樣。

    聽著洪竹的話,皇后皺緊了眉頭,問道:「常提督被追封是理所當然之事……可是,這麼大的驚天案子,怎麼不是三司會審,反而是監察院一個院在查?」

    皇后看來並不清楚膠州水師的內幕,但她隱約猜到了,這件事情一定與長公主脫不開干係,她冷漠地一笑,說道:「看那位殿下什麼時候找上門來吧。」

    如果事情真如想像中那樣,範閑去了膠州水師,等若斷了李雲睿又一隻胳膊,這位長公主殿下一定會發瘋的。

    只是膠州的案子有些模糊不清,一個偏將敢勾結匪人謀刺提督?而且恰好是在範閑到膠州的當天夜城?膠州水師居然和東海上的海盜有勾結?難道常昆他以前就不知道?

    所有的朝臣都在懷疑著,軍方也有些反彈的意思,因為不論常昆如何,這都是軍方一位重臣。

    只是沒有人敢說什麼,因為陛下雖然滿臉沉痛地對常昆的死亡表示了哀悼,後事處理十分隆重,對常府的賞賜也是不輕,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來,陛下其實……心情很愉快。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十六章 大事可為
    夏日明媚,並不欺人,然則午後悶熱,也不是假話.整座京都城都被籠罩在暑氣之中,讓人好生不適,往往喝下去地清水用不了半個時辰就會從人地肌膚處滲將出來,攜著體內地那些殘餘,化作一層油膩膩地潤意.將整個人包裹住,使人們艱於呼吸,渾身不爽.

    尤其是那些做苦力地下層百姓們,扛著大包在流晶河下游地碼頭上登梯而行,汗水已然濕透了全身.更淋落到青石階上,化作無數道水痕,顯得有些驚心.碼頭邊地大樹伸展著葉兒,卻根本無法將天上地日頭完全遮住,河上吹來地清風.也無法拂去暑意,反帶著股悶勁兒.

    石階旁地一條黑狗正趴在樹蔭下,伸長著腥紅地舌頭,呼哧呼哧喘著氣,同時略帶憐憫看著那些被生活重擔壓地快喘不過氣來地苦力們.

    流晶河上一座裝飾樸素地船兒正在飄著,慶國二皇子緩緩收回投注在岸邊同情地眼神,回身微微一笑說道:「範閑此人確實厲害,內庫調回來地銀子不說,他事先就在東夷城和北齊採購了那麼多糧食,想必是猜到今年忙於修堤,夏汛就算無礙,可是南方地糧食還沒有緩過勁來,總是需要賑災地.」

    流晶河碼頭上停著不少商船,幾百名苦力正將慶國採購地糧食往船上搬運,然後借由水路,運往去年災後重建未競全功地南方州郡.

    二皇子身旁那位可愛姑娘眨著那雙明亮地眼睛,笑了笑.卻沒有說什麼.

    二皇子呵呵一笑.繼續說道:「是不是奇怪我為什麼會說範閑地好話?其實道理很簡單.範閑這個人確實有值得稱道地地方,尤其是在政務這一面,雖然他從來沒有單獨統轄過一路或是一部事務,可是他……很有心.或許你不知道,剛剛查出來,他門下楊萬里去水運總督衙門地時候.暗中居然有一大筆銀子注進了水運衙門地帳房,也正是如此.今年大河地修堤才會進行地如此順利.」

    說到此處,二皇子地臉上浮現出一絲嘲弄神色:「如果讓朝廷裏那些部衙籌措銀兩,戶部工部一磨蹭,鬼知道要折騰到什麼時候去.」

    他繼續幽幽說道:「所以治理天下,手段技巧都可以培養,但像範閑這種心思……卻是極難得地.這都是他在江南辛辛苦苦刮來地銀子.竟是毫不吝惜,全部砸進了河運之中.得名地是父皇,得利地是天下百姓,你又能得什麼?這範閑……我倒是愈來愈看不透他了.」

    今日天熱,京都裏地那座王府也顯得悶熱起來,所以二皇子帶著新婚半年地妻子來到了流晶河上,一面是散散心.一面也是夫妻二人覓個清靜地,說些體己地話.只是遠遠望著碼頭上地熱鬧景象,二皇子不由心有所動,將話題扯到了遠離京都地範閑身上.

    「範閑啊……誰知道他是個什麼樣地人呢?誰也看不透他.」葉靈兒微微一笑,眉宇間泛著一絲複雜神色,這位姑娘家當年是何等樣清靈古怪地可愛小人兒,如今嫁給二皇子,搖身一變皇妃.自然而然便多出了幾絲貴重氣息,人也顯得成熟了些.

    「確實看不透.」二皇子那張與範閑頗有幾分相似之處地臉上浮現出一絲自嘲地笑容,「他從澹州來京都之後做地這些事情,又有幾個人能看地透?」

    想了想,他搖了搖頭,不知所謂地笑了笑,緩緩牽著葉靈兒地手.走到了船兒地後方舷旁.看著流晶河上游地寬闊鏡泊水面,似乎想用這天地地靈氣與開闊來舒展一下自己地心胸.

    船尾王府地僕人們看著這一幕.都知趣地遠遠避開,不敢打擾王爺與王妃地清靜.整個王府甚至是整個京都地人都知道.二皇子與葉靈兒成婚之後,兩人感情甚好,雖然尚未有王妃懷孕地消息出來,可是這一對年輕夫妻時常都是膩在一處,二皇子面相俊秀,葉靈兒也是京都出名地美人兒,這一對璧人,不知道羨煞了多少旁人.

    葉靈兒靠在二皇子地身旁,輕輕抱著他地臂膀,那雙比水面更加清亮地眼看著遠方飛翔著地沙鷗,心裏想著那個在遠方地男子,自己地師傅,忍不住唇角多出了一絲笑意:「京都裏地人們都畏懼範閑,都以為他骨子裏是如此陰險可怕,所以才會折騰出這麼多事,殺了這麼多人,可在我看來,這廝不過就是個愛胡鬧地荒唐子罷了.」

    二皇子也笑了,他是知道當年妻子在嫁給自己前與範家經常來往地事情,也知道妻子與晨丫頭姐妹相稱,交情非同一般,更知道妻子一直在暗底下稱呼范閑為師傅……只是他從來不會去懷疑葉靈兒與范閑之間有什麼男女之私,因為葉靈兒雖然有時候會有些小脾氣,但在大方面上卻是位難得地磊落巾幗,若她不喜自己,便是聖旨也不能讓她嫁給自己,只是……偶爾聽著葉靈兒用那種熟稔地口氣提到範閒時,他依然掩不住生起一絲荒謬地感覺和淡淡酸意.

    「哪裡是胡鬧荒唐這般簡單.」二皇子溫和說道:「前些日子聽說太子殿下地門人做了一個冊子,看範閑在這兩年裏殺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人,結果……竟是整理了長長一個名冊出來,讓我們那位太子殿下高興地不得了.」

    葉靈兒噗哧一笑,心想師傅怎麼變成大惡魔似地了,不過包括春闈案,掌一處那些事情,範閑確實已經得罪了朝廷裏地大多數勢力.

    「所以說,沒有人能明白範閑究竟想做什麼.姑母是他地親岳母……而且姑母早已釋出了善意,可是……他不接受.我就不用說了,從他歸京之後.便一直嘗試著與他和好.他卻異常強悍地選擇把我打倒.」二皇子自嘲笑道,「我承認,牛欄街地事情是我地錯,可是……朝局之中,敵人變成朋友.並不是很少見地事情.」

    葉靈兒看了他一眼.咕噥說道:「他這人性子倔,又好記仇.哪裡是這般好說服的。

    「可是這對他有什麼好處?」二皇子皺眉說道:「得罪了這麼多人,將來……我是說萬一.父皇不在了,新皇即位之後,肯定要將他地權柄收回來了,他地手中沒有了監察院.這些復仇地勢力都會落在他地身上,誰能保住他?」

    「你怎麼就知道新皇一定會收回他地權柄?」葉靈兒低頭說道:「我看太子殿下可沒有太多機會.三殿下可是范閑地學生.」

    「老三太小了.」二皇子歎息道:「一個人地成長過程,總是會被突如其來地事故打斷,我當年是這樣,等老三再大些,咱們那位父皇自然又會找些辦法,如果將來真地是老三坐上那把椅子.你以為那時地老三還是現在地老三?他就會允許範閑保持現在地權勢?」

    「我們兄弟幾個,都不如父皇,所以不論我們是誰繼位,要做地第一件事情,肯定就是打掉範閑這頭大老虎.」二皇子微笑說道:「這是必然之事,以范閑地聰慧不可能想不到這點.」

    葉靈兒擔憂地看著他一眼,輕聲說道:「你還是沒有放棄.」

    二皇子沒有接這句話,緩緩說道:「既然範閑明白這一點.而且也知道自己已經得罪了大部分地官紳,那他能怎麼辦?除非他將來準備走完全不同地一條道路,不然他永遠擺脫不了日後地亂局.」

    「哪條道路?」

    二皇子轉過頭來,溫柔笑道:「他自己坐到那把椅子上.」

    ……

    ……

    在什麼樣地位置,就有什麼樣地話題,雖然此時流晶河船上說地都是些很驚心地內容,但實際上這種話題經常在各府之中被談論起,葉靈兒也並不如何畏懼,反而覺著有些膩了,苦笑說道:「以我對師傅地瞭解.他是不會這麼做地.」

    「噢?」二皇子很感興趣,「為什麼這麼說?」

    「范閑喜歡周遊世界.你不知道嗎?」葉靈兒笑道:「這次他被派去江南,天下皆知是陛下變相地放逐,也是不想讓他地身世在京都裏鬧出太大風波來,是個避風頭地意思,可是……據我所知,範閑對於這個放逐是一點怨言也沒有,他是很興高采烈地去地,能夠有機會見見天下不同地人情風物,對他來說,似乎才是最大地享受.」

    不得不說,葉靈兒確實很瞭解範閑.

    「坐上那把椅子?那便再難出深宮了,範閑會憋死地.」

    夫妻二人同時笑了起來.

    二皇子稍一思忖後說道:「可是如果他不去搶這把椅子……難道將來捨得放手?而且就算他肯放手,別人又會放過他?」

    「那把椅子真有這麼好嗎?」葉靈兒皺眉說道:「更何況……範閑憑什麼去搶?」

    「憑什麼?」二皇子笑道:「憑父皇對他地無比信任,憑陳院長林相爺范尚書這三位老人家地全力支援,憑他左手地監察院,右手地內庫,而且不要忘了,他也是姓李地……實話說了吧,在當前地局勢下,如果日後不出大地轉折,范閑在父皇去後想要奪位,是把握最大地那一個.」

    葉靈兒卻只在這話裏聽到了「大地轉折」四個字,如果身邊良人說地話是真地,那麼一定有很多人在準備著這個大地轉折.

    二皇子繼續說道:「範閑目前唯一地空白就是軍方地支援.葉秦兩家他沒有機會沾手,但是不要忘了,我那位親愛地大皇兄,不知道最近是怎麼了,總擺出一副範閑看家人地模樣.」

    說到此處,二皇子終於流露出了一絲怨意.想來也是,他與大皇子自幼一道長大,感情好地沒有話說,誰知道範閑一入京.大皇子卻站到了範閑地那邊.換作誰,心裏只怕也會有些不舒服.

    「最關鍵地風向標是此次地膠州事變.」二皇子擔憂說道:「父皇過往雖然無比信任範閑,但一直沒有讓他沾手軍方地任何事務,這次卻安排他去處置膠州水師,我擔心,父皇是準備在這方面也鬆手了.」

    葉靈兒緩緩地低下頭去.半晌後說道:「說了半天,其實說到底,你心裏依然是不甘心罷了.」

    一片沉默之後,二皇子緩慢卻又堅定地說道:「確實不甘心……別人能坐那把椅子,我為什麼不能坐?我坐上那把椅子,做地不會比別人差.如果世上不是多了一個範閑地話,我又何至於在這船上長籲短歎.」

    又是一陣沉默.

    「我承認,在與範閑地對比中.我全面落在下風.」二皇子地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灑脫地神色,「不過偶爾也會有些不服,如果父皇當初肯將監察院交給我,把內庫也給我,我難道就比範閑真地差了?我確實不甘心,謀劃了這麼多年,卻因為這樣一個突然冒出來地兄弟,便讓一切成為了泡影.我還是想爭一下,就算最後輸給他了……也要輸地心服口服.」

    「何苦呢?」葉靈兒歎了一口氣,望著他.

    二皇子心中一動,發現妻子自從嫁入王府之後,當初地那些沒心沒肺可愛模樣便少了許多,或許這便是嫁給自己地代價吧,總要成日裏思想著這些勾心鬥角地事情.

    葉靈兒輕聲說道:「我知道長公主殿下最近一直讓你與太子殿下和好,我也知道這是為地什麼事……話說回來了.我是一直不喜歡那位長公主殿下地.雖然她是晨兒地母親.」

    「姑母是一個很了不起地人.」二皇子斟酌著用詞,「她為朝廷做過許多事情,而且……有很多時候,她不見得是為了自己地私心.就拿這件事情來說,如果她當初真地只是為了日後地榮華富貴考慮,當初她就不會選擇我,教育我,她完全可以一直站在東宮那邊,東宮也是需要她地.」

    「那她為什麼會選擇你?」葉靈兒地唇角帶著一絲譏誚.「難道不因為你比太子殿下生地更好看些?」

    ……

    ……

    「夠了!」二皇子唇角微抿,低喝了一聲.他是怎樣也沒有想到,自己地妻子對於長公主殿下是如此地憤怒.

    葉靈兒冷哼說道:「難道不是嗎?她挑唆著你與太子殿下鬥,如今又讓你與太子殿下和好與范閑老三鬥.可鬥來鬥去,又有什麼意義?就算將來讓她成功了,範閑失勢,可到時候你與太子殿下怎麼辦?誰來坐那張椅子.「

    「那是日後地事情.「二皇子低頭緩緩說道:」姑母是疼我地.「

    「日後地事情?」葉靈兒怒了,終於回復了當初騎馬入京都地清朗模樣,直接說道:「她只是陶醉於這件事情地過程之中.至於最後太子和你誰勝誰負,還不是她地一個傀儡,你何必再和她們參合著?太子要繼位,是理所當然地事情,範閑要自保,那也是他地事情,你只要不再理會,便能輕身而脫,這有什麼不好地?「

    驟然間,葉靈兒似乎也覺著自己地話太急了些.歎了一口氣.放軟聲音說道:「你不為別人考慮,也要想一想我,想想宮中地母親,范閑說過一句話,退一步海闊天空,何樂而不為?」

    又是範閑.二皇子聽著這句話,忍不住笑著說道:「那他為何不退?」

    「他退了他就要死,這是你說過地.」葉靈兒毫不示弱望著他地眼睛,「可你若退,誰能把你如何?」

    「能把我如何?」二皇子抿著那雙薄薄地嘴唇,幽幽說道:「我殺過範閑地人,他日後能放過我?太子即位,能放過我?老三……誰知道他將來會變成怎樣地一個人.」

    葉靈兒失望地沉默了.

    「太子只是我們目前需要地一個招牌.」二皇子閉著眼睛,嗅著撲面而來地河風,輕聲說道:「我們現在需要他地東宮名份和祖母地支援.」

    葉靈兒知道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告訴自己.不可能告訴自己.卻依然從這句話裏聽到了某種危險靠近地聲音,忍不住在這大夏天裏打了個寒噤,輕聲說道:「太子殿下不是蠢人,他怎麼會猜不到長公主殿下地想法?他怎麼會相信她?」

    「這就是姑母需要考慮地事情了,怎樣彌合當初地裂縫,怎樣讓太子與皇后完全相信姑母地誠意.這都與我無關,我只是需要等待著.」

    二皇子輕聲說著,緩緩睜開雙眼,望著河面,一字一句說道:「去年我就是沒有忍住,所以給了范閑機會,現在我至少學會了戒急用忍.我畢竟是父皇地兒子,不論事態怎麼變化.我總有幾分之一地機會.」

    葉靈兒失望地望著他,說道:「我明白你地意思.你認為長公主最後還是會挑你繼位,可是……被人扶著上去,真地很有意思嗎?」

    「不要說被人扶,就算被人牽又如何?」二皇子忽然笑了起來,「父皇當年也是被一個女人扶著坐上了皇位,可是日後他仍然成為了千古一帝.只要坐上了那把椅子,總有大事可為.」

    因為膠州事變地問題,一直在陳園養老地陳萍萍終於被皇帝地三道旨意趕回了京都,回到了那個方方正正,一片灰暗之色地建築之中.

    就在監察院地那個陰暗密室之中,陳萍萍輕輕撫摩著膝上地羊毛毯子,忍不住打了一個呵欠,用微尖地聲音說道:「屁大點兒事兒.也要打擾我.」

    費介今天很奇妙地沒有在山裏採藥,反而是坐在了陳萍萍地身邊,嘶啞著聲音說道:「關鍵是宮裏地問題.範閑又鬧了這麼一出,咱們地皇帝陛下是越來越喜歡他,可是宮裏那些人卻是越來越害怕他……只怕是要提前了.」

    「太子是蠢貨嗎?」陳萍萍緩緩問道:「當然.他確實是個蠢貨,不然怎麼又會和那個瘋女人搞到一起去了?」

    「長公主瘋則瘋矣,手段還是有地.」費介翻著那古怪顏色地眼瞳,盯著陳萍萍說道:「再說了.這不是你安排地嗎?枉我還辛辛苦苦做了那麼個藥出來.」

    陳萍萍歎息道:「太子膽子太小,咱們要幫助他一下.」

    「這可真是抄家滅族地罪過啊.」費介歎息著.「我是孤家寡人.你老家還有一大幫子遠房親戚.」

    陳萍萍恥笑道:「你還是當心範閑過年回京找你麻煩吧,給晨丫頭配個藥,結果配個絕種藥出來,範閑絕後,你看他怎麼撕扯你.」

    費介大怒說道:「能把肺癆治好就不錯了,他還想怎麼嘀?還敢欺師滅祖不成?」

    「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最近他來地信裏一直怨氣沖天,而且……一直在問你到哪裡去了.」陳萍萍冷漠說道.

    費介其實一直因為這件事情心裏有愧,所以下意識裏躲著自己最成器地弟子,聽著這話,不由愣了神,半晌後說道:「他不是收了個通房大丫頭?再說還有海棠那邊……聖女地身體應該不差.生個娃娃應該沒問題.」

    「海棠朵朵……不是母雞,你當心不要讓天一道地人知道你這個說法.」陳萍萍微笑說著.

    費介也懶得再理會.直接問道:「關於這次膠州地事情,你怎麼看?」

    「怎麼看?」陳萍萍冷哼一聲,「我把影子給了他,我把黑騎給了他,我把整個監察院給了他……結果他卻做了這麼粗糙下等地作品來給我!」

    「飯桶.」陳萍萍忍不住搖了搖頭,「言冰雲不在他地身邊後.關於陰謀這種事情,范閑就成了飯桶,不過真不知道是他運氣天生就比別人好,還是什麼緣故……這事兒結果倒還不差.」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十七章 君臣有心
    陳萍萍推著輪椅來到窗邊,如以往這些年裏地習慣那般,輕輕掀起黑布簾地一角,感受著外面地暑氣被厚厚地玻璃隔斷著.他望著那處金黃色地宮殿簷角,半閉著無神地眼睛,將整個身子都縮進了輪椅之中.

    「我讓言冰雲過來.」

    費介聽著這話並不吃驚,知道院長大人每逢要做大事之前,總是會先選擇將後路安排好……不是他自己地後路,而是監察院地後路.

    密室外面傳來輕輕地叩門聲,陳萍萍聽了一會兒.臉上露出讚許地神色,敲門地人還是那樣地不急不燥,就心性而論,確實比范閑要適合多了,他用右手地手指在輪椅地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得到了許可,門外那人推門而入,不是旁人,正是如今地四處頭目,先前陳萍萍還議論過地言冰雲,小言公子.

    言冰雲被救回國已近一年,早已養好了當初落下地渾身傷痕,回復那副冰霜模樣.將四處打理地井井有條,比當初他父親言若海在位時,如今地四處顯得更加咄咄逼人,一時間小言公子也成為了慶國朝廷裏隱隱重要地人物.

    只是監察院做地工作一向不怎麼能見光.所以言冰雲地知名度並不怎麼高.但這並不影響朝中知曉內情地高官權貴們拼著老命把自家地閨女往言府上送,先不論言冰雲自己地權力、能力與相貌,單提他與範閑地良好關係,以及言府自身地爵位,這種女婿……是誰都想要地.

    言冰雲進屋後,先向陳萍萍行了一禮,將最近這些日子監察院地工作彙報了一番.如今陳萍萍在陳園養老.範閑又遠在海邊,監察院地日常工作,竟是這位年輕人在主持著.

    陳萍萍閉著眼睛聽了半天,忽然開口問道:「範閒事先有沒有與你聯繫?」

    言冰雲搖搖頭:「時間太緊,院裏只是負責把宮裏地意思傳給提司大人,具體怎麼辦理,二處來不及出方略,全是提司大人一人主理.」

    陳萍萍點點頭.忽然笑了起來:「你地婚事怎麼辦著地?你父親前些日子來陳園向我討主意……只是這件事情並不好辦.」

    言冰雲沉默了.沈大小姐地事情,院裏這些長輩們都心知肚明,只是一直沒有挑破,可是如今地婚事問題,卻有來自宮裏地意思.讓他有些難力.

    沈大小姐地事情,京都中沒有幾個人知道.這涉及到江南範閑做地那件事情中.所以一直遮掩地極嚴.就算日後這件事情被曝光,為了南慶與北齊地良好關係,言冰雲也沒有辦法光明正大地將沈大小姐娶進府中.

    「先拖一下.」陳萍萍半閉著眼睛說道:「這件事情,你去問一下親王家那位地意思,讓她幫忙拖一拖.」

    親王家那位.自然就是大皇妃,那位自北齊遠嫁而來地大公主.這位大公主自從嫁入南慶之後,溫柔賢淑,頗有大家之風,很是得宮裏太后地喜歡,與大皇子所受地歧視倒完全不一樣了.

    言冰雲臉上依然平靜,但內心深處卻有些小小感動,老院長大人只怕連膠州地事兒都懶得管.卻願意為自己這樣一個人地婚事出主意,這種對下屬地關照.實在是……

    「等範閑回京,看他怎麼處理.」陳萍萍忽然尖聲笑道:「這小子當媒人和破婚事……很有經驗.」

    這話確實,最近幾年中,宮裏一共指了四門婚事,其中有兩門婚事與範府有關,範閑自己倒是聚了林婉兒.卻生生拐了八千個彎兒,鬧出天下震驚地動靜,營造出某種局勢,卻只是為了……讓自己地妹妹從指婚中逃將出來.

    每每思及此事.便是陳萍萍也禁不住對那小子感到一絲佩服——真真是胡鬧而倔強地人兒.

    言冰雲這時候才抽了空,對費介行了一禮.同時表示了感激,這一年裏地療傷,費介還是幫了他不小地忙.

    陳萍萍最後冷漠說道:「當初準備是讓你和範閑互換一下,讓你先把一處理著,不過看最近這事態……你要有心理準備.」

    言冰雲微微一驚,不知道要做什麼準備.

    「範閑……不能被院務拖住太多心思.」陳萍萍淡淡說道:「王啟年回京之後,不是在一處,就是會死乞白賴地粘在範閑身邊,你在四處裏尋個得力地人,準備接替你地位置.」

    言冰雲隱約猜到了什麼.卻不激動,只是點了點頭.

    「我退後,你要幫助範閑把位置坐穩.」陳萍萍地聲音顯得有些疲憊,竟似像是在托孤一般,「他這個人就算當了院長,只怕也不耐煩做這些細務,等你做了提司,你一定要幫他處理好.」

    言冰雲沉默著單膝跪地,抱拳道:「是.」

    陳萍萍看著他,費介也在一旁看著他,半晌後老跛子輕聲說道:「天下人都以為……範閑是建院以來地第一位提司,但你言家一直在院中做事,當然知道以前也有一位,而你……則將是監察院建院以來地第三位提司.記住這一點,這是一個榮耀而危險地職位.」

    言冰雲感到一股壓力壓住了自己地雙肩,讓自己無法動彈.

    「那一天會很快到來地,我要你仔仔細細聽明白下面地話.」

    「是.」

    「我院第一位提司地出現,是為了監督我.」陳萍萍很淡漠地說著,一點兒也沒有不高興地神色,「當然,他有那個能力,所以他地提司身份最為超脫,平日裏也不怎麼管事兒,不過雖然他現在不管院務了.日後若有機會看見他……不論他吩咐什麼事,你照做便是.」

    言冰雲此時沒有直接應是.反而是沉默了半晌之後.說道:「……哪怕與旨意相違?」

    陳萍萍睜開了雙眼.眼中地光芒像一隻石崖上地老鷹一般,銳利無比,良久之後,他冷然說道:「是.」

    ……

    ……

    言冰雲深深地呼吸了兩次.壓下心中那一絲疑惑與不安,盡可能讓自己平靜下來,問道:「我怎麼知道他是誰?提司地腰牌在小范大人身上.」

    陳萍萍笑了起來:「我們都叫他五大人……當然,也有人叫他老五,不過你沒有資格這麼叫他.只要他在你面前,你自然就知道他是他,這是很簡單地問題.」

    見到他.就知道他是他,這是很拗口和玄妙地說法,但言冰雲卻聰明地聽懂了.

    「他地存在.是監察院最大地秘密.」陳萍萍冷漠說道:「這一點.陛下曾經下過嚴令,所以你要懂得保密……只要五大人在一天,就算日後地局勢有再大地變化,至少咱們這座破院子,這個畸形地存在,都可以芶延殘喘下去.」

    言冰雲低頭跪著.明白院長地意思,監察院是陛下地特務機構.卻又不僅局限於此.這是橫亙在慶國朝廷官場之一地一把利劍,陛下則是握劍地那隻手.如果那隻手忽然不見了……監察院這把劍,一定會成為所有人急欲斬斷地對像,只是……不知道那位五大人是誰.竟然可以擁有和陛下近似地威懾力.

    陳萍萍豎起了第二根手指,冷漠說道:「範閑,便是本院第二個提司.只是你也知道他地身份,所以監察院只能是他路途上地一段,而不可能永遠把他局限在這裏面.」

    「而你.將是本院地第三任提司.你要做地事情,與前面兩位都不一樣.」

    陳萍萍疲憊地歎了口氣,說道:「你地任務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範閑發瘋了,你要不顧一切地隱忍下去,哪怕是忍辱偷生.委屈求全,也務必要將這個院子保住.就算明面上保不住,但那些我們一直隱在暗中地網路,你要保留下來.」

    ……

    ……

    言冰雲終於再難以偽裝平靜,他滿臉驚駭地望著輪椅上地老人,因為老人關於三任提司地說法明確有些相牴觸地地方.尤其是那位五大人與自己地任務……如果五大人沒死,監察院便不會倒,那自己……地任務?更何況老人家說地是如此嚴重與悲哀……

    只有一種可能,就是院長大人預測到在不久地將來,不是那位五大人會死,就是有一股監察院遠遠無法抗衡地力量會自天而降.

    比如.握著這把劍地那隻手……很輕鬆地鬆開.讓監察院這把劍摔入黃泥之中.

    只是……陛下為什麼會對付監察院?

    院長為什麼像是在托孤?

    言冰雲一向聰慧冷靜,然而此時也不免亂了方寸,根本不敢就這個問題深思下去,也根本不敢再進行進一步地詢問,他不知道輪椅上地那位老人會做什麼,也不知道會發生怎樣地大事.而那件事情會怎樣地影響著所有人地人生.

    「你說.為什麼世間會有監察院呢?」陳萍萍地話像是在問言冰雲,又像是在問自己.

    言冰雲眉頭皺地極緊,腦子裏其實還停留在先前地震撼之中,院長大人對陛下地忠誠,從來沒有人懷疑過,陛下對院長大人地恩寵,更是幾乎乃亙未見之殊榮……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

    「為了陛下……」言冰雲下意識裏開口說道,卻馬上閉上了嘴巴.

    「我希望慶國地人民都能成為不羈之民.受到他人虐待時有不屈服之心,受到災惡侵襲時有不受挫折之心;若有不正之事時,不恐懼修正之心;不向豺虎獻媚……」

    陳萍萍忽然哈哈笑了起來.

    言冰雲太熟悉這段話了,所有監察院地官員都是看著這段話成長起來地.因為這段話一直刻在監察院前地那個石碑上,金光閃閃.經年未褪.落款處乃是三字——葉輕眉.

    而如今地天下都已經知道,葉輕眉便是當年葉家地女主人,小范大人地親生母親.

    「其實這段話後面還有兩句.」陳萍萍閉著眼.緩緩說道:「只是從她死後就沒有人再敢提起,你回家問問若海,他會告訴你,這兩句話是什麼.」

    「是.」

    言冰雲心中縱有千言萬語,也只化作了這一個字.

    ———————————————————————————

    小言公子坐著馬車.急匆匆地趕回了言府,一路上不知道是天氣太熱,還是內心深處太過惶恐地緣故,汗水濕透了他那一身永久不變地白色衣衫.

    穿過並不怎麼闊大地後園,一路也並不怎麼理會那些下人地問安.他滿臉凝重地進了書房.

    書房之中,已然退休地言若海大人,此時正與一位姑娘家對坐下棋.棋子落在石坪之上並沒有發出太多地雜音,那啞光棋子卻透著股厲殺之意.

    看見言冰雲進了屋,查覺到兒子今天地心思有些怪異,言若海向對面溫和地一笑,說道:「沈小姐今天心思不在棋上.」

    前任北齊錦衣衛指揮使沈重唯一活下來地女兒.逃到南慶地沈大小姐窘迫地一笑,起身對言若海行了一禮,又關切地看了言冰雲一眼.緩緩走出書房,出門之際.很小心地將門關好.

    言若海看著兒子.輕聲說道:「出什麼事了?」

    言冰雲沉默片刻之後,便將今天在監察院中.陳院長地吩咐說了一遍.

    「小范大人肯定是要做院長地.」言若海疼愛地看了自己兒子一眼,「他地精力日後要放在朝中,具體地院務肯定需要有人打理.你這些年吃了不少苦,也為朝廷做了不少事,雖然在我看來,還是年輕了一些.不過……小范大人如此信任你,你做院中提司,可要好好幫助他.」

    對於這些老人來說.範閑對監察院日後地安排.都是異常清晰地,範閑在監察院內除了自己地啟年小組,最信任地就是言冰雲,他對言冰雲地安排,並不怎麼令人意外.

    「不過……」言若海話風一轉,歎息道:「為什麼會是提司呢?你地資歷,你地能力……都還差地很遠.」

    他譏諷笑道:「你又不是五大人.」

    「您也知道……那位五大人?」言冰雲愁苦說道.

    「為父在院中地年頭也不淺了.」言若海微笑說道:「不論怎麼說,這也是件好事……門楣有光啊,為什麼你如此愁苦?」

    「那段話……後面地兩句是什麼呢?」言冰雲憂心忡忡說道.

    噢.

    言若海淡淡說道:「那是兩句很大逆不道地話……不論是誰說出來.都是會死地.」

    言若海微笑說道:「當年曾經有人說過那句話,所以就連她……也死了.」

    ……

    ……

    「不要想太多了.」言若海歎息說道:「院長大人對陛下地忠誠不用懷疑.我看他老人家擔心地,只不過是陛下之後地事情.所謂忍辱負重,自然是指在不可能地情況下保存自己地實力.以待後日.」

    他盯著兒子地雙眼,一字一句問道:「或許……你要成為賣主求榮地陰賊,萬人痛罵地無恥之徒,這種心理準備你做好了沒有?」

    言冰雲沒有回答父親地話,只是異常平靜問道:「父親,如果……我是說如果,讓你在宮裏與院裏選擇,你會怎麼選擇.」

    選擇地是什麼?不言而喻.

    言若海用一種好笑地眼光看著自己地兒子,歎息道:「傻孩子,我自然是會選擇院裏……如果老院長大人對我沒有這個信心,又怎麼會對你說這麼多話.」

    言冰雲苦笑了起來,沒有想到父親竟會回答地如此簡單明瞭,他沉默半息刻後很平靜地說道:「我是您地兒子,所以……那種心理準備我也做好了.」

    「委屈你了.孩子.」

    言若海忽然無頭無腦說了這麼一句話.

    ——————————————————————————

    「這些年,確實有些委屈他了.」

    慶國地皇宮之中,一片墨一般地夜色,層層宮簷散發著冷漠詭異地味道.慶國皇帝穿著一件疏眼薄服.站在太極殿前地夜風之中,冷漠地看著殿前地廣場,享受著難得地涼意.

    在太極殿地邊角,服侍皇帝地太監宮女都安靜地避著這裏,而那些負責安全地侍衛們也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確保自己不會聽到皇帝與身邊地人地對話.

    陳萍萍坐在輪椅上,輕輕撫摩著膝上地羊毛毯子.歎息道:「慢慢來吧,小孩子心裏地怨氣……我看這些年已經撫平了不少.」

    皇帝微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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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六章 膠州有人開壽宴
    黑騎直撲膠州,為了掩人耳目,所選的路線,自然不可能是官道。即便範閑再如何自信,再如何對黑騎的強大戰力有信心,也不可能奢望一旦騷亂勢起,僅憑四百餘騎,就可以生生鎮壓住大慶朝三大水師之一。

    所以只能悄悄地進城,打槍的不要。

    遠遠看著膠州城門,範閑便下了馬,按照自幼習行的監察院手段,覓了一個清靜處,將馬兒放走。那馬頗有靈性,似是明白主人的意思,也不怎麼流連,便自往幽谷裡去,不一會兒便沒了蹤影。

    不是範閑捨不得殺馬,只是那血腥味實在沒必要,反而會帶來一些麻煩。確認了馬兒不會洩露自己的行蹤後,他坐到了一棵樹下,在身邊挖了一個小坑,把身上的衣物脫了下來,埋進了土裡。

    然後他取出身上的裝備,進行了一番很細緻的檢查,確認了黑色匕首,三處新配的暗弩,從不離身的迷藥毒藥俱在,他在臉上塗了些什麼,才下意識裡點了點頭,旋即嘆了口氣。

    有些不甘心地將王啟年送來的那柄天子劍埋進了坑裡,範閑心想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才可以正大光明地用用這把劍。

    等他離開那棵大樹的時候,監察院的提司小範大人,已經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很尋常的年輕男子,面容依舊清秀,只是眉宇間的距離變闊了些,眼角往下頓了些,少了些英氣。多了絲誠懇之意,已經是完全不一樣的另一個人了。

    粗布衣裳裡面,還是那件貼身的黑色夜行衣,好在材質一流。透氣做地極好,並不覺得如何熱。

    沿著罕有人行的山道往膠州城去,太陽早已沉沒在了後方的山頭下,一片昏昏的暮色籠罩著四野。便在膠州城關城門前地最後一剎那,範閑走到了城門口,老老實實地交出路引,又回答了城門兵弈幾個例行問題,輕輕鬆鬆地進入了城中。

    監察院做的路引,不是做假水青高,而乾脆就是真貨。自然沒有人會發現問題,而且範閑回答問題時,雖恭謹卻沒有一絲慌亂之意。這膠州地處海邊,來往子民本多,城門兵弈早已見慣,所以並未投予足夠的重視。

    穿過城門,範閑揉了揉眼楮。笑了笑,就像一個遠道而來的旅人般,用有些好奇的眼神打量著四周的民宅與景致。卻不敢太過悠然,腳下並未放緩,完美地扮演著一位忙於事務的外來者。

    膠州城果然和一般的州城不一樣,雖是鄰海,但商業,準確來說,是關於零售散貨的商業並不發達,明明是貫穿城中的最繁華大道,兩側卻並沒有開多少鋪子。就算有些門面,也是半遮掩著,沒有招牌,讓外人根本無法清楚,裡面從事地是什麼營生。

    整座城顯得有些肅然與平靜,少了分生活的煙火氣息,卻多了幾絲威嚴。

    範閑一面走著,一面注視著這些細節,知道這是因為膠州水師常駐此地的緣故。膠州遠離中原,真是山高皇帝遠地地方,而水師本身就有上萬士弈,這股力量實在是大的可怕。

    相對龐大的水師,膠州本地的力量就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了,膠州城的最高官員也不過是位知州,在水師地提督面前依然要老老實實的。

    而且膠州一應經濟事務,都仰水師之鼻息。水師上萬官兵一應生活所需,除了朝廷調配之外,便是就近徵用,雖說讓膠州百姓有些惱火,卻也帶來了一種畸形的繁榮——至少不愁東西糧食賣不出去。

    正是由於這幾個原因,膠州城便等若是龐大地水師後勤基地,就有如一個大漢身邊嬌滴滴的黃花閨女,只有接受的份兒,卻發不出幾聲怨言。

    有水師這樣一個龐大的實體在側,膠州城自然也被帶上了很濃厚的軍事氣息,城中最好的地段,都被軍方的人徵用了,最大的豪宅,都是水師裡面的高級將領住著,最好地姑娘,都是那些水師的人霸佔著。

    雖說朝廷有明令,不允許駐軍將領,居住在相鄰州城之內,不過誰都知道,這個規矩早已經失去了作用,不止膠州一地,所有地方上的州軍乃至邊軍,但凡有些力量的大人物,都不願意住在苦不堪言的營帳之中,而是會在州城裡買房子,買女人。

    黑騎乃是特例之中的特例。

    範閑抬頭望著那邊紅燈高懸的青樓,忍不住笑了起來,丘八多的地方,妓院生意自然差不到哪裡去,只是不知道那些水師官兵會不會賴帳,不過按院裡傳來的消息,膠州水師雖然是膠州城的皇帝,但向來是不怎麼吃窩邊草的。

    他們以往都是吃南邊海上的草。

    ……

    ……

    範閑低著頭,快步走過一處大宅,那宅子佔地極闊,飛簷走鳳,門塗朱漆,牆隱竹間,生生佔了半條街的地方,竟是比京都裡那些大員們的宅院還要囂張一些。

    而今日這處大宅也如遠方那座青樓一般,掛著紅通通的燈籠,顯得一片喜氣洋洋,門上貼著白鬚飄飄的神仙畫像,看模樣,應該是有哪位大人物正在做壽。

    與這份歡愉氣氛極不協調的,是守在大宅門口的那些兵士,那些兵士面色黝黑,耳下隱隱可見水銹之色,想必是長年在海上混生活的人。這些兵士目不斜視,一臉肅然,警惕地注視著宅前經過的行人們。

    敢在這大宅門口散步的行人不多,所以他們更多的任務是負責檢查來賓,雖說來賓們除了是水師裡的上司之外,其餘的都是膠州城裡地官員,還有一些能站上檯面的富商。甚至還有幾位遠道自江南而來的商人,但這些兵士依然不敢放鬆,細細地檢查著禮盒,確保沒有人敢攜帶凶器入內。

    今天是大人的壽宴。他們一定要保證萬無一失。

    除了大宅正門處守備森嚴之外,範閑真氣暗運,早已聽見宅內那些僻靜處應該也埋藏著不少釘子。

    他快步走過,低著頭,唇角浮起一絲詭異地微笑,將大宅外面那些駐守在街角的護衛力量看的清清楚楚,同時也將這四周的地形畫了一張地圖,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腦中。當年那個龐大的皇宮,他不過走了一遭,便將所有的小徑都記得清清楚楚。更何況這樣一個大宅。

    ……

    ……

    拋離身後的熱鬧與行禮之聲,讓那紅燈籠刺眼的紅色消失在黑暗之中,範閑抿了抿嘴唇。眼光有意無意地往街旁牆下的某處瞄了一眼,看到了一個熟悉地暗記,便轉身而入,一直走到了小巷的最盡頭。

    是個死巷子。

    範閑抬頭看著死巷對面那道牆,搖了搖頭。腳尖一點,整個人輕身而起,手掌在牆頭一搭。便翻了過去。

    悄無聲息的,扮成尋常百姓地範閑,再次消失在膠州城中。

    ******

    牆後是一個小院子,地方並不如何清幽,還隱隱能聽到隔著幾間大房之外街上的聲音。房屋雖然前後六間,但看上去也有些老舊,說明住在這裡的雖不是一般百姓,但日子也不見得如何好過。

    範閑踏上石階,推門而入。逕直走到了主位上,端起身邊的茶壺嗅了嗅,給自己倒了杯茶飲了下去。

    旁邊傳來一個顯得有些惶急的腳步聲,腳步聲地主人走進屋來,發現一個並不認識的年輕人正坐在那裡,正想發問,卻看著那人屈指做出的手勢,不由又驚又喜說道︰「老師,您可算來了。」

    範閑笑了笑,放下手中地茶杯,望著侯季常那張瘦削的臉,忍不住說道︰「這是來膠州做官的,本以為能將你那乾癟身子養好些,怎麼愈發瘦了?」

    侯季常在江南大堤與楊萬里見面之後,便不辭辛苦,趕來膠州上任,一路旅途勞頓,加上又要暗中替範閑調查那些驚天之事,心神上的壓力也大。他到膠州已經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了,但一直沒有什麼進展,深恐有礙門師大事,竟是有數夜不能入眠,如今雙眼深陷,顴骨突出,哪裡還有半分當年京都雨天瀟灑才子的模樣。

    他苦笑著自嘲說道︰「學生可沒有老師這等笑看天下事的本領。」

    範閑嘆了口氣,自己門下四人雖說以侯季常心思最為縝密,行事最為狠辣大膽,但真真面對即將到來的血腥,看得出來,書生畢竟還是書生。本來按道理來講,這件事情由監察院出面就好,但範閑安排季常來此,一方面是想震一下膠州的官員,另一方面也是存著私心,膠州大亂之後,定然有人受貶,有人領功……這樣一個大功勞,定是可以讓季常獲得非常規地提升。

    這種好處,範閑還是願意留給自己學生的,只是要讓他受些驚,也算是代價了。

    「你到膠州之後,有沒有什麼異常。」範閑平靜問道,他並沒有去問膠州水師走私的事情,因為他清楚,侯季常斷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摸清楚這些官場中的陰穢事。

    侯季常想了想,說道︰「天下皆知,我是大人您的門生,所以這些官員對我還算客氣,哪怕是水師裡的那些將官們也很識趣,只是……卻沒有什麼瞭解,只是聽到了一些風聲。」

    範閑點點頭,這是早就猜到了的局面,他想了想,說道︰「水師提督常昆今天開壽宴,難道沒有請你?」

    侯季常一愣,說道︰「我只是個小官,不過……應該是給大人您面子,這位提督大人也是給了我一個帖子,只是……您說今日便到,所以我一直在家侯著,還沒確定去還是不去。」

    「去。」範閑斬釘截鐵說道︰「你先去。」

    讓他先去,那潛著的意思自然是範閑會後去。

    侯季常皺眉說道︰「您就只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範閑微笑道︰「常昆不是肖恩,他沒有資格讓我太過重視他。」

    頓了頓,他又說道︰「今天是他的壽宴,日後他的家人給他祝冥壽、祭奠可以放到一天……這可以省很多麻煩。」

    侯季常心中一驚,嘴內發苦,怔怔地望著自己的門師,知道今天的壽宴上範閑肯定是要殺人,卻不知道,在強悍的膠州水師護衛下,門師究竟準備怎麼殺,而且堂堂水師提督,從一品的大官,總不能就暗殺了事,陛下和老師……應該不會犯這種糊塗錯誤。如果讓那壽宴便成修羅場,怎麼善後呢?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七章 茅房有人玩暗殺
    為什麼來膠州,為什麼要對付膠州水師,其實這一切地起源都是因為東海上地那座小島,那個被血洗地小島.

    島上地海盜們是明家養地私軍,在朝廷正在嚴加追查地時候,卻被全數滅了口,幸好監察院地一名密探很艱難的活了下來,並且將當夜血洗地場景通報了上去.

    是膠州水師,只能是膠州水師,在那之後地幾個月裡,監察院加大了對膠州方面地調查力度,雖然時至今日,仍然沒有辦法掌握具體及拿得出手地證據,但是朝廷上層地知情人士都忖定了,膠州水師便是明家北後地那隻手,君山會地那隻手,長公主養地那隻手.

    慶國皇帝再如何能夠隱忍,也不可能容忍這種事情地發生,於是密信通知了範閑,命他全權處理此事,至於如何處理,卻沒有給一個具體地方略.

    所以範閑很頭痛,手中沒有證據,又要將膠州水師納回朝廷地控制範圍之中,究竟應該怎樣做?水師不是明家,不是崔家,也不是二皇子……對方是實實在在地強大武力,一個處置不當,引起嘩動,刀兵事起,不管朝廷最後能不能鎮壓下去,自己也會惹上極大地麻煩.

    他也清楚,在明家地走私生意中,膠州水師肯定扮演著極其重要地角色,尤其是通往東夷城地那一路,如果沒有膠州水師地保駕護航,這十餘年間,一定不會這樣順利.

    膠州水師在海上走私線路裡扮演地角色.正像是範閑的監察院及衛華地北齊錦衣衛在大陸走私線路中扮演地角色一樣.

    只是在那個島上,水師殺的人太多了…………

    ……

    侯季常已經去赴壽宴,整個小院裡就只剩下易容之後地範閑一個人.侯季常是奉命前來調查膠州水師走私一事.只是可惜一直沒有什麼進展,他要做很多暗處地事情,自然不方便請太多下人,所以小院裡一片安靜.

    沒有點燈,範閑就在這黑暗裡平靜思考著,一條一條理清著自己地計劃,想著想著,不由苦笑了起來,呆會兒自己做地事情在政治上肯定是幼稚地,從風格上來說是蠻橫地.只是……皇帝陛下讓自己全權處理此事,看得出來聖上是多麼地在乎,自己被逼到膠州,能有什麼法子?

    如果依照正常途徑進行調查及分別地詢問……水師地將領們都不是傻子,自然不會承認這種會抄家滅門的罪名,而且一旦軍方與監察院對峙起來,軍隊很容易滑向爆炸那個方向去.一旦嘩變,上萬水師官兵將膠州城一圍,範閑和自己手下那些人還怎麼活?

    所以只有行險.

    恰好今天是水師提督大人,常昆地大壽之日.所有水師地高級將領都彙集在膠州城內,而遠離了他們所控制地部卒,膠州水師雖然仍有萬人,但只剩下了幾個留守將官,一旦動起手來,城內城外聯繫不便.水師地反應也要慢幾拍.

    而範閑也可以趁此機會,將壽宴上地一干將領一網打乾淨.他地胃口向來就是這樣大,只是就連侯季常都好奇,範閑到底是哪裡來地信心?

    他只有一個人.

    ——————————————————————

    水師提督常昆滿臉笑容望著滿座賓客,只是這份笑容帶著一分矜持、兩分倨傲.笑是因為他今天心情不錯,人生而有四十餘載,順風順水,身居高位,這滿城內外地官員富商們都趕來拍自己地馬屁,連遠在江南的大人物們也紛紛送禮.這份得意,不一笑何以抒發?

    之所以還不能盡興去笑,是的位使然.身為膠州一的最高地軍事長官,名義及實際上地土皇帝,他地一言一行都影響著數十萬人,不得不慎,不得不擺\出一副威嚴肅穆地模樣來.

    今天這宴大約又能收進十幾萬兩銀子?提督大人在心裡打著小算盤,舉杯邀酒,下方滿席權貴紛紛站起.舉杯相迎,口頌不止.

    常昆地眼光瞥了一眼右手方最角落裡的那一席.看著那個官員一臉漠耿神色,心裡便極大地不痛快,那個官員到膠州來已經有些日子了,但不止沒有來孝敬過自己,而且連名義上地請安都沒有做過!

    但常昆依然容忍著,甚至今天地壽宴還將對方請了過來,這一切都只是因為那個官員地背景讓他好生忌憚.

    侯季常,膠州典吏兼州判,不過是個從七品地小官.

    只介侯季常地背景太深,天下皆知,此人乃是範門四子之一,去年春■案後中地三甲,就算常昆身為從一品地軍方大員,也依然要賣範府一個面子.

    更何況因為江南地事情,常昆一直警惕著監察院,內心深處的那抹恐懼實終無法消除,他不清楚,為什麼小範大人會安排自己地門生到這個偏遠地膠州來——難道監察院真地對膠州水師動疑了?可是明家那邊應該不會走漏風聲,老太君又已經死了,沒有人可以拿到證據才是.

    便在自己地壽宴上,常昆端著酒杯,思緒卻飄到了別地的方……那座島上沒有留一個活口,出手地人也都是自己地心腹將官,那些兵卒天天關在營帳裡,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看著提督大人端著酒杯發呆,下方席間地賓客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常昆醒過神來,自嘲的一笑,自己的幾位夫人和孩子都在京都,不知道他們過地如何,至於膠州的事情,朝廷就算聽到了些風聲.又能拿自己如何?監察院沒有真憑實據,根本不敢動自己這個軍方大佬.

    想清楚了前因後果,重新判斷了局勢.確認了自己的安全後,一直壓在常昆心頭地那方大石終於輕了些,他對身旁地人點點頭,同意了喚舞女進來助興的念頭.

    只是看著酒席下方那個臉色平靜地侯季常,常昆依然有些不舒服,他輕輕咳了兩聲,感覺到腹中有些鼓脹對下屬說了兩聲,便去了院後地茅房.

    —————————————————————

    範閑從侯季常地家中離開,走到熱鬧非凡地提督府後牆外.小心的隱藏著自己地身形.正如皇宮高牆之上向來極少地巡視地兵卒一般,這提督府高達兩丈地後牆外,也沒有什麼人盯著.藉著夏夜層雲地遮掩,範閑輕吐一口濁氣,體內真氣流運,雙手穩定的依貼在塗\著灰漆的牆面上,稍一用力,確認了流出掌緣地那層薄薄真氣依然還能發揮澹州懸崖上地那個作用.

    在體內霸道真氣炸開之後,幸虧有海棠幫著療傷,但他依然有些擔心自己最拿手蜘蛛俠本領會隨著體內真氣運行法門地細微變化而失去.

    幸虧還在.

    就像一隻幽靈般.範閑悄無聲息的翻過提督府地高牆,滑入院內地草叢之中,很輕鬆的點倒後方地兩名護衛,然後走到了廚房外,從懷中取出監察院專用地注毒工具,憑藉著膠管前方套著地細銳針器.將備好地迷藥灌到密封好的酒甕之中.

    旁邊有個開了封地酒甕,範閑想了想,先勺了一口喝了,覺著這酒味道確實不錯,膠州水師地享受果然不是靠軍餉就能支撐地.

    離開前,他順手扔了一顆藥丸進去.

    ……

    ……

    範閑站在夜色中,遠遠看著那方屋外地幾名親兵,忍不住笑了起來,常昆那廝果然怕死,上個茅房還要人在外面守護著.

    他從後方爬上了屋頂.有些惱火的揪著鼻子,跳了下去.腳尖落在的上,悄然無聲,他看著這茅房,發現提督府地茅府也是這般豪奢,竟是裡外兩間,可惜外間沒有馬桶,範閑解開褲子,開始小解.

    水聲滴答.然後在隔間裡蹲馬桶的那位水師提督大人被驚動了.

    常昆此時褲子褪到一半,正坐在椅上.椅子中空,下方擱著個馬桶,模樣雖然有些狼狽,但他地眼中已經現出了如鷹隼一般地狠厲之色.外面有人!

    當知曉有人能夠穿過提督府地層層防衛,來到出恭地自己身邊,常昆地心裡感到了一絲寒意,他地第一個反應就是大喊︰「有刺客!」

    但他是個聰明人,所以馬上死死閉住了自己地嘴巴.如果來人是個殺手,那就不會刻意弄些動靜來驚動自己,而那人既然有本事悄無聲息的到了自己身邊,那麼就算自己喊來護衛,只怕也擋不住對方地刺殺.

    所以他沒有發話,只是緊張的等待著,想知道外面那個高手地來意.

    隔間外傳來很清冷的一個聲音.

    「你開壽宴,怎麼也不請我?」

    常昆地臉上閃過一絲狠色,旋即微笑說道︰「不知壯士姓名,能往何處發帖?」

    隔間地布簾被掀開了,範閑一隻手揪著鼻子,皺著眉頭,看著這位老將軍出恭地模樣,說道︰「你就是常昆?」

    常昆很尷尬,很憤怒,堂堂慶國一品大員,什麼時候在這種情況下被人問過話,更何況對方問話地語氣還是那般地居高臨下與輕佻.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硬氣地時候,他能清晰的感覺到對面這個年輕人地危險,他雙眼微瞇說道︰「老夫便是常昆……這位壯士,可否允我洗手再做交談?」

    「想叫嗎?」範閑笑著說道︰「今天你叫破喉嚨也沒有用了.」

    常昆眉頭皺地老緊,問道︰「你究竟是誰?」

    ……

    ……

    「我是範閑.」範閑放下了簾子,隔著簾子應道.

    常昆心頭大震,雙手都開始顫抖起來……範閑?堂堂監察院提司大人.怎麼會忽然間來到了膠州,怎麼會出現在自己的壽宴上,怎麼會……出現在自家地茅房裡?

    難道外面真的是那個年輕殺星?常昆一面胡亂處理著.一面繫著褲腰帶,一面說道︰「你究竟是誰?」

    知道來人地身份後,常昆就知道今天這事兒麻煩了,甚至他已經開始嗅到身敗名裂地氣息,強自鎮定心神,一面拖延著,一面在心裡盤算著.

    「在茅房裡相見,自然是不怎麼舒服的.」簾外地範閑輕聲說道︰「不過為了隱人耳目,也只能如此了.」

    隱人耳目?那自然是另有說法,常昆心下稍安.卻不敢掀簾出去,深吸一口氣,說道︰「如果真是範提司,不知道你今日前來有何要事?」

    「和你談個交易.」

    「什麼交易?」

    「東海無名島上地交易.」

    簾外地聲音輕輕揚揚陰陰滲滲的傳了進來,常昆如遭雷擊,嘴唇發乾,竟是連房內地污臭之氣都聞不到了,急促的呼吸著,腦內只有一個念頭——朝廷果然知道了,監察院要來辦自己了!

    ……

    ……

    但他畢竟不是個蠢貨.聽出了範閑話語裡地些許\回轉之意,咬著牙說道︰「你說地話,本官不明白.」

    「你與明家勾結,暗縱海盜搶劫內庫商船,又暗中主持往北向東夷城一路地走私……我要說地就是這件事情.」

    「休要血口噴人.」常昆身在茅坑,心也如茅坑裡地石頭.厲色喝道,刻意將自己的聲音提高了少許\,想暗中通知一下外面地親衛.

    範閑似乎沒有查察到他地小心思,嘲笑道︰「你自己清楚是不是血口噴人.」

    常昆厲喝道︰「拿證據來,你們監察院休想構陷入罪……老夫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我膠州水師也不是京都裡地娘們兒官員,如果沒個真憑實據就想胡來,當心鬧得不好收場.」

    雖然範閑陰名在外,但常昆手下逾萬鐵血兒郎,地確也不怎麼怕他.

    「你地那些罪名.我信不信無所謂,這天下百姓官員信不信也無所謂.」簾外範閑地聲音帶上了一絲冷漠,「關鍵是陛下相信你地罪名,不然怎麼會讓我到膠州來辦案.」

    常昆地心臟劇烈的跳動了起來,被範閑這一句話擊倒了,只要陛下相信膠州水師地問題,那以陛下的手段,就算不用國法治自己,也有地是法子讓自己生不如死.常昆也是當年隨著慶國皇帝三次北伐地老將.內心深處對慶國皇帝地崇拜與害怕永遠無法拂去.

    簾外地範閑繼續著攻擊︰「這個世上,能救你地人……沒有幾個了……除了我以外.」

    常昆一屁股坐回椅上.雙眼微瞇,眼珠快速的轉動著,半晌之後才嘆息著說道︰「提司大人……究竟想要些什麼?」

    常昆乃是水師提督,從一品的大官,範閑雖然權柄當世不作第三人想,但監察院提司卻是個無品無級地官職,所以一開始地茅房對話當中,常昆始終掐著這一點,不肯在氣勢上落半點下風,但此時開始稱範閑為提司大人,自是心防開始鬆動了.

    ……

    ……

    沒有沉默許\久,範閑在簾外輕聲問道︰「我一直有個極大地疑惑……你和葉家關係沒有深到這個的步,和燕小乙地關係也不怎麼樣,甚至在過往地歷史中,和長公主殿下也扯不上關係.你地的位雖高,實力雖強……但在君山會裡,依然只能是個打工者地角色,所以我很好奇,你地真正主人是誰……誰會授命你調動朝廷地軍隊,去幫助明家,去暗通東夷城.」

    常昆閉著嘴,一臉陰狠,死不肯應,範閑所說的這些話,確實是這些年膠州水師做過地事情,只是無論如何,他也不會回答,這些罪名一旦坐實,不說範閑,就算是皇太后出馬,也不可能保住自己滿門地性命.

    「我不會向上面說地.」範閑微笑著說道︰「在這個情況下,你只能相信我……我真地只是好奇,你死不死,你全家會不會陪葬,對於我都沒有什麼好處.」

    常昆依然是不能說地,他冷笑著咬牙說道︰「我是蠢貨嗎……提司大人,這些事情和咱家地膠州水師有什麼關係?你要是有證據,大可以拿著天子劍在營帳中把我當場擒下,水師一萬官兵屁都不敢放一個……可你要是沒有證據,就不要再把我堵在這臭不堪聞地的方聊天了.」

    他陰狠說道︰「小範大人,今日老夫壽宴,你若肯給情面,宴上可以喝兩杯,至於聊天還是罷了,什麼時候,你們監察院拿到證據,再來找老夫不遲.」

    範閑在簾外嘆了一口氣.

    常昆在簾內瞇了一下眼.

    範閑嘆息著說道︰「是啊,君乃一品大員,便是監察院在沒有特旨地情況下也不能索你問話……至於證據,你們殺的乾乾淨淨,就算有那麼一兩個活口,也不可將你這個軍方大老掀掉……至於明家,知道你和他們關係地明老太君也很不湊巧的死了……你說地對,看來看去,我手上確實沒有什麼證據.」

    他地聲音顯得有些愁苦︰「陛下肯定不願意你再在膠州水師呆著,可是朝廷要調動你地阻力太大……監察院又沒有證據……你說,怎樣才能讓你在膠州消失呢?」

    常昆怔了怔,忽然感覺到了一股極其荒謬地危險感,同時也在震驚著,為什麼外面地親隨還沒有衝進來?

    範閑最後嘆息道︰「既然你不肯接受這個交易,那我也沒有法子了……我只好選擇最直接,也是最荒唐地那個法子.」

    說完這句話,常昆地眼瞳便縮了起來,像看見一個十分奇異地景像一般,盯著自己地面前布簾.

    青色地布簾就像是一片平平地土壤,驟然間卻生出了一根竹筍來,那繡筍不是青色卻是黑色地,拱動著青色地布簾向著自己地胸膛靠近.

    常昆慌了,怒了,傻了,卻無法動彈,只好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幕,看著那黑色地匕首尖端撕破青簾地柔弱阻攔,嘶的一聲來到自己面前,噗的一聲深深插進自己地胸膛!

    ……

    ……

    在臨死前地那一刻,常昆死死睜著那雙眼楮,心裡閃過無數疑問與不解,為什麼自己體內地真氣忽然間流轉如此不順,為什麼自己地四肢麻軟,為什麼……監察院敢暗殺自己!

    自己是膠州水師提督大人!自己是膠州地土皇帝!自己手下有一萬官兵!自己死於非命,會惹得天下震驚,會引起部卒嘩亂!

    自己是堂堂朝廷一品官員,監察院怎麼敢暗殺自己!

    在慶國地官場政治之中,監察院雖然精於暗殺,但在慶國皇帝地強力壓制下,卻是從來不敢把這種手段施展在高級官員們地身上.因為慶國皇帝清楚,這個先例一開,整個國家都會陷入混亂之中!

    所以常昆先前在茅房之中依然鎮靜著,並不怎麼害怕,他料準了範閑不可能就這樣無頭無腦的殺死自己,他不敢!

    可是……常昆低頭看著自己胸膛上地那把黑色匕首,唇角牽起一絲淒慘地笑容.

    範閑收回匕首,很簡單的在青簾上擦拭乾淨血漬,插回靴中,看著簾內椅上滿身是血地常昆提督,忍不住搖了搖頭.不錯,就算是慶國皇帝也不敢在沒有任何憑據地情況下,暗殺一位軍方大老,可是……自己又不是皇帝,自己要趕著時間回澹州看奶奶,哪裡有時間在膠州這破的方耗著.

    第六卷殿前歡 第八章 再闖府

    範閑提留著水師提督常昆的屍體,就這樣大搖大擺的出了茅房,反正有霸道真氣在身,天一道心法加持,他的力氣比金剛也差不到哪兒去,自然也不會嫌累。

    茅房外面的清淨地上,躺著幾個死人,正是常昆先前想喚來救命的親隨,想必這些死人的武功也是極高的,只是這時候躺在地上,死的也是很透徹的。

    看著那個正在打呵欠的影子,範閑將手中的屍體扔了過去,罵道︰「提督府裏殺提督,你還是得小心一點。」

    「壽宴之上立冥壽。」影子極有才的回了一句,冷冷說道︰「你也知道這件事兒玩大了。」

    雖然他嘴裏說的是玩大了,但那張略有些蒼白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擔憂,身為監察院六處的真正頭目,天下第一刺客,暗殺一位水師提督,或者真的不能讓影子太過擔心,而且以影子和範閑的身手,就算這時候有人發現了常昆死於非命,他們也有能耐在合圍形成之前輕身遠去。

    畢竟範閑也是一位專業的刺客。

    影子攥著常昆的後頸,像提木偶似的提著,低頭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回頭問道︰「按計劃處理?」

    範閑嗯了一聲,笑著說道︰「沒轍……反正你家早已習慣了,我動作會快點,不過你小心點,別讓人看著了。」

    茅房地處偏僻,外有叢樹遮掩,提督府裏的下人們很少會注意到這裏。尤其是此時夜已經漸漸深了,沒有燭火的照明,漆黑一片,誰知道發生了什麼。只不過茅房總是有人會上地,範閑也知道影子不可能能掩住行跡太久,所以說完這番話後,他腳尖一點,整個人已如一道輕煙掠起。飄向院牆之畔,手指往牆上一點,整個人的身體便如一隻大鳥般翻出院去,消失在黑夜之中,不知去了哪裡。

    提督府後園裏一片安靜,前方隱隱傳來飲酒作樂的聲音,壽宴正在熱鬧時,想必那些舞女的衣裳也落了幾件在地上,沒有任何人發現提督大人出恭時間過長,也沒有人會想到,提督大人這時候已經死了。

    提督府與侯季常家隔著約有兩條街的距離。以這條直線中間往北方去,轉兩個彎,便有一家很不起眼的布莊。範閑從提督府悄然離開後,便在夜色之中狂奔至此。一轉身掠入門內,手指一併,比了個手勢,同時將腰間繫著的提司牌子拿出來亮了一下。

    房內燈光並不明亮,很明顯是不想引動外面那些巡守兵士的注意。布莊老闆見到範閑,先是一驚,待確認了對方身份後,馬上便恢復了平靜。低頭請示道︰「馬上?」

    「馬上。」範閑點點頭,一面開始脫衣服,一面拿著杯上的茶灌了下去,一路疾行,縱使他修為極高,在這個大熱天裏,依然是感到渴了,等除掉外衣之後,他問道︰「幾個人?」

    布莊老闆正帶著自己的幾個徒弟忙著取出衣物與相關的物事,聽著他發問,沉聲回答道︰「七個人。」

    範閑將手伸進他遞過來的袍子裏,點點頭,沒有繼續說什麼。

    這家布莊,就像是北齊上京城裏那個油鋪一樣,都是監察院的暗樁。當然,這裏並不是監察院駐膠州分理處,分理處的宅子早已亮明瞭,範閑要打提督府裏眾將領一個措手不及,所以選擇了這裏。

    很忙碌的裝扮,很忙碌的除掉易容,範閑不用動手,任由布莊老闆和另幾個下屬用心且忙亂的在自己身上整理著,這讓他的感覺有些異樣,就像是男模在後台換衣服似的。

    不過一會兒功夫,範閑就已經搖身一變,變回監察院的提司大人,身上那件黑色的官服透著份冷然的殺意,將這大熱天的暑氣都滅了不少。

    布莊老闆乃是監察院駐膠州的真正主辦,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搖了搖頭,在心裏湧起極大的疑惑,他清楚提司大人今天晚上的工作流程,所以愈發有些不明白,為什麼提司大人先前要冒險進入提督府,事後又要忙著換裝光明正大上府問案。

    其實就連此時在提督府裏候命的影子也不瞭解範閑的想法,如果是要暗殺常昆,影子就夠了,何至於讓範閑如此忙碌,甚至有些狼狽。

    其實這一切,只是因為範閑在殺死常昆之前,仍然存著一絲希望,他始終覺得有些古怪,在他的心裏,對於常昆背後的那隻手……有著很深的忌憚,一個不知姓名不知實力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

    推開布莊的門,範閑昂首挺胸走了出去,夏風拂著他的黑色官服衣角,呼呼作響。

    他的身後,布莊的幾人也幹淨俐落的除帽去衫,露出裏面啞然無光的黑色監察院常服,頭上戴著官帽,手上分別捧著幾樣重要東西。

    布莊老闆手裏捧著的是明黃色的一個卷軸,他的徒弟懷中抱著一柄長劍。

    一行八人,就這樣在膠州的夜裏,亮堂堂,熱鬧鬧的出了門,沿著戒備森嚴的長街,或許是勇猛或許是莽撞的往不遠處的提督府走去。

    除了青樓還在熱鬧著,除了提督府之外的膠州城顯得有些安靜,像範閑一行人這樣奇怪的隊伍,驟然出現在安靜的長街上,馬上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尤其是這裏離提督府不遠,所以馬上就有隱在暗處的官兵走了出來,將這一隊人攔住,準備問話。

    維持膠州治安的本應是州軍,但由於龐大的水師在側,所以水師官兵在這城中也等若是半個主人,漸漸搶了州軍的位置,這些官兵一向驕橫慣了,今日要負責提督府的防衛,只能幹聽著裏面的歌妓嬌吟,嗅著酒肉之香,自己卻要在大熱夜裏熬著,心情本就不怎麼好,這時出來查驗,自然語氣也不怎麼溫柔。

    「給我站住!你們是什麼人,這大半夜的怎麼還在街上……」

    水師官兵的問話的聲音嘎然而止,因為長街上那個奇怪隊伍頭前的那位年青人向著他笑了笑,這位年青人面相俊美,笑意溫柔,偏生就是這溫柔的笑容裏卻似乎挾著股不容正視的威嚴與壓力。

    領頭的是一個小校官,看著這行人愈發覺著奇怪,夜晚裏穿著一身黑衣服……他下意識裏握緊了刀柄。

    誰知道那奇怪的一行人竟是看也不看他,更是將這十來名官兵手中的武器都當作夏夜裏的樹枝一般對待,面色不變,面容未褪,悠哉遊哉,就這般直接走了過去。

    小校官怒了,拔刀而出,欲攔在對方身前。

    刀一出則斷,噹的一聲脆響,不知道怎麼回事,刀尖就落在了地上。

    範閑身旁那位已經穿上了官服的布衣老闆收回袖中勁刀,取出腰牌一亮,冷聲說道︰「監察院辦案,閑人迴避。」

    校官大駭,手握斷刀半晌不語,其實監察院與軍方的關係向來良好,監察院也極少會調查軍隊內部的事宜,所以慶國的官兵們對於監察院不怎麼害怕,可是民間傳說畢竟太多,那個院子的恐怖深入人心。

    官也是民,兵也是民,今夜陡然發現有一隊冷酷的監察院密探正在自己身邊走過,並且還將自己的刀砍斷了,那名校官依然止不住的害怕起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監察院的人已經走到了提督府門前的大街上!校官心中一緊,卻來不及去通報府內的同僚,眼珠子轉了幾圈,還沒有拿定主意是馬上去稟報上級,還是出城去通知營帳裏的弟兄們……

    守衛在提督府外的武裝力量當然不僅僅就是這麼一小隊水師官兵,街頭街尾街側,那些負責安全問題的水師官兵都發現了這處的異樣,也馬上認出了這一行黑衣人的真實身份。

    監察院密探!

    沒有人知道監察院的人想做什麼,都是朝廷一屬,水師官兵們自然也不可能馬上拿出刀兵將對方斬成肉醬,更因為知道監察院乃是陛下直屬的特務機構。所有人的心裏都感到有些寒冷,滿眼敵意的盯著範閑一行人。

    一行監察院官員便在街道兩側數十雙敵視目光的注視下,走到了提督府的正門口。範閑將官帽往上拉了拉,撓了撓有些發癢的髮際,抬頭看了一眼府門口的紅燈籠與上面貼著的畫兒,笑著對門口的水師親兵說道︰「監察院奉旨辦案,讓你家大人出來接旨。」

    那六名親兵本來正虎視眈眈著,忽聽著奉旨辦案四字,馬上洩了氣,幾人互視一眼,有人便快速跑入府中去傳話,剩下的人卻是趕緊打開正門,準備迎接天使。

    範閑卻是擔心提督府後方的事兒被人發現了,沒有理會這些規矩,將腳一抬,便跨過了提督府那高高的門檻,直接往裏闖了進去。

    水師的官兵們在後方面面相覷,心想這世上哪有這等囂張的人,就算你是監察院的官員,就算你有聖旨在身,可……你又不是來抄家的,怎麼就敢這般闖進去?

    監察院的人闖進去了,常昆的親兵們自然也不敢怠慢,跟著進去,佔據了各自有利的地形,警惕的盯著範閑一行人,雖沒有想過呆會兒要大打出手,可是總要壓一壓對方的氣勢。

    範閑卻是沒有什麼感覺一樣,快步走到正廳的門口,推門而入,一眼便瞥見先前進府傳話的那名親兵正找不到提督常昆,只好在一位偏將的耳邊說著什麼。

    廳裏絲竹仍在,歌舞昇平,通過大開的那扇門傳到了膠州的夜城之中。

    範閑就站在門口,冷眼看著這熱鬧的一幕,知道常昆的死還沒喲被人發現,心下稍安,面色愈冷,冷笑說道︰「諸位大人好興致啊。」

    ……

    ……

    廳內驟然一靜,所有人都被這不速之客驚了一跳。膠州水師中幾個莽撞的將領今日已經喝的高了,猛聽著耳邊的嬌吟之聲趨無,定楮一看懷中嬌娥正帶著絲畏懼看著廳外,不由回頭望去,便發現了那行黑衣人。

    有位將領霍然起身,心想是誰***敢打擾老子喝花酒,便欲破口大罵……幾位膠州的政務官卻是心頭一跳,一眨眼便認出了站在門外那行黑衣人的真實身份——監察院的官服雖然不起眼,但……太打眼!

    坐於末席之上的侯季常只是溫和笑著飲酒,與身邊的妓女輕聲交談,眼楮都沒有往這邊望一望。

    而那邊廂,本準備破口大罵的水師將領卻生生將自己的髒話憋回了肚子裏,滿是不服的看著門口的範閑,暗道晦氣,心想怎麼監察院的這些黑狗突然跑了來。

    坐於主位之側的一位中年人緩緩起身,對著廳門正中含笑說道︰「不知幾位院官今夜前來何事?」

    範閑看了此人一眼,便知道這人便是膠州水師裏重要人物,常昆的左膀右臂之一,以智謀出名的黨驍波。

    範閑身旁的布莊老闆冷漠說道︰「監察院辦案,水師提督常昆何在?」

    廳內一陣大嘩,所有的人都證實了自己心中猜想,愈發的緊張起來警懼起來,尤其是膠州水師一方的官員們,更是眼珠子直轉,不知在盤算些什麼。

    此時只好由坐在上方的那位膠州知州出來說話了,這位半百的老傢伙咳了兩聲,自矜說道︰「這位大人,今日乃是常提督大壽之日,有何事務,不能明日再說。」

    「本官事忙,請不要說太多廢話。」範閑在廳中掃了一眼。

    膠州知州微怒,心想這廳內至少坐著五六個上三品的大員,你監察院也不能如此放肆,含怒說道︰「敢請教大人官職名諱。」

    範閑含笑說道︰「本官現任監察院提司,姓範名閑字安之。」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九章 提督府內一場戲


      毫不令人意外,本來就已經變得安靜無比地提督府內,此時變得更加安靜了。滿座官員瞠目結舌望著門口地范閒,那幾位水師地將領更是下意識裡抿了抿嘴唇,嗅到了即將到來地暴風雨味道,整個場子都陷入了一種莫名地安靜與隱藏著地對峙氣氛之中。

      對峙地深處,其實是那些將領們的恐懼,因為天下人都知道范閒地身份,知道監察院是做什麼地。堂堂監察院提司,會奉旨前往邊遠水師之郡查案,用屁股想都能想到那件事情一定不會太小。

      水師將領們掩著眼中地憂慮,悄然互視一眼,都在猜測著……莫不是東海上地事發了。

      而與這些將領官員們不同,那些被喝斥到一旁地歌伎舞妓們卻是雙眼放光,盯著范閒那張俊美地容顏看,一來小范大人這種神仙般地人物不是那麼容易見著,二來其實大家都清楚,這位小范大人如今乃是行內地領軍人物,若得這位大人物看中……日後地日子可就美著……

      只是姑娘們不是蠢貨,感覺著廳內地古怪氣氛,自然知道今天沒有什麼施展美人計地機會。

      將領官員們在稍稍一愣之後,終於醒了過來,那位水師副將黨驍波在常提督不在地情況下,隱隱然成為水師一方地代言人,他微微一笑,起身相迎,與膠州知州並排站著,對范閒行了一禮。

      所有地官員將領們都不敢再坐在座位上,有些害怕地站了起來。對范閒行禮請安。

      「見過提司大人。」

      「見過欽差大人。」

      因文武不同,心思不同。水師與膠州州府方面對范閒地稱呼也不一樣。

      「免了。」

      范閒下頜微動。點頭示意。目不斜視,便在官員們的拱衛中往上走著,然後一屁股……坐到了本屬於水師提督常昆地椅子上!

      他身後那八名監察院官員也跟了過去,站在他的身後,手握刀柄,虎視眈眈地盯著廳內所有地官員。

      有點囂張了,不過他有這個資格。

      黨驍波見這位大人物做狀,面色微有不豫。心裡卻是暗自高興。但凡這等跋扈之輩,可要好對付地多,看來傳聞中小范大人地陰刻深密並不見得都是事實。

      他輕咳一聲,拱手問道︰「下官見過提司大人。不知大人此次前來膠州辦理何案。」

      「你是水師副將,我院中便是辦案子需要人手,也不可能找你去調。」范閒平靜說道,轉身對膠州知州說道︰「今奉旨辦案,身邊帶地人不足,麻煩吳大人把州軍調一營給我。」

      膠州知州姓吳名格非。乃是舊政時中地三甲,也曾經走過林相與范府地門路,今日驟一聽小范大人居然知道自己姓什麼,心頭一熱,只覺渾身上下無不舒泰,笑瞇瞇應道︰「盡請大人吩咐。」

      這位吳大人有一椿好處。就是該貪地銀子一定會貪,但不敢動地心思一定不動,為人最是「老實本分」,反正膠州這個破地方,處處被水師眾人壓制著,許\多政務不協不說,便是有什麼大好處也輪不到他,反而落了個乾淨。

      吳格非早就想調到別地富州去,只是在京都裡沒有什麼說地上話地大人物幫襯,今兒聽著小范大人那語氣裡地親熱。早已高興地忘了自己娘姓什麼,也忘了監察院如果調兵是需要院裡與樞密院地手令,便直接對師爺說了幾聲什麼。那師爺領命而去,也不含糊。

      水師副將黨驍波在一旁冷眼看著,心頭微驚,暗想提司大人初至膠州,什麼分數都未言明,便要向膠州地方借兵。這是準備做什麼?但想了想後,他旋即稍安。膠州地方官勢弱,就算是州軍也不過區區幾百人,而且向來訓練極差,哪裡是水師官兵地對手,如果監察院真地是來找膠州水師地麻煩,范提司斷不可能就帶了七八個人進來,也不可能當著自己的面去調州軍才是。

      所以黨驍波並不怎麼害怕,只是有些疑惑,監察院今天……究竟想做什麼?

      「提督大人呢?聖上有旨意,他怎麼還不來接著?」范閒皺緊了眉頭,詢問道。

      黨驍波面色一窘,也自覺著奇怪,外面這麼大地動靜,提督大人怎麼還沒察覺?就算您老人家在後面玩女人,這時節也該出來了,真得罪了范閒。誰都沒好日子過。

      他苦笑著向范閒解釋了幾句。一使眼色,便讓提督府地親兵入後園去通知提督。

      范閒冷眼看著這一幕。心裡卻是暗自計算著時間。

      ……

      ……

      三息之後,提督府內響起一聲極淒厲地慘叫。聲音直接劃破了安靜地膠州夜空,傳地老遠。

      廳內眾人猛然一驚,根本來不及說什麼,於案幾之下胡亂抽出兵器,便往園後跑了過去。雖然沒有人敢相信堂堂膠州提督府內會出什麼事,但那一聲淒厲地慘叫,卻不是假地。

      黨驍波地眼神有些怪異,他沒有走,只是古怪地盯著范閒。

      范閒卻是看都沒有看他,皺著地眉頭裡湧現出一絲極濃重地擔憂,說道︰「難道來晚了?」

      說完這句話地時候,他已經一把抓著哇哇亂叫地膠州知州吳格非。身形一飄,便與那些惶急地水師將領們,一道來到了後園之中。

      後園之中一片血泊。

      七八名提督府親兵慘臥血中,有地屍首分離。有地胸口血洞森然。

      那些膠州地文官們見此場景,不由嚇得雙腿發軟。

      而水師地將領們卻是死死地盯著血泊之後地一個黑衣人。表情激動無比。似乎恨不得衝上去將對方撕成碎片吃了,但他們只是惶急著。憤怒著,卻根本不敢有一分異動。

      因為那個蒙面黑衣人地手中,正提著膠州水師提督常昆大人地身體!

      一道鮮血緩緩從常昆地身上流下,滴在地上,而這位膠州土皇帝地頭卻是低著地,不知道是生是死。

      看著滿園死屍與提督大人生死未知地身體,水師眾將眼眶欲裂,早已紅了眼,這些常年在海上殺人地強悍將士們哪裡想到,居然有刺客敢在膠州行刺。敢當著自己這麼多人地面,殺死了這麼多兄弟!

      「放下大人!」

      「你個王八蛋,把劍放下來!」

      眾將官吼叫著,將那個黑衣人圍在了當中,但所謂投鼠忌器,自然是沒有敢動地。

      范閒冷漠地將膠州知州吳格非放下,望著場地裡地黑衣人,似乎是自言自語說道︰「果然到地比我早。」

      黨驍波在震驚之後,已經醒了過來,他深深地感覺到這件事情裡有古怪。為什麼監察院提司大人會親至膠州?為什麼會直闖壽宴而不是暗中辦案?為什麼范閒先前地表情似乎表明了他知道有人要來暗殺提督大人?為什麼剛才范閒說對方到地比自己早?

      他的腦內在快速地轉動著,知道這件事情一定與東海上那座小島有關,只是他不是常昆,他不知道君山會這個存在,只是隱隱知道自己的提督大人是為某個組織在效命,於是聽著范閒那些刻意做出來地話語。不免陷入了一個荒涎地想像之中。

      黨驍波有些著急盯著那個黑衣人,看著他手中地提督大人,太陽穴有些紅辣辣地痛。暗想……難道是朝廷要調查那個組織。所以那個組織要殺提督大人滅口,這才引得小范大人屈尊親自前來?不然范閒先前為什麼那般著急?

      只是這個想法還不足以說動他,他的心裡對於監察院也存著一絲懷疑,此時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范閒。

      范閒雙眉緊鎖,看著血泊之後地黑衣人,說不出地憂慮與擔心。還有一分沉重感揮之不去。

      「都別過來,誰過來,我就殺了他。」黑衣人嘶著聲音說道,話語中帶著一絲厲狠與自信。

      水師提督。這是一方大員,他的生死必然要驚動朝野,而且會影響到膠州水師地所有人物。所以此時園內一干水師將領雖然著急,卻是根本不敢怎麼動,生怕那個黑衣人地手稍微抖一下。常大人地頭顱便會被割下來。

      提督府外面地水師官兵早就已經圍了過來,佔據了院牆地制高點。紛紛張弓以待,瞄準了園中地黑衣人。

      被軍隊包圍了,黑衣人還能怎麼逃?

      只是也沒有人敢下令進攻,水師地將領們都不敢擔這個責任,極惱怒又小心翼翼地看了膠州知州一眼。

      至少從名義上講,這是發生在膠州城內地事件,理應由膠州知州處理。

      膠州知州被這些狂熱地目光燙地一驚,從先前地恐懼與害怕中醒了過來,開始在心裡罵娘,心想你們這些狗日地水師,平日裡根本瞧不起自己,這時候出了大事,卻要推自己到前面去擋箭,自己才不幹。

      膠州知州咬著嘴唇,此時園內地位最高地,自然就是那位剛剛闖進壽宴地監察院提司大人范閒。

      於是眾人都眼巴巴地瞧著范閒,水師將領們卻是有些害怕,這位小范大人可是出了名地不熱愛生命,挺看重朝廷顏面,如果他讓水師兒郎們放箭……提督大人可活不下來了。

      范閒卻依然是眉頭緊鎖著,往前站了一步。盯著那個黑衣人說道︰「我不管你是什麼人,但暗殺朝廷命官,已是抄家滅族地死罪……我叫范閒,你應該知道我的身份,就算我今天放你走了,可我依然能查到你是誰……請相信我,只要讓我知道你是死,你的父母,你的妻子兒女。你的朋友,你幼時地同伴,你的鄉親。甚至是在路上給過你一杯水喝地鄉婦……我都會找出來。」

      他的唇角泛起一絲溫柔地笑意︰「而且我都會殺死。」

      場內一片安靜,只隱約能聽見官員們急促地呼吸聲,與院牆之上弓箭手手指摩擦弓弦地聲音。

      一位水師將領心中大駭,心想緊要地是救回提督大人,范閒這般恐嚇能有什麼後果,正準備開口說什麼,卻被黨驍波皺眉示意住嘴。

      黨驍波用古怪地眼神看著范閒地側影,知道范閒這一番言語乃是攻心。

      范閒望著黑衣人緩緩說道︰「放下提督大人,交待清楚指使之人,我……便只殺你一人。」

      「你也可以殺死提督大人。然後我會殺了你。同時殺了先前說地那些人。」范閒盯著他說道︰「這個世界上但凡與你有關係地人,我都會一個一個地殺死。」

      黨驍波心頭稍定,知道提司大人這個法子乃是絕境之中沒有選擇地辦法,就看那個刺客心防會不會有所鬆動。

      ……

      ……

      「小范大人?」黑衣人嘶聲笑道︰「真沒想到你會來膠州,這次有些失算了。」

      「和我沒什麼關係,就算我不在。你也逃不出去。」范閒冷漠說道︰「倒是本官沒有想到,你們居然會這麼快動手。」

      黑衣人頓了頓,忽然冷笑說道︰「不要想套我的話。我只是來殺人,我可不知道為什麼要殺這位提督大人。」

      「是嗎?」范閒又往前走了幾步,微笑說道︰「你和雲大家怎麼稱呼?」

      雲大家?東夷城劍術大師雲之瀾?四顧劍地首徒?園內眾人面面相\0\0,怎麼也沒有想到范閒地這句話,尤其是水師地將領們更是心中震驚無比,膠州水師一向與東夷城有些說不清道不明地關係。東夷城為什麼會做出今天這種事情?

      不過能夠在提督府外地重重保衛下闖入府內,並且就在離正廳不遠地地方殺死這麼多人,確實也只有東夷城那些九品地刺客才做地出來吧。

      將領們對著黑衣人怒目相視,但礙於范閒與監察院地人在身邊,根本不敢罵什麼。

      黨驍波依然不相信自己潛意識裡地那個判斷,依然不相信那名黑衣人是東夷城地人。

      果不其然,那名黑衣人冷冷說道︰「我不是東夷城地人,雲之瀾和我也沒有什麼關係,至於四顧劍那條老狗,更不要在我的面前提。」

      就算對方想隱瞞身份。如果真是東夷城四顧劍一脈,也不可能當著眾人之面稱四顧劍為老狗。聽著這話。眾人都知道范閒地判斷錯了。這名黑衣人一定另有來路。

      范閒地眉頭皺地更緊了,似乎想不到黑衣人竟然不是東夷城地人,輕聲自嘲笑道︰「看來與我搶生意地人還真不少。」

      黑衣人冷漠嘶聲說道︰放開一條道路,在城外三里處準備三匹馬與三天地飲食清水,我就把手上地人放下。」

      「我怎麼知道你手上地人是死是活。」范閒說話地語氣比他更冷漠,顯得更不在意常昆地死活。

      黑衣人愣了愣。也許\是知道在言語和談判上不是監察院地對手,乾脆閉了嘴。

      「你不怕我在飲水之中下毒?」范閒繼續冷漠說道。「還有先前地威脅,看來你是真地不在意。」

      「我不會讓你走地。」

      「你要殺死提督大人便殺吧,與我有什麼關係?」

      ……

      ……

      雖然知道范閒是在攻心,但黨驍波看著黑衣人手中地提督大人,依然是被這句話嚇得不輕,而那些水師將領們更是著急地亂叫了起來。

      黑衣人看了四週一眼。冷笑說道︰「你不在乎,有人在乎,至於你先前說地話……我是個孤兒,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對我好過,所以我不在乎你事後將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殺死。」

      范閒微微低頭,心中湧起一股強烈地荒謬感。對面那個黑衣人自然是影子,只是這一番談判下來。倒似乎越演越像真地了。

      「小白臉,快些下決定吧。」看出了園內眾人無法對付自己,黑衣人冷漠地下了最後通知。手中地冷劍貼著手中常昆地後頸。

      「你把那三個字再說一遍?」范閒雙眼微瞇,一股寒光射了過去,一根手指頭冰冷而殺意十足地指著黑衣人地臉。

      黑衣人張唇,正準備說什麼。

      范閒伸在空中地手指頭微顫。袖間一枝黑弩化作黑光,無聲刺去!

      ……

      ……

      黑衣人怪叫一聲,根本來不及用常昆擋住自己的身體。整個人往後一仰,身形極其怪異地閃了兩閃,躲過了這一記暗弩。

      而在這電光火石地一剎那間。范閒早已欺身而前,手指一彈。正彈在他的脈門之上,手腕一翻,便握住了黑衣人地手腕。

      甩!

      用大劈棺之勢,行小手段之實,范閒自己都很滿意這一招,整個人地右臂一抖。便將常昆地身體拉了回來,緊接著腳尖一點。與黑衣人收纏到了一處。

      不過片刻功\夫,兩個人便從園內殺到了牆頭,化作兩道恐怖地黑影,以奇怪地速度廝殺著,劍出無風,拳出無聲。卻是勁力四溢,將牆頭那個弓箭手震開了一個缺口。

      牆內黨驍波早已撲了過來,接住了水師提督常昆地身體,監察院八名官員也不去相助范閒,而是緊張無比地擋在了黨驍波身前。生怕再出幾個刺客將常大人殺死。那種緊急之意,十分明顯。

      黨驍波看著牆頭地兩道黑光,惶急喊道︰「范大人退下,放箭放箭!」

      不說范閒才將將把水師提督救回來。單以范閒自己的身份而言,這慶朝地軍士們也有人敢向他放箭。

      牆頭一聲暴喝,范閒肩頭中了一重,一口血噴了出來,而同時間,他身子一縮,靴中黑色匕首出鞘,直接插在了那名黑衣人地胸口!

      ……

      ……

      而此時,那些弓箭手卻很奇怪地陣形一亂。似乎有人在裡面搗亂,將那個缺口變得更大了些。

      那名身受重傷地黑衣人捂著胸口。快速地掠過,揮劍斬了數人,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幾名水師將領正要帶兵去追,卻發現膠州黑夜深沉,哪裡還有刺客地蹤跡。

      范閒捂著自己的左肩,有些惱怒於影子居然下手真地這麼重,咳了兩聲,咳出些血絲來。用厲狠地眼神望了四週一眼。說道︰「都回來,不要追了。」

      此時水師將領們有些不安,有些後怕,卻都看著黨驍波。

      黨驍波眼神微閃,皺眉說道︰「提司大人有令,誰敢不聽?」

      聽了這話,水師眾將才訥訥然地停止了追擊,趕緊過去看常昆常大人地傷勢。

      范閒自然也走了過去,低頭一看。只見常昆胸前地傷口有些寬闊,不想可知。影子動地手腳肯定將自己留下地傷口遮掩地極好。此時地常昆早已奄奄一息,有進氣沒出氣,似乎隨時都可能死去,只是不知為何,偏偏還沒有死透。

      「都讓開。」范閒厭惡地看了這些將領一眼,走了過去。

      黨驍波看著老上司慘狀,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到小范大人還有個身份乃是神醫。心中便頓時多了幾分指望。

      范閒稍一查看,又搭了個脈,最後搖了搖頭︰「還活著,救不回來了。」其實哪裡需要搭脈,人是他自己殺地,最後吊命也是他自己吊地,常昆地情況他最是清楚不過。

      場中眾將如遭雷擊,卻知道小范大人定不會說假話,不由面面相覷,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黨驍波地身體搖了一搖,臉色慘白,很勉強地穩住身形,卻悄無聲息地喚來一名親隨,在他的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讓那名親隨趕緊出城。調水師營中地官兵前來。

      此時場間異常詭異,黨驍波雖然也很感激監察院地幫忙,但依然覺得事有古怪,強打著精神,對范閒行了一禮︰「大人千金之體,下官感沛莫名……」

      話還沒有說完,范閒已是截道︰「先前刺客逃走地時候,是怎麼了?」

      黨驍波心中一驚,心想難道水師內部也有刺客地內應?

      范閒轉身對驚魂未定地吳格非冷冷說道︰「讓你調地州軍呢?馬上關城門,大索兇手,同時將這宅子包圍起來,所有地水師士卒下弓待審,不准一個人出這宅門!」

      「大人!」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吳格非是很快意地接受了這個任務,而黨驍波卻是從范閒地這句話裡感到了極大地不安。想出言反對。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十章 書房宣口諭
    (範閑為什麼要演戲……當然是要想辦法先穩住水師的那些將領,都是殺人的出身,一旦破臉,這幾位哥們兒才不會管你皇子不皇子。至於說小閑閑演的假嘛……咳咳……他本來就是偶像派啊,再說……觀眾大多都是粗人粗人,俺也是粗人。)

    ……

    ……

    反對是無效的,今日水師提督遇刺,這是何等大事,再加上那黑衣刺客出逃時,水師弓箭手裏確實有些異樣。範閑身為監察院提司,如今場中官職最高,身份最貴的那位人,恰逢其會,主尋後續事宜,用這個藉口強行鎮住黨驍波的意見,膠州水師諸人雖然心頭懍懼,卻也沒有什麼辦法。

    不一會兒功夫,膠州知州吳格非直屬的三百多名州軍便氣勢洶洶地將整座提督府圍了起來,原本駐守在外圍的那些水師親兵與箭手面面相覷,最後得到了黨偏將的眼神示意,這才棄了武器,被暫時看管在提督府後方的大圓子裏。

    而膠州的城門此時也關了,另外兩百名州軍開始在城中追索著那名黑衣刺客,只是先前眾將眾官都瞧見了小範大人與那刺客的對戰,心想連堂堂範提司都不能將那刺客留下來,派出這些武力尋常的州軍又能有什麼用?

    黨驍波看了一眼圓中被繳了兵器的手下,又看了一眼那些終於翻了身,面帶興奮駐守圓外的州軍,眼中閃過一絲隱不可見的冷色,提督大人死的太古怪了,小範大人來地太古怪了。而且監察院一至,刺殺事件就發生,對方藉著這件大事,強行繳了水師親兵的武器。又調州軍將提督府圍著,這種種跡像都表明,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而直至此時,範閑才稍許鬆了口氣,只要將水師的這些重要將領困在城中,他就已經達到了第一個目標。

    這是地地道道的斬首計劃,先將膠州水師城府最深,官位最高地常昆一劍殺之,再將水師的頭頭腦腦們都關在提督府中,就算膠州水師那上萬官兵乃是一條巨龍。此時群龍無首,就算嘩變,也會將損害降到最低點。

    為了這個目標。範閑著實損耗了一些心神,言冰雲遠在京都,沒有辦法幫忙設計此事的細節,所以一應程式都是範閑自己安排的。因為膠州水師與君山會的關係,範閑有些警惕。不想打草驚蛇,加上因為對於自己構織計劃的不自信,他沒有帶著啟年小組的人過來。那些都是他的心腹,如果一旦事有不妥,要隨膠州水師陪葬,範閑捨不得,他只是和影子單身來此,配合膠州方面的行動,真要是搞不定那一萬個人,他與影子有足夠的實力領著四百黑騎輕身遠離。

    而為了保證行動地突然性,他更是刻意在梧州瀟灑了許多天。並且憑借去澹州探親的由頭,遮掩住了自己的真實行蹤。

    要地就是突然,不然長公主那邊的人也過來的話,自己雖然假假是個皇子,是監察院的提司,也不可能把膠州水師清洗幹淨。

    不錯,正是清洗。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按正規法子查案,就算有監察院之助,範閑也根本抓不到老辣常昆地把柄。而一旦真的武力相向,引動兵變,範閑自問跟在自己身邊的黑騎,也不可能正面抵擋住一萬士兵地圍攻,雖然監察院在膠州城中除了身後這八個人之外,還有些潛伏著的人手,可不到關鍵時刻,範閑並不想用。

    他緩緩轉過身來,冷漠地看著身後那些面色如土或面有憤怒不平之色的水師將領,冷笑了一聲,心想陛下既然要自己穩定江南,收攏水師,那這些陌生的面孔……自然大部分是要死的。

    只是他心裏明白,膠州水師不可能完全被常昆一個人控制,肯定也有忠於朝廷的將士,春天時膠州水師往東海小島殺人滅口,這種近乎叛國的行為,常昆一定只敢調用自己的嫡系部隊。而今天晚上,他就要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這些水師將領們……究竟哪些是忠,哪些是奸。

    至於那個叫黨驍波地人……範閑溫和說道︰「黨偏將,你看此事如何處理?」

    黨驍波心裏頭正在著急,正盤算著派出城去的親信,究竟有沒有搶在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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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五十三章 孩子氣
    聽到婉兒地話,範閑地臉立馬沉了下來,但馬上想到妻子地身子不大好,趕緊復又堆出溫和地笑容,微笑說道︰「想什麼有地沒地?費先生是我老師,自小見我長大地,那藥是咱們婚時,老師千辛萬苦從東夷城撈來地好藥,怎麼可能不懂王霸相輔之道?這一年多裡,你吃著那藥,身子骨明顯見好了,可不能停……你這個小糊塗\蛋.」

    林婉兒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輕聲說道︰「費老地藥自然是好地,可是……苦荷大師說地……」

    不等妻子說完,範閑已經斬釘截鐵說道︰「苦荷大師打架論道當然是世上最頂尖地人物,可要說起看病吃藥,他連我與老師地一根小手指都比不上,聽他地?不如聽母豬地好了.」

    雖然他克制著自己,可婉兒依然聽出了他話語深處地憤怒,輕輕拉著他地手,安慰說道︰「不要生氣,雖是停了藥,但太醫正來看過,說舊疾已經好了,只是最近可能有些體內氣沖,所以身子弱了些.」

    範閑搖搖頭,半坐在床上,將婉兒攬在懷內,輕輕拍著她地臂膀,說道︰「你地身體是最重要地,不要聽旁人說什麼.」

    婉兒靠在他地懷裡,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可是……我真地很想要一個孩子.」

    範閑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半晌之後說道︰「我不要對你生氣……但我很想你知道,這事情沒有什麼好商量的,只要你身體好.有沒有孩子,算什麼?」

    在如今的世上,無後亦算是一椿大罪過.而婉兒與範閑成婚已有一年半.肚子裡卻始終沒動靜,這姑娘家平日裡總是記著此事,好生難過,此時卻聽著範閑如此擲的有聲地話語,一時間不由怔了起來.

    婉兒地情緒很複雜,似乎應該是喜悅,卻又有淡淡悲哀,還夾雜著些許\欠意.

    範閑看著懷中妻子難過神情,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伸手指頭輕輕揉了揉她的眉間,輕聲說道︰「這世上,有很多蠢貨地……以為生不出孩子就是女子地問題,其實啊,我告訴你吧,能不能生,這是夫妻兩口子的事……我看,極有可能是我得了精液稀什麼癥,和你有什麼關係呢?」

    這是安慰婉兒的頑笑話.林婉兒卻聽傻了,心想相公真是個厚臉皮.那兩個字也說得出口,卻是根本不解範閑說地什麼癥,只隱約聽明白了範閑想把問題往自己身上攬地意圖,忍不住白了一眼道︰「瞎說什麼呢?能不能生孩子,和大老爺們兒有什麼關係.」

    範閑哈哈大笑道︰「誰說沒關係?不然你試著讓宮裡地老姚老戴他們生兩個看看?」

    林婉兒再怔.

    範閑繼續笑道︰「就算是高深無比地洪公公,你讓他生個孩子出來,他也不成啊……所以這生孩子,當然是男女雙方地問題.」

    林婉兒馬上會過神來,雙頰紅暈一現,啐了一口道︰「越說越不像話了.」

    範閑收住了笑聲,正色說道︰「那說正經話吧,藥一定要堅持吃.」

    林婉兒聽著頭,嗯了一聲,但眼中卻閃爍了一下.範閑低頭看著,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知道無法說服她,婉兒這丫頭,慣常都是憨喜可人,內則冰雪聰明,但遇著一些涉及自身以及範閑地大事時,卻是格外執著.

    範閑所說地科學道理,只怕特立獨行如海棠也無法相信,婉兒自然也是如此.

    ……

    ……

    「為什麼一定要孩子呢?」範閑憐惜的擁著妻子,輕聲說道︰「看看你幼時在宮裡地生活,想想我自幼被放逐在澹州,你就知道,生了孩子總還是要養的,如果養不好,還不如一開始不要.」

    林婉兒低著頭,抿著唇,很鎮靜與自信的反對道︰「我們不是他們,我們能把孩子養地很好.」

    範閑略感一絲無奈︰「可是……如果真因為我地緣故生不出來,那就不生好了,總不及你地身體重要.」

    林婉兒雖感溫暖,卻依然固執的搖著頭︰「我就要個孩子.」

    範閑頭痛說道︰「總是這麼固執.」

    林婉兒抬頭看著他,長長地眼睫毛輕輕眨動著︰「我想和你生個孩子……這一年裡,你不是在北齊,就是在江南,我很寂寞……」

    雖只是一部分地原因,卻依然聽得範閑心生濃濃欠疚,不知如何言語.

    二人安靜擁著,許\是被體溫激著了,婉兒又輕輕的咳嗽起來,她又不想範閑擔心,所以用力壓抑著,小臉漲地通紅,看上去煞是可憐,範閑心頭一酸,輕輕揉著她地胸口,安慰說道︰「別想那麼多了,到杭州後,我給你好好調養調養……至於費先生那藥,我再仔細分析一下,不過無論如何,是不能停地.」

    林婉兒抬著頭,像小貓一樣可憐兮兮的望著他.

    範閑將臉一沉,裝出凶神惡煞模樣︰「這事兒沒得商量.」

    林婉兒撅著飽滿的嘴唇兒,不依的用頭在他懷裡蹭著.

    範閑嘆了口氣,開始為她按摩放鬆心神,手指周遊處,遞入絲絲天一道地純正真氣,婉兒只覺身體一片溫熱,心思漸趨清明,長途跋涉之後身體的疲憊卻愈發濃郁起來,就這般安心無比的靠著他地身體睡了過去.

    ……

    ……

    範閑走出臥房,伸了個懶腰.舒緩了一下僵直的四肢.

    籐大家媳婦兒迎了上來.與他說了說途中的事情.範閑一面聽一面點著頭,看來自從離了京都之後,不在父親大人地看管下.婉兒就開始停藥了,這舉動可以說是勇敢,自然也可以說是莽撞.

    不過範閑生不出半點憤怒地感覺.雖然在他內心深處依然以為.婉兒應該最愛己身這才應該,可是終究是為了孩子的事,怎忍心再讓婉兒難過.

    吩咐籐大家媳婦兒去備往常用地藥,籐大家媳婦兒為難說道︰「少奶奶不肯吃,可怎麼辦?」

    範閑低頭想了會兒︰「備好後告訴我,我去餵她.」

    籐大家媳婦兒面上湧起喜色,頌了幾句老天,歡天喜的去了.

    來到前廳,被他派到沙州西去接婉兒地鄧子越行禮問安.也將路上的事情講了一遭,如今江南水寨老實著,沙州這裡又駐著江南水師,所以婉兒一行人順江而下,並沒有遇著什麼事情.

    範閑點點頭,坐在椅上,忽然嘆了口氣,面上泛起淡淡憂色.

    鄧子越微微一愣,心想自己這位上司大人.哪怕是在京都對著二皇子,在江南夜中殺人時.也未曾露出如此嚴峻的神色,這是怎麼了?他心裡猜著,難道是範府地正妻之爭已然上演?不由嚇地低頭靜聲,不發一語.

    範閑根本不知道他地心裡在想什麼,自己只是在回憶著婉兒先前說地話,費先生地藥……真地有如此嚴重地副作用?

    從澹州至京都成婚之前,在慶廟遇著婉兒之前,範閑就知道自己地妻子一直染著肺癆,這病癥在如今的世上,基本上算是絕癥了,只是少年男女一遭相逢,總是有無比地勇氣去迎接未來地病厄,所以當時只是強行壓抑著那抹隱隱地恐懼.

    好在有費先生,大婚之夜,費先生千辛萬苦從東夷城趕了回來,拿回了專治肺癆地奇藥.藥名一煙冰,這藥足足花了費先生四年地時間.

    因為在大婚之前四年,宮裡就已經有了範林兩家聯姻地風聲.

    用了這麼大精力,這麼多時間弄來地奇藥果然有效,婚後婉兒一直堅持服著,每次只是從那藥丸上刮下少許\,用湯藥送服,身子便漸漸好了,不再咳嗽了,宮裡地太醫們也都認為郡主娘娘的肺癆已經奇跡般地痊癒.

    可是……副作用?

    「醋制龜甲.」範閑回憶著那丸子裡的成分,「的黃,阿膠,蜂臘……這和生孩子有什麼關係?」

    但是他馬上想到了大婚之夜,費介說話時地神情.

    ……

    ……

    「服用藥後,要禁一月房事.」

    ……

    ……

    這自然是頑笑話,但此時範閑回憶起來,才發現老師似乎真的隱藏了一些什麼重要信息.而後來……範閑也一直覺著奇怪,為什麼費先生很少與自己見面,似乎對方在躲著什麼.

    難道……這一煙冰地真正副作用,就是會損傷病人地生育機能?

    範閑坐在椅子上忍不住搖了搖頭……只要婉兒地病能治好,只要肺澇不再復發,只要她健健康康地,能不能生孩子,有什麼重要地?

    話說前世,範閑覺得那個世界上最莫名其妙地場景,便是偶爾會在電視或小說上看到,產房地醫生滿臉慎重,出了產房告訴產婦地家人,產婦難產,只能救一個,是要保大人,還是保小孩兒?

    保大人還是保小孩兒?這用得著問嗎?範閑一直以為是這是最傻逼地一個問題,絕對地傻逼,傻逼到了極點.

    範閑不是傻逼.

    ……

    ……

    但.

    「老禿驢!」範閑冷冷的盯著前方地石板的,眼楮裡邪火大盛,陰森森說道︰「你個大傻逼!」

    鄧子越愣了,沒聽懂傻逼這個詞兒,但明顯可以看出,提司大人已經憤怒到了暴走地臨界點,趕緊安慰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範閑破口大罵道︰「息個屁的怒!」他一掌拍下.直接把身邊的桌子拍成了碎片.陰狠罵道︰「那個天殺地老禿驢,到底什麼居心!」

    不理費先生地藥是不是有副作用,可是對婉兒的身體是實實在在有極大地益處.而婉兒停藥之後.身子明顯的弱了下來,誰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婉兒停藥,就是因為苦荷點破了此事……而苦荷為什麼要這麼做?

    範閑可不認為苦荷是一個純粹悲天憫人地傢伙.自己的老婆能不能生孩子.相信不會讓他如此用心……

    一想到婉兒險些因為苦荷的這句話,便舊疾復發,範閑地手指便開始顫抖起來,憤怒起來,難以自抑的有種要殺人地衝動.

    他站起身來,雙眸裡冒著陰火,盯著鄧子越說道︰「傳令給甦文茂和夏棲飛,今年往北地貨物,給我降一個品級!」

    鄧子越啊了一聲……心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和北齊地交易雙方一直十分愉快.突然鬧這麼一出,似乎有傷大局,忍不住勸解道︰「大人,雖然子越不知發生了何事,但是降一品級,等若是讓北齊虧了幾十萬兩銀子……這事兒太大了.」

    範閑知道鄧子越是勸自己不要因為私怨而傷了公議,他冷笑說道︰「我是個有怨報怨地人,別人想讓我家不快活,我就要讓他地國度不快活.幾十萬兩銀子,換我夫人十幾天地咳嗽.算便宜他們了.」

    鄧子越聽出了大人語氣中地陰寒,不敢再言,小心翼翼問道︰「究竟發生了何事?」

    範閑不應.

    「大人,您說的禿驢……是什麼驢?」

    範閑冷笑說道︰「是北齊苦荷這頭沒毛地老驢.」

    鄧子越默然,心頭震驚卻不敢說什麼,暗想提司大人敢當街大罵四顧劍(也許\不是四顧劍?),這時候在自己家裡罵苦荷為老驢,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地.

    範閑接著冷冷說道︰「傳信給王啟年,讓他做好發佈消息地準備.」

    「是.」鄧子越領命,請示道︰「什麼規格,大概何時?」

    「規格?」範閑瞇著眼楮,「三天之內,讓北齊所有人都知道一個故事,而且還要讓人相信這個故事……至於何時,聽我指示.」

    「是.」

    如果不是若若如今正跟著苦荷門下學習,範閑恨不得今日便將苦荷吃人肉地消息放出去——雖然他知道,這種傳言對於苦荷那崇高地聲望造成什麼損害,也不會獲取何等真正地利益,換句話說,如今根本不是放出這個消息地最好時機.

    但是範閑忍不住,他如今殺不死苦荷,就一定要做些什麼事情來報復一下——在很多時候,範閑看上去是個沉穩陰險地傢伙,但涉及到他最關心的那些人時,他會憤怒的像頭獅子,明知道吃不到幾塊肉,還有些虧本,卻依然要吼一聲,維護一下自己地領的.

    不論苦荷怎麼想的,婉兒確實因為他地話停了藥,所以範閑就一定要讓北齊和苦荷自身吃些虧.

    也許\有些孩子氣.

    但範閑還能稱其為人,大概就是因為這些孩子氣.

    ……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樣的星空
    「沙州別院」的大樹倒了霉,被范閉拿著那把天子之劍大放王者之氣,削去了無數樹皮。之所以如此,全是因為咱們年輕的欽差大人委實氣的不淺,偏生又不可能在妻子面前擺出臭臉,又不可能馬上就衝到北齊上京去罵自己親妹妹的老師,所以他總要尋個出氣的法子。

    范閒不是那等喜歡打罵下屬來解壓的無趣BOSS,偏巧前世他躺床上看讀者,曾經讀了個酸不拉幾的故事,讀的他眼淚花花的,所以今世便學習了一下那個故事的男主人公。

    那位愛倒洗腳水的男主人公在老婆那兒受了氣,一直忍了年,總是半夜偷溜出去,在河邊砸樹,以謀求可憐的心理平衡。

    范閒不砸樹,他用堂堂四顧劍訣削樹,一邊削著一邊恨恨咬牙著。

    當院子裡的樹在一夜之間白頭,而且衣衫盡碎,露出卑微赤裸的身軀後,范閒一行人坐著馬車離開,回到了西湖邊的彭氏莊園。

    ——————————————————————————

    在西湖畔候著欽差大人與郡主娘娘的人著實不少,蘇州城裡那兩位總督巡撫不方便親自來,可范閒心中暗自欣賞的杭州知州可是不會客氣,將西湖邊的那道長堤都封了三分之一,方便范府的馬車進入,又領著一干下屬四處侍候著,生怕這二位大人物心裡有些不滿意。

    對於這個馬屁,范閒很舒服的接受了下來,畢竟婉兒的身體不好。確實需要清靜。在府中眾人會合後,思思與籐大家的媳婦兒自然服侍著婉兒去休息,范閒抽空見了那位杭州知州一面。溫言勸勉了幾句,但第二日,他卻是讓虎衛高達將這些達官們的夫人全數擋在了後園之外。

    范少奶奶不見客。

    ……

    ……

    婉兒可憐兮兮的望著范閒,一雙眉兒早已蹙成了風中柔弱柳葉兒,眼中如泣如訴:「好相公,你就饒了我吧。」

    范閒笑道:「乖,藥喝下去就好,不然可是要打屁股的。」

    婉兒無輒,只好苦不堪言的飲下藥去,忍不住在內心深處歎了口氣。心想自己怎麼就那麼傻呢?把原因都告訴了范閒,以他的性情,當然是不會允許自己這般做的,早知如此,自己乾脆不下江南,偷偷在京都裡停藥就好了。

    忽然間她微羞想到,如果不下江南,就算停了藥,去了體內的異素,可是……沒有他。又怎麼生孩子?

    范閒正拿著手絹替她拭去唇角的藥漬,忽看著妻子頰上紅暈忽現,心頭微怔,不知那個小腦袋瓜裡在想什麼,好奇調笑道:「娘子,怎生羞成這樣?」

    婉兒白了他一眼。哼哼說道:「不告訴你。」

    她趕緊轉了話頭,此次下江南,一來是年前就定好的事情,另有一椿卻是有些要緊事需要與范閒商量,這些事情她是斷不放心讓下人們傳遞消息的。

    范閒見她認真,眉頭微皺了皺,附耳上去,聽著妻子在耳邊輕聲說著,心情愈發的沉重起來,臉上卻沒有什麼變動。依然是一片安靜。他安慰開解道:「我還以為是多大的事兒,讓你如此匆忙就下了江南……宮裡那些長輩們慣愛論人是非,理會不了太多。」

    在京都的日子裡,這對年輕夫妻之間有極好的默契,而且也曾經挑明過——婉兒如今為人妻、為人女,這樣一個複雜的關係之中,范閒憐惜她,不願意她過多的參合到這些陰穢事中,哪怕是婉兒實際上可以幫助他太多。

    比如大皇子訪范府那日。兩口子的夜話。

    可是話雖如此,婉兒卻不能假裝身邊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更不可能蒙著自己的雙眼,就假裝看不到自己的夫婿正與自己那位並不如何親近的母親劍撥弩張。

    姑娘家的心思是很難猜的,但是在這件事情當中,她總是想尋求一個保護范閒,又不至於讓雙方陷入不可挽回局面的法子。

    只是,很難。范閒很難想明白,婉兒也同樣如此。

    所以她只好在京都小心打聽著四處的消息,替范閒分析著那些婦人政治裡的玄妙,憑藉著她超然的身份,出入宮禁無礙的特權,幫助遠在江南的范閒聯絡宮中的諸人,消除一些可以消除的阻力。

    這些事情范閒是知道的,也知道阻不了她,便只好隨她去。而且有些時候,確實需要婉兒在中間當潤滑劑,就像是春闈事發後的宮中之行。

    ……

    ……

    因為范閒的反對,婉兒的能力並沒有得到充分的發揮,她在政治與宮事中的天然感覺更是被壓抑著,但這並不代表她不明白這些事情,所以當知道宮中那個故事之後,她便毅然決然的來了江南。

    與所有人的想像不一樣,范府少奶奶下江南,不是為了要看看那個叫朵朵的北齊聖女,只是要當面提醒范閒某些事情。

    「宮裡的長輩……可以影響很多。」婉兒憂心忡忡的看著范閒,輕聲說道:「太后乃是皇后的親姑母,這兩位的關係是如何也撕脫不開的……皇后安排人進宮給太后娘娘講石頭記的故事,這其中隱藏著的凶險,你不可太過大意。」

    范閒沉默了下來,心裡湧起來絲惱怒,當初在澹州抄石頭記時,只是為了給自己和思思找些遊戲,為若若謀些娛樂,同時滿足一下自己文青的心思,並沒太當一回事。因為他雖然清楚,老曹當年的文字確實有些犯禁,但一想這全然是不同的兩個國度。兩個世界,怎麼也不會犯禁,便有些大意了。

    誰也沒有想到。自己的身世,自己的遭逢在後來會發生這麼大的變化,紅樓夢裡的一字一句……似乎都是在抒發著自己的不甘與幽怨。

    尤其是那首關於巧姐的辭令。

    誰來寫這本書都可以,就不能是自己……可偏偏如今的天下,所有人都相信,這本書是自己寫的。

    書中的怨恨之意,彷彿是在訴說著自己與當年老葉家的不服不忿……皇后安排人進宮給老太后講書,以太后敏感且多疑的腦袋,難道不會認為自己有異心?

    皇族中事,講的就是個心字。心可疑,人便可疑,心可誅,人便可誅。

    范閒安靜的想了一會兒,發現這確實是自己即將面對的一個問題,如果太后真的認為自己心有不甘,想為當年之事平反,那如今老婦人暫時的沉默,或許便會不復存在了。如今的慶國以孝治天下,太后說些什麼。自己那位皇帝老子總要表示表示。

    不過……也不算什麼大問題,范閒下江南日久,實力也到了某一個層級上,這些小風浪並不會讓他如何警懼。他輕輕拍著妻子的手,溫和說道:「別擔心,就算那個老太婆疑我……又如何?我又沒做什麼事情。她也不可能就要求陛下削了我的官。」

    婉兒苦笑一聲,忍不住搖了搖頭,拿手指頭輕輕戮戮他的眉心,啐道:「那是我外祖母,也是你的祖母……怎麼就老太婆老太婆的喊著。」

    范閒嘻嘻一笑說道:「說來也是,當年在慶廟見著你的時候,怎麼也猜不到,你居然會是我的表妹。」

    「哼……也不知道是誰瞞了我那麼久。」林婉兒嘟著唇兒咕噥道。

    還未等范閒安慰,婉兒又繼續正色說道:「就算這事暫時沒有什麼壞處,可是明家的事呢?你在江南弄的這場官司。風波早已傳入京都。如今的宋世仁可算是真真出了大名,居然說嫡長子沒有天然的繼承權……這就觸著了很多人地底線。雖說官司是宋世仁在幫夏棲飛打,可京中所有人都知道,你才是他們的後台,由不得會在心中多問一句……咱們的小范大人,究竟在想什麼?」

    范閒眉頭一挑說道:「我能想什麼?」

    林婉兒望著他說道:「至於從表面上看來,你是想幫夏棲飛拿回明家的產業……太后難道不會疑你?更何況還有先前石頭記那椿壞處……兩廂一合,誰都會以為,你心裡想拿回內庫。」

    「可內庫是誰的?」

    「咱們宮裡的嫡長子是誰?」

    林婉兒歎了口氣:「你下江南做的這些事情。是真正將自己擺在了太子哥哥的對立面,甚至是站到了太后的對立面。」

    范閒沉默少許後。決定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沒錯……但實際上,我是刻意營造出這種氛圍,從而讓宮裡的人覺得我有異心。」

    林婉兒驚訝的微張著唇,覺得如此冒進似乎並不是他的性格。

    「你來的晚了幾天,所以不知道陛下派太監來宣過旨。」范閒微笑道:「再過幾日,京裡就會知道我的態度,我是站在老三這邊的。」

    林婉兒有些疑惑與緊張,輕聲說道:「你準備讓老三去打擂台……可他還只是個孩子。」

    「這個孩子不簡單。」范閒微低著頭,輕笑說道:「他的能力不差,而且我對自己的識人能力極有信心,對自己當老師的水平也有信心,我教出來的傢伙,差不到哪裡去。」

    「可是……你還是沒有說明,為什麼要營造出如今這種氛圍。」林婉兒皺著眉頭,如果任由這種局面發展下去,兩邊便會漸漸失去任何和解的機會,也會逼著……她霍然抬首,吃驚的看著范閒,微驚說道:「你……準備逼他們動手?」

    ……

    ……

    臥房裡安靜許久,范閒緩緩的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很多人都忽視了皇后與太子,但我與他們彼此之間都很清楚,我們之間只有一方能夠生存下來……如今趁著皇帝陛下還在乎看重我。我就要逼著隱藏的禍患提前暴發出來。」

    林婉兒的表情漸漸無措了起來,黯淡了下來,雖然她清楚。天子家的爭鬥向來是不留半點情份,可是一想到自己最親的相公與宮中的太子哥哥總有一個人要死去,依然止不住感到了一絲寒冷。

    范閒的眼眸比妻子的心思更加寒冷,緩慢而冷漠說道:「我不想殺人。可是他們在幾十年前就已經殺過人,如今也不可能放過我,既然如此,我就來完成這件事吧。」

    林婉兒沉默許久,開口說道:「那……她怎麼辦?」

    這話中的她,自然是橫亙在范閒夫妻之間最大的問題,那位一直不肯安份下來的長公主。

    范閒眼簾微垂。輕輕將婉兒摟入懷中,溫和說道:「陛下的想法太深,我不去理會,你母親的想法也太大,輪不到我去理會……這是她與陛下之間的戰爭,我只需要打打邊鼓……別的不敢保證,但我向你保證,我不會親自對她如何。」

    這個保證可信嗎?

    「皇帝舅舅一向很疼我的……」林婉兒像一隻受傷的小貓,伏在范閒的懷中,柔弱無力說著。眼中卻漸現水濛之色,如果長公主真的有膽量做那件事情,那麼事後,就算憑藉著范閒的力量與身份,林婉兒不會受到任何牽連,可是……她在皇族之中的身份也會變得尷尬與凶險起來。

    范閒沉默著。知道婉兒的感歎是實話,成婚之後,在宮中行走,他才清晰的感覺到,自己那位皇帝老子確實很疼愛婉兒,婉兒在宮中的地位確實也比一般的郡主要高許多……想到此節,他不由感歎了起來,皇帝把自己最疼的外甥女嫁給自己這個私生子,也算是對自己的補償?

    「沒事兒,都是長輩們的事情。」他微笑著說道:「讓他們鬧騰去。」

    話語雖輕鬆。內容卻並不輕鬆,後一年中,如果不是大慶朝的龍椅換了主人,就是皇族之中會有一場血洗,而范閒與婉兒這一對年輕男女,又會如何?如果是前一種,范閒相信自己全家都會為皇帝陛下殉葬,如果是後一種……婉兒又該怎麼面對?

    便在這麼一瞬間,范閒忽然覺得自己逼著對方提前動手。似乎是一件很無趣的事情,只是為了保護自己與身周的人。自己必須要這麼做。

    「老跛子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希望他能有什麼好些的法子。」

    范閒輕輕拍著婉兒的後背,看著窗外那片靜湖,那座青山,那只漁舟,那枝柳枝,思緒便飄到了遙遠的京都之中。

    ————————————————————

    在京都那座涼沁沁的皇宮中,宮女與太監們斂聲靜氣的行走著,偶爾有些年幼的宮女會發出幾聲嘻笑,旋即被老嬤嬤們狠狠的訓斥一頓。濃春已盡,初暑已至,宮中樹木正是茂然之時,奈何宮中的人兒們卻依然不得一絲寬鬆的自由。

    廣信宮乃是當年長公主的寢宮,當年長公主暗通北齊,出賣監察院高級官員的事情被五竹叔滿城言紙揭破後,那位慶國傳說中最美麗的婦人便黯然退出了京都的政治場面,去了冷清的離宮。

    雖然她在信陽離宮,也可以隱隱影響著宮中的局勢,可是畢竟不如在京都內部來地方便。所以慶歷六年,她終於說動了太后,搬回了京都。而在這個時候,當年那場轟動的言紙事件,也早已經消失在了人們的記憶中。

    只是回到京都沒有太久,君山會在江南的實力便令她很惱火的展露在了皇帝哥哥的面前,於是皇帝命她再次搬進皇宮,名為團圓,實為就近監視。

    不過長公主畢竟在宮中經營日久,又是太后最疼愛的小姑娘,與皇后之間的關係也向來緊密,所以她出入皇宮還是沒有誰也阻得住,她暗中做的那些手腳,也成功的瞞過了許多人。

    當然,為了讓皇帝哥放心,她並不方便出宮太多,與下面的大臣們聯繫過密。所以如今她最常做的活動,便是在宮中陪太后聊天,與皇后娘娘湊在一處研究些花鳥蟲水之類的繡布。

    竹的只怕不是布。

    ……

    ……

    江南的局勢已經定了下來。不管長公主李雲睿服不服氣,承不承認,難不難過,總之,她經營了十餘年的江南……已經被她那位「成器」的女婿全盤接收了過去!

    明老太君死了,三石大師死了,明家噤若寒蟬,江南官場在范閒與薛清的合力壓制下,也沒有太多的反彈,她安插在內庫轉運司三大坊的那些親信。也全部被范閒拔了出來,那些官員們雖然來信依然恭謹,但在范閒的淫威之下,卻也沒什麼法子動彈。

    好不容易弄成的民怨激憤之勢,卻不知為何悄無聲息的散掉,如此一來,千里迢迢送來京都的萬民血書與打御前官司的老儒也成了無根之木,根本對朝廷形不成一絲威脅。

    「罰俸?」長公主李雲睿微瞇著雙眼,美麗的鳳眼之中閃著一絲戲謔的神色,「您說。他們老范家還差這點兒銀子嗎?」

    坐在她身邊的,乃是那位面容端莊華貴的皇后。皇后微笑說道:「陛下疼著他們范家哩,前些日子清查戶部的事情,不也同樣草草收了場?」

    長公主微笑著,長長的睫毛以遠不符合她年齡的青嫩眨著,輕笑說道:「范尚書於國有功。哪裡是咱們這些婦人能比得上的?」

    她歎了口氣,說道:「說到底,其實妹妹我也沒個子息,生個女兒又不怎麼親,理這些子事做什麼呢?我看入秋的時候,我還是向母親請求,回信陽去住好了。

    皇后心裡咯?一聲,暗罵這個狐媚子裝嫩,又聽出來對方是在以退為進……只是如今的局面,如果李雲睿真的甩手不幹。自己與太子這方面,怎麼也抵不住范閒和老三那邊的聲勢。當然,皇后也不是傻子,知道長公主是斷然不可能放棄手中的權勢,就此離開的。對方說這個話,不外乎是要在場面上佔個上風。

    皇后微笑之中甚至帶上了一絲絕不應該有的謹意:「妹妹說的是哪裡話?雖然我是個不知國事的庸鈍婦人,可也知道妹妹乃國之棟樑,為咱大慶朝謀了不知道多少好處……你若真去了信陽,皇帝陛下便是第一個不會答應的。」

    今日這兩位婦人的對話。其實依然離不開那張椅子,只是這種事情。在沒有發動之前,誰也沒有膽子說的過於直露。

    長公主微微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說道:「母親年紀大了,總是容易受人蒙蔽。」

    皇后點了點頭,微笑說道:「慢慢來吧。」

    二人沉默著,舉茶杯啜著,皇后忽然試探著問道:「聽說……范閒在江南做的不錯,就是最近忽然來了一位高手,在蘇州城裡斬了半片樓?」

    一劍斬半樓的事情,總不可能遮掩太久,還是傳回了京都,傳入了宮中。

    長公主知道皇后想問什麼,卻偏偏不給對方說個實話,略帶一絲傲意笑著說道:「江湖之事,我是不怎麼清楚的。」

    如果一位大宗師站在長公主的身後,那麼皇后對於二人合作中自己應該站地位置,便會有個更清楚的認識,當然,這對於皇后和太子的決心,也是一個極大的加強。

    見長公主不肯明言,皇后在心裡暗罵了兩句,便告辭而去。

    看著那位一國之母略有些落寞的背影,長公主的眼中閃過一絲憐憫與鄙夷,心想這樣的角色,居然也想分杯羹吃,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信心。

    信陽首席謀士黃毅與袁宏道都不可能入宮,所以此時長公主身邊的親信乃是位太監,那位太監站在一邊輕聲說出了長公主心中的疑問:「皇后娘娘……難道不知道這是……?」

    「與虎謀皮。」長公主將親信不方便說出的四字說了出來,冷笑說道:「本宮便是老虎,她也只得站在我這邊,不然如果老三真地上位,到時范閒要報葉輕眉的仇……誰來幫她擋?」

    她緩緩閉上雙眼,說道:「我與她暫時擱置到底是承乾還是老二的問題……因為她知道。如果事成,她是爭不過我的,只求一個活路罷了。」

    「江南那邊?」

    「不用再管了。」長公主歎了一口氣,「我那女婿,下江南之前了準備,江南的那些土人,哪裡能是他的對手。」

    她搖了搖頭,出了會兒神後幽幽說道:「如今想起來,當初還真是犯了大錯,如果沒有牛欄街的事情,我與范閒之間,何至於會鬧成這樣……如果他站在我的身邊,這個天下還有誰能對抗我們?」

    不等那名太監回話。她又自嘲的笑了起來:「真是異想天開,如果我與范閒沒有這種深仇不可解,我那位皇帝哥哥又怎麼敢如此重用他?」

    那名太監在一旁聽著,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從一開始我就錯了。」長公主美麗的臉上閃過一絲冷漠與決然,「范閒再厲害,也要被宮中的線提著他的四肢,我何需要去理這個傀儡,我要理的,本來就應該是那個提著線的人。」

    ……

    ……

    離廣信宮不遠的含光殿裡,皇太后正半瞇著眼發困。老人家畢竟年紀大了,精神早已不如當年,心中的殺伐決斷也不如當年。

    「停了停了。」老婦人厭惡的止住了宮中那位說書的宮女,看了一眼那宮女手上拿著的書,半晌沒有言語。

    「儘是些荒唐言語,也不知道市井間怎麼有這麼多人愛看。」身旁一位老嬤嬤討好說著。

    太后搖搖頭。半晌之後輕聲說道:「小孩子嘛……有些不服氣總是正常的。」

    老嬤嬤不敢再說什麼。

    太后眼中閃過一絲很複雜的情緒,其實皇后讓自己看石頭記的意思,她何嘗不知道,雖然她心裡對於范閒的怨懟之意確實十分憤怒,但卻更憤怒於皇后的所作所為。

    范閒那位母親再有千般不是,可范閒畢竟是皇族的子孫,這是老太后最看重的一點。

    「晨兒走了多久了?」老太后忽然想到自己最喜歡的那個外孫女,問著身旁的人。

    「郡主如今應該已經在杭州了。」

    「嗯……江南我也是去過的,那地方景致不錯,就是那些女人太放肆。」太后皺了皺眉頭。吩咐道:「范家就算準備的再用心,終是不及宮裡的東西,你讓人去準備些物事送到江南去。」

    老婦人想了想,又說道:「去信問問晨丫頭,在西湖邊住的慣不慣,如果不喜歡,讓她搬到山上的行宮去。」

    老嬤嬤趕緊應了聲。

    ……

    ……

    御書房內,剛剛結束御前會議的慶國皇帝陛下疲憊的揉揉眉心,喝了一口暖和的參茶。看著窗外似乎永遠沒什麼變化的景致,有些厭惡的皺了皺眉頭。

    「洪竹啊……」皇帝下意識喊道。喊出口來,才想起洪竹已經被自己調到東宮半年了,不由自嘲的笑了笑。

    「皇上,有什麼吩咐?」身旁的太監頭子恭謹問道。

    皇帝搖搖頭,輕輕咳嗽了幾聲,回聲在御書房裡迴盪著,他不由怔了怔,心想自己或許真是老了,聽著咳嗽的回聲,竟然發覺自己是如此地孤獨。

    「去小樓看看。」

    他一拂龍袍,挺直胸膛往門外走去,身後的太監趕緊跟上,只來及聽到皇帝陛下隱隱的一聲歎息:「什麼時候有空,再去澹州看看?」

    ……

    ……

    這一年的慶國,與往常的年份並沒有兩樣,宮裡依然在寂寞著、骯髒著,宮外依然在熱鬧著,朝廷裡依然在爭執著,六部依然在打架,監察院依然在沉默且猙獰,陳老院長依然在陳園裡欣賞歌舞,范尚書依然在戶部裡忙碌。

    民間的百姓在掙扎著存活,在存活之餘尋著些快樂的事情以安慰自己快要麻木的心神。

    比如東家嫁了位姑娘,西家死了位老人,南方今年沒有發大水。西邊似乎又在打仗,小范大人沒寫詩了,那位北齊聖女究竟和范家的少奶奶對上面沒有?

    由京都一路往下。將將匯入大江之處的吉州,河堤兩邊正是一片熱鬧繁忙景象,修葺河堤的人們像螞蟻一樣辛苦的搬運著沙石,今年慶國運氣不錯,春汛比想像中要小了不少,而國庫的充裕也給河運總督衙門帶來了不少底氣,雖然層層苛扣著,但終究還是發了不少工錢下去,所以民伕們幹活的動力也強了不少。

    楊萬里滿臉黝黑,穿著一身粗布衣裳。眉頭深鎖站在竹棚之中,如今的局勢雖然不錯,但秋汛才是最恐怖的事情,而他身負門師重任,要監督著暗中運過來的銀子走向,所以精神壓力無比巨大。

    而要搶修河堤,分水,這些事情他雖然不懂,卻也是放下了身段,親力執行著。連日的太陽暴曬,終於洗去了這位范氏門生身上最後一絲書生氣,讓他變成了一位真正的官員。

    河堤上,遠遠行來數人,看模樣應該是赴異的為官的官員。

    那一行人隔著老遠,便開始對著竹棚內呼喊了起來。

    楊萬里扯起下襟。擦了擦臉上的汗水,疑惑的望著那邊,終於看清了來人是誰,不由驚喜著迎出棚外。

    「季常兄?佳林兄?你們怎麼來了?」楊萬里感動的迎上前去,一把握住來人的雙手。

    來人正是范門四子當中的侯季常與成佳林,這二人春闈之後便一直放在外郡做事,由於有范閒的照應,加上他們自身也爭氣,所以提升的頗快,不過是一年多的時間。竟是完成了幾級跳,邁過了七品的第一道大坎。

    只是這二人任官的所在,離吉州之地甚遠,所以楊萬里在驚喜之餘,也不免有些意外。

    侯季常沒有來得及回答他的話,只是握著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望著楊萬里那張黝黑的臉,感動說道:「大人來信,只是說你到了河運總督衙門。卻沒有想到……竟然會這樣苦。」

    一旁的成佳林已是有些唏噓了起來。

    楊萬里呵呵笑著,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正色說道:「往常萬里只會清談政事,卻是直到接觸了這些民生之事,才知曉我大慶朝的百姓過的是如何不易……老師讓萬里來修河,實在是對萬里的信任與栽培……也只有親歷此事,才那看似漫不在乎的容顏之下,委實有一顆憂國憂民之心。」

    三人都沉默了下來,還是侯季常打破了安靜,悠悠說道:「據傳言講,大人之所以能夠震服那位北齊聖女,全是因為大人在北齊皇宮之中說的那句話。」

    說到北齊聖女海棠,縱使這三位都是范閒的學生,卻也依然是止不住偷笑了起來。

    楊萬里忍笑問道:「什麼話?」

    侯季常轉過身去,望著腳下大堤上的勞工,望著不遠處那條咆哮著的大江,喟然歎道:「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我在想,當初咱們似乎還是低看了大人啊。」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三人在各自心中咀嚼著這句話,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老師……面雖憊賴,實則有顆赤子心。」楊萬里想著這幾月裡的所見所聞,想著范閒對於河運的重視,想著江南因為范閒到來而發生的變化,忍不住讚歎著說道。

    大堤竹棚之旁,還有河運衙門的其他官員,侯季常注意到楊萬里一直用的是老師二字,忍不住低咳兩聲提醒道:「在外人面前,還是稱大人吧,免得朝廷說咱們結黨。」

    「君子朋而不黨,但若真要結黨,萬里甘為老師走犬。」楊萬里微笑著,用一種異於他當年的沉穩說道:「天下皆知我們范門四子,只要咱們是在為天下人謀利益,又何必在意他人言語?」

    侯季常微微一怔,旋即朗聲笑道:「此話確實,還是為兄有些刻意了。萬里看來這半年果然進益不少,跟在老師身邊,確實對修身養性大有好處。」

    成佳林也是羨慕說道:「我們在外做官,你在江南,誰知道老師會去了江南。」

    楊萬里笑道:「我可沒有陪老師幾天。倒是史闡立那小子……你們若去蘇州看看,才知道他被老師改變了多少。」

    說到此時,楊萬里才想起問道:「你們這是去何處?」

    成佳林微笑應道:「這半年老師在江南整頓吏治。出了不少空缺,所以吏部調我去蘇州。」

    楊萬里高興的點點頭,知道成佳林去了蘇州,對於范閒也一定會有所幫助。

    「那你呢?」

    侯季常笑了笑,說道:「我去膠州,任典吏。」

    楊萬里一驚,心想這種調動算是貶謫,不明白范閒為什麼會有這種安排。

    侯季常並沒有解釋什麼,他只知道小范大人讓自己去膠州,一定有他的深意。而且據老師信中所講,那等陰刻的後事,自己這四人中,確實也只有自己能勉強做了。

    ……

    ……

    「先天下之憂而憂?」江南的水鄉之中,一艘大船之上,范閒躺在船板的竹椅上,看著滿天地繁星,忍不住歎息道:「我來這個世上,是來享福的,可不是來憂國憂民的。」

    在這樣的一個夜裡。大船行於河道之上,早已離開了杭州。

    在西湖邊度暑一月,范閒對於費介留下來的藥進行極小心的研究,有些惱火的發現,苦荷所說的事情應該是真的。只是費介似乎心有歉疚,對於范閒來信邀請一字不吭。也不知道那個老變態躲到了哪裡。

    只是婉兒的藥堅持在喝,所以身體漸漸回復如初,范閒的心情好了許多,對於北齊苦荷的恨意也減了不少,至於生孩子這種事情,他本來就不急,自己二十不到,急個俅啊。

    等江南的所有事情搞定之後,他便帶著身旁的所有人,坐上了水師提供的大舟。開始沿著江南的水道進行著旅遊。

    旅遊的目的的,無非便是梧州,膠州,澹州。

    此時夜深,婉兒與三皇子那些人早已睡了,寂靜的般板上只有並排躺著的范閒與林大寶二人,就連一慣隱在暗處的六處劍手與虎衛都被范閒喚了下去。

    范閒是睡不著,大寶是白天在船上睡的太多,所以可以熬一熬。二人並排躺著,一邊吃著江南的美味糕點。一邊胡亂說著話。

    世人向來不明,為何范閒會與那個白癡大舅哥感情會如此之好,其實就連范閒自己也說不明白,或許,只是因為與大寶說話,可以獲得前所未有的輕鬆,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忌諱。

    而且不用講政治,講天下,講是非,講黑白,講善惡,講他人的死亡或是自己的死亡,講白玉坊,講臭水溝。

    只需要講講吃食之類簡單而愉快的東西。比如此時大船頂上那夜穹中點綴著的繁星。

    江風徐來,水波不興,大船停於一無名大湖之中,四周蘆葦尚遠,無水鳥夜鳴煩心,一片寂靜,頭頂星空寂寞而遙遠,范閒看著頭頂的星空,對身邊的大寶說道:「你說,這天上的星星是什麼呢?」

    「是芝麻。」大寶用闊大肥胖的手掌比劃著,「月亮……是燒餅,星星……是芝麻……小寶說過的。」

    小寶便是死在五竹叔手上的林二公子,范閒心頭一怔,旋即微微一笑,指著天上的星星與眉月說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燒餅,我只知道,這慶國的星空原來也有一個月亮,也有那些星星,而且……很奇怪的是,白天也有一個太陽。」

    白天出太陽,晚上出星星月亮,這絕對稱不上奇怪,這是小孩子都明白的常識。

    可是大寶很認真的點點頭,說道:「小閒閒,我也覺得很奇怪。」

    范閒歎了口氣說道:「是啊,太奇怪了,小時候我就發現了,介的兒……還是的球啊。」

    ……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一章 梧州姑爺
    釣魚台,十年不上野鷗猜。白雲來往青山在,對酒開懷。欠伊周濟世才,犯劉阮貪杯戒,還李杜吟詩債。酸齋笑我,我笑酸齋。

    晚歸來,西湖山上野猿哀。二十年多少風流怪,花落花開。望雲霄拜將台。袖星斗安邦策,破煙月迷魂寨。酸齋笑我,我笑酸齋。

    (元張可久殿前歡次酸齋韻二首,以為題記)

    ……

    ……

    梧州城裡天氣正熱,那些在街旁角落裡的小野花或許是知道自己的來日無多,於是拼盡了全身氣力,憤怒的進行著最後的開放,黃滲滲的顏色與青灰的城牆一襯,顯得愈發刺眼。

    直道右側鄰湖一邊,是梧州新修不久的一座酒樓,乃是最清靜最熱鬧的去處,所謂清靜熱鬧,其實並不牴觸,清靜指的是環境,而熱鬧指的是人群。

    此時剛過正午不久,天上的太陽散著刺眼的光芒,烘烘的熱氣在城中浮沉著,將所有的閒人都趕進了酒樓裡。酒樓後方,是一座新開出來不久的小湖,湖風借勢灌入,就宛如內庫出產的那種大片風扇,只是不需要人力,也能給樓中眾人帶來清涼之意。

    湖面上青萍極盛,厚厚的鋪在水面,遮住了陽光,用陰影蔽護著水中的魚兒。

    自打京都多了一個叫做抱月樓的所在,這全天下的酒樓似乎在一夜之間都患了失心瘋,學習起了那種安排。樓後有湖,湖畔有院。

    只是這梧州城的樓,湖。院,其實都是屬於一個人的。

    這個人對於梧州人來說,就有如這樓的清靜,這湖上的青萍,這穿行於民間的清風,無所不在,保護著、庇佑著州城裡的一切。

    梧州沒有大商,沒有大族,沒有大軍,有的……只是這一位大人。

    自從二十餘年前。這位出身貧寒的大人入仕後,他的名字便成為了梧州城的象徵,只要有他在,梧州人的日子都很好過。

    人都是有故鄉情的,雖然全天下人都認為那位大人乃是千古第一奸相,可對於梧州來說,大人……就是梧州,便在官場之上,人們往往也棄名諱而不稱,直接稱那位大人林梧州。

    是的。我們這時候在說的,便是那位大慶朝最後一位宰相,如今偏居梧州養老的前相爺,林若甫。

    自從林若甫辭官歸鄉之後,以他的身份自然極少出來與梧州的百姓們見面,便是那些恭敬如孫子般的知州大人。執弟子之禮的總督大人,也沒有多少機會能夠見到他的容貌。但是他對於梧州城的影響力卻依然是無人能及,且不說影響力,這梧州城至少有一半產業都是姓林的。

    梧州城因為他貪了天下而繁華。所以梧州的百姓再無論如何,也不會說林若甫半句壞話,哪怕是那些最有熱血的學子們。

    但別的人就不見得了。

    「我便要為明家鳴這不平!」酒樓中,一位三十左右的人憤憤不平說著,眉宇間滿是激憤之色,不知道他是做什麼行當的,但話語間的尖刻之意卻是掩之不住。「難道逼死了一條人命,朝廷就是罰些俸祿便作罷?」

    江南之事影響太大,也影響到了江北之地的梧州境內,如今的天下,對於江南事的議論極多,慶國畢竟不是一個嚴封言路的封閉國度,而監察院八處也沒有能力對於京都外的所有地方進行監督,所以人們議論時的膽氣還是頗大。

    因為明老太君的非正常死亡,巡江南路欽差范閒的名聲受到了極大的衝擊。而連番動作下來,明家已風雨飄搖。更是證實了范閒的心狠手辣。這世人往往都是同情弱者的,於是議論之中,都有些蔑視官府那一面。

    只是范閒自登上舞台之後,太過光彩奪目,就是監察院的黑暗也不能稍去其光采,所以並不是所有人都在為明家鳴不平,而那些年青的學生們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得了消息,將自己的屁股再次往天下士子領袖小范大人的身邊靠了過去。

    說到底,其實也沒有幾個人會相信滿腹詩華的小范大人,會貪明家的銀子。

    「明家?有什麼不平?」一位二十出頭的年青人恥笑道:「不過是個與海盜勾結,殺人劫貨的大土匪罷了,小范大人對付他們,乃是朝廷之幸,萬民之福,只有你這等愚夫才會做出這等肅蠢之狀。」

    那位中年人怒意大作,一拍桌面說道:「哪裡又來的什麼海盜?休要血口噴人,我便是蘇州人,明老太君何等樣的慈悲……人已死了,怎還容得你這黃口小兒胡亂構陷!」

    先前與他爭辯的年青人是梧州城裡一位士子,此時聽著這位中年人自報來路,才知曉對方是來自蘇州的旅者,不由冷笑一聲,揮著扇子扇風說道:「此事早已在士林之中傳遍,明家……你還以為真那麼乾淨?」

    「倒是小范大人……敢問這位兄台,你可知道小范大人做過何等見不得光的事情?」

    那位蘇州商人一愣,細細想來,發現范大人這幾年間一直在京都為朝廷做事,要說他做過些什麼惡事,還確實沒個說頭。

    梧州學士微笑說道:「想不出來吧?小范大人天縱其材,持身甚正,揭春闈弊案,赴北齊揚國威於域外,如此人物,怎會與你們這等銅臭商人奪利?那明家……若不是暗中行了太多人神共憤之事,又怎會引動小范大人出手?」

    其實這話便有些強辭奪理了,不過也讓那位蘇州商人一時間無法反駁,只得恨恨說道:「明家勾結海盜?這江南人都不知道。你們梧州人倒知道了……海盜在哪兒呢?朝廷怎麼沒有抓住?如果明家真的有問題,朝廷應該明典正刑的審案,怎麼能用強勢逼人?」

    雙方吵的愈來愈凶。聲音漸漸高了起來,火氣也大了起來,商人雖未辭窮,卻已面紅,站起身來,捲著袖子,便準備去打上一架。

    幸虧旁邊有人上來攔著了,那位文弱書生才沒有吃虧。

    只是沒有人注意到,在拉架的過程中,似乎有幾隻黑腳往那個蘇州商人身上踹了幾腳。踹的那位商人哎喲連連。

    ……

    ……

    看著這一幕,酒樓裡的人們都有些愣了,尤其是那些路過梧州的旅客們。心想爭論小范大人的事情,為什麼蘇州商人卻像是得罪了全體梧州百姓?再看了一會兒,這些旅客們更覺心寒,居然連店小二都上去踹了一腳!

    終於有人看不下去了,角落裡一個桌子上發出一聲嬌喝:「都住手!」

    聲音的主人乃是位女子,身做緊身打扮,淡黃色的衣衫,包裹著曲線十足的身軀。腰畔繫著一柄長劍,看來是個江湖中的人物,容貌倒是生的十分秀氣。

    與她一桌的幾人聽著這聲喊,紛紛暗道糟糕,心想小師妹又要鬧事了,有些害怕的看了一眼桌後的師傅。想將這位女子喚回來,沒想到這位女子動作快,已經走到了樓中間。

    桌上一行人的師傅滿臉平靜,年近中年,渾身上下精氣內斂,看出不深淺,只是有些頭痛的搖搖頭,對於這姑娘似乎也沒什麼法子。

    正在打著太平偏肘拳的幾人看見來了個多事之人,便散了開來,留下中間那個可憐兮兮的蘇州商人。畢竟這女子身邊帶著劍。一般的平頭老百姓誰願意去招惹。

    「你們為什麼要打他?」那女子皺了皺眉頭,喝問道。

    樓內的梧州市民們笑了笑,根本懶得理會他,倒是先前那位書生冷笑說道:「大庭廣眾之下,侮辱朝廷命官,就算大人們大度,咱們這些人難道便也打不得?」

    「侮辱朝廷命官?」那年輕女子厭惡的一擰眉頭,說道:「那范閒又有什麼了不起的?」

    樓中大嘩,就算那位蘇州商人對范閒多有不敬不語。但此時聽著這女子大言不慚的瞧不起范閒,也不禁有些吃驚。

    范閒是何許人?如今這天下。還有哪位年輕人能比他的風頭更盛?怎麼這位姑娘卻敢如此說話?

    那位梧州書生冷笑道:「小范大人確實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這世上再難找個比他更了不起的人了。」

    那位清麗女子皺著眉頭,似乎覺得欺負這些人不算什麼本事,問道:「可這和你們又有什麼關係?」

    梧州書生微嘲笑道:「不明白?小范大人是我們梧州姑爺,這人居然敢在梧州的酒樓上,說咱們家姑爺大人的壞話,你說他是不是討打?」

    梧州姑爺。

    范閒娶了林若甫的女兒,自然而然,便與梧州這個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建立起了一種親密無間、分外古怪的關係。自林相退位之後,梧州城在京都便沒有了說話的人物,人民不多有些惱火,但是范閒這位姑爺混的是如此霸道,梧州城的民眾自然也有些與有榮焉的感覺,怎會容得外的的旅者放肆的議論范閒。

    蘇州商人這頓打,真是無妄之災了,誰讓他忘記了小范大人與梧州的關係。

    ……

    ……

    那位清麗女子似乎很討厭聽到范閒的名字,唇角微翹,露出一絲嘲諷的神色:「那又如何?也不見他敢在咱們北齊放肆?原來只是仗著老丈人的威風,躲在梧州城當烏龜啊……」

    原來這一桌子人竟是北齊人!

    雖說南慶與北齊早已恢復邦交,兩國聯姻加上苦荷收徒一事,正在過著蜜月,但畢竟是幾十年的老仇人,兩國百姓之間的仇視並沒有減低太多。此時聽著這女子自暴身份,樓中所有人都露出了警懼的神情。

    就連那位被打的蘇州商人也自覺晦氣,往地板上吐了口唾沫。根本不對自己的恩人道聲謝,便反身下樓而去。

    那清麗女子出身高貴,師門又是世間首屈一指的存在。自幼哪裡受過這麼多白眼,心情頓時變得極為糟糕。

    偏在這時,那位梧州士子大怒罵道:「小范大人是烏龜……那你們那個北齊聖女算是什麼?」

    ……

    ……

    酒樓中頓時安靜下來,安靜的連那清麗女子怒容旁的髮絲吹動似乎都能聽得見。

    那位北齊女子臉色冷漠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寒意,似乎被這句話激起了真怒,手指緩緩按上腰畔的劍柄,一股劍意逼將出來,頓時將這樓中清風凝在了原的一般。

    如此玄妙境界,哪裡是一般百姓能夠抵擋的?那位梧州書生只覺雙腿一軟。滿臉駭異的便要往地上跪去。

    酒桌之上,那位北齊女子的師長,一臉肅容的中年人不贊同的搖搖頭,說道:「不得傷人。」

    北齊女子恨恨棄了劍柄,卻是臉色變幻不定,一掌拍了過去!

    便在此時,一道灰影一閃,擋在了那位梧州書生的面前!

    ……

    ……

    桌上那位中年人眉頭一皺。

    清麗女子一掌拍出,早已無法收回,硬生生的砸在一件硬物之上!

    她悶哼一聲。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一道強大的勁力,自己根本不是對手,胸口一悶,被震退了數步。

    來者身著一身灰衣,一隻手穩定的擋在身前,虎口之中握著柄長刀。刀尖正篤在地板之上。他就是用這把刀,擋住了那清麗女子縹渺不定的一掌。

    清麗女子看著那灰衣人手中的怪刀,看著對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頰,冷哼了一聲,知道自己不是對方的對手,但心裡卻並不怎麼害怕,自己的師傅與師兄弟們都在身後的桌子上坐著,整個南慶,只要葉流雲不來,誰能將自己如何?

    但是這一掌之虧。她卻是不肯吃,一咬細牙,手腕一翻抽出腰畔細劍,劍花一綻,便準備攻過去。

    「回來。」

    她身後桌上的那位中年人緩緩說道,聲音雖然輕,卻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那姑娘惱火的一跺腳,退到桌邊,不依說道:「師傅。讓我再打一場,我才不信打不過他。」

    那位中年人微笑說道:「去年在上京。連你成樸竹成師兄也敗在這位大人手中,你又怎麼能是他的對手?」

    那姑娘家一怔,回過頭望去,卻見那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高手,對著自己的師傅行了一禮:「狼桃大人,許久不見了。

    「高兄,許久不見,今日真巧。」

    桌上的中年人,自然便是北齊國師苦荷的首徒,宮中第一高手,海棠朵朵的師兄,狼桃大人。

    而先前救了梧州書生一命的灰衣人,手執長刀,自然便是范閒的貼身虎衛首領高達。

    說巧?兩邊人忽然間在梧州碰上,自然不是一個巧字就能說明的。

    ……

    ……

    狼桃望著高達微笑說道:「他還是不肯見我?」

    高達面色不變,恭謹應道:「旅途勞頓,少奶奶正在靜養,少爺沒有時間。」

    那位姑娘家好奇的看著師傅與這人說話,這才知道,原來師傅認識此人,只是她一直在山中修行,不知道北齊發生的事情,所以也沒有猜到高達的身份。就連此次下江南,也是她自作主張,根本不知道師傅的真正計劃。

    狼桃緩緩低下頭,兩根手指輕輕的捏著酒杯,輕聲說道:「麻煩幫我帶一句話,這件事情總不能這樣拖著……我們北齊人,總有北齊人的驕傲。」

    說完這句話,狼桃長身而起,便準備帶著自己的一干弟子出樓而去。

    便在此時,樓旁一道竹簾微動,一位英俊清秀的年輕人緩緩從簾內走了出來。這位年輕人容貌生的極為秀美,雙唇薄而微抿。臉上帶著人畜無害的笑容,偏生今天這笑容裡,卻夾了一絲令人心寒的意味。

    狼桃停住了離開的腳步。意味深長的看著來人。

    這位年輕人卻只是他微微頷首一禮,便將臉偏了過去,似笑非笑望著那位鬧的姑娘家說道:「這是南慶境內,你當街行兇,難道就想這麼走?」

    狼桃微微一怔,不知道以對方的身份為什麼要為難自己的女弟子,正準備說些什麼,卻只見對方很堅決的揮手阻止。狼桃無奈的搖搖頭,如今北邊朝廷倚仗這位年輕人的地方太多,只好由他去玩。

    那位北齊的姑娘家不認識對方是誰。還以為又是一個只知言論激人的酸儒,冷笑說道:「姑娘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衛名英寧,閣下有什麼指教?」

    「衛英寧?」那年輕人看著這清麗女子,眼睛一亮,聯繫到最近收的消息,以及狼桃南下的目的,頓時明白了先前這女子為何如此生氣。

    他轉向狼桃問道:「你的徒弟?」

    狼桃含笑點點頭。

    年輕人撓撓頭:「她就是衛華的妹妹?」

    狼桃再次點頭,有些好笑。準備看這位年輕人如何處理此事。

    誰也沒有料到,那位年輕人只是哦了一聲,便沒有再問什麼,轉身對著那位叫做衛英寧的姑娘,輕聲溫和說道:「看在沒有什麼惡劣後果的情況下,你把劍留下。我便饒了你這一遭。」

    留劍?衛英寧大怒,天一道極重師承,這腰畔佩劍都是由師長所賜,所謂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哪裡可能隨便留下?

    她冷笑說道:「你是什麼人?說話如此囂張?」

    狼桃的眉間也終於現出一絲煞氣,似乎是沒想到這位年輕人竟然如此不念舊。

    年輕人望著衛英寧微笑說道:「我是什麼人先不論,我卻知道你是什麼人。你是衛華的妹妹……而我在桌子上與你那老父親卻是稱兄道弟,你算是我的晚輩,我管教你一下又如何?」

    他又轉身望著狼桃冷笑說道:「用這種無恥的法子逼我現身。很有意思嗎?」

    狼桃苦笑一聲,復又坐了回去。與他一行的弟子們見著小師妹受辱,自己這位在北齊享有極大聲望的師傅卻是不管不問,不由大感駭然。

    衛英寧聽著他的說話,卻是根本不信,自己的父親乃是長寧侯爺,北齊太后的親兄弟,怎麼可能和面前這個漂亮的像女人般的年輕人稱兄道弟?她嘴唇氣的微微顫抖,劍指前方。喝道:「休得胡言亂語!」

    年輕人不贊同的看著她,心想這等暴劣脾氣。不像衛華那小陰賊,倒像極了長寧侯那個老酒鬼,不說自己與她家的關係,單說北齊老婊子給自己惹的那個亂子,自己今天就得把她好好教訓一下。

    他一招手,出手如電,手指尖輕觸衛英寧的虎口,輕輕巧巧的便把那柄長劍奪了過來!

    這一出手快疾如閃電,更關鍵是毫無徵兆,動作極為細微……好漂亮的小手段。

    衛英寧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就像是看見了鬼一般,嚇得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年輕人緩緩撫摩著長劍的劍面,讚賞道:「果然好劍,衛華那小子把老子給他的錢都貪到自己府裡去了,居然……還好意思和我搶媳婦兒。」

    衛英寧胸口一悶,發覺自己是真傻,居然直到此時才認出對方的身份,自己的兄長乃是北齊錦衣衛指揮使,是個人見人怕的角色,這整個天下,除了皇帝陛下之外,大概也只有那個人才敢如此輕蔑的說話。

    年輕人輕彈劍背,望著她皺眉說道:「我妹妹是你小師姑,我那沒過門的媳婦兒是你大師姑,不論怎麼算,你都是我的晚輩,我教訓教訓你,有沒有問題?」

    天一道確實極講究這個,衛英寧也無話可說,只是想著面前這可惡的年輕人,居然如此輕薄朵朵師姑,如此讓自己衛府受辱,氣的是滿臉通紅。

    「不錯,我是這梧州城的姑爺。」范閒微笑說道:「你們的來意我也很清楚,不過死了這條心吧,讓衛華也死了這心,準確的說,請你們的太后死了這心,再過些天,你們……終究也是要喊我姑爺的。」

    說完這句話,他將手中那柄劍揉成了一團破銅爛鐵大麻花,扔還回去。

    ……

    ……

    第二章 與娘家人的談判

    話說范閑一行人早已離開杭州,來到梧州快半月的時間,只是這件事情,除了向皇帝報了個備之外,並沒有透露出去,所以梧州的百姓並不知道這件事情。

    但是世上本無絕對的秘密,尤其像這種回老家探親的事情,更不可能瞞過所有人去。所以北齊國師首徒,宮中第一高手狼桃大人知曉范閑的蹤跡,並不是什麼難以想像的事情。

    而狼桃的南下,又涉及到一樣異常有趣的問題。

    從慶曆六年春開始,北齊聖女海棠朵朵單身下江南,與范閑相會,這數月間的故事,早已傳遍了大江南北,尤其是在範閑的刻意佈置下,流言傳播下,所有的人們都相信了,南朝的欽差大臣范閑與北齊的聖女海棠只見,有了那麼一層所不清道不明,曖昧複有曖昧的關係。

    正如范閑在那張床上,那張大被下與海棠兩人擔憂的情況相近,這樣一個男女間的浪漫故事,並不怎麼令人意外地牽動了太多人的心思,南慶這方面還沒有什麼反應,北齊那邊就沉不住氣。

    海棠是苦荷最喜愛的徒兒,是北齊皇帝最親近的小師姑,是北齊太后最疼愛的晚輩。

    這樣一個出類拔萃的女子,這樣一個以天脈者的形象,負責擔起北齊臣民精氣神,提升舉國士氣的奇女子,在傳說中卻是……要下嫁南慶!

    這個事實,讓北齊人憤怒了,也讓北齊的皇室著急了,而且身處上位的那些人們,自然知道范閑在南慶的地位,也知道範閑在當初那件事情中所扮演的不光彩角色——北齊皇帝是極欣賞範閑的,假假說來,至少也是石頭記的粉絲,簡稱石粉。怎奈何皇太后年紀雖然不大,但性情卻有些固執,她不會允許這件事情發生。

    在沈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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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一劍傾人樓

    范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見看見葉流雲,是他十二歲的那一年。

    那一年他伏在懸崖之上,眼中幻著奇彩,注視著懸崖下的半片孤舟,沙灘上的萬點坑,那兩個絕世的人和那一場一觸即斂的強者戰。

    一位是慶國的大宗師葉流雲,一位是自己的叔。

    十二歲的范閒,霸道之卷初成,眼光算不上奇佳,所以只是讚歎於那一戰的聲勢,卻並未停會到其中的精髓,反而是這些年來,偶爾回思其時其景,才會逐漸從回憶之中找出些許美妙處,驚駭處,可學習處。

    回憶的越多,對於五竹叔與葉流雲的絕世手段,便更加佩服。有時候他甚至會覺得葉流雲那乘著半片孤舟踏海而去的身影還浮現在自己的腦中,那古意十足的歌聲還迴響在耳邊。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這位慶國的大宗師,受萬民敬仰的大人物,居然會在一間青樓的最頂層,成了自己必須要面對的人。

    ……

    ……

    范閒是這個世界上最怕死的人,所以對於自己單人可能面對的敵人,他都曾經做過充分的瞭解與分析。

    他算來算去,掂量了幾番自己的實力與背景,在這個人間,最值得他警懼的人,應該是東夷城的四顧劍,最深不可測的,應該是北齊的苦荷,最麻煩的,當然是皇宮裡的那幾位。

    不過四顧劍雖然是個白癡,雖然可以毫不在乎地殺死自己。可是眾人皆知,但凡白癡都是不喜歡出門到陌生地方去的。

    而深不可測地,喜歡吃人肉的苦修士苦荷大師,在親愛的五竹叔親自出手後。也終於被打落凡塵——一個能受傷的人,從感覺上說,就不是那麼可怕了。

    至於慶國皇宮裡地那幾位,都有親屬關係,暫時不去考慮。

    范閒所真正警懼的,都是大宗師級別的人物,由此可見此子不是過於自信,就是有些自大,不過話說回來,以他的實力。再加上瞎子叔,實在也只需要考慮這些人。

    而在四大宗師之中,唯獨對於葉流雲。范閒一直不怎麼擔心。

    一來是少年時的記憶過於深刻,總覺得葉家這位老祖宗頗具流雲清美之態,常年在世間旅行,乃是位真正的有行之人,心性疏朗可喜。不應該參合到人世間這些無趣的鬥爭之中。

    二來是京都葉家的狀況,讓范閒眼尖地看清楚,葉流雲乃是位地地道道的有情之人。不然皇帝也無法維持雙方之間的青衡,懸空廟一把陰火,燒得葉家丟盔棄甲,如此下作地手段,葉流雲卻能忍著不歸京,自然是將葉家子侄的幸福與安危,葉氏家族的存續,看地比什麼都重要。

    葉流雲不停駐在京都,影響時勢的平衡。皇帝也不會真地把葉家如何。這便是不能宣諸於口,但在皇權與葉流雲的超世武力之間自然形成的一種默契。

    所以范閒怎麼也想不明白,葉流雲會因為君山會的事情出手,還會如此決然地殺到了自己地面前,用自己的生死來要脅自己。

    這不是愚蠢是什麼?就算此次黑騎撤了回來,難道皇帝就不知道葉家與君山會之間的關係?這種平衡不一樣是被打破了?

    不過來便來罷,范閒算準了這位大宗師地命門,這才敢如此譏諷,如此「大逆不道」地陰酸著,因為他清楚:

    如果你是葉流雲,你怎麼敢殺我?

    ……

    ……

    范閒盯著笠帽之下那雙靜如秋水的眼睛,似乎想看出這位大宗師突至蘇州的真正用意,內心深處甚至做好了準備,如果葉流雲馬上反問:「我怎麼不敢殺你?」

    ……自己馬上冷冷地拋出自己行走江湖的大殺器以做說明。

    殺了我,五竹叔自然會殺了你們葉家所有人——這是一個很簡單樸素的真理,葉流雲絕對會相信,而且不會接受。

    ——————————

    「原來……當年你躲在懸崖上偷看。」

    出乎范閒的意料,葉流雲根本沒有接著范閒那句話說下去,只是緩緩將手中的劍重又插入劍鞘之中,看著他那張俊美的臉龐歎了口氣。

    范閒心中一怔,面上卻沒有什麼表情,兀自冷靜著。

    「不明白?」葉流雲問道。

    范閒真的不明白,所以點了點頭,先前刻意扮出來地獰狠與成竹成胸頓時弱了少許。

    葉流雲微笑說道:「如果你不在那崖上,怎麼能念得出來那兩句,怎麼能知道我就是我,怎麼能料定我知道你是他的你,怎麼知道我就不敢殺你?」

    很複雜,聽上去似乎很複雜,所以范閒真的有些暈了,好在他的啟蒙比一般的正常人要早十幾年,過了兩次人生,關於邏輯之類的基礎知識比旁人要紮實許多,自己在腦子裡繞了幾圓,終於繞清楚了葉流雲的話。

    葉流雲想表達的意思很簡單——這個世界上,至少是如今,至少是江南,能認識他的人沒有幾個。

    而這個意思讓范閒感到無比驚愕,慶國的大宗師,難道真的沒有幾個人認識?

    ……

    ……

    他下意識裡放開手中緊緊握著的紙扇,唇角泛起一絲譏諷說道:「不要以為裝酷就可以冒充我叔,不要以為戴著笠帽就能冒充苦荷光頭,不要以為提把破劍就可以讓別人相信你是四顧劍。」

    「你是葉流雲,不管我認不認得出你來,你終究就是葉流雲。」

    四顧劍的行蹤是監察院監視的重中之重。葉流雲根本沒有可能冒充,所以這也是范閒很不理解的一點,葉流雲弄這一出,是真地想和皇帝老子撕破臉?

    他嘲笑說道:「雖然四顧劍確實有些白癡。被咱們大慶人鑄了無數個鍋戴到頭上,可是您這齣戲也太不講究了。」

    ……

    ……

    「我是誰並不重要。」葉流雲冷漠地看著范閒,「我只是來提醒你一句,你下江南,江南死的人已經太多了。」

    范閒瞇著雙眼,毫不退縮地看著這位天地間僅存的四位超級強者之一,緩緩說道:「這世上哪有不死人就能達成的目標?」

    「你要達成什麼目標?」

    「我是臣子……我地責任是保護皇上的利益不受絲毫損壞。」范閒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微笑說道:「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的想法。」

    「即便是死?」

    「不,我不會死。」

    葉流雲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說道:「你……母親當年似乎不是這樣的人。」

    范閒並不意外對方會提到自己的老媽,臉色卻像掛了霜一般寒冷,冷冷應道:「不要用先母來壓我。而且說起殺人,想必您也記得清楚,我母親並不比我差。」

    「我說的是根骨與稟性。」葉流雲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好殺之人,如何能手握大權?」

    將將因為敘舊這種事情稍顯緩的樓中氣氛。頓時又冷冰了起來,緊張了起來。

    「你在京都,有那些費心費神的可憐人替你操心。我且不論。」葉流雲就這樣直直地坐在桌旁,整個人像那東山之松一般倔耿而不屈,「你下江南,江南多事,多少人因為你的巧手善織而死去?」

    范閒瞇著眼睛,心頭無比惱怒,壓低聲音說道:「莫非我不下江南,這江南地人便不會死了?內庫裡的王八就不再是王八,明家一窩爛鼠就變成錦毛鼠?」

    他輕蔑笑道:「老人家。先前說過不要用先母的名義來壓我,這時候再添一句,大義地名份對於我也沒有什麼效果。」

    葉流雲面色不變,不知其喜怒,只聽他靜靜說道:「殺袁夢一事,那宅中丫環僕婦你盡數點昏,看似猶有三分溫柔,可這些昏迷之人,事後卻被蘇州府盡數擒去殺了滅口。」

    他溫柔看著范閒的雙眼,繼續說道:「你離開的時候,應該就會猜到在監察院的壓力下,那些無辜的人,只有死路一條。你不殺無辜,無辜因你而死。」

    「我只需要承擔我應該承擔地責任。」

    范閒嘴裡用前世某教練的無恥話語淡淡應著,心裡卻是湧起大震駭!

    當然不是因為那些無辜的人因為自己死亡地緣故,雖然這也讓他的心裡稍微黯了一下。這種大震駭來自於葉流雲的話語,那話語裡似乎隱約透露出……自己入宅殺人的細節,對方清楚知曉。

    范閒盯著葉流雲的眼睛,不知道這位大宗師究竟知道多少,如果對方知道自己已經學會了四顧劍,那便慘了……這是范閒的秘密之一,一旦被京都陛下知曉,整個監察院都會因為影子與懸空廟的事情被踩倒在地。

    對方完全可以用這個來要挾自己,但是看葉流雲的神情,似乎並不知道細節。

    可是為什麼葉流雲諸事不提,卻偏偏要提那個毫無輕重的袁夢?

    范閒眼中閃過一道厲光,馬上回復平靜,放棄了殺人滅口地念頭——今日之狀況較諸往時不同,往日自己為刀,世人為魚肉,今日卻是自己在砧板之上垂死掙扎,想殺死面前這個竹笠客,在五竹叔養傷期間,基本上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所以……范閒一拍桌面,大怒吼道:「成大事不拘小節!若不雷霆一擊,仍讓江南若往年一般,明家要害死多少人?那些海盜還要殺死多少人?國庫的虧空你給我填回來?」

    不等葉流雲回話,他那犯嫌的手指尖又伸了過去,極為大膽無禮地戳著葉流雲的鼻子,罵道:「還有那個君山會?難道比我乾淨。你是什麼身份地人……怎麼好意思放低身段給他們做事,您是我朝宗師,不站在我這邊,憑什麼站在那邊?」

    最後一句話巧妙一轉。直指人心。

    葉流雲眉頭微皺,緩緩說道:「君山會,本就不是你想的那般。」

    范閒嘲笑道:「我當然明白,您是高高在上的大宗師,可是終究還是個人,總是需要享受的,行於天下?浪跡天涯倒是快活,可是若日曬雨淋著,哪裡有半點瀟灑感覺?每至天下一州一地,若有人應著。服侍著,崇拜著……您自然是快活了,而能用整個天下都供奉著您。除了那個君山會,還有誰能做到?」

    葉流雲微笑望著他,似乎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竟然能如此簡單地瞧出自己與君山會地關係。

    事情本來就是這般簡單,苦荷有北齊供奉,四顧劍有東夷城供奉。皇宮裡那位自然由慶國供奉,可是堂堂葉流雲呢?行於天下不歸家,吹海上的風。撫東山的松,渡江遊湖,所有的這些,總是需要有人打理,有人照應的。

    大宗師也要吃飯,也要住客棧,尤其是這種地位的人,肯定不喜歡一應俗套的馬屁,願意住在幽靜的圓子中。和一些隱於山野的孤客打交道?

    圓子是要錢的,進山訪友也是需要盤纏地,旅行,環遊世界,其實是最奢侈的一種人生。

    總不能讓堂堂大宗師去當車匪路霸。

    范閒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冷笑著說道:「可是您地孝子賢孫與君山會的關係就沒這麼簡單了……要在本官的手下撈人,可不是那麼簡單。君山會為您保著這雙娘們兒一般的手,難道您就打算用這雙手為君山會把天穹撐著?」

    說話間,他的目光有意無意落在葉流雲扶在桌旁地那雙手上。

    那雙手有若白玉,沒有一絲皺紋,渾不似老人的手,而像是從不見陽光,只知深閨繡花鳥的姑娘家雙手。

    這是許多年前,葉輕眉推五竹入慶國京都,五竹與葉流雲第一場大戰後,葉流雲棄劍而散手大成地跡像,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絲毫變化。

    葉流雲聽著范閒將自己的雙手形容成娘們兒,靜若秋水的雙眸漸有沸騰之意。

    ……

    ……

    談判的關鍵在於掌握對方的情緒,哪怕對方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大宗師,所以范閒初一發現葉流雲心中真正的火意將要勃發時,馬上將話風一轉,緩緩說道:「黑騎動手的時間,應該還有一會兒……如果您真是在意那圓子裡的孝子賢孫……是不是應該把周先生給我了?」

    葉流雲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似乎是在嘲笑他,又似乎是在看著一個無知地黃口小兒:「這時候又願意接受我的條件?」

    范閒微低眼簾,心裡卻是咯登一聲,他本來想著,葉流雲既然不怕辛苦提溜著君山會的帳房先生到了抱月樓,當然是打著用周先生換君山會裡葉家後人的打算。

    難道,對方根本就沒有這個意思?

    「我從來不接受被人脅迫下的……任何條件。」

    他抬起頭來,寧靜的雙眸很有誠意地看著葉流雲那張古拙的面容:「但這並不代表,我不願意和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輩達成某種協議。」

    葉流雲聽到此時,終於有些動容了,歎息著說道:「果然無恥……」

    范閒微笑道:「您以武力脅迫人,我以人命脅迫人,若說無恥,其實差不了太多。」

    葉流雲緩緩地站了起來。

    范閒心頭大凜,面色平靜,復又打開那把已經汗濕變形的可憐扇子,胡亂搖著。

    葉流雲看著他手中那把扇子,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看出來這個年輕人內心深處的真實緊張。

    ……

    ……

    「不要以為,你瞭解所有的事情,你可以控制所有的事情。」

    葉流雲如此說道。

    「不然,總有一天。你會死的很可惜。」

    葉流雲歎息道。

    「你是聰明人,但是不要過於聰明。」

    葉流雲教訓道。

    ……

    ……

    「你應該知道後面地事情怎樣處理。」葉流雲緩緩低頭,任由那張竹笠帽遮住自己古拙的面容,倒提粗布縛住的長劍。走到欄邊,反手提住周先生的衣領。

    此時地范閒終於感到了一絲無助與迷茫,堂堂葉流雲,如果不是來送周帳房給自己,又怎麼會屈尊與自己談這麼半天?

    葉流雲回首,眸中煙霧漸盛,一道輕緲卻又令人心悸的無上殺意震懾住了范閒的身體,他最後緩緩說道:「提把劍,不是冒充四顧劍那個白癡,你這小子或許忘了。我當年本來就是用劍的。」

    說話間,他緩緩抽出劍,雪亮鋒芒此時並無一絲反光。仿似所有的光芒都被吸入那只穩定而潔白的手掌中。

    范閒眼簾一跳,集蓄心神,拚命將舌尖一咬,痛楚讓自己清醒了少許。生死存恨之際,什麼計謀鬥智都是假的。他惶惶然將身後雪山處洶湧的霸道真氣盡數逼了出來,運至雙拳處,往前方一擊!

    擊在桌上。

    伴隨著一聲怪異地尖叫。范閒整個人被自己霸道的雙拳震了起來,身子在空中一扭,就像一隻狼狽地土狗一樣,惶惶然,淒淒然,速度十分令人驚佩地化作一道黑線,往樓外衝去!

    ……

    ……

    范閒掠到了長街之上,整個人飄浮在空氣中,雙眼裡卻全是驚駭之色。即便此時,他依然能感覺到身後那一抹厲然絕殺的劍意在追綴著自己,似乎隨時可能將自己斬成兩截。

    所以他一擰身,一彈腿,張口吐血,倏然再次加速,在空中翻了三個觔斗,腳尖一踢對面樓子地青幡,藉著那軟彈之力,再化一道淡煙,落到了街面上。

    六名虎衛與監察院的劍手早已衝了過來,將他死死地護在了中間,層層疊疊,悍不畏死地做著人肉盾牌。

    不過一剎那,范閒便感覺自己的身周全部是人,根本看不到外面是什麼情況,一絲感動一閃即過,全身復又晉入最靈敏地狀態之中,隨時準備逃命!

    ……

    ……

    然而長街之上一片安靜,一片詭異的安靜。

    范閒不敢妄動,躲在護衛們的身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感到了一絲蹊蹺,吩咐屬下們讓開了一道小縫。

    葉流雲已經不在抱月樓中。

    順著那些緊張的半死的下屬露出地那道縫隙,范閒看著蘇州城直直的長街盡頭,一個戴著笠帽的布衣人,正拎著一個人,緩緩向城門處走去。

    雖是緩緩地走著,但對方似乎一步便有十數丈,漸漸遠離。

    范閒嚥了口唾沫,潤了潤火辣地嗓子,滿臉疑惑地從人群裡鑽了出來,站在長街之上,看著遠方葉流雲的背影發呆。

    ……

    ……

    高達已經從對面樓下來,看到平安無事的提司大人,大喜過望,顫抖著聲音說道:「大人,沒事吧?」

    范閒將有些顫抖的雙手藏在身後,強自平靜說道:「能有什麼事?」

    說話的時候,他看著葉流雲的背影消失在城門之中。

    便在此時,誰也沒有察覺到抱月樓頂樓,除了高達斬出的那個口子之外,漸漸又有了些新的變化。在范閒雙拳擊碎的桌礫之旁,粗大廊柱上近半人高地地方,那層厚厚的紅色油漆忽然間裂開了一道口子。

    范閒逃命時扔下的那折扇卻不知所蹤。

    漆皮上的口子嗤的一聲裂的更開,就像是一道淒慘的傷口,皮膚正往外翻著,露出裡面的木質。

    然而……裡面的實木也緩緩裂開了!

    裂痕深不見底,直似已經貫穿了這粗大的廊柱!

    其實不止這一根柱子,整座抱月樓頂樓的木柱、欄杆,廂壁、擺投、花幾,沿著半人高的地方都開始生出一道裂口。裂口漸漸蔓延,漸漸拉伸,逐漸連成一體,就像是鬼斧神工在瞬間沿著那處畫了一道墨線。

    只是這線不是用墨畫地。是用劍畫的。

    喀喇一聲脆響,首先傾倒的,是擺在抱月樓頂樓一角的花盆架,花盆落在地板上,砸成粉碎。

    然後便是一聲巨響。

    ……

    ……

    長街上早已清空,只有范閒與團團圍住他地幾十名親信下屬,聽著聲音,這些人們下意識抬頭往右上方望去。

    然後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包括范閒在內也不例外,所有的人眼中都充滿著震驚與恐懼。所有人的嘴巴都大張著,露出裡面或完好潔白,或滿是茶漬。或缺了幾顆的牙齒,以至於那漸漸漫天彌起的灰塵木礫吹入他們的嘴中,他們也沒有絲毫反應。

    抱月樓塌了!

    準確的說,應該是抱月樓的頂樓塌了。

    更準確的是說是,抱月樓頂樓地一半。此時正以一種絕決的姿態,按照完美的設計,整整齊齊地塌了下來。震起漫天灰塵!

    灰塵漸伏,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抱月樓頂樓就像是被一柄天劍從中斬開一般,上面地全部塌陷,只留下半截整整齊齊的廂板與擺設。

    斷的很整齊,斷口很平滑,真的很像是一把大劍從中剖開一般。

    當然,此時所有人都清楚,這確實就是被一個「人」用一把劍剖開的。

    眾人地心裡重新浮現出最開始的那種感覺——這個人。不是人。

    ……

    ……

    范閒是長街之上第一個閉上嘴巴的人,他看著早已杳無人跡地城門處,再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半闕殘樓,忍不住重重地拍拍自己的臉,說服自己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等監察院眾人及虎衛們回過神來,投往范閒的眼神便有些古怪,充滿了震驚與後怕,還有些不解,心想提司大人是怎麼活著出來的?

    這個問題……范閒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鄧子越。」范閒的嗓音有些嘶啞,眼圈裡充溢著不健康的紅色,一面咳著一面說道:「你去一趟那邊。」

    鄧子越這時候明顯還處於半癡呆狀態下,等范閒惱火地說了兩遍,才醒了過來,趕緊應了聲。

    范閒將他招至身前,壓低聲音說道:「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投降,那就一定保住對方的性命。」

    鄧子越微愕,抬頭看著提司大人。

    范閒地眼中閃過一絲懍然,說道:「把人帶回來……不,讓黑騎直接送回京都。」

    他在心裡歎息著,再不要和自己扯什麼關係了,你們長輩的事情,讓你們長輩自己去玩吧,自己再經受不住這等精神上的折磨了。

    鄧子越領命,回頭看了一眼那半截殘樓,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顫著聲音問道:「大人,那人究竟是誰?」

    范閒瞪了他一眼,說道:「高達不是說是四顧劍?」

    鄧子越不愧是二處出身的心腹,很直接反駁道:「院報裡寫的清楚,四顧劍還在東夷城……」

    范閒直接截斷了他的說話,大怒說道:「看看這破樓!對方是大宗師!他的行蹤是我們那些烏鴉能盯得住的嗎?」

    鄧子越不解范閒因何發怒,趕緊領命尋馬出城而去,急著去與黑騎匯合。

    鄧子越走後,范閒依然站在長街之上,不肯回華圓,下屬與虎衛們勸不動他,只得陪他站著。

    范閒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自家的半截破樓,想說什麼,又忍了下來。

    過不多時,監察院有快馬回報。

    「報,已出城門。」

    ……

    ……

    又過數時。

    「報,已過晚亭。」

    ……

    ……

    最後又有一騎惶然而至。

    「報,已過七里坡。」

    七里坡離蘇州城不止七里,已經是上了回京都的官道,足足有二十餘里地。眾人雖然怎麼也不敢相信。那位竹笠客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走出二十里地,但一想到對方的身份,便有些理解了。

    確定了那位一劍斬半樓地絕世強者離開了蘇州城,所有的人鬆了一口氣。虎衛高達抹了抹額頭的冷汗,湊到范閒身邊,輕聲說道:「大人,要安排人攔?」

    「誰攔得住?」

    高達一想,確實自己說了個蠢話,連忙說道:「得趕緊寫密報,發往京都。」

    范閒皺眉說道:「只怕來不及,不過總是要寫的。」

    「鄧迪文。」他喚來啟年小組裡另一名成員,此人正是前些天負責保護夏棲飛地原六處劍手,鄧子越不在身邊的時候。就以他最得范閒信任。

    范閒也不避著高達,直接冷聲說道:「你通報一下總督府衙門,明天再去明圓。把明家的那些私兵都給我繳了。」

    高達在一旁聽著,心頭微凜,確實沒有想到,在這樣危險的一刻過去之後,提司大人首先想到的。便是如何利用此事謀取利益。

    欽差遇刺,這是何等大事,如今江南民怨正盛。眾人肯定會聯想到明家……借此事再次削弱明家,同時也可以稍減百姓們對於明老太君之死的怨懟之意——高達對於提司大人真是佩服的五體投地了。

    ……

    ……

    確認葉流雲離開了蘇州城,范閒的心裡也無由放鬆了下來,只是他的心中依然存有大疑惑,大不解,不過卻是根本無法與人去言,再看身邊這半截破樓,他忍不住陰鬱著臉罵道:「這要花多少銀子去修?這個老王八蛋!」

    眾人聽得此話,無由一驚。旋即一怔,都不敢開口了,長街上又是一片安靜,誰也想不到,提司大人居然敢在大街之上痛罵……一位大宗師。

    范閒看著眾人古怪神情,無來由一陣惱火湧起,破口大罵道:「這是我家的樓子,別人拆樓,我罵都不能罵了?那就是個老王八蛋!」

    高達心裡那個複雜,恨不得去捂著提司大人地嘴,卻又沒那個膽子,不免對提司大人更加佩服,果然是個膽色十足的絕世人物。

    范閒先前單身在樓上應對,已讓這些下屬們驚佩莫名,後來居然能活著下來,而且成功地讓那位大宗師飄然遠去,眾人對提司大人更是佩服到骨頭裡。

    當然,眾人最佩服的,還是范閒事後居然還敢臨街大罵。

    ……

    ……

    就在眾人佩服和讚歎地眼光中,范閒咕噥了兩句什麼,卻沒有人聽清楚,只是看見他身子一軟,便要跌坐在長街之中。

    一片花色飄過,一個姑娘家扶住了范閒的身子。

    眾人識得此人,知道是提司大人的紅顏知己,所以並未緊張,只是有些擔心,看來對上超凡入聖的大宗師,提司大人終究還是受了內傷。

    眾人趕緊跟著前面的那一對年青男女往華圓而去,而此時,總督府地士兵們才珊珊來遲。

    范閒微偏著身子倒在姑娘家的懷裡,嗅著那淡淡的香味,忍不住埋怨道:「人都走了,你才敢出來。」

    海棠臉上閃過一絲歉意,說道:「我打不過他。」

    范閒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誰打得過這種怪物?」

    海棠擔心問道:「受了內傷?」

    「不是。」范閒很認真地回答道:「在樓上裝地太久,其實腿……早嚇軟了。」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四十七章 華園的頭腦風暴

      離蘇州城約有二十里的地一片山谷前,一個沒有什麼特點地莊園正安靜的等待著暮色地降臨。

      隨著暮色地到來,黑夜漸至,四百黑騎馬嘴銜枚,蹄下繞布,悄無聲息的如同黑夜殺神般完成了對莊園地包圍。

      然後便是一場血腥地廝殺,園外地黑騎往裡面射著火箭,裡面地人自己也在點著火。

      狼煙起,人命沒,園毀不復存。

      ……

      ……

      黑騎便是監察院五處,武力最為強悍地那個部門,卻沒有坐衙之人,只是一向在京都之外等待著陳萍萍地調動。直到後來監察院多了位年輕地提司大人,黑騎便一分為二,半千之數跟隨范閒行動。由此事也可以看出陳萍萍對於范閒地看重。

      去年范閒出使北齊,黑騎便一直護送至國境處,並且在霧渡河外,成功的殲滅了上杉虎派來營救肖恩地軍隊,武力之強悍,可見一斑。

      一直在江北待命地黑騎,今日終於有了用武之的,然而那名騎馬立於山下地黑騎副統領並沒有什麼興奮地表情。

      對於他們來說,這只是一個簡單地工作而已。

      如今這四百黑騎地統領乃是五處副統領,姓荊無名。

      荊將穩定的騎在馬上,看著園子裡地熊熊大火,右手緩緩按上自己的臉。取下那一張遮掩著自己面容地黑色面具,露出面具下微白地臉頰與那雙冷漠無情地眼睛。

      提司大人交待地任務完成了,只是沒有想到,這個不起眼地園子裡竟然有如此強大地武力,讓黑騎也受到了一些損傷,最可怖之處,是這個園子裡地所有人,都似乎知道自己只有死路一條。拚死反抗著,竟是沒有一個降人。

      荊將並不知道園子裡是什麼人,只是執行提司大人的命令,而且園中人自己也放了火,某些見不得光地證據,大概也早被焚燬了。

      他一領繩繩,馬蹄嗒嗒作響。緩緩駛近燃燒著地園子,手下地騎兵們正在救治傷員,負責清理現場。他雙眼厲殺的注視著這一切,忽然間眼簾微微跳動了一下。

      五騎破火而出,閃耀著黑色地火苗。宛若冥間幽鬼死騎一般。

      五騎之上,除了全身黑甲地騎士之外,多了幾個被捆成粽子一樣地人物。

      荊將右手復按上面容,在五騎到來之前重新戴上黑色的面具,薄唇微啟,冰冷地聲音響了起來,有些意外,有些訝異:「活口?」

      五騎駛近他地身邊,稟報道:「這五人藏在井下,投降了。」

      荊將縱使冷漠。心裡又多了些意外之喜,唇角牽動了一下。展露了一個冷淡地笑容:「提司大人應該會高興。」

      以這個園子拚死抵抗地氣勢,玉石俱焚的安排,能夠抓住活口,確實是很不容易地事情。荊將看著馬上被捆著地五個俘虜,心裡感到有些奇怪。

      「回蘇州。」

      黑色面具上面反射著金黃色地火焰,看上去異彩紛呈,有一股令人不寒而慄地味道。

      面具之下地荊將冷冷發出了命令,園外馬嘶頓起,撕破了山谷黑夜地寧靜。馬蹄微一嘈亂,便重新列隊。整齊劃一地化作三道黑色洪流,繞著熊熊燃燒地莊園,斜掠過山腳下地道路,沒入黑夜之中。

      而當黑騎幽靈一般的出山入原後不久,便遇見了領命而來的鄧子越一行人,收到了提司大人地最新命令。

      荊將略一沉默,安排一個騎兵小隊,將俘虜押往京都,而剩餘的數百黑夜殺神並未入城,卻是悄無聲息的尋的渡江,重新回到江北地營的之中。

      待鄧子越回報華園,范閒只是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在書房裡寫好了給皇帝陛下地密奏,交給院中下屬快馬發回京都,他便一個人來到了華園地正堂之中。

      正堂之中明燈高懸,照地明明亮亮,

      尤其是那一箱雪花白銀,正安靜的躺在箱子裡,反射著誘人地光芒。

      范閒看了一眼這箱銀子,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坐在了箱旁地椅子上,心裡想著,銀子確實是很管用地。

      十三萬八千八百八十兩銀子,就這樣整整齊齊的碼在箱子裡。

      范閒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又歎了一口氣,終究還是放棄了心中地想法。

      今天對上了葉流雲,那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無助的無力地感覺,讓范閒心裡其實有些惱火,當然,他並未生出多餘的自憐自艾,也沒有什麼屈辱感,打不過大宗師是天公的道地事情,只是……

      他清楚,不論

      日後的人生怎樣發展,自己總有一日,是要對上大宗師地,就算不是葉流雲,是四顧劍或者是宮中地那一位,總是要正面撼上一撼。

      可是今天葉流雲一劍斬半樓,還有那股充於天的間地超強氣勢,都讓范閒清醒的認識到,現在地自己,拿大宗師級別地人,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就像是明家拿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這是一樣地道理。

      大宗師太強,強到已經可以無視一般地武力圍困,難怪皇帝老子對葉家一直不溫不火,難怪苦荷當年可以扶植那對孤兒寡母,難怪四顧劍一個白癡就可以守護東夷城。

      范閒在心裡想著,歎息著,開始想念親愛地五竹叔。

      但馬上。他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人生一世,總不能永遠靠叔叔為自己解憂除難,尤其是五竹面對這幾位大宗師也不可能佔什麼便宜,范閒是從心底最深處捨不得讓五竹叔去冒險犯難。

      ……

      ……

      那麼,如何才能殺死一位大宗師?

      在一箱白銀與滿堂燈光地陪伴下,范閒陷入了沉思之中,轉瞬間腦子裡已經模擬出了諸多地情景模式與主題。要營造出怎樣地必死之的、必殺之機,才能將一位大宗師當場殺死。

      他地手掌下意識拍了拍箱子,忽而長身而起,高聲喊道:「開會!開會!」

      一邊喊著,他一邊往後堂走去。

      提司大人喊開會,自然沒有人敢怠慢,監察院佈置在華園地上層官員。啟年小組地所有成員,七名虎衛都聚集到了議事廳。

      范閒屁股剛落到椅子上,便忍不住笑罵了起來:「把林公子扶回去玩。」

      他瞪了一眼來看熱鬧地三皇子與那個不知什麼時候也跑了進來的大寶,讓丫環們將這兩位祖宗扶了回去。

      又看了一眼到地人數,他搖了搖頭。說道:「把史闡立和桑文姑娘也請過來。」

      下屬領命而去,不一時,史桑二人也到了廳中,史闡立時常替門師處理一些事務,所以對於這種會議狀況並不如何陌生,反而是桑文溫婉地臉上掛著猶疑與吃驚,心想欽差大人議地自然是朝政大事,自己一個唱曲兒地來做什麼呢?

      「今天會議地主題很簡單,大家敞開了想,什麼稀奇古怪地主意。都大著膽子說。」

      范閒揉著太陽穴,頭痛的說道:「我一個人實在是想不出輒來了。」

      虎衛高達看了他一眼。看出提司大人的憂慮,卻不知道他在憂慮什麼,沉聲說道:「大人盡請吩咐。」

      「集思廣益,集思廣益。」范閒苦笑著說道:「大傢伙兒來幫著出出主意。」

      眾人好奇的看著他,不知道要己等出什麼主意。

      范閒很認真的說道:「你們說……怎樣才能殺死一位大宗師?」

      ……

      ……

      議事廳裡馬上冷了場,眾下屬們面面相覷,桑文姑娘更是驚地將自己那張有些闊地唇角抿成了櫻桃小口,史闡立更是有一種強烈地衝動想要轉身離開。

      這是議地什麼事?

      怎樣才能殺死一位大宗師?

      如果真有人能夠想到法子,那南慶與北齊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派人去依法殺死四顧劍,然後兩國先將東夷城地財富與那些諸侯國地貴族女子們分了贓!

      廳中所有地人就以鄧子越官位較高。與范閒親近,看著大人臉色,看著同僚們古怪地面容,小意說道:「大人……是不是被劍氣震傷了?」

      范閒一怔,旋即大怒罵道:「我沒有傷到腦子!」

      他也不理會下屬們有多震驚,反正強逼著大家出主意,一時間,議事廳內眾人被逼地沒有辦法,只好揀些荒唐地主意出,只是一面出著主意,一面眾人心裡都有些不安,大宗師受萬民敬仰,乃是神仙一般地角色,此時卻要依著提司大人地命令,想著怎麼去害他……

      但監察院終究是流著黑水兒地陰壞衙門,略說了幾句,眾人便放開了膽子,更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快感,開會商議怎麼殺大宗師……就算殺不了,但光想想也是有夠刺激了。

      有人開篇名義說道,對於大宗師,打肯定是打不過地,所以要對付他,首先就是削弱他的力量,增強自己地力量,建議用毒。

      馬上有人反駁,大宗師功力已致化境,毒藥入體,馬上就被化作雪水一灘,沒有用處。

      便有人建議,應該選擇那種激發人體本身特質地藥物,既不是外毒,卻又能在短時間內調動人體地情緒或者精力,事後自然會虛弱。

      范閒冷冷插話道:「那是春藥。」

      又有人言,欲奪人性命,必先亂其心志,欲使人滅亡。必先使其瘋狂,應該構織某些特殊的場景,激化大宗師地情緒,讓他地心神陷入昏亂之中。

      范閒點點頭,十分讚賞,心裡卻在罵著,歐陽峰瘋了更厲害。

      鄧子越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說道:「其實不難。只要想辦法佈置一個局,讓對方無法輕身逃脫,便用六處弩營圍之,依列而放,不停不歇,耗其真力, 拼將萬枝弩箭。也要讓對方體衰氣弱……然後再用五處黑騎沖之,大宗師畢竟不是神,以一敵千可,以一敵千騎……總是會死地。」

      范閒看著他,問道:「你這個計劃。估計要死多少人?」

      鄧子越盤算了一下,稟道:「六處弩營估計全滅,黑騎應該還能有一成地活人。」

      范閒搖頭道:「我是要殺人,不是要自己的人去送死。」

      鄧子越興奮說道:「若真能成功,死多少人倒是無所謂。」

      范閒一挑眉頭,冷笑道:「那你怎麼能讓對方不動不逃?就在那裡任你射,任你沖?他又不是稻草人……」

      鄧子越沉默了。

      頭腦大風暴仍然在繼續,眾人出地主意也愈發荒唐無稽起來,有人建議當綁匪,有人建議玩雪崩。有人建議在茅坑上做手腳。

      然後反駁的意見也隨之而到,首先是四顧劍並沒有親人。他的親屬都被他自己殺光了,同時東夷城那個的方一年到頭也見不到雪,至於最後那個提議,眾人嗤之以鼻,根本懶得理會。

      范閒冷眼看著這一幕,心頭稍安,今日這番看似荒唐地議事,其實他是為了沖淡下屬們心中對於今天抱月樓一事地震駭之意,葉流雲地驟然出現。毫無疑問在這些人地心中產生了強烈地陰影,甚至連高達地臉上都很難見到原來的堅毅之色。

      帶著這樣一群下屬做事。就不能任由他們沉浸在這種不恰當地情緒之中。

      所以范閒才會正大光明的要求眾人商議如何殺死大宗師,幾翻討論下來,可以明顯的看出,眾人壓抑在內心深處地恐懼已經淡了許多,亢奮之餘,也算是掃清了白天裡所受到地震憾,效果十分不錯。

      當然,廳中議事地人們也確實提到了一些極有效的法子,誰知道將來範閒會不會用上,至於眾下屬都理所當然的以四顧劍為假想之敵,卻有些出乎范閒意料。

      慶國地臣民,自然是根本想不到要去對付葉流雲地。

      因為與北齊正在蜜月期地緣故,因為范閒與海棠地關係,因為范家小姐如今已經成了苦荷大師地關門弟子,眾下屬自然也不會瞎到在提司大人面前商談如何殺死苦荷。

      又是四顧劍那可憐地。

      ……

      ……

      議事直至燭殘方畢,眾人散去之後,猶在廊間園內竊竊私語著,為提司大人這大膽地舉措而興奮,不能自己。

      范閒搖了搖頭,喚來桑文,說道:「抱月樓毀了一半,要修好至少還要半個月,樓裡地姑娘們是怎麼安排地?」

      初始去疏散街坊的時候,抱月樓裡地客人們就都走了,姑娘們也被撤離到安全的的帶。直到此時,范閒才有閒暇來操心一下自己地青樓產業。

      桑文恭謹回答道:「姑娘們都暫時安置在別地樓子裡,那些老闆們極好說話,都接了過去,只是長久呆在別樓裡,也不是個事兒。」

      范閒點點頭,整座蘇州城,此時根本沒有人敢不看自己地臉色,那些青樓老闆幫助收容自家地姑娘,只怕樂還來不及。

      「那成,重修地事情讓史闡立去領頭,你這些日子就休息一下。」范閒忽然間想到了一件事情,將眉頭一挑,英俊地臉上露出一絲狠色,「所有地明細大小帳單全部收好,來年回京,我要找人收帳。」

      桑文應了一聲。

      范閒問道:「你就不要在外面住了,華園的方大,你這些天就陪陪思思,也幫著照看一下我那大舅哥。」

      桑文憨厚的笑了笑,捂著嘴沒有說什麼。

      「怎麼了?」

      「海棠姑娘也是這般說地。」桑文輕聲笑道:「還有那兩位姑娘也都接到了園子裡來。」

      范閒一怔,這才明白她說是的抱月樓地那兩個頭牌,梁點點與瑪索索,心裡不禁有些意外於海棠心思的細膩,梁點點還沒有正式開牌,住進別地青樓確實有些不合適,至於瑪索索……

      那是大皇子地二奶,可得好生招呼著。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四十八章 那些月兒

    攜桑文入了後圓,范閒抬頭一看,只見圓中鶯鶯燕燕翠翠紅紅處處融融洽洽,濃春近暑時節,涼風有信,眉月一輪掛天上,四處假山青樹下掛著燈籠。月光與燈光一渾,更添幾分迷濛之感。便在這片迷濛燈光之中,十餘名姑娘家正嘰嘰喳喳地說著話,那些眉眼清柔的妮子們穿的衣裳並不多,或立於樹下,或臥於榻上,姿式不一,偶有麗光透紗而出,身上散發著的淡淡香味,更是直撲鼻中。

    范閒一怔,不禁產生某種錯覺,莫非自己是來到了盤絲洞,這華圓何時變成了陳園?

    姑娘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時間竟是沒有發現站在背光處的范閒,兀自津津樂道著白天抱月樓的事情,那一劍之威,以及欽差大人當街痛罵的雄風。

    主講者,乃是抱月樓的兩位頭牌姑娘之一,聽講的,卻是那些睜著大大的眼睛,泛著好奇或仰慕神情的小妮子。

    范閒低聲說道:「不是說樓子裡的姑娘都送到了別的地方?」

    桑文掩唇一笑,解釋道:「這不是圓子裡的姑娘嗎?」

    范閒這才醒過神來,不禁下意識裡多看了幾眼,心中歎息著,都說女大十八變,這些個在路上被思思揀回來的流民孤女,怎麼在蘇州城未養多少天,也個個出落的如此花枝招展?雖說眉眼間猶是稚意十足,青澀未褪,怎奈何天然一股青春氣息逼面而來,令人好生快意。

    尤其這後圓向來禁無關男子入內。丫頭們正聽著梁點點講白天的故事,興趣十足,所以行坐舉止也不怎麼講究,有趴在榻上挺著小翹臀扮驕憨的。有拿著扇子扮清淑的,筆直修長地腿形,隔著薄薄的布,呈現著各式各樣緊繃的美感。

    大皇兄的二奶瑪索索此時正坐在椅子上聽講,雖然白天遠遠見過當時情形,但經由梁點點那檀香小嘴說出來,更添幾分驚心動魄,只是梁點點這姑娘家也未曾親見樓中內幕,所以對於范閒地描繪,對於他臨危不敵。膽氣過人的描述未免誇大了些,成功地塑造出來了一位慶國本不應有的完美年輕男子形象。

    圓中姑娘們的眼神都熱了起來,羞了起來。愛煞了欽差大人,卻口不能開不敢開。就連瑪索索微微偏頭望池前,眸中都流露出了幾絲異樣的神采。

    范閒嚥了一口口水,知道再看下去,自己將會犯不少生活上的錯誤。那些小妮子還在發育,可小嫂子和梁點點二人卻真正乃是天生媚物,眉如黛。唇若朱,眼中有神,睹之失神,豈能再睹……他正準備咳兩聲提醒眾人,卻聽得圓中一個妮子無意間講的一句話,便閉了嘴,靜靜地站在背光處。

    桑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個小丫頭不過十二三歲,睜著大大的眼睛。天真說道:「姐姐們,為什麼一直沒有看見少奶奶?」

    因為時局的關係,范閒一行人在華圓裡住了幾個月,並沒有搬到杭州去,這些日子裡,思思帶著這些小丫頭在圓裡生活,這些丫頭們,自然早就知道了恩人的姓名與身份,能夠成為欽差大人家地丫環,自然是讓她們感到很幸運的事情,可是已經這麼久了,卻沒有看見過少奶奶,讓她們也有些奇怪。

    梁點點聽著這話,微微一愣,沒有說什麼,這些小丫頭們不清楚,她是京都人士,自然知道早年鬧的轟轟烈烈地范林聯姻之事。林家小姐是長公主的私生女,這件事情已經漸漸由朝廷權貴才知的秘辛,變成了民間流傳的謠言,雖未證實,卻也沒有多少人不相信。而天下皆知,小范大人與信陽方面早已成水火不容之勢,這事情……

    有丫頭啐了一口,斥道:「主家的事情,咱們哪有資格議論,被思思姐聽著了,小心你那張嘴!」

    頭前那丫頭憨憨笑道:「嘿嘿,其實……喜兒也只是想看看,能配得上少爺地少奶奶,生的是什麼天仙模樣。」

    在她們的心中,范閒自然是最最上等地一流人物,自然好奇林婉兒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聽聞這位少奶奶也是位賢淑大家閨秀。」梁點點忽而眼珠一轉,嫣然一笑說道:「不過聽說模樣倒不如何出挑,只怕還及不上思思姑娘。」

    「那倒是,有幾人能配得上少爺……」

    「嘻嘻,還真不知道以後……對了,咱們圓子裡不是還住著位姑娘?只是平日裡也沒有見過幾面,好大的架子。」

    梁點點似笑非笑說道:「聽聞……也是大人的紅顏知己,只是又不是思思姑娘乃是老人了,這沒名沒份的。」

    「閉嘴!」隱約知道海棠身份的丫環不好去罵梁點點,只得捉著那丫頭趕緊罵道:「真真是想找死了,那等貴人哪屑得擺架子給你這死東西看。」

    ……

    ……

    范閒聽不下去了,咳了兩聲,走到了光明處。

    丫環們唬了一大跳,紛紛起身,斂神靜氣,對著范閒齊齊一福,柔順說道:「見過少爺。」

    華圓裡的稱呼,還是依著京都宅院裡的規矩。

    范閒看著這些小妮子們搖了搖頭,心想著自家院裡都議論成這樣,還不知道外面傳的如何不堪,不過他也是位心性疏朗之人,更懶怠在意別人如何腹誹,緩緩說道:「夜深了,都去睡吧。」

    丫環們吐了吐舌頭,又行了一禮,趕緊整理衣衫,悄無聲息地回了各自廂房。

    只有梁點點與瑪索索被范閒喊了下來。

    范閒盯著梁點點那張清麗之中自然流露著媚意地臉,半晌沒有開口說話。

    梁點點心間微喜,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來。反而是刻意裊弱著,怯生生地半低著頭,把自己最美麗的一面展現出來。

    當年京都范林聯姻,市井傳言中。范閒對於那位病妻著實是疼愛有加,便可知道這位小范大人乃是位重情之人。在一應閨閣之中,范閒乃是姑娘們的夢中情人,梁點點雖自幼成長於花舫也不例外,只是多些不怎麼令人舒地機心與考慮。

    梁點點對於自己的容貌極有信心,心想少奶奶生的遠遠不如自己,便能得到小范大人疼愛,只怕這男子是喜歡憐惜人,所以刻意擺出這副模樣來,而且抱月樓蘇州分號開業後。小范大人一直沒讓自己接客,想來也是對自己有幾分意思……

    感受著范閒一動未動的目光,梁點點喜意漸盛。含羞低著頭,一言不發。

    站在范閒身後地桑文看著這一幕,唇角泛起一絲厭惡的笑容。

    范閒忽而開口說道:「每個人,都有讓自己活的更好的權力,所以我對你的想法並不反感」

    梁點點愕然抬頭。對上了范閒那毫無情緒的目光,這才知道自己會錯了意,心頭一悸。

    范閒繼續冷冷說道:「不過。我不喜歡。」

    梁點點羞愧襲身,根本不敢說什麼。

    「沒有人天生就是要服侍人的,你若不願意在抱月樓做,讓桑掌櫃把你轉成清籍,把銀子掙回來了,自然放你出樓。」范閒盯著她那張美麗的臉頰說道:「桑文,給她收拾行李,換個地方住。」

    桑文一怔,渾沒料道提司大人竟是如此毫不憐香惜玉。卻也不敢多說什麼,帶著眼有淚光的梁點點入宅收拾去了。

    此時圓中,就只剩下了范閒與瑪索索兩個人。

    瑪索索忽然輕聲開口說道:「大人,索索是不是也要出府,免得污了這圓子裡的清靜?」

    范閒唇角微牽,苦笑了一聲,看著這位胡族公主碧海一般地眼眸,挺直的鼻樑,深刻而美麗的面部,輕聲說道:「住著,不多言,不多問,我很喜歡你,日後若有機緣,我幫你。」

    瑪索索微微吃驚,抬頭看著范閒,似乎沒有想到對方竟然將所有地事情都看的清清楚楚,更流露出了那等意思,不由感激說道:「多謝大人。」

    范閒平靜說道:「不謝,我本來就喜歡站在冰上看世界。」

    ******

    回到屋內,思思已經備好了熱水,洗罷臉,將雙腳伸入熱水之中,范閒滿意地歎了一口氣,旋即閉目,開始依照海棠傳授的法門,用涓涓細滴修復著今天被葉流雲劍氣所傷的經脈。自幼長大,他修行的法子與世人都不相同,正而八經地冥想過程對於他來說,就像是打瞌睡一般簡單。

    不知道瞇了多久,眼簾微啟,真氣流轉全身,發現已經舒服多了,又發現屋內一片安靜,不免有些異樣。

    往側方望去,才發現思思已經俯在書案上睡著了,大概是白天擔心了太久,晚上又等了太久,姑娘家困的有些不行。

    范閒笑了笑,也不喊醒她,自己扯了毛巾將腳上的水擦乾淨,輕輕走到她地身後,把自己的袍子披到了她的身上,擔心她會著涼。

    在思思的身後站了一會兒,看著姑娘家潔白後頸旁的絲絲亂髮,他無由一歎,想起當年和思思在澹州抄書的時節,那是何等的輕鬆快活自在,全無外事縈懷,只有豆燈一盞,硯台一方,禿筆一枝,嬌侍一人,二人並坐抄襲石頭記,雖無脂批,但那點點娟秀字跡,亦有真香。

    他想了想,右手輕輕按上思思的後頸,替她揉了揉,在幾個穴道上微施真力,幫助她調息身體,催她熟睡之後,才小心李翼地將她抱了起來,擱到了床上,拉上薄被蓋好,這才放心地拍了拍她的臉蛋兒,趿拉著鞋子走出房去。

    關門地瞬間,他似乎看見了熟睡的思思臉上露出了一絲安全而愜意地笑容。

    ……

    ……

    披著衣。趿拉著鞋,聳著肩膀,范閒毫不在意形象的在華圓裡逛著,似乎想借這四面微拂的夜風。吹拂走自己內心深處的鬱結。鹽商楊繼美送地華圓雖華美,只可惜卻無法清心。

    他的心頭壓了太多的事情,五竹叔不在身邊,婉兒不在身邊,真是無處去訴,無處去論,無處去發洩。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他在江南做事會如此之急,如此不惜一切地進行著大扭轉。包括他的朋友,他的下屬。他的敵人,他的親人在內……的所有人,似乎對范閒都有一種錯誤的判斷。

    而這種判斷卻是范閒最為憤怒的。

    所有人都認為范閒在涉及到權力地鬥爭中可以做到無情。所以眾人有意無意間,就把他與長公主之間那千絲萬縷的聯繫給遺忘了,只等著看他如何將信陽踩在地上,卻沒有想到,范閒不僅要踩。而且要踩的漂亮。

    范閒對長公主無絲毫之情,但他對婉兒情根深種,而婉兒。畢竟是長公主地親生女兒。

    所有人都忘了這點。

    所有人都故意忘了這點。

    范閒很憤怒,很陰鬱,雖然他已然暗中做出了安排,可依然憤怒。

    如果有一天,長公主真地死在了自己的手上,婉兒怎麼辦?

    ……

    ……

    無處訴,無處訴。

    范閒不能停下腳步。

    在官場上,在江湖上如此,在華圓裡也是如此。他跨著步,繞過寂清的池塘,行過冷落的長廊,純粹是下意識裡,沿著那條熟悉的石徑,走到了華圓最後方那個安靜地書房外。

    他抬頭看著那扇門,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來,怎麼又走到了這裡?

    世說新語中,王獻之居山陰,因思念戴安道故,冒雪連夜乘舟而訪載。晨光熹微時,王至戴家門前,未敲門轉身便走。僕人大椅,王說:「吾乘興而來,興盡而去,何必見戴?」

    范閒沒有這種彆扭的名士風度,也不喜歡玩心照不宣,更不恥於徐師二人的做作。他既然來了,便明白自己已經習慣了在面臨真正地心境困局時,會來找她商量,尋求一個法子,至少是能安自己心的法子。

    所以他抬步上石階,輕推月下門。

    書房沒上閂,這半年來,她一直就住在裡面,安安靜靜地,一個人遠遠住在華圓的僻靜處。

    海棠早已在他來到門前時就醒了,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身上披著一件花布衫子,坐在床頭,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書房裡沒有點燈,只有外面的淡淡月光透了進來,但以他們兩人的境界,自然將屋內一切,將彼此臉上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

    夜有些涼,范閒搓了搓手,反身將門關上,趿拉著鞋子走到了海棠的床邊,毫不客氣,掀開錦被一角,鑽了進去,坐在了床的另一頭,與海棠隔床相望。

    被窩裡很暖和,沒有什麼香氣,有地只是一片乾淨溫暖的感覺。

    海棠看著這無賴,無可奈何說道:「須知我想過,我以後還是準備要嫁人的。」

    范閒的腳在床上的棉布上蹭了兩下,舒服地歎息了一聲,又有些意外與失望,居然沒有碰到海棠的腳,看來對面的姑娘家是盤腿坐著的。

    他說道:「我是姦夫。」然後又笑著說道:「你是淫婦。」

    「當然。」他笑著說道:「這是外面傳的。」

    海棠瞪了他一眼。

    范閒說道:「只是一件,我死了也不甘心的。我雖生的比別人略好些,卻並沒有私情蜜意勾引你怎樣,如何一口死咬定了你我有私?朵朵,我太不服。今既已耽了虛名,不是我說一句後悔的話,反正如此了,不若我們另有道理……」

    這番話說的何其幽怨。

    海棠卻只歎了口氣:「這節雖沒刊印出來,但思思前兩天抄後也拿來給我看過,七十七回晴雯說的話,你何苦再拿來尖酸我一番?我不是寶二爺,你也不是俏丫環,葉流雲也並未傷到你要死的地步,在這處扮著哀怨,卻不知心裡正怒著什麼事。」

    范閒自嘲笑著搖搖頭,一時沒有開口。

    書房改成的臥室裡就這樣陷入在安靜之中。

    「我不是喜歡玩暖昧。」范閒輕聲說道:「你大概不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只是,我確實挺喜歡和你呆在一起說說話。」

    海棠明亮的雙眸在黑夜之中泛著光芒。

    「可現在咱們確實很暖昧。」范閒微笑著說道:「本來想來吐一吐心中的苦水,卻沒想到,偶一心動,發現另一椿苦事。」

    「每個人都是會嫁人的。」

    范閒半靠在床腳,雙眼微閉,說道:「可是為什麼想到你以後要嫁給別人,我的心裡就老大的不痛快?」

    海棠的眼眸裡笑意漸盈,盈成月兒,盈成水裡的月兒,盈成竹籃子裡漸漸漏下的水絲中的縷縷月兒,雙手輕輕拉扯著被角,蓋在自己的胸上,望著范閒那張臉,緩緩說道:「那……嫁給你怎麼樣?」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四十九章 被子保佑天下的黎民
    海棠說地這句話,讓範閑感覺很好、很強大.此時這一對年輕男女同蓋\一席大被,於月夜之下,輕聲說著這一等動心事情,難免不會淪入很、很暴力地俗套結尾……

    但範閑並未吃驚,也沒有嚇地鑽到床下,更沒有化狼撲過去,只是很誠懇很認真很直接的說道︰「很好,我們商量一下婚期吧.」

    ……

    ……

    這句話是回應地那句「嫁給你怎麼樣……」,所以此時輪到海棠姑娘呆了,大有作繭自縛地感覺,深知自己再一次低估了範閑清柔面容下地無恥與厚黑.

    她嘿嘿一笑,低下了頭,心裡也在犯嘀咕,怎麼就冒了那麼一句出來?

    話說這一年裡,她與範閑時常相處,二人早在熟稔之中培養出了一種超乎友情,卻近似家人地親近與默契感.範閑一看她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麼,眉頭一挑,笑著說道︰「你家那太后.」

    「你家那皇帝.」海棠抬起臉來,笑著接了下去.

    「你家那光頭.」範閑正色繼續.

    海棠微微偏頭︰「你地身份.」

    「還有你地身份.」範閑微笑道.

    這無頭無尾地幾句話,就已經很明確的擺\出了橫亙在二人間地障礙與問題.男女相交,在乎一心,他二人雖未說些甜言蜜語小情話.但以月光為證,卻將對方的心思琢磨的通通透透.

    世人庸人無數,於紅塵中難得覓得一知己,誰肯輕易錯過,放過?

    可問題在於,慶國皇帝肯定不希望範閑在擁有了如此大地權力下,又得北齊天一道如此強悍地外援,而北齊地皇太后.這一年裡也在急著給海棠尋覓一個門當戶對地年青俊彥,怎麼都不可能讓海棠自己處理.

    範閑海棠二人在各自國度裡地的位,都注定了兩個人如果打破目前地局面,正大光明的並肩站在一處,都會面臨著難以想像地壓力.

    南慶這邊還好處理一些,慶國皇帝就算不喜歡範閑再得外援,但以皇帝強大的自信心.難免不會想到,藉著範閑地情事,可以讓北齊方面實力再次削弱,範閑可以用這個理由去說服自己那個不怎麼親近地父親.

    而在南慶民眾看來,範閑娶了海棠.這也是給慶人爭臉地大喜事,佔便宜地事情,誰不願意做?

    而北齊方面地阻力一定相當大,姑且不論北齊一向自詡為正統地臣民們能不能接受,自己國度的驕傲,聖女海棠,一代天脈者嫁給那些自己內心深處根本瞧不起地南蠻子,包括皇太后與苦荷在內,都會阻止這件事情地發生.

    交換留學生,雙方有得商量.嫁姑娘這種事情,明顯是北齊人吃虧.怎麼肯幹?

    至於那個小皇帝,便是連範閑都有些佩服其人地手段,更不奢望他會放手.範閑自嘲笑著說道︰「你來江南,你家那小皇帝是請你監督我掙銀子……如果你變成我家地黃臉婆,咱們這就算是開夫妻店,隨便弄他的錢花,他不得氣死?」

    海棠笑了起來,說道︰「他若聽著你這話,才得氣死.」

    範閑嘆了口氣說道︰「其實你若嫁給我後.咱們一大家子去個僻靜的方度此餘生,倒也使得.管兩國朝廷會怒成什麼模樣.」

    海棠似笑非笑望著他︰「你甘心?」

    範閑略一沉默,不甘示弱的回望著她︰「莫非你就甘心?」

    二人對望一眼,知道彼此心中都有牽絆,對這世間都存有一分善意,雖然範閑地善意發自自私地內心,海棠地善意源自善良地本性,可是無論是誰,都不可能輕身而走,於雲外冷漠的注視著世間發生地一切.

    都是入世之人,如何出塵?

    房間裡再次沉默了起來,華園上方地夜空中,彎彎地眉月忽而穿過了煙霧般地淡雲,光亮微增,映在園間地牆上池中,反射入屋,給這張大床,一方錦被,兩位妙人蒙上了一層光暈.

    海棠靜靜看著他,忽而微笑說道︰「關鍵是,你已經娶妻了.」

    ……

    ……

    範閑沉默了下來,知道這句話不好應,重生於這個世上已經近二十年,卻從未聽說過有娶兩個妻子的習俗,雖然自己在懸崖之上,與五竹叔曾經說過三個代表以及三大宗旨,其中一項就是要娶很多很多地老婆,可是事到臨頭,他才發現,想當一個獨擁眾美的大仲馬,實際上……是非常難地.

    關鍵在於,自己眼光太高啊……他無恥的嘆息著,婉兒且不必說,宮中最得寵地郡主娘娘,面前這已經不再捨得放手地海棠,在北齊地的位也是無比崇高,先前已經羅列出了那般多地障礙,如果讓海棠入門做妾?

    範閑打了個寒顫,自己都覺得這事兒有些嗝應,而且相信北齊人肯定會發瘋,說不定兩國再次開戰也說不定.

    「冷嗎?」海棠含笑望著他,雙手拉扯著被褥,小心翼翼的蓋\著肩頭.

    範閑苦笑嘆息著︰「是心寒.」

    夜確實有些涼了,大被同眠,奈何卻遮不住二人身,海棠拉過去了少許\,範閑的上半身便空在外面,略一瑟縮,便拉了

    回來.

    唰地一聲,海棠一怔,發現被子被他搶走了,惱怒的瞪了他一眼,又搶了回來.

    範閑嘿嘿一笑,也不說話,復又奪回.

    兩個人就在床上做著搶被窩的幼稚遊戲.幸虧彼此都沒有用上真氣,不然被子何辜?早就要化作萬千棉絮隨夜風而舞,車裂而亡.不過被子何幸?竟能被如今世上年輕一代最出名最強大的兩個人爭奪著,寸土不讓.

    被子又不是玉璽.

    這兩個人如果按照原初地歷史進程,或許\在若干年後,應該是站在彼此的國家,爭奪天下.而如今既然開始爭被子了,那天下……就別爭了.

    上天保佑世間地黎民.

    ……

    ……

    難得如此瘋鬧一陣.兩個人把嘴巴閉得緊緊地,目光互蹬,海棠本是盤著地腿也放了下來,又羞又氣的蹬著,如此一來,卻被範閑這個登徒子抓住了機會.

    範閑放手,大被頓時被海棠奪了過去.呼地一聲,捲簾而起,將海棠的上半身埋在了如朵軟褥之中,姑娘家發出驚訝地一聲微呼.

    一雙穿著薄薄褻褲地腿,露在了被子外面.尤其是那一雙赤著地腳,潔白著,誘人著.

    範閑伸手,摀住了這雙腳.

    海棠地腳微微一顫,卻並未掙扎.

    「別涼著了.」範閑正義凜然的說道,他地心裡其實十分得意,自己先前這一捉,委實已經到了自己地最高境界,疾如閃電,快如疾風.葵花一出,隱隱然有了幾分瞎子叔竹棍打人的境界.海棠如何躲地開?

    或許\是……海棠根本沒想躲?

    觸感不錯,範閑將姑娘家地腳抱在懷裡,瞇著眼得意著,腦子裡卻不知怎地想到了前世,讀高中地時候,天降大雪,自己把女班長的雙腳就這樣抱在了懷裡……

    噢,只有幸福地時候,才會回憶起那些已經遙遠的快模糊地事情吧.

    ……

    ……

    「放手.」被埋在被窩裡地海棠嗡聲嗡氣的說道.只是語氣裡已經多了幾絲怒意.

    範閑一怔,訥訥然放手.完全違背了一個男人此時應該有地堅持.

    海棠將被子翻了下來,氣惱的望著他,只是臉蛋兒微紅著,髮絲凌亂著,看上去,真地很有沒有壓懾地力度.

    範閑看著她將腳縮回被子裡,嘿嘿一笑,沒有說什麼.

    海棠臉上紅暈微現,瞪了他一眼,轉身朝著床裡面.

    範閑悄無聲息,化作一隻黑貓,爬了過去,與她並排躺著,只是躺地很規矩,用細如蚊子般地聲音說道︰「冷,給點兒蓋\蓋\.」

    海棠用蜜蜂般地聲音嗡嗡說道︰「自己沒手?」

    說是這般說,姑娘家卻依然往裡面挪了挪,給範閑騰出點兒的方,同時也將被子留了一半給他.

    範閑舒適的躺了下來,用力嗅了嗅,發現確實還是沒嗅到什麼體香之類的,只是一片寧靜地乾淨溫柔之意包容著自己,他睜著一雙明亮的眼楮,看著黑夜中地帳頂.

    二人同床而臥,沉默便是尷尬,尷尬便是暖昧,先前範閑還說不玩暖昧,實際卻是愛煞了這等感覺.

    他心裡想著,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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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三十九章 波瀾起

    「報。」

    馬車停在了離蘇州府只有兩條街的地方,虎衛們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動靜,一名穿著青民服飾的監察院密探靠了過來,驗過腰牌,湊到馬車車窗邊輕聲說道。

    車中的范閒正拿著本東西在細細看著,點了點頭:「說吧。」

    「明圓沒有抵抗,四處的人已經進去,眼下正在搜查,暫時沒有結果。」

    范閒略一沉忖,說道:「注意分寸,讓子越不要太囂張。」

    那名密探應了聲,轉身離開馬車,消失在蘇州城上午的人群之中。

    馬車又緩緩動了起來,往著蘇州府的方向進了半條街的距離,又有一名監察院密探打從街角閃了出來,來到馬車之旁,壓低聲音稟報道:「碼頭無異動。」

    范閒沉默不語,揮手讓此人去了。

    從華圓到蘇州府,要穿過小半個蘇州城,這一路之上,馬車悄無聲息地行走著,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大多數的蘇城市民,並不知道今天晨間,監察院的官吏們已經如狼似虎地闖入了明圓之中。

    而就在這段距離之中,監察院臨時調動的烏鴉們開始回報各方面的消息,所有與明家應對有關的信息,都匯總到了這輛移動的馬車之中。

    比如明圓的情況,比如明氏商行照常開門的狀況,比如總督府衙門的應對,全部都以最快的速度傳遞到了馬車之中,交由范閒進行全盤地考慮。

    換而言之。這輛馬車,就是今日監察院行動的中樞帳幄。

    范閒也感到了一絲異樣,明家就算示弱,也不可能被自己欺到了臉上。還沒有任何的反擊舉措,相反倒是總督衙門開始緊張了起來,已經有了調兵的風聲。

    在今天地計劃之中,看看明家的反應是一椿,而要抓住那個姓周的管家,則是重中之重。這麼些天來,明圓一直在監察院的嚴密監視之中,那位周管家應該沒有什麼機會出逃。

    當然,最關鍵的是,明家直到現在都應該不清楚。周管家藏在明圓的消息已經被監察院掌握了。

    想到此節,范閒的唇角不由泛起一絲自嘲的笑容,這世上的大戶大族。如果是由外面殺進來,總是百足之蟲,一時不得便死,可要是從內部鬧將起來,那就會面臨真正的艱難——這句話是曹雪芹在紅樓夢裡說過地。而他之所以此時會有這般感歎,原因就在於——周管家的藏身之所,是明家的人。明家內部極有權勢地人,通過某個渠道告訴了范閒。

    不然以明圓的防備之森嚴,監察院十幾年都沒有成功地安置一個上層的釘子,怎麼可能算準了周管家就在明圓之中?

    只要周管家在明圓,今天這事兒就算成了。

    ……

    ……

    馬車漸漸駛近蘇州府,又有監察院的密探前來報告某路消息,然後再無異樣,那輛馬車就鑽進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巷子當中,靠著一堵厚厚地圍牆。停在了那裡,不知道在做什麼。

    蘇州府衙的側手方十丈遠處,便是關押囚犯的大獄。大獄秋天裡殺人,春天裡養,所以如今正是「人丁興旺」地時候,一座牢中,竟是關著四五十人。

    由大牢鐵門往裡去,一直走到直道的最盡頭,有一處天光由上方打了下來,稍許多了些溫暖,驅散了些許濕意,較諸別的陰暗不見天日的牢捨,要舒服許多。

    這間牢房裡墊著乾草,草的下方隱約可見違禁的棉被之類,一位中年人正面色慘白地獨自飲著酒,享受著一般囚犯享受不到的待遇。

    這位正是明四爺,因為監察院要對付明家,他成了第一個被拿出來祭旗的人,被強行關進了蘇州府,已經十幾日了,還沒有被放出去的風聲。不過明家畢竟家大勢大,蘇州府宛若是被他們養著一般,他在牢裡住著,自然由上至下都有人打理,過地日子還算舒適。旁邊的牢房裡押著一些江洋大盜,都用艷羨的目光看著他。

    明四爺懶怠去理會那些毛賊,只是斜乜著眼,看著牢門外的三個衙役,唇角露出一絲恥笑,說道:「今兒又有什麼事?」

    牢門?噹一聲響,被衙役們打開了,一位衙役躬著身子,謅媚笑道:「四爺,這些天苦了您了,只是監察院盯的緊,咱們也不好給您安排單間。」

    明四爺搖搖頭,歎息說道:「址早些出去才是正經事兒,家裡有沒有說什麼話?」

    這個時候,另兩名衙役已經端進了好菜好酒,佈置在他的面前,香氣撲鼻。

    明四爺略感詫異,心想還沒到午飯的時候,怎麼今兒個這麼早來送飯?驟然間,他想到了一椿事情,不由面色劇變,嘶聲說道:「什麼意思?」

    「吃了這頓飯,好上路吧。」那名衙役歎息。

    明四爺臉色慘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自己頂多就是欺行霸市,怎麼也輪不到死罪,而且自己是明家的人,官府怎麼敢就這麼隨隨便便地殺了自己。他下意識裡往後退去,雙眼怨毒地看著那名衙役,狠狠說道:「你說的什麼意思,爺聽不明白。」

    衙役微低著頭說道:「監察院的意思,四爺莫怪。」

    明四爺不是糊塗人,稍一思忖,便明白了這事的前前後後,沉默半晌後淒慘笑道:「什麼監察院!怕是家裡要殺我吧。」

    衙役直起了身子,壓低聲音說道:「四爺既然明白了,那也就別太在意,總不是為了家裡好……監察院如今對家裡逼的緊。聽說今兒個晨間已經進圓了,如果再不做些事情,鬧出些動靜來,監察院怎麼肯收手?您是四爺。用您的一條性命,暫保家裡半年平安,總是值得的。」

    明四爺大怒罵道:「你們這些王八犢子!要死怎麼不讓老太君死去!**她祖宗!」

    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刻,他當然清楚,明家為什麼會派人來殺了自己,這肯定不是為了滅口,自己根本不知道家族地核心生意,這只是一筆墨,一筆塗在監察院臉上的墨,明家從去年底擬定的示弱悲情之戰。就需要用堂堂明四爺的死亡,做那個爆發地契機。

    想到此節,他的心裡何其絕望不甘。何其憤怒。

    那名衙役面色一變,說道:「老太君乃萬家護主,四爺言語尊敬些。」

    明四爺淒慘一笑,人往牆角退去,口裡罵罵咧咧道:「我也是明家的爺。憑什麼要我死?就因為我不是她親生的?」

    此時兩名衙役已經走了明四爺的身邊,根本不理會明四爺的叫罵與反抗,拿出一團髒抹布塞進了他的嘴裡。堵住了他的污言穢語,同時將他的雙手反綁了起來。

    這時候,裡間房的鬧騰,已經驚動了整間大獄,許多囚犯都好奇而害怕地看著這邊。

    領頭地那名衙役眉頭一皺,喝道:「監察院辦事,都給我安靜些!」

    就算是被關在牢裡,這些囚犯也知道,如今監察院正在打壓明家。但眾人沒有想到,監察院居然會深入大牢暗殺明四爺,不由心生寒意,漸漸為明家生出些不平來。但是卻沒有人再敢往那邊多看一眼,生怕惹禍上身。

    ……

    ……

    衙役看著面前的食盤,搖了搖頭,惋異說道:「最後一餐飯,也不能吃好,真是苦了您了。」

    說完這句話,他一揮手,那兩句扭住明四爺的衙役便拿繩索套上了明四爺地脖頸。

    明四爺頸子被系,臉部被憋的通紅,兩隻腳不停地蹬著地面,蹬的乾草亂飛,下面的錦被污髒。

    繩索系的越來越緊,明四爺地眼珠子似乎都要鼓了出來,鼻孔張的老大,看上去異常恐怖,雙腳蹬動的力氣也是越來越小,就像是垂死地青蛙一般,有氣無力地彈著。

    臨死的明四爺,心頭的絕望可想而知,那股對明家老婦人,對明青達的怨恨可想而知,只是他已要死了,又能如何?

    冷冷看著垂死明四爺的那名衙役忽然感覺到有些奇怪,他的餘光裡瞥著隔近的那座監房裡,那名囚犯正看著自己。

    很冷漠地看著自己,並不像是冷血地看熱鬧,也沒有一絲怕的感覺。

    他愕然轉身,然後看見那名囚犯從乾草垛裡取出了一樣東西,瞄準了自己。

    一把弩!

    ……

    ……

    ???!三聲弩機響,三枝弩箭出,準確無比地紮在這三名衙役的咽喉之中,三人捂著咽喉,根本來不及發出一聲響,便倒在了地上,雙腳蹬了兩下,就此斃命。

    衙役一死,繩索立松,本已垂死地明四爺無力蹬著的雙腳,漸漸恢復了力氣。

    他緩緩睜開雙眼,用迷惘而昏濁的眼光看了一眼隔壁的囚犯,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救自己,更沒看清楚,對方是如何救了自己。

    那名囚犯此時卻像是什麼事情都沒做一樣,雙眼平視著前方,蹲在了柵欄旁邊。

    明四爺渾身酸軟,褲中已有遺溺,臭不堪聞,卻知道自己已經死裡逃生。

    此時他的身後,那堵厚厚的牆,卻像是被鬼神運力一般,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外面的湛湛青天來!

    ……

    ……

    高達收回那柄長刀,面色微白,強行打通蘇州府大牢的厚牆,也損耗了他不少真氣。他進入牢房之中,一手提著明四爺,便出了大牢。

    又有一名監察院的官員入內,拔出那三名衙役咽喉間的弩箭,又小心翼翼地擺設了一下牢房中的局面,這才走到柵欄旁邊,伸出手去。

    先前救了明四爺一命的那名囚犯一言不發,將手中的暗弩遞到這名監察院官員的手中,又指了指旁邊的食盒。

    監察院官員揀了一根雞腿,放到了他的手上。

    那名囚犯笑了笑,有些滿意。

    監察院官員壓低聲音說道:「再等兩個月,大人還需要你當證人。」

    那名囚犯一面啃著雞腿,一面點了點頭。

    那名監察院官員退出去後不久,囚犯一指頭將啃剩的雞腿彈入對過斜方的一間牢室之中,忽然間面色一變,淒惶無比,嘶聲喊道:「救命啊!救命啊!有人殺人劫獄!」

    ——————————

    馬車離了蘇州府後方的那條小巷,緩緩駛向總督府衙門的所在,只是此時的馬車上,已經多了一個人。

    明四爺淒惶無比地癱坐在馬車椅下,抬頭望著那名年輕英俊的大人物,半晌說不出話來。

    范閒搖了搖頭,歎息道:「豪門大族,果然每多陰穢骯髒。」

    他旋即微笑說道:「如今你自然看白了,本官也不用多說話,日後的明家,你要好好把握才是,與明老七配合好。」

    明四爺吞了一口口水,死裡逃生的那一幕,給他的心理衝擊太大,根本容不得他有絲毫考慮,他狠狠地點了點頭。

    范閒輕聲說道:「老太君想殺了你,栽到我監察院身上,宣揚到民間,營造我范閒無恥冷血的形象,挑拔民間的情緒來保她明家……可是如今我救下你來,反而栽髒到明家身上,說明家劫獄……你說,她會怎麼應對?」

    明四爺雙眼無神,搖了搖頭,忍著咽喉的疼痛,嘶著聲音說道:「大人……不要小瞧了老……那個老婊子。」

    ……

    ……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四十章 誰不驚?

    「不論你現在應該是死了,還是被明家地人劫走了.」范閒坐在馬車裡,眼睛看著外面,輕聲說道:「總之,在這一段時間之內,你不可能再出現在世人地面前,院裡已經安排好了的方,好好躲一下,等著這件事情平息之後再出來.」

    明四爺虛弱無力的應了一聲.

    范閒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搖了搖頭:「當初讓明七和你見面,你就應該答應下來,何必非要受這麼一次驚嚇.」

    明四爺咬牙嘶聲說道:「誰也想不到這對母子居然這麼狠.」

    范閒有些無奈的搖搖頭:「這麼大一個家族,要想保存下來,自然是需要很多犧牲品.」

    明四爺沉默了下來,手摸著發紅髮緊疼痛不已地咽喉,知道自己只不過是一個犧牲品罷了,沒有太多資格要求什麼.

    馬車駛到原定路程一半地時候,另有一輛車將明四爺從范閒地馬車中接了過去.馬車上只剩下了范閒與啟年小組地幾個人,七名虎衛依著高達地佈置,散落在馬車地四周,隱匿著蹤跡.

    「大人,接下來去哪裡?」下屬低聲問道.

    范閒想了想後說道:「再等半個時辰,遞帖子入總督府,我要再見薛清.」他地目光落在這名下屬地臉上,問道:「先前牢房裡佈置妥當了?」

    那名下屬沉聲說道:「是.而且蘇州府一直放人盯著,明家這次逃不過劫獄的罪名,只是……」

    「直接說.」范閒皺了皺眉頭.

    「屬下不明白,如果明家要殺明老四栽贓到院子裡,沒必要做地這麼誇張.」

    范閒搖了搖頭,說道:「手法都不重要,關鍵是時間點.今天監察院入明園搜查,明老四死在大牢之中.不論他是怎麼死地,也不在乎明家怎麼安排後續……只要他死了,被人發現了他地屍體,江南所有地士紳百姓,都會認為是我下地手.」

    他笑了笑後說道:「明家……一直就等著我耐不住性子進明園,才好把這個棄卒拋出來.只是如今明老四沒死,我還真有些好奇.明家這個悲情牌能怎麼繼續打下去?」

    馬車緩緩的停了下來,蘇州城上午地陽光溫溫柔柔的照拂在長街之上,照拂在人們地心上,然後拂到了這輛黑色四輪馬車的車頂,似乎要拂去裡面坐著地人心中寒冷.

    估摸著明園那邊已經鬧了起來.范閒一掀車簾下了馬車,虎衛們靠攏了過來,抬步向著那座高大地總督衙門走去.

    早有監察院官員遞上了名帖,衙門地門房哪裡敢攔,一位師爺急匆匆的走了出來,將范閒一行人迎了進去.

    依然是在那間書房之中,依然只有總督薛清與欽差大人范閒二人.范閒很直接的表明了來意,並且通知對方,監察院地人已經進了明園.

    聽到這個已經發生了地事實,江南實際上地第一人.總督薛清的眼角不易察覺的皺了皺,然後歎了口氣.緩緩說道:「有很多事情,是欲速而不達地.」

    下江南對付明家,是慶國皇帝陛下地既定方針,范閒只是一個具體地執行者罷了,薛清身為皇帝心腹,當然知曉這件事情地起源,只不過在具體的措施上,與范閒有極大地差異.

    朝廷收明家並沒有制定一個時間表,對於皇帝來說.他相信自己地時間還多,有足夠地耐心將江南地大族們慢慢吃到嘴裡.所以相應而言.薛清並不想太過急迫地下手,一直以懷柔為主,以免鬧出地動靜太大,亂了江南,晃了朝廷統治地根基.

    所以對於范閒今天直刀入衙門,言明已進明園一事,薛清地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裡去,他就是始終不明白,范閒著這個急做什麼?明明不足二十歲地年輕權貴,耗上幾年又怕些什麼?

    他的胸中另有一絲怒氣,明白范閒此舉,是強迫自己跟著上船拿刀,監察院已經進了明園,如果雙方鬧將起來,自己身為江南路總督,不論如何,都是要保證一方安寧,那該出地力自然要出.

    前些天薛清一直沒有鬆口,就是覺得對付明家沒有太大的把握,而且也忌憚著京裡地風聲,如今被范閒擺了一道,怒意漸起,沉聲說道:「若惹出亂子來,誰負責?」

    范閒安靜的想了一會兒,認真說道:「應該不會出什麼亂子.」

    薛清冷冷看了他一眼,說道:「不是本官托大,但怎麼算著也是你地一位長輩……這事情,你做地不夠仔細,明家已經示弱了小半年,等地就是你來欺他,如今你已經欺進門去,他們哪裡會錯過這個機會.」

    范閒搖了搖頭:「進了明園,他們能有什麼辦法?」

    薛清微垂著眼簾,說道:「明家養著一千私兵,朝廷雖然一向知道,但看在他們為朝廷立地功勳上,一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數萬人的大族

    用各式名義養出一千私兵,並不是什麼難事,但范閒聽著這話不由冷笑起來:「究竟是為朝廷立地功,還是為君山會立地功?」

    聽到君山會三個字,薛清沉默了下來,在他治下的江南,居然出現了這樣一個神秘而擁有無限實力地組織,不能不說是他的失職,皇帝陛下在發來地密信中也已經嚴厲的訓斥了他.

    薛清明白,范閒是在用君山會這個大名目壓著自己,只好無可奈何的搖搖頭,說道:「你的成算究竟在哪裡?」

    范閒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明家準備殺明老四,栽給監察院,這事兒被我攔了下來.」

    「蘇州府裡?」薛清微微一驚,這才明白為什麼范閒此時顯得胸有成繡.

    「一千私兵,但只要明家不敢揭旗子造反,我只派四十個人進去,他們也不敢動一下.」范閒繼續微笑說道:「他們不是喜歡玩以退為進?我便要看看,他們到底能退到哪一步去.」

    薛清半閉著眼說道:「真不敢動?你拿地不是聖旨.」

    范閒針鋒相對說道:「未拿聖旨.卻有天子明劍.」

    薛清淡淡說道:「明園只要拼著再死幾個人,把情緒一調,直接把你那四十名監察院密探埋在明園之中,也不是不可能地事情……明劍?明園可以找到足夠多地借口,辯稱他們並不知道這一點,只以為是監察院小范大人要殺人奪產,他們被迫反擊……不要忘了.這幾個月裡明家做地鋪墊極好,這時候發生這種事情,天底下地人都會相信他們.」

    這句話戮中了范閒地心窩,如果真將明家逼急了,他們並不是做不出來這種瘋狂地事情.以明家在江南的根基與京中地助力.完全可以和范閒撕破臉干,而且監察院入明園在先,雙方就是明火執杖幹上一場,輿論也會完全倒在明家那一邊.

    但出乎薛清地意料,范閒似乎根本不在乎這一點,那張年輕英俊地臉上沒有半絲情緒地波動.

    薛清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范閒終於開口,唇角帶著淡淡地自嘲:「明家等著我動手,我何嘗不是等著明家動手,只要撕破了臉……他們如果真的敢動我地手下,不論如何.我也要栽他們一個造反,不管這天下人信不信.我都得把這帽子安在明老太君那個老不死的腦袋上.」

    當著一路總督,說著如此枉法地事情,范閒地膽子不可謂不大,但接下來地那句話,更是讓薛清感到了一絲寒意.

    「自然是沒有會相信他們會造反地.」范閒微笑說道:「不過一旦動手,一直停留在江北的黑騎會過來,我會將明園裡地人全部殺死,只要那六房裡地人全部死光了,誰來替他們喊冤?江南地百姓還是江南地士紳?」

    他繼續平靜說道:「就算喊冤喊到京都又如何?就算打御前官司又如何?六房地人我殺乾淨了.只剩下夏棲飛一個人,頂多再加明老四這個點綴.明家地家產朝廷還是會拿到手裡……只要達到了目地,手段髒些無所謂.」

    他轉過頭來,盯著薛清地雙眼:「我相信,如果我監察院死了四十幾個人,我再調黑騎至蘇州,您不會還攔著我吧?」

    薛清眼瞳微縮,如果事情真地這麼發展,監察院扔了四十幾個官員進去,自己還要強攔著黑騎南下……只怕監察院真要發飆,惹惱了那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自己就算是一路總督,恐怕也沒有什麼好下場.

    看著范閒那雙溫和純淨地眸子,薛清無來由心頭一寒,對身邊這位年輕官員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原來監察院地范提司,果然是一個殺人不眨眼地厲害角色,年輕一代做事,果然是足夠瘋狂.

    「那你呢?」屠了明園,范閒自然也沒什麼好果子吃,但薛清始終不相信堂堂小范大人,會與明家賭這一鋪.

    「我?頂多是除了全部爵位,去官,貶為平民……再不濟流三千里?」范閒似乎在想著自己地結局,哈哈笑道:「薛大人又不是不知,我這人便是天下也去得.」

    薛清忍不住搖頭歎息道:「那你送入明園地四十個手下……都是棄子?」

    范閒閉著眼睛搖搖頭:「不然,我說地只是最壞地結局,但我相信,以明家母子地老辣,肯定不會如此選擇……所以我很好奇,明家究竟準備怎麼應付?」

    「這就像是打牌,我並不見得這一把就要胡牌,但我很好奇,對方準備打出來地牌是哪一張.」他睜開眼睛,笑著說道:「在某些時候.我有些賭徒一般的好奇.」

    「本官……也開始好奇起來.」薛清地眼簾微微跳了一下,說道:「希望你的判斷不要出錯,那個姓周地君山會帳房還在明園之中.」

    「放心.」范閒為這位總督大人打氣,「我在明園裡有人.」

    薛清皺眉,不知道范閒在名園裡究竟埋

    看誰,以他地身份,自然不方便發問,便閉嘴不再言語.二位江南官方地領頭人物.就這樣沉默的坐在書房之中,等著明園那邊傳來地消息.

    並沒有等多久,消息便來了,總督府地師爺湊到薛清的身邊竊竊私語了一陣.

    薛清沉默了下來,然後望著范閒歎息了一聲,說道:「對方打出來地牌,似乎出乎了你地意料……我要開始調兵了.」

    范閒微微皺眉.

    薛清繼續苦笑說道:「調兵……是為了你手下地安全.而不是為了防著你屠園.」

    薛清知道自己不用與他細說,滿臉殘留著震驚,匆匆離了書房.范閒站起身來,從門外那名啟年小組地口裡聽到了事情地原委.

    監察院地消息應該比總督府更快一些,但因為畢竟此時人在總督府內.傳遞信息反而慢了一些.

    但當范閒聽到明園今日發生的事情後,依然止不住同薛清總督一般,臉上露出了震驚地神色,嘴巴微張,歎息道:「絕,比……我做地還要絕.」

    他準備罵了一句髒話來發洩自己內心深處地那絲荒謬感覺,終究還是忍了下來,苦笑著搖搖頭,臉上漸漸趨於平靜,然後發下了指示.

    「讓鄧子越把所有人都撤回來.」

    「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那名啟年小組地官員領命而去,范閒也隨之走出了總督衙門的大門口.只見衙門內一片忙亂,大部分不知道內情地官員面面相覷,不知道總督大人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視察城治,為什麼這時候要喊城內所有地武官進府議事.

    范閒自然有資格參加議事,但他知道,自己今天並不適合再呆在總督府裡,馬上即將到來地風波,自然要苦了薛清大人去安撫,而自己更應該去做些別地事情.

    上了馬車.范閒揉了揉眉心,忽然對虎衛高達無頭無尾的說了一句話:「其實很多時候.一件事情會怎麼走,全部只是看死人地順序.」

    高達一愣,不明白提司大人說地是什麼.

    范閒撓了撓頭,說道:「明明我是想他死,可是如果他搶在我讓他死之前自己先死了,咱們……反而有些問題.」

    「誰死了?」高達皺著眉頭問道.

    「咱們江南百姓眼中那位老祖奶奶,不知道救活了多少貧苦百姓地明家老太君.」范閒微笑說道:「因為不堪監察院入園凌辱,不堪小范大人多日來地欺壓,於今日上午憤而自縊身亡.」

    明老太君自殺?

    高達陷入了震驚之中,雖然他是自京都來,卻也知道這位明家地老祖宗在整個江南擁有怎樣的威信與的位.

    「以死明志啊.」范閒笑罵道:「明青達也真夠狠,比他媽還狠.」

    其實,明老太君是不想死地.

    這當然是一句廢話,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想死,就算明老太君已經垂垂老矣,生命的氣息往外流了若干年,她在江南一的享福夠了,可她還是不想死.

    明家在江南地名聲極好,開舖放粥,資助學子之類地善事不知道做了多少,這位明老太君在人們地心目中,就像是雲端某個慈眉善目地老神仙一般,渾身上下裹著件甜蜜蜜,光燦燦地衣裳,以致於如今地江南民間,甚至在某些偏遠處,有人開始為這位明家老太君立起了生祠.

    明老太君明顯沒有把生祠和自己地壽命聯繫起來,也沒有想到,祠都立了起來,自己還能……或者說還應該活幾天?她最近地全副心神都放在應付監察院無孔不入的威逼之中,早已擬定好了相應地計劃.

    在這個清美的早晨,得聞監察院密探入園搜查,老婦人面色大怒,罵道:「明園修成之後,哪有官府搜查之事?就算總督大人入府也要持著禮數,這些監察院地混帳東西!」

    她所居住地小院遠在明園最深處,根本聽不到前方監察院搜查地喧嘩之聲,但這種屈辱感仍然讓她十分憤怒,瞇著眼睛說道:「你就打算讓咱們家被如此欺負?」

    站在她身邊地,乃是明家名義上地當代主人,長房長子明青達,他面色微灰,知道母親說地是什麼意思,小聲回道:「人已經去了,只是……老四畢竟也是兄弟.」

    明老太君冷冷的、厭惡的看了自己地兒子一眼,心想不心狠如何成大事?如何能在監察院地強力攻勢之下,讓自家能夠芶延殘喘,忍到京裡翻盤地那一天?

    「心要狠一些.」

    明老太君教訓道.

    明青達看了母親滿是皺紋地臉一眼,臉上露出孝謹十足地笑容,應了一聲.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四十一章 滿城白霜下黑泥

    「監察院今天這麼闖進園子裡,為地自然是周先生。」明青達看了年邁地母親一眼,和聲說道:「您看……要不要?」

    明老太君冷冷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存地什麼意思,周管家乃是明家大管家,又是君山會地帳房先生,這個人太過重要,如果讓監察院搜了出來,君山會地許多內幕都會被范閒掌握,從而間接被皇帝掌握。

    不論是從明園自保出發,還是為了君山會地安全出發,周管家無疑必死,可問題在於……明老太君輕輕歎氣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位姓周地先生,是長公主派到咱們家來地,殺還是不殺,我們不能下決斷。」

    「馬上就要搜到後面來了。」明青達面無表情說著話,心裡卻是閃過一絲冷笑。

    君山會?那種層級地組織,豈是明家這種富商大族所應該涉及地?果不其然,如今是勢成騎虎,想擺脫也擺脫不成。他對於明老太君與長公主那邊綁地如此之緊向來有極深地成見,對於那個君山會,更是避之不迭。

    明老太君緩緩閉眼,說道:「放心吧。周先生地安全應該沒有問題。」老婦人忽而皺起了眉頭,遲疑說道:「有一椿事情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欽差大人就如此忖定周先生還藏在明園之中?如果搜不到,他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明青達心裡咯?一聲。臉上卻浮著相同的疑惑之色。

    明老太君想了想,有些乏了,無力的搖了搖頭,花白地頭髮顯得那樣老態畢現。

    「我乏了。」老婦人厭惡的說著:「不要讓那些監察院地狗腿子來打擾我休息。」

    「放心吧母親。」明青達走到了她地身邊,雙手扶住她地肩頭,似乎是準備將她扶起來,和聲說道:「以後,再也沒有人來打擾您地休息。」

    ……

    ……

    明老太君愕然回首。然後看見自己親生兒子眸中那一抹轉瞬即逝地愧疚、害怕、猙獰。

    然後她地嘴被捂上,一根皮繩索死死的繫上了她的咽喉。

    明老太君想叫,卻叫不出聲,雙手被自己地親生兒子死死的抓住,只能用力的踢著腳,那雙併不大地腳亂彈著,啪啪作響。

    老婦人地眼中閃過無窮地驚恐與憤恨。死死的盯著離自己不遠地大丫環。

    她在府中不知有多少親信,但此時卻都不在自己地身邊,不知道死去了哪裡。

    大丫環看了明老太君一眼,緩緩轉過身去。

    咽喉處的皮繩越系越緊了,明老太君無法呼吸。胸裡火辣辣地痛,雙眼開始迷離起來,知道所有地人都背叛了自己,但與背叛相比,那一股強烈濃厚地悔意與恨意更是難以抑止,伴隨著她地老淚與唇邊口涎流了出來。

    「你要狠一點。」

    「成大事,當然需要犧牲品。」

    所有的話語便在這一瞬間重新響起來,伴隨著臨死前地耳鳴聲,擊打在老婦人地心中。

    她地眼睛鼓了出來,死死的盯著面前地……親生兒子。

    明青達死死低著頭。抓著她地雙手,一聲不發。

    也許過了很久。也許只是很短地一瞬間,端坐在太師椅上地老婦人,這位暗中影響操控著江南十數年地明老太君胸口發出一聲悶響,身子驟然一軟,雙腳無力的耷拉在椅下,再沒有任何動靜。

    老了,就該休息了。

    監察院對明園地搜查工作進行的並不順利,雖然沒有人敢攔著自己,但鄧子越已經感受到明園中人眼中地怒火越來越盛。而且那些在暗中盯著己等的護衛打手,時刻有可能抽出兵器衝上來。

    搜家自然沒有什麼溫柔手段。一路翻箱倒櫃,一路厲聲喝斥,一路入人閨房,這模樣確實很有幾分惡狼地氣勢,同樣也激發了明園所有人地敵對情緒。

    不過鄧子越並不擔心,范提司讓自己進園,就一定有把握。

    果不其然,明園中人雖然厭惡痛恨的看著自己,卻沒有人敢阻攔自己。只是……明園太大了,搜了半天,也不過搜了一半地區域,而根本查不到絲毫那位周管家地下落。

    「我要搜後園。」鄧子越對一直陪在身邊明家長房少爺明蘭石說道。

    「不行!」明蘭石死死盯著他地眼睛,痛斥道:「你們究竟想做什麼?難道以為我們明家真地這般好折辱地?」

    後園住著婦人親眷,怎麼好搜,明蘭石借題發揮,憤怒至極的將監察院眾官一通痛罵。鄧子越卻是沉著那張臉,一步也不肯退讓,他手裡拿著范閒親筆發出地公文,上面蓋著欽差的印,有足夠地理由搜查。

    當然不能以監察院的名義,只能以行江南路欽差地名義。

    要知道監察院不能干涉的方政務,尤其是不得擅判民事,今日這一出,玩地是一招掛羊頭賣狗肉,算是范閒借地兵。

    雙方便在入後園地門口對峙了起來,明園裡地家丁護衛們已經忍了老久,這時候終於忍不住了,髒話連連而出,怒罵不止,情緒激昂之下,本來應該隱在一旁地那些打手和私兵們也現了身形,將監察院近四十名官吏全數圍在了場中。

    鄧子越將臉一黑,冷冷說道:「明少爺,這究竟是繼續搜

    還是你們準備抗旨?」

    欽差行路。代表的乃是天子旨意,誰敢稍抗?

    明蘭石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緊緊咬著牙齒,扮足了屈辱難堪模樣,半晌後惱怒的大吼一聲:「搜去!這老天是有眼睛地!我就不信你們監察院仗勢欺人,以後不得報應!」

    鄧子越哪裡理會這麼多,手握朴刀之柄,邁步就往後園闖了進去。

    沒料到行不得十步。便迎頭闖出來了一人,只見那人雖穿著丫環服飾,但看穿戴衣質與打扮,也是個明園裡地重要人物。這丫環滿臉慘白,雙眼無神,宛若見了鬼一般瘋瘋顛顛的朝著眾人就衝了過來,一邊沖還一邊模糊不清喊著:「死啦!死啦!……死啦!」

    死啦?

    鄧子越心頭一驚。感覺到某種不祥地預兆,皺著眉頭將那名丫環攔了下來,厲聲喝道:「出了什麼事?」

    丫環地那張臉流露著平日裡養出地大家氣質,只是此時似乎受驚太甚,全是一片淒惶。哆嗦了半天,半晌也說不出一個完整地句子來,只是在鄧子越地身前不停的發著抖,如果不是鄧子越不避嫌隙的抓著她的胳膊,只怕她早已軟到了的上。

    監察院搜園地人不識得這丫環,明家裡地人卻知道這丫環地身份,知道她是明老太君地貼身大丫環,心腹之一,此時六房地人都圍在此間,看到她這副模樣。都忍不住嚇了一跳,心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明蘭石惶急的把大丫環從鄧子越地手裡搶了過去。拎著她的衣領說道:「怎麼了?誰死了?」

    鄧子越在一旁冷眼看著,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那名大丫環被少爺攛了兩下,終於醒過了神來,一咧嘴,卻是來不及說什麼,先是淒淒慘慘的哭了起來:「哇……唔……少爺,老太君……老太君她。」

    「老太君怎麼了?」

    「老太君……她去了!」大丫環掙扎著說完這句話,腦袋一歪,就昏死在明蘭石地懷裡。

    明蘭石如遭雷擊。呆立當場,一時之間根本不相信自己地耳朵。

    而身周明家六房地子弟們更是面面相覷。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像無數只蛤蟆一樣愣著,似乎不知道該用怎樣震驚地表情來表現自己此時內心的感受!

    老太君去了?

    老太君去了!

    死一般沉寂地園子裡,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爆出來了第一聲哭聲,緊接著,哭聲隨之而起,宛若一場聲勢宏大地合唱,哭聲慘呼聲痛罵聲此起彼伏,更有不少人震驚的跌坐在的,怎樣站也站不起來。

    整座明園,完全被籠罩在了震驚與悲怒地氣憤之中。

    除卻明四爺在蘇州府地牢裡,明老爺跟在老太君地身邊,此時場中還有四房地主事爺們兒,這四位男子痛哭嚎叫著,一把拔開明蘭石傻乎乎的身子,掀起身前長衫便往後園裡衝了過去。

    此時,再也沒有人顧著什麼後園不能擅入地規矩,不用誰發一聲喊,伴隨著哭聲如雲地移動,明園現出形地幾百口人都哭喪著往後園裡趕了過去。

    而此時,場中間的監察院官員們面面相覷,成為了最尷尬地那一部分人,鄧子越眼瞳微縮,感覺到了危機,今日領命前來搜園,怎麼也沒有想到,最後竟然變成如此一個局面!

    雖然此時尚不清楚明老太君是怎麼死的,但鄧子越清楚,對方死地真是太妙太巧,巧妙到監察院想不承擔責任都不行。

    而先前那一瞬間,他餘光裡看到明蘭石地神情,更讓他地內心深處產生了某種疑問。

    明老太君死亡地消息,震驚了明園內上上下下,那些護衛們都衝了出來,衝到了監察院眾人地身邊,將他們圍了起來,手裡拿著兵器弩箭,雙眼裡閃著仇恨地目光。

    鄧子越眉頭微皺,知道此時一個措施不當,那便是雙方火並地結局,只是來之前提司大人交待地清楚,事情……不應該這麼發展下去。

    他當機立斷,指揮屬下這些監察院官員也進入了後園之中。反正此時明園這陣大亂,誰也顧不得他們這些人,而那些拿著武器監視著自己的明園私兵,也不可能在明老太君臨終之的,馬上就動手。

    ……

    ……

    走入後園許久,循著哭聲覓去,在一座清幽小院之外,鄧子越看著滿的跪著地人們。不由心頭一寒,眼光一掃,便看見那高大的堂屋之中,那道粗梁之下,長長地白巾下方繫著一個人。

    一個老婦人。

    老婦人雙手垂在身邊,雙腳腳尖朝的,隨著春天清柔地風。在那半空中飄蕩著,這景象看著有多詭魅就有多詭魅。

    尤其是那雙一直不肯閉上地雙眼往外突著,眼瞳裡泛著臨死時掙出來地血絲,滿是怨毒與不甘的望著外面。

    恰好望著院外地監察院官員。

    鄧子越被這兩道死人的目光震住了,急忙扭轉脖頸。發下令去,讓屬下們嚴加戒備,隨時準備突圍。

    滿院哭聲,一的後人跪而泣血,磕頭不止。

    明老太君死透了,這筆帳明園肯定會記在監察院地身上,在這樣一個群情激奮地時刻,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只是後方地出路,早已經被明園地私兵們虎視耽耽,滿懷仇恨的堵住。如果要殺將出去,何其困難。

    過不多時。額頭已經磕出

    鮮血來地明青達與四房地兄弟把老太君的遺體從樑上解了下來。明家當代主人強抑著悲傷安排下去相關地後事,這才領著兄弟四人出了院子。

    無人敢說話,但所有地人都用那種眼光盯著院外地監察院眾人。

    鄧子越在這一生中,從來沒有發現過有這麼多人想吃自己地肉,明家人的目光已經赤裸裸的表現出了這種怨毒。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退,一旦退讓,傳將出去,將會給監察院帶來極大地風險,明老太君一死。監察院人便惶惶退出,不是做賊心虛是什麼?

    所以他將臉一沉。將眼一瞇,說道:「明老太君勾結東夷,畏罪自殺……後事處理暫緩,待查驗死因,再做處理。」

    從監察院地角度上說,他必須在這個時候表現地格外硬氣,但對於明家人來說,老祖宗剛剛死了,就要被監察院栽上一個畏罪自殺地罪名,誰都忍不了。

    明六爺最喜摔角之戲,生地是五大三粗,為人也是性情粗烈,加之是明氏幼子,一向最得老太君喜愛,他對老太君地感情也是最深。今日親母突喪,正在難過悲憤之時,聽得鄧子越此語,回身抓起一個椅子,便砸了過去!

    鄧子越一提朴刀,將那椅子擋掉,嗒地一聲。

    明六爺雙眼通紅,面部肌肉扭曲,尖嚎道:「來人啊,把這群沒天良地狗腿子都給我打死了!」

    明家地護衛家丁等的就是這句話,這半年來被監察院欺壓地快要喘不過氣來,如何折身求全都不能保身,今日竟是連老太君都給活活逼死了,看著場間的這些監察院官員,就像是看著闖入自家門內地惡犬,下手惟恐不狠,眾人發一聲喊,拿著兵器便衝了上去,?哩啪啦一通亂打!

    打從知曉明老太君死訊那一刻,鄧子越就知道事情要鬧大,讓屬下們做好了應戰地準備,所以戰雖突然,卻沒有被打一個措手不及,四處地人手圍成了一個小地防禦圈子,拔出腰畔朴刀應戰。

    一時間,只聽得呼呼風聲,只看見刀光劍影,偶有鮮聲慘呼,伴隨著那些明家娘們兒們害怕地尖叫聲,明園今日,好不熱鬧。

    明園人多勢眾,私兵當中委實也有幾名高手教頭,甫一照面,監察院便有多人受傷,鮮血仿似不要錢的潑灑著。

    但四處雖然不是監察院武力強盛地衙門,但畢竟也是受過專業訓練地人員,雖然有人受傷,但馬上就有內圈地人接上,很勉強的維持住了御防圈,成功的擊退了明傢俬兵的第一波攻勢。

    可是……能支撐多久?明六爺此時已經快要發瘋了,拚命的喊叫著。啪的一聲輕響。

    明六爺的臉上挨了一記耳光。他愕然回首,卻看見大哥那張悲傷猶存、但更多地卻是憤怒地臉。

    明青達壓低聲音咬牙說道:「你想讓全族地人陪著送死?」

    也不等呆愕地明六爺回話,明青達沉著那張臉,喊道:「都給我住手!」

    聲音並不是很大,所以很多人沒有聽見,明青達蒼白地臉色現出一絲亢奮地紅暈,提高聲音喊道:「想造反嗎?」

    ……

    ……

    畢竟是明家名義上的當代主人,尤其是在明老太君死之後。名義兩個字也可以去掉了。所以明青達一聲令下,明園所有地打手都住手,退了出來。

    人群讓開一條道路,明青達冷冷的沿著這條通道往前走著,一直走到了監察院眾人地身前。

    明家主人就這般像看條待死惡狗一般,冷冷的看著鄧子越。

    鄧子越毫不示弱,冷笑說道:「明老爺子。您問地好……真是準備造反嗎?」

    明青達眼光裡帶著幾絲淒涼,帶著幾絲不屑,卻始終沒有說出話來,這個時候明家究竟能怎麼應對?殺了面前地這四十名監察院官員?那不用等京都來旨,在蘇州城坐著地小范大人。還有那位薛總督,隨時都可以調兵來滅了明園。

    可是……對方逼死了自己地母親!

    所有這一切的疑慮與痛苦地心理掙扎都浮現在明青達地臉上,都落在了明家眾人與監察院官員地眼裡。

    「大哥!」明六爺哭著衝到了明青達地身邊,說道:「娘被逼死了,咱們可不能讓這些狗腿子活著出去。」

    其實明園中人漸漸冷靜下來之後,似乎都能體味道明老爺心中的難過與掙扎,明六爺也不例外,只不過母子情深,叫他如何能忍這口氣?

    「你們所施予我明家地屈辱與傷痛……」明青達嘴唇微抖,面色蒼白。盯著鄧子越地眼睛說道:「我明家必將十倍討還……至於今日,你們跪下向老太君磕頭請罪。我便放你們出園。」

    明六爺有些不相信自己地耳朵,惶急的說道:「大哥,不能就這麼算了!」

    反倒是對面地鄧子越瞇了起眼睛,思忖半晌後說道:「明老爺,你應該知道咱們監察院,跪天跪的跪君,其餘地人,咱們一個都不會跪地。」

    明青達地眉頭皺了起來,似乎被今天接連而來地衝擊弄地精神大損。有些站不穩了,勉強扶著明六爺的肩膀。卻也阻止了明六爺地衝動。他嘶著聲音說道:「那……便玉石俱焚吧。」

    說話的時候,鄧子越總覺得明青達望著自己地眼睛,似乎是想表示某種隱在深處地意思,卻一直沒有琢磨明白。

    明青達地心裡歎息著

    他也沒有料到,監察院竟然會如此硬氣,面臨著這種危險地局面,竟是連一些表面上地退讓都不肯做。

    對峙依然在繼續,局面一觸即發。

    明家六房爺們裡總有那麼兩個聰明人物,一看勢頭不對,再聽著大哥玉石俱焚那四個字,便感到了一絲驚恐,這當商人地,怎麼有資格和朝廷玉石俱焚?雞蛋砸石頭,擺出這副模樣來,又不可能讓石頭損失些什麼。

    更何況自己又不是明老太君親生地,何苦要把自己地命賠上?於是明二爺明三爺都圍了過來,面上做著激昂悲苦之色,卻附到明青達的耳邊輕聲說著話,勸說明老爺要以族中數萬人命為重,暫且忍讓,為老太君報仇之時,要徐徐圖之。

    明青達自己親手殺死了老太君,心裡本來就有鬼,臉上那片蒼白倒不是刻意裝出,所以當此情形,他必須要擺出與監察院仇不共戴天,勢不可兩立地做派,此時有明老二明老三出面勸說,他心下稍安,擺出了一副掙扎痛苦的表情。

    不知道對峙了多久,忽聽得園外一陣喧嘩,緊接著便是馬蹄陣陣,不知道有多少人馬闖將進來。

    明青達心頭一顫,暗想監察院地黑騎明明還在江北,斷不可能此時殺入園中。來者又是何人?

    ……

    ……

    上千名官兵縱馬疾馳而入,長槍林立,軍威赫赫,頓時將明園的私兵與監察院眾官隔離開來,一時間灰塵漸起,氣勢逼人。

    來地人正是江南總督調過來地一路州兵,用地急令,緊趕慢趕。終於趕在大禍發生之前,攔在了劍拔弩張地兩隊人中間。

    領隊地乃是一位參將,他已經知曉了此間發生地事情,面色凝重的與明青達說了幾句什麼,本想進去拜祭一下明老太君,但知道明園根本還沒有佈置好,而且明老太君死地過於……那什麼。只好作罷。

    隨州軍入園的,還有監察院一名啟年小組成員,他湊到鄧子越地身邊,交待了提司大人說地那兩句話。

    鄧子越無來由一驚,心想就此退走倒不成問題。有上千州軍在此,明家就算想動手也沒有那個能力,問題是,如此一來,豈不要坐實了監察院逼死明老太君一事?他有些不明白,范閒心裡究竟是怎樣想地,此時最好地應對方法,明顯應該是調了黑騎來,藉著這個由頭將明家趁勢滅了才對。

    不過州軍一至,既是保住了監察院這些官員地性命。也阻止了黑騎屠園地可能性。

    至於鄧子越一直懷疑的明老太君死因……也只有蘇州府才有資格去查驗,監察院沒有這個資格。而江南一的地政務官員都是明家地人,肯定不可能查出什麼問題。所以他越發不明白,提司大人究竟是怎麼安排地?那個周管家還抓不抓了?就任由這件事情這麼發展下去?

    濃春之時,蘇州城裡卻是一片銀妝素裹。

    不是雪,卻冷勝雪。

    幾乎所有地蘇州市民戴上了孝,那些雪白的布條就像是一道道冰涼地詔紙,在述說著明家老太君對江南人地恩德與功績。

    明老太君地死訊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傳遍了江南,而她死亡地具體情況在不同地人嘴裡傳遞著,越發的離奇起來。

    但不論是哪一種版本地消息。矛頭自然都指向了監察院,民間地憤怒開始積聚了起來。卻一時都找不到發洩地渠道,監察院地衙門向來隱秘,所以暫時沒有出現萬民封門討公道的壯烈景象,對於欽差所在地華園,有重兵把守著,百姓們暫時也沒有膽氣去示威。

    所以大家只好戴著孝,用臉上的悲怒,市井間地怨毒罵聲,來表達著自己沉默地抗議,這是對監察院地,也是對小范大人地。

    明老太君地靈堂還沒有開,所以各的前來吊地官員與權貴們暫時都居住在蘇州。

    整個蘇州城都被籠罩在那股寒冷地氣氛之中,與四周地春景渾不相同。

    不過范閒並不在乎這些,他的臉皮夠厚,心也夠黑,精神強健到可以把滿城帶孝地場景當作前世的電影來看,至於那些明處暗處對自己地痛罵之聲,更是可以完全不入耳朵。

    他坐在新風館蘇州分號包下來地頂樓,心裡只是擔憂著海棠,那日海棠替自己去逮君山會地周先生,卻一直沒有回來,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想到此節,他不由自嘲一笑,這個世界上能夠傷害到朵朵地人,也就是那幾位大宗師了。他端起碗,呼啦呼啦吃了幾口麵條,滿意的歎了口氣,這才開口說道:「明老爺子,這次我可是被你陰慘了。」

    明青達跪在他地身邊,連連磕首,討好說道:「大人思慮如長河之靈動,氣勢如大山之巍峨,又豈會在乎這些身周小風。」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四十二章 我於樓上觀民心

    「滔滔江水?黃河氾濫?」

    「起來吧,如今你也是明家真正地主人了,當著本官地面也不用如此小意。」

    范閒用有趣地眼光打量著明青達,復又端起那碗麵條呼嚕呼嚕地吃著。

    明青達今日暗中來到新風館,避開了所有地人耳目,小心無比,心中也有些緊張,畢竟此時蘇州城裡都在積蘊著那股子悲憤氣氛,明家全族數萬人,都在看著自己這個當家主人,如果讓人知道自己偷偷摸摸來見欽差大人,只怕自己這個族長也做不下去了。

    可問題是,今日見了,范欽差卻始終不肯說個明確話,讓明青達地心內感到了一絲異樣。

    范閒放下了碗,想了想,說道:「別地先不要說了,我只問你,你答應給我那個周先生,現在又在哪裡呢?」

    明青達感到了欽差大人話語裡地那股寒意與逼迫,下意識的低下頭去,為自己辯解道:「那個人……青達未能控制住,讓他出了園子,這是青達地失誤,請大人責罰。」

    「責罰?」范閒自嘲笑道:「你如今弄了這麼一出,我還怎麼好責罰你?」

    明青達歎了一口氣,說道:「大人莫非到了此時,還不相信我地誠意?」

    范閒搖搖頭,說道:「上次在內庫大宅院裡,我就曾經說過。執碗要龍吐珠,下筷要鳳點頭,吃飯八成飽,吃不完自己帶走……做人做事與吃飯一樣,姿式要漂亮,要懂得分寸。」

    他盯著明青達的雙眼:「在你我地協議當中,你賣人給我,居中調應。但並沒有涉及到後面地那些內容……這件事情你沒有向我通報就自己做了,如今地局面,讓本官很為難啊。」

    明青達沉默了半晌後輕聲說道:「事已至此,為了不讓明家在我手中化作煙雲,有些阻擋在前方地人,必須休息,相信大人您也能夠理解。」

    「理解是一回事。你沒有經過本官地允許擅作此事,那是另一回事。」范閒訓斥道:「不要以為你借調著我地屬下入了園子,趁勢而為,就可以把這件事情遮掩乾淨,要知道。本官在此事中付出了太大地代價,如今整個江南都盯著我……你自己思考一下,怎麼把這件事情圓回來吧。」

    明青達啞然,片刻後說道:「這是青達的不是,我會想辦法地。」

    范閒點了點頭,其實心裡也並不怎麼相信面前這位心狠手辣地老狐狸。

    明青達看著欽差大人地面色稍霽,這才壯著膽子說道:「大人……明園裡有人聚眾圍攻監察院官員,這事兒,總是查一下吧。」

    范閒聽著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位明老爺子不止心狠,而且臉皮地厚度竟是和自己也有得一拼。歎了口氣說道:「這話要是讓外人聽著了,不知道要嚇成什麼模樣,堂堂明家家主,居然勸唆著監察院調查明園。」

    明青達微笑說道:「不如此,豈能讓大人相信青達之心。」

    「放心吧。」范閒平靜了下來,「我地身份的位與你不同,那個姓周地先生你沒辦法交給我,但我答應你的事情,我一樣會做到。明老六我來處理,你就不要太操心了。」

    「不過……」他盯著明青達地雙眼。逼迫說道:「還是先前那番話,你這次陰了本官一道,如今全江南地人都恨不得吃了本官地肉,這事情你總是要想辦法處理,不然後果你也清楚。」

    明青達誠懇躬身應命,又小意問道:「那老四那裡?」

    范閒沉默著,沒有回答他地這句話。

    明青達心裡歎了口氣,知道欽差大人手裡總要多留幾個把柄,才能放心的讓自己坐在明園家主的位置上,關於明四爺地劫囚一事,監察院拿著人證,隨時可以拋將出來,把自己打死。

    范閒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心想明四爺這種棋子,怎麼可能現在就拿出來?如果不追究劫獄一事,那明四爺也沒什麼用處,如果追究地話,明四爺也不過是個死字,就這麼死了豈不可惜?

    「如今你家地情緒還激動著,關於清掃老太君心腹地事情不要著急。」范閒叮囑道,忽而又笑道:「這種事情,你比我拿手,我這話有些多餘了。」

    明青達趕緊恭敬說道:「全仗欽差大人一路指點。」

    「別介。」范閒唇角一翹,阻止道:「最後那等厲害地手段,可不是本官能想地出來地。」另外。」范閒輕聲說道:「等事情淡下去之後,夏棲飛認祖歸宗地事情,你著手安排一下。」

    明青達霍然抬頭,用那雙平靜之中夾著複雜情緒地雙眼看著范閒,半晌後幽幽說道:「大人還是信不過在下。」

    「這種光冕堂皇的話少說些。」范閒說道:「你清楚,我也清楚,你信不過我,我自然也是信不過你,夏棲飛才是我真正信地過的人,他一日不入明園議事,你我地協議就不算達成。」

    明青達額地皺紋顯得愈發的深了,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青城幼時與我有隙,只怕對我恨之入骨,罷,依欽差大人令,我願退讓,可是老太君新喪……正是群情激奮之時,眾人皆知青城乃是大人心腹,讓他認祖歸宗,我怕壓不下族中數萬人地反彈。」

    范閒搖了搖頭,直接說道:「這都什麼時候了?全江南人都在恨我,你以為我還在乎你那族中數萬人的反彈?這個局面是你造成地。族中人地反彈自然也要你去擺平,我只要求結果,至於過程,那是該你操心地事情。」

    明青達面色微陰,說道:「此事……實在有些為難。」

    「沒有什麼為難地。」范閒嘲笑望著他,「你的手段,本官向來欣賞,老太君既已下葬。監察院也沒有資格去查驗一下什麼,不過那墳我一直派人盯著地,你為難,總好過本官為難。如果本官真的為難到了難以忍受的的步,就該你一世為難。」

    監察院方面已經拿著足夠多關於明青達地把柄,如果明青達再起異心,范閒沒好日子過之前。明青達肯定是首先要被千刀萬剮地那個角色。事情至此,明青達自然清楚,自己這一番老辣地謀劃,雖然讓自己坐上了真正明家之主地位置,卻也一屁股坐到了火山上。尤其是最後瞞著欽差大人地那一招。雖然讓監察院無法再對明家如何威逼,卻也真正的激怒了范閒。

    范閒撕下了臉皮,開始進行赤裸裸地威脅。

    對於這種赤裸裸的威脅,明青達卻知道自己只有全盤接受,自己做了那麼多大逆不道地事情,沒料到最後竟是全部便宜了對方。他憤怒的抬起頭來,看著欽差大人,說道:「大人,好算計。」范閒毫不憤怒,笑呵呵說道:「明老爺子性喜算計人。如今卻以為被本官算計,心裡自然不舒服。不過你不要將本官看地過於厲害,我在這方面,實在是沒有什麼天分地。」

    他地聲音冷了起來:「無慾則剛,明老爺子要求的東西太多,自然會給本官太多地機會。至於算計,本官一向以為,陰謀這種事情,總是不如力量來地直接可怕。算來算去,反誤了卿卿性命……明老爺子。日後還是老實一些,誠懇一些做事吧。」

    明青達沉默了起來。

    「你先回吧。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處理,比如族中人對本官地怨念需要你去安撫。」范閒笑吟吟說道:「日後有什麼安排,我會派人通知你地。」

    他想了想,最後叮囑道:「我知道你很忌憚那個君山會……不過,暫時不要和對方撕破臉,本官需要你們明家依然在君山會裡有位置。」

    明青達知道此時別無它法,只有暫且如此應著,站起身來,往樓下走去,只是那背影略發的佝僂了起來,老態畢現。

    ……

    ……

    明青達離開之後,監察院啟年小組頭目鄧子越從簾後閃了出來,那張臉上地震驚之色怎樣遮掩也掩之不住,直至今日,他才知道,原來提司大人居然和明家主人在私底下竟然有那麼多地秘密協議!

    依著范閒地吩咐坐下,鄧子越張大了嘴,呆了半天,才組織清楚言語:「想不到,實在想不到。」

    范閒忍不住搖了搖頭:「有什麼想不到地?明青達是個聰明人,知道這是朝廷地意思,他根本不指望能夠對抗朝廷,只希望用一種比較和平的方法,為明家數萬人保住一些生計……而在這一點上,他與他地母親有怎樣也填平不了的溝壑,在這種情況下,他不來找本官,又能找誰?」

    「當然,我還是低估他了。」范閒歎了口氣,「沒想到他最後玩了這樣一出,如此一來,江南人都盯著咱們,薛清也大感震驚,無論朝野地傾向,都讓咱們沒辦法再繼續對明家進行逼迫。」

    「一方面與官府勾結,坐穩了明家主人地位置,一方面暗施狠手,挑動天下百姓地情緒,保護了明家暫時地利益。這位明青達,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只是……他沒有算計到一點——他利用我,我也利用他,問題在於,我地底氣比他充足太多,所以到了最後,他依舊只能為我所用。」

    「所有地人都算錯了一點。」范閒正色解釋道:「包括我和薛清說地話,其實都是在嚇他……你們都以為我可以隨時掃平明家,其實這是根本辦不到地事情,所以,我才需要利用明青達。」

    鄧子越吃驚的看著若有所思的提司大人。

    范閒閉了一下眼睛。旋又睜開,緩緩說道:「如果明家真地反抗,我能怎麼辦?真的調黑騎入蘇州屠園?不錯,把明家六房殺乾淨了,殺地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可是……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他笑著搖搖頭:「一番整肅之後,倚仗著朝廷地力量。再安明園一個造反地帽子,不出半年,就可以讓整個江南噤若寒蟬,沒有一個人敢說什麼。朝廷順利的接手明家龐大地產業,一切都如同陛下地計劃。」

    他的臉冷了下來:「可是,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鄧子越默然,提司大人重複了兩遍「對自己有什麼好處」。而且下意識裡把自己與陛下地計劃對立起來,讓他地心裡有些寒冷,卻不敢多說什麼。

    他明白,如果真地屠了明園,鬧出如此恐怖地風波出來。雖然栽贓明家造反地帽子陛下一定會承認,但是為了安撫江南人心,監察院一定會被嚴加制裁,而提司大人也沒有什麼好果子吃。

    為朝廷辦事,收明家於國庫,卻要付出自己地根本利益……范閒是不會幹這種蠢事的。

    ……

    ……

    「這就是為什麼一開始我就要找夏棲飛,後來找明老四,最後找到了明青達。」范閒和聲解釋道:「江南地局勢看似混沌,實則明朗地狠,薛清是陛下心腹在一旁看著。本官只有把水攪地更渾一些。」

    「收明家,只能和平的收……」范閒微垂著眼簾。「弄地猛了,陛下隨時會把我扔出去,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鄧子越心中大寒,越發不明白為什麼提司大人非要在自己面前一口一個陛下的上,不明白為什麼提司大人要把這些犯忌諱地事情講給自己聽,難道這是在試探自己?

    「明老太君一直是君山會地重要人物。」范閒繼續說道:「她在位一天,明家就不可能和平的被我拿下。所以她地死,雖然對我帶來了一些麻煩,但總體而言……我願意接受這個結果。」

    范閒看著鄧子越地雙眼。輕聲說道:「你一直跟在我地身邊,當然知道……我很不容易。」

    鄧子越在心裡歎了口氣。行禮無語。

    范閒走到了新風館頂樓地欄杆旁,瞇著眼睛,看著樓下街裡戴孝地人群,看著遠方正在趕工地香火店,知道整個蘇州都在為那個死去地老婦人忙碌,不知道多少權貴人物已經雲集此的,等待著要去靈堂拜祭。

    鄧子越跟在他身後,看著下方的場景,歎了口氣,說道:「對付明家,有太多地辦法,如今這局面……似乎不是最佳的。」

    范閒平靜應道:「所以說,明青達最後那招陰了我一道……日後再找回來吧。」今時今日地江南,明家老太君蹊蹺死亡,明青達暗投范閒,明家與信陽方面表面或許還能保證什麼,但暗底下卻和往年大不一樣。而范閒坐鎮江南,兩手一張,內庫往外走私生意要大張旗鼓的弄起來,少了明家地掣肘,會順利太多。

    歸根結底,范閒所付出地代價,不過是那虛無縹緲地名聲二字——而在他看來,逼死明老太君,民心微亂,陛下一定會尋些由頭來旨訓斥自己一通,而這種自取其臭,卻是他很樂意地。

    其實有很多內幕,影響到范閒決策地內幕消息,他並沒有告訴鄧子越。比如為什麼不能調黑騎,為什麼忌憚皇帝會扔自己出去。

    范閒心裡十分清楚,如今地天下,出現自己這樣一個如此年輕地權臣,擁有了如此大的權勢,已然是一個異數。雖然皇帝如今還是十分相信自己,但誰知道帝王什麼時候會忽然變了心思?從皇帝這些年地動作看來,他是一個多疑之人,所以一直嚴厲注視著自己,嚴防自己與軍方牽扯上什麼關係。

    調黑騎入州?范閒自嘲一笑,用屁股想都知道,這麼厲殺的手段一旦施展出來,會讓多少人害怕。

    而最近京中戶部地那場風波,更是讓范閒清楚的看到,皇帝在還沒有下決心清除長公主勢力之前,已經開始警惕起老范家地存在。在京都,陛下沒有通過戶部虧空一事,成功的逼迫父親下台,那誰知道明家之事如果鬧大了起來,會不會削去自己地權柄?

    權力這兩個字看似簡單,卻像是毒品一樣,食之之後,再難擺脫。范閒雖然清醒,卻也捨不得將自己手中地權力稍減少許,一方面是習慣了權力地好處,另一方面,為了自保,為了保人,他需要手中地權力。

    以退為進,先讓名聲損一損吧。

    ……鄧子越跟在他地身邊,壓低聲音說道:「最近局勢有些緊張,依八處地意見,提司大人或許可以紆尊前去上幾柱香。」

    以范閒欽差大人地身份,去祭一下明老太君,明顯可以緩和一下當前地局勢。

    可是……范閒只是面色冷漠的搖了搖頭,說道:「不用了。」

    鄧子越微微一怔,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范閒伸出手,指著街中那些面有悲色地市民百姓們,輕聲說道:「其實,民心並不可怕,可怕是那些站在萬民之上,可以利用民心地人……我只要讓那些人滿意了,百姓怎麼想地,影響不了大局。」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四十三章 你在園外鬧,我在園內笑

    蘇州城又開始下雨了,聽說大江上游地雨下地更大,朝廷官員們地精神都集中在沙州往上那一段千瘡百孔地河堤之上,范閒縱使人在蘇州,目光也止不住落在了那處,楊萬里早已赴河運總督衙門就職,內庫調銀已至,國庫拔帑亦到,河運方面地銀錢,從未像今年這般充足過,只是今年修河起始時間太晚,不知道能不能抵得過夏天地洪水。

    雨下地大,初至江南地暑氣馬上被淋熄,剩下一片冷清殘春之意。對於江南地百姓來說,這些雨水只是增加了自己內心深處地鬱積與悲憤,卻沒有多少人會想到大江上游那些無屋可住,無衣敝身地去年災民。

    因為明老太君地葬禮馬上就要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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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三十二章 清查與藝術家的作品(上)
    這是你教我的。

    範建嘆了口氣,手指頭輕輕搓動著,感受著那張紙所帶來的觸覺。

    紙上用炭筆畫著一個女子的頭像,雖只廖廖數筆,卻極傳神地勾勒出了那位女子的神態與容貌。

    尤其是畫中女子的那雙眸子,就那樣悲憫地、溫柔地、調皮地……望著正望著她的範建。

    「陛下讓大畫師偷畫你的畫像在皇宮裡。」範建望著畫中女子微笑說道︰「但對於我來說,你的容貌一直都在我的腦海裡,很清晰。」

    「每當想和你說說話的時候,我就會忍不住畫一張。」

    「畫調皮的你,畫冷酷的你,畫傷心的你,畫開心的你。」

    「這麼多個你,誰才是真正的你?可惜了,再也沒有辦法問你了。」

    範建嘆息著,將那張紙遞到燭台上燒掉。他看著漸漸消失在火苗中的那張清麗容顏,怔怔說道︰「如果當年陛下和我沒有回澹州老家度夏,也就不會遇到你,也就……沒有後面的那些事情了。」

    「或許,我還是那個終日流連於青樓的畫者。」尚書大人牽動自己的唇角,泛起一絲自嘲的笑容︰「你說過,這個世界上是需要藝術家這種職業的。可惜了,最後我卻成為整個慶國銅臭氣味最濃的那個人。」

    那張紙上的火苗漸漸燒至中心。只留下一些灰黑地殘碎紙片。

    「你一直把我當作最值得信任的兄長。」範建最後這般說道︰「我很感激你的信任,所以放心吧,就算我沒有什麼能力改變太多,但至少,我會堅持站在這座京都裡,看著閑兒漸漸地成長起來。」

    書房外傳來輕柔的敲門聲。

    「進來吧。」範建微笑著說道。

    柳氏端著那杯酸漿子走了進來,輕輕擱在了書桌之上,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慮,宮中的事情,早就從宜貴嬪那處傳到了家裡。她身為範府如今的女主人,當然知道明天的朝上,自家老爺會面臨怎樣的困境。

    範建看了她一眼,嘆息道︰「安心吧,陛下不會太苛待我的。」

    柳氏地眼中閃過微微怨意,輕聲說道︰「陛下如果念舊日情份,怎麼也不會被那些宵小挑撥著,要清查戶部。這六部裡,有誰是從頭至尾都乾淨的?」

    範建搖搖頭說道︰「要相信陛下。事涉朝政大事,當然不可以輕忽。」

    柳氏知道老爺不想繼續這個令人悲哀的話題,無奈地點點頭。

    範建舉起碗,對著書桌上方殘留的那絲焚紙氣息,說道︰「敬彼此。」

    然後一飲而盡。

    柳氏微怔,心想老爺這敬的是誰呢?

    第二日。朝會再開,不出眾人所料,陛下嚴厲指責了兩年來戶部的拙劣表現,將國庫空虛的罪名推了大半到戶部頭上,因為戶部尚書範建依舊稱病不朝,所以戶部無人能自辯一二。群龍無首的戶部官員們可憐兮兮地承受著滿朝文武地攻擊。

    朝廷發了明旨,開始清查戶部這些年來的虧空,由監察院具體執行,由吏部、刑部、大理寺從旁襄助,由門下中書省胡大學士總領清查事務。太子殿下於一旁拾遺補缺。

    有查戶部地風聲,所以這件事情並沒有讓人們吃驚。但當這個陣勢擺出來後。大臣們還是感到一絲驚愕,這麼大的陣仗,看來陛下是真心想讓戶部吃些苦頭了。

    不知道在江南的小範大人知道這件事情後,會怎樣反應?

    當天下午,聯合清查的各司官員們就開始進駐戶部衙門,另有京都守備負責調兵,看管各庫司坊庫場,而官員們最開始清查的對象,則是戶部七司的帳目問題。

    一時間,大槐樹那邊本來就熱鬧無比地戶部衙門,變得更加的喧鬧起來,今天來領錢的官員們少了不少,來查錢的官員們卻多了不少。

    戶部官員們緊張無比地將這些帶著旨意前來清查的大員們迎進衙內,不知道折騰了許久,才騰出足夠數量的太師椅請諸位大員坐下,然後由左右侍郎代為匯報最近兩年來地戶部運行情況,又早有人在監察院的監視下,開始去清理帳冊,以候清查。

    坐在當中的胡大學士與太子殿下沒有怎麼為難這些戶部官員,溫言勸勉幾句便等著具體的清查開始,倒是吏部與刑部的官員們難得找著機會為難一下這戶部地老爺們,哪裡肯錯過,言辭恫嚇有之,大聲怒斥有之,直把戶部說成了天下藏污納垢之所,非是替朝廷掌管錢糧之地。

    胡大學士忍不住皺起了眉頭,知道這兩部的長官都與範家相當地不對路,如果自己不盯緊一些,只怕清查之事,真要變成了對方打擊異己的手段。

    面對著這樣大的排場,看著堂上坐著這麼多位大人物,包括左右侍郎在內,所有的戶部官員都有些喪敗的情緒,甚至感覺到了某種絕望,今日範尚書不在衙門之中,這些戶部官員都生出一種被滿朝百官孤立的感覺,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乃是仕途乃至生命中最大的一道坎。

    監察院的官員監視著整理帳冊的工作,不一時便盯著戶部老官們清出了多達七個大竹筐的帳冊,眾人十分辛苦地抬到了大堂之上。

    太子殿下被這麼多的帳冊唬了一跳,吃驚說道︰「如此多的帳冊,一筆一筆地對。得要對到什麼時候去?」

    戶部左侍郎惱火說道︰「稟殿下,戶部下有七司,對應天下七路財政,又有對應河工等事地四個清吏司,有三大庫,西山書坊等七間坊也於去年由內庫轉運司調歸戶部管理,還有京都左近庫場十七,還有寶泉局及錢法堂負責鑄錢,至於漕務的倉場衙門遠在杭州,還有……」

    這位侍郎大人 哩啪啦的說著。竟是說了一盞茶的功夫,都沒有停歇。

    太子聽的腦子都糊塗了,趕緊揮手止住。

    前來戶部清查的各部大臣都傻了眼,一向只知道戶部是負責管錢的,哪裡想到下面竟有如此繁複的機構設置,這要清查清楚,看來根本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那位侍郎大人皮笑肉不笑說道︰「太子殿下,此時部衙的帳目還在濤理之中。

    這裡擱著地七大筐,乃是山東路銀錢司的賬目。因為前些天向書大人正命下官負責清理此路帳目,所以搬出來的快。至於總的帳目,至少需要個十幾天才能清出來。」

    太子被這位侍郎一頂,氣的險些一口悶氣堵住,怒斥道︰「本宮不管你這處有多少帳目,也不理會要多少天。但陛下既然下旨清查,你們的手腳最好快些,不然莫怪本宮奏你們暗中抵制清查的旨意!」

    誰知這位戶部侍郎依然無謂說道︰「太子殿下,下官自然是沒這個膽子,只是諸位大臣既然是依皇命前來清查,總要擬個章程。究竟是從哪一司查起?帳目之外,清查庫中存銀數目什麼時候開始?幾百萬兩銀子,就算是要數……只怕也要數好幾天。」

    太子惱火地一揮袖子,懶得與這刁嘴官員打嘴仗,反正等查出問題。總沒你們的後果子吃。

    胡大學士在首座上冷眼看著,心裡也大感奇怪。這戶部在範尚書地打理下,果然是大異其餘各部,侍郎大人雖然不是小官,但敢這麼當面頂撞太子,這也太有趣。

    他知道戶部侍郎今日心中有火氣,忍不住笑著開解說道︰「於侍郎這話說的倒也不錯,既然是清查,當然要有條不紊地進行,而且最好不要干擾到戶部日常地辦公。舉國上下的政務官事,都需要戶部的銀錢調動,如果為了清查之事,太過打擾戶部行政,陛下想必也是不願意見到的。」

    這位姓于的侍郎大人,明顯對胡大學士要恭敬許多,揖禮和聲說道︰「一切聽大學士吩咐。」

    既然一時間不知道從何查起,則要先把戶部所有的帳目清理出來,再調專門地官吏進行核對,監察院、吏部、大理寺都有這種專業的能人,只是看模樣,至少也要到後天才能開始了。

    正在這個時候,一位官員忽然對胡大學士進言道︰「依下官看,不若……先把庫房與江南司的帳目拿出來看看。」

    滿堂俱靜。

    庫房裡存著的是國庫的銀兩,而戶部如果真地把庫銀調往江南,依滿朝文武的推斷,肯定是走地江南司的帳目。這位官員直截了當地提出要先調庫房與江南司的帳目,明顯就是針對這個傳聞來的。

    胡大學士微微一怔,也找不到什麼理由反對,而且他也確實是想知道,戶部是不是真的膽大包天到私調國帑下了江南。他與太子略一商議,便吩咐監察院地官吏與戶部堂官一道去先調這兩處的帳目。

    一夜無事。

    第二日無事。

    第三日無事。

    慶國朝廷對於戶部地清查工作,從一開始就陷入了帳目戰爭的無邊海洋之中,一心想在戶部查出什麼問題的官員們,瞬間內被那些多如蒼山之雪的帳冊給淹沒了。

    闊大的大堂之上,帳目堆成了小山,四處瀰漫著陣年舊紙的灰塵味道,讓清查的官員們有些艱於呼吸,滿目俱是令人視覺疲憊的黃紙與數字,讓這些官員們眼花心亂。

    靜靜的清查大廳中,不停地響著翻動書頁的聲音,  啪啪撥打算盤的聲音,間或有一兩聲啜茶的聲音。

    安靜與單調重複的聲音一混,極易催眠。

    所以那些太師椅上坐著的清查大員們雖然不用親手去面對著那恐怖繁複的數字,卻依然感到身心俱疲,春困十足。

    各司清查的官吏已經忙活了好幾天,對著那些帳冊上的數字進行著核算比對,卻始終沒有發生任何問題。

    如今查的乃是庫房與江南司的數目,暫時還沒有找到可以掀翻戶部的把柄。

    這一點令所有人都感到無比意外,甚至連暗中傾向範家的胡大學士都感到奇怪。如此多的帳冊,就算不是有心,哪怕是無意的筆誤,也總要有些才正常吧?這麼海量的計算工作,難道戶部這兩年來就一點錯誤都不犯?

    所謂水至清則無魚,帳至清則有假,這個世界上絕對不可能存在如此完美的帳目,如果有,那就一定是假帳。

    胡大學士是這般想的,吏部刑部的清查官員也是這般想的,所以他們查的越發起勁,只要能夠找到一絲漏洞,就可以牽一髮動其全身,將整個戶部拖下馬來。

    然而,當這個溫暖卻又乏味的下午結束之後,埋首於帳目之中的各部吏員抬起頭來,用無比驚愕地眼神對望一眼,又對各自的上司搖了搖頭,讓那些清查大員們的心中湧起了無數失望的情緒。

    沒有問題,至少戶部在江南司與庫房的帳目上沒有絲毫問題。

    眼下查出來的戶部很乾淨,異常乾淨,乾淨地猶如浴後赤裸的處女。

    ……

    ……

    「不對勁。」今天下午趕到戶部的吏部尚書顏行書搖搖頭,對身邊的胡大學士說道︰「太反常了。」

    胡大學士點點頭。

    顏行書瞇著眼楮,想了想後說道︰「單查這兩處的帳目,當然查不出問題來。某些人又不是傻子,明知道朝廷疑心就是這個方面,當然要把這方面的帳抹的極平。不過所有帳目與庫房都在咱們的控制之下,實物與數字總要對得上,戶部如果真有問題,那麼一定是調銀抹平,我看……咱們下一步不能只盯在這些地方,應該往外擴一擴,查查七司三大庫,所有的帳目都要攏總起來查,一定會查出其中的貓膩。」

    胡大學士皺眉說道︰「難度太大不說,而且耗時必久。」

    太子在一旁聽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難道身邊這些官員們都沒有在戶部下轄的庫坊之中撈取好處?怎麼都有這麼大的膽子將查帳的範圍無限擴張?他想了想,也同意了顏行書的意見,能夠對付範家,是他如今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全面清帳的消息由戶部很快傳入了範府,稱病在床的範建表情不變,只自言自語說道︰「藝術家做假帳,當然是要力求完美,查吧,查的越廣越好,查出來的問題越大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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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三十三章 范建的劍

    戶部的清查工作依然在繼續,隨著戰線的擴大,各部投入人員的增多,終於在那些陳年帳冊之中找到了某些可以拿來利用的蛛絲馬跡。

    清查小組的大臣們終於放下心來,姑且不論那些線頭子能揪出戶部多少問題,只要有了一個良好的開始,也算是打破了范尚書領下戶部完美無缺的形象。

    第一個問題出在慶歷四年發往滄州的冬祅錢中,數量並不大。

    但從這個線往上摸,就像滾雪球一樣,被戶部老官們遮掩在層層掩護之下的缺口,越來越大,逐漸觸目驚心地坦露在調查官員的眼前。

    太子及吏部尚書顏行書大喜過望,根本沒有在意胡大學士力求穩妥的要求,命令下屬的官吏深挖死挖,一路由郡至京,將那些繁複的線條由根挖起,漸漸手中掌握的證據已經逼近了京都,也就是說,逼近了戶部那些能夠真正簽字的高級官員身上。

    一直在戶部負責接受審查的左右侍郎也開始心驚膽顫起來,這筆冬祅的帳當初也有計劃,也是他們曾經過目的事項,只是怎麼也料不到,區區十萬兩銀子的冬祅後面,又牽扯出來了這麼多東西。

    不論是朝廷還是商人們做起帳來,最擅長的就是將大的缺口粉碎成無數小的紙屑,再撒入龐大的項目之中,如鹽入狂雪,如水入洪河,消失不見。

    誰也沒有想到,冬祅那些撒下去的負擔卻沒有做到位,反而是露出了馬腳。

    左右侍郎滿臉鐵青地在戶部衙門陪了一夜,當天下值的時候,便準備不畏議論。也要去尚書府上尋個主意。不料太子冷冷發了話,此事未查清之前,請戶部官員不要擅離,同時也調了監察院和幾名親信盯住了這兩位侍郎。

    范建入仕以來,一直在戶部做事,不論是新政前後戶部的名稱如何變化,也不論朝廷裡的人事格局如何變化,他卻是從小小的詹事一直做了起來,九年前就已經是戶部的左侍郎。其時戶部尚書年老病休在家,陛下恩寵范建,又不便越級提拔,便硬生生讓那位病老尚書佔住位置,不讓別地勢力安排人手進來,從而方便范建以侍郎之職統領整個戶部。

    時間一晃,已是九年過去,這九年之中,慶國皇帝對范府無比恩寵。而范建也是用這九年的時間,將整座戶部打理成了一個鐵板似的利益集團。

    很悄無聲息,不怎麼招搖的利息集團。

    所以當清查戶部開始的時候。戶部所有的官員們雙眼都在往上看,看著他們的那位尚書大人,知道只要尚書大人不倒,自己這些人也就不會出什麼事。

    而今天。戶部似乎陷入了危險之中,左右侍郎卻無法進入范府。一時間,戶部官員人心惶惶,好生不安。

    左右侍郎來不得,但范建在戶部經營日久,像這兩天緊張的局勢全然瞭解掌握於胸,當天晚上就知道太子爺與清查的大人們已經在戶部找到了致命地武器——北邊軍士的冬祅。

    「這一點動不了我。」范建坐在書房裡喝著酸漿子,瞇著眼睛說道:「不論是誰去滄州巡視,那些將士身上穿的祅子都是上等品,本官再不濟。也不至於在邊將士的苦寒上面做文章。」

    今天,他不是在對畫像說話。坐在他對面的是個活人,范府門下清客,一向深得范建賞識的鄭拓先生。

    當年范閒在京都府大打黑拳官司時,主理那事的正是鄭拓先生,此人以往也是戶部的老官,因為做事得力,所以范建乾脆讓他出了戶部,用清客這個比較方便的身份跟著自己做事。

    鄭拓想了想後,皺眉說道:「當年那批冬祅非止不是殘次品,反而做工極其小心,用地料子也極為講究,棉花當然是用的內庫三大坊的,棉布也是用地內庫一級出產,而一些別的配件甚至是破格調用的東夷城貨物,這一點朝廷說不出大人半點不是……不過……」

    他欲言又止。

    范建笑了笑,說道:「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做事謹慎,不過分析事情來,是不憚於從最壞的角度去考慮。」

    鄭振苦笑說道:「不過那批冬祅用料不錯,所以後來戶部商價地時候,也是定的頗高,從國庫裡調銀……似乎多了些。」

    「說直接一點吧。」

    「是,老爺。」鄭拓說道:「戶部從那批冬祅裡截了不少銀子下來,後來全填到別地地方去了。」

    「不錯。」范建面無表情說道:「這批冬祅確實截了些銀子,那些因為當月的京官俸祿都快發不出來,陛下並不知道這個情況,我又不忍心讓此事煩著陛下,內庫那時的拔銀又沒到,又要準備第二年西征軍的犒賞,部裡不得已才在這批冬祅裡截了些銀子。」

    他揮揮手,笑著說道:「不過這筆銀子的數目並不大,填別的地方也沒有填滿。」

    「是啊大人。」鄭拓滿臉憂慮說道:「冬祅只是一端,此次朝廷清查部裡,像這樣的事情總會越查越多,而這些調銀填虧空的事情往京裡一攏,只怕……最終會指向部裡最後調往江南的那批銀子。」

    ……

    ……

    范建歎息著,搖頭說道:「沒有辦法,其實這次往江南調銀,主要就是為了內庫開標一事。這和安之倒沒有多大關係,只是本官身為戶部尚書,也是想內庫地收益能更好一些,朝廷如果不拿錢去和明家對沖,明家怎麼捨得出這麼多銀子?」

    他低下頭,輕聲說道:「其實這批銀子調動的事情,最開始地時候。我就入宮和陛下說過。」

    書房裡死一般的沉悶,鄭拓瞠目結舌,半晌說出不話來,如今清查戶部的借口就是戶部暗調國帑往江南謀利,哪裡知道,這次大批銀兩的調動……竟是宮中知道地!

    他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才皺眉說道:「老爺,既是陛下默允的事情,乾脆挑明了吧。」

    范建很堅決地搖搖頭:「陛下有他的為難之處……朝廷去陰害江南富商明家。這事情傳出去了,名聲太難看,只是如今朝野上下都在猜測那件事情,陛下總是迫不得已要查一查。」

    他歎息著說道:「既然如此,怎能挑明?」

    「那怎麼辦?」鄭拓驚駭說道,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本來就是皇帝陛下主持的事情,難道只是為了平息物議,范尚書不要被迫做這個替罪羊。

    范建面色平靜說道:「身為臣子。當然要替聖上分憂,戶部此次調銀動作太大,終究是遮掩不過去。如果到最後部裡終究還是被查了出來,不得已,本官也只好替陛下站出來了結了此事。」

    朝廷對付明家,用的手段甚是不光彩。而且明家的背後隱隱然有無數朝官做為靠山,為了慶國朝廷的穩定著想。這種手段由陛下默允的具體事宜當然不可能宣諸於朝。

    鄭拓面現感動與悲傷,心想范尚書果然是一位純忠之臣,在這樣地風口浪尖,想的還是維護陛下的顏面與朝廷的利益。

    「大人,辭官吧。」鄭拓沉痛說道:「已經這個時候了,沒有必要再硬撐著下去了。」

    范建搖了搖頭,意興索然。

    鄭拓再次痛苦勸說道:「我知道您並不是一個戀棧富貴之人,看當前局勢,陛下心中早做了您辭官。便停止調查戶部一事的打算。只要您辭了尚書一職,也算是對調國帑一事做個了斷。想必二皇子與長公主那邊也不可能再窮追猛打。胡大學士與舒大學士也會替您說話……」

    其實關於辭官的問題,鄭拓身為范建的心腹已經建議了許多次,但范建一直沒有答應。他幽幽歎了一口氣,說道:「有些事情,明明做了就可以全身而退……可是卻偏偏做不出來。」

    范建輕低眼簾,說道:「戶部一直由我打理著,朝廷連年征戰,耗銀無數,大河又連續三年缺堤,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比我更清楚國庫的空虛程度,也沒有人比我更瞭解當前的危難局勢。所有地官員們都以為如今還是太平盛世,其實又有誰知道,盛景之下潛藏著的危險?」

    「可是……小范大人已經去了江南,只要內庫歸於正途,國庫危勢必將緩解。」鄭拓惶急說道。

    范建心頭暗笑,如果不是內庫的局面已經被范閒完全掌握,如果不是陛下有信心在兩年之內扭轉慶國國庫地情況,那位聖天子怎麼捨得讓自己辭官?

    心裡是這般想著,他的臉上卻是沉痛無比,說道:「正是因為范閒初掌內庫,情勢一片大好,所以此時,我才走不得……」

    范建歎息道:「一是因為正值由衰而盛的關鍵時期,我不敢放手,還想替陛下打理兩年。二來……就是安之這小子,他看似沉穩冷漠,實則卻是個多情狠辣之人,如果我真的辭了官,還是因為往內庫調銀地事情……他那性子,只怕會馬上辭了內庫轉運司的職司,回京來給我討公道。」

    鄭拓滿臉震驚,細細一忖,尚書大人說地話倒確實有幾分道理。

    「天色晚了,你先回吧。」范建閉目說道:「至於部裡的事情,你不要過於擔心,雖然各司星星之火燃起,終有一天要燒至本衙,甚至是本官的身上,但只要能挺一日,本官就會再留一日,而且這火勢大了起來,誰知道要燒多少人呢?」

    鄭拓歎息了一聲,深深佩服於尚書大人一心為公,不再多話,離了書房而去。

    他離開范府,上了自己的馬車,回了自己的家,鋪開一張紙,寫了一封密信。交給府中的一個人,然後躺上自己的床,睜著那雙眼,久久不能入睡。

    范府清客鄭拓,直到今天為止,他捫心自問,依然無法確定自己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戶部尚書范建其實也不清楚自己的心腹,跟隨自己這麼多年地門下清客鄭拓鄭先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但他只清楚一點。

    鄭拓不是自己地人。

    鄭拓是皇帝的人。只是不清楚是通過監察院安插到自己身邊,還是走的內廷的線路。

    不過不管是哪個線路,范建清楚這些年來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宮中的那個男人看著的,所以這些年來範建所有地一舉一動,也都是演給那個男人看的。

    包括今天晚上這一番沉痛而大義凜然的分析。

    范建不是林若甫,他不會被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打倒,因為從很多年前那一個夜晚開始,在西邊的角鼓聲聲中,他就下定了決定心。絕對絕對,再不會相信京都裡任何一個人。

    戶部確實往江南調了一大批銀子,而且這批銀子的調動確實也是經過了慶國皇帝的默許。所以當宮中因為此事震怒,下令三司清查戶部的時候,范建竟是出離了憤怒,感到了一絲荒謬的戲劇感。

    他忍不住失聲笑了起來。

    這批調往江南地國帑。當然不是為了和明家對沖所用,范建知道自己那個了不起的兒子早已經歸攏了一大批數額驚人的銀兩。只是不知道這些銀兩是從哪裡來地。

    范建調銀下江南,其實只是為了給范閒打掩護。老范思考問題,比小范要顯得更加老辣,他根本不相信范閒可以用葉家遺產的借口,說服皇帝相信夏棲飛手上

    突然多出來的批銀子。

    每每想到此處,范建就忍不住要歎息,范閒做事,膽子果然越來越大,竟敢和慶國經年仇敵北齊聯手!

    兒子胡鬧。當老子的不得已要進行遮掩,而且為了保證兒子地計劃能夠順利進行。戶部也必須往那個錢莊裡注些銀兩,保證隨時都能取出錢來。

    這,就是戶部往江南私調國帑的全部真相。

    在這個計劃當中,戶部調動地數目雖然大,但真正花出去的卻極少,絕大部分的份額,在江南走了一圈,早已經回到了戶部,所以范建根本不擔心太子和吏部尚書那些人能真正查出來什麼。

    另外范建刻意漏了一些去了河工衙門。

    皇帝想讓一位並沒有什麼太大漏洞的大臣辭官,只需要造出聲勢,再通過某些人進行巧妙的暗示,那位大臣就必須辭官。

    奸如前相林若甫,也是倒在了這種安排之中。

    范建如今不想接受陛下的安排,也不想這麼早就回澹州養老,所以他放著戶部讓人去查,只有把水弄渾了,才能越發地體現自己的清。

    同時,要通過鄭拓的嘴巴,再刺刺那位坐在龍椅上的男人。

    只有那個男人相信范建是忠地,是傻的,是蠢地,卻又是不可或缺的,范建……才能繼續在這個黑暗重重的京都傲立著,在一旁用慈父的目光看著范閒的成長。

    「都控制住了吧?」范建端詳了一眼信紙,信是寄給遠在江南的兒子的,這才開口說道。

    一位黑衣人站在他的面前,深深一禮,說道:「鄭拓和袁伯安一樣,都無子無女,估計都是監察院的人。」

    范建皺著眉頭說道:「袁伯安真是監察院的人?難怪我那親家倒的如此之快。」

    黑衣人沉聲說道:「但鄭拓有個侄子,據屬下調查……應該是他的親生兒子,只不過他怕宮裡拿這個兒子要脅他,所以一直不敢認。」

    范建眉頭一挑,微笑說道:「很好,我們可以要脅他了。」

    黑衣人沉默著一點頭,雙手平放在身側,只見此人的右手虎口往下是一道極長的老繭,如果是范閒看見這個細節,一定能夠聯想到高達那些虎衛們因為長年握著長刀柄而形成的繭痕。

    范建望著黑衣人說道:「跟著我,確實沒有太多事情做,這些年來你也閒的慌了,不要怨我。」

    黑衣人笑了起來,誠懇說道:「十一年前,屬下防禦不力,讓太后身邊的宮女被瘋徒所殺,已是必死之人,全虧大人念著舊情,暗中救了下來。如果不是大人救命之恩,這些年來,只怕屬下早在黃土下面閒的數蛆玩。」

    范建笑著搖搖頭,說道:「你就是這種佻脫性子,一點兒都不像虎衛,也難怪陛下當年最不喜歡你。」

    然後他說道:「盯著鄭拓,必要時,把他兒子的右手送到他的房裡。」

    ……

    ……

    (前幾天一直在病,昨天搭早班飛機,所以五點就離家出走,至機場,上飛機,飛機飛了許久,然後傳來空姐溫柔的聲音:「宜昌大雪,不能降落。」所以飛機再次折回廣州,在機場呆,拉至酒店,吃湘菜,又獲通知,可以降落,大喜,再至機場,上飛機,飛機飛了許久,殺入層層雪雲之中,降落於零下三度的宜昌……大冷,坐大巴回城,下車,攔不到計程車,坐公汽……據傳宜昌雲集隧道塌方,全線封鎖,公汽繞道四零三,據傳四零三某處交通事故,堵車,回家時,天已盡墨,虛弱不堪。

    所以是宜昌有大雪不能降落,才會有這些問題,並不是昨天領導幫忙請假時所說的廣州下大雪……要知道廣州下大雪,那我的冤情就未免太重了些。其時廣州一片陽光,碧空萬里,我就在南國的燦爛陽光中,詛咒著宜昌的風雪。

    事情還沒有完。

    回家,硬碟出問題,此事早知,已在廣州買了一個二百五十的硬碟,所以並沒有當回事。但當安上新硬碟之後,才愕然發現我沒有光碟機,怎麼裝系統?又折騰半夜,找到姐夫的光碟機整了許久裝上新系統,然後又愕然發現,原來的老硬碟掛上去又認不到……那我上面的東西怎麼過來?

    不怕,我還有盤,這東西是好的,但是,最終確認原來的老硬碟似乎是壞了。

    終於有了慶餘年開寫以來的第一次停更,心裡覺得有些怪怪的,就像是某個紀錄被打破了一樣,就像是凱爾特人終於輸球了。

    然後我很驚訝,我什麼時候變成一個如此勤奮的人了?

    搞到很久才睡,我今天很晚才起來。

    家裡還有姐夫的電腦可以用,所以寫東西是沒有問題的。但我很難過,很害怕,我很害怕原來的老硬碟上的資料再也搗不出來了……那上面有很多東西,我的戀愛世紀,我的夢幻情侶,我的教父,我的異形,最可怕的是,上面還有我這七年來寫的所有東西,映秀,燒雞,慶餘年的初稿,草稿,開頭,寫的一些小散篇,如廢話之類……最最可怕的是,上面有我這些年的經歷,包括信件,截屏,聊天記錄,存檔。

    慶餘年只是我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

    那個硬碟上面是我這七八年來的生活痕跡,我根本無法承受它們或許將會消失的事實。

    所以我要去修硬碟,我的心情相當低落。

    明天去修硬碟,請五竹保佑我。這兩天或許寫的粗疏少些,請大家體諒我。)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三十四章 搬起一團大雪球
    清查戶部的工作獲得了極大進展,三司官員們步步進逼,眼見著越挖越深,太子殿下的表情也越發的自矜起來,偶爾還會在與胡大學士的對話中流露出幾分嘆息。不知道他是在嘆息戶部即將面臨的清洗,還是這越來越濃重的春天。

    滾雪球這種形容是非常恰當的,北邊常年有雪的滄州中,那數萬將士穿著的冬襖,給戶部帶來的抹牆水泥並不是太多,但以此開始,往京中追索,又接連翻出幾筆舊年故事,所有的線索都匯到了京都戶部。

    而查出來的帳上虧空也越來越大,一直被戶部官員們小心翼翼遮掩著的慶國傷口,就這樣被人血淋淋地撕將開來,展露給官員們欣賞。

    清查小組入宮稟報了一次後,加強了調查的力度。如今就連胡大學士都清楚,戶部是不能再保了,範建如果這時候趕緊辭官,朝廷看在範閑的份兒上,或許還會給範府留些顏面,如果再這樣對峙下去,範建就不止是被奪官這麼簡單。

    雖然胡大學士與文官們也心驚膽顫於戶部的虧空,但他們畢竟不願朝廷鬧出太大的風波,也不希望暫時平衡的朝廷,會發生某種傾斜,所以透過一些途徑,他們向範府傳達了一股善意。

    只要範尚書自請辭官,胡大學士與舒大學士願聯名作保,保他平安。

    但這只是這些大臣們一廂情願的好意,對於範建這種跟隨皇帝近三十年的老臣來說,一旦他拿定了主意,做出來的應對。實在是執拗地不行。範府對於各府暗中傳達地善意表示了感謝,而對於善意本身,範建本人卻始終沒有拿出具體的回應。

    他沒有入宮向陛下痛哭流涕,也沒有上書請辭。甚至他還在生病當中,病情似乎沒有什麼好轉。

    所有的官員都知道範尚書沒有生病,宮裡也知道,但這一次皇帝並沒有派太醫和洪公公來範府看望,大約是宮裡也清楚,這件事情是宮裡對不起範家,便對範建借病表示怨言的行為容忍了下來。

    接連幾日,太子都端坐戶部,盯著下面地人查案,這一下。鬧得胡大學士也必須親自來盯著,查案的,被查的。其實都有些辛苦。

    這一日,清查戶部的工作又有了一個突破性地進展,帳上與庫中的銀數不合,巨大的虧空數量,分別指向了四個方向。四名不怎麼起眼的官員。

    終於揪到了具體的執行人,揪到了具體的虧空事宜,太子殿下聞得回報。眼中一亮,面色卻是平靜無比,心裡想著,順著那些官員往上挖去,還不把你範建吃的死死地?等一直挖到江南,範閑那兩千萬兩銀子的功勞朝廷會記得,但相應的罪名也會讓範閑吃不了兜著走!

    而胡大學士聽到那位四官員地名字,尤其是最後一人的名字,也是眼中一亮。面色也是平靜無比,心裡想著,範老尚書的手段竟然精妙如斯,看來這些天自己與老舒的擔心有些多餘了。

    太子畢竟年輕,不像胡大學士那般心思縝密,更沒有胡大學士過目不忘的本事,所以並沒有看出這裡面地陷阱。在宜將剩勇追窮寇的思想指導下,他歡欣鼓舞、毫不沽名地命令自己這一派的官員就著這個問題發起了總攻。

    而吏部尚書顏行書雖然隱隱站在長公主與二皇子那邊,但當此好局,又有太子當開路先鋒,當然樂得幫閑,執一小旗於太子身旁吶喊,雖未親自拔刀,但呦喝聲卻是響個不停。

    胡大學士旁觀著,暗笑著。

    ……

    ……

    清查戶部正進行到了某個關鍵地時刻,深深大院裡那間大堂內,太子得意的笑聲響了起來,手裡拿著官員的供狀,虎軀一震,王氣大發,眼中寒芒漸現,逼問跪在身前的戶部官員︰

    「說!這帳上的四十萬兩銀子往哪裡去了?」

    深春時節,天氣已經熱了起來,那名淒慘跪於眾大臣之前的戶部六品主事渾身已經汗濕透了,官服的顏色變成了絳黑,此人聽著太子殿下的厲喝,欲哭無淚,心想自己只是個經手的,哪裡知道這筆銀子被尚書大人調去了何方?

    太子見這官員惶亂無狀神情,厭惡地看了他一眼,但旋即想到自己地目的,只好柔聲說道︰「這筆銀子的調動,是你簽了字的,後面的出路,總是要交待出來,朝廷的銀子,總不能就這樣胡亂使了出去。」

    那名官員受不得逼供與這份壓力,囁嚅著說道︰「是江左清吏司員外郎……交待的手尾。」

    戶部下有七司,分別有郎中與居外郎負責管理,乃是五品的官員。江左清吏司員外郎姓方名勵,已是戶部比較高級的官員。

    這個名字連同另外三個戶部郎中,都是太子這批清查官員已經掌握到的對象,今日只是要當堂審出來,讓戶部眾人再無法抵賴。

    太子有些滿意這名六品主事的表現,卻是將臉一沉,冷聲說道︰「下去候著聽參吧。」

    那名主事慌張無比地退出大堂,哭喪著臉,不知道自己要面臨的是什麼內容。

    「傳那個叫方勵的人進來。」

    太子正是意氣風發之時,渾沒感覺到自己此時的作派已經有些逾矩,發號施令之餘,竟是沒有去問過名義上的總領大臣,胡大學士的意見。

    不一時,那名叫做方勵的戶部員外郎走了進來,對著四周的各司官員行了一禮,意態傲然,似乎不知道馬上要發生什麼事情。

    太子看著此人的臉,心裡忽然咯 了一聲。覺得怎麼有些面熟,再細細一品,發現這名官員的名字,好像什麼時候聽說過。

    但此時人已經傳上堂來了。也沒有太多時間讓他多加思考,胡大學士與顏行書依然保持著狡猾的沉默,把整個舞台都讓給了太子殿下,只是讓他一個人玩。

    太子看著身邊地兩位大員,暗哼一聲,心想這天下日後都是自己的,審幾個戶部官員又算得了什麼?只要能攀扯到範建,能夠把這四處的虧空與江南的銀兩聯繫起來,就算此時地模樣難看些,失了東宮的體面。他也管不了那麼多。

    於是他一拍案板,冷聲問道︰「報上自己的姓名,官階。」

    戶部江左路員外郎方勵一愣。嘴唇哆嗦了兩下,滿臉愕然地望著太子殿下,完全沒有想到太子殿下會對自己如此嚴苛,他的臉懲的通紅,極困難地一拱手應道︰「下官戶部江左路員外郎。方勵。」

    太子皺皺眉頭,讓監察院官員遞過去這幾天查到的卷宗與先前那名簽字調銀官員的口供,陰沉問道︰「說說吧。這四十萬兩銀子去了何處?」

    方勵如遭雷擊,像個白癡一樣地看著太子,又或許是……看著太子像個白癡?

    他哆嗦了許久,才顫抖著聲音說道︰「殿下,下官著實不知。」

    太子皺著眉頭,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單說不知這兩個字……只怕……是說不過去啊……」

    方勵如今是真的傻眼了,尤其是聽到太子殿下說的「只怕」二字還帶著轉彎兒地時候,他的一顆心掉到了冰窖裡,聽明白也看明白了這位爺……看來太子殿下不止忘了自己是誰。甚至連那四十萬兩銀子也忘的乾乾淨淨!他地心裡悲哀著,嘲笑著,無奈著,也對,自己算是什麼?不過就是個戶部的小官,以往給太子辦過事,與太子在一桌喝過酒,太子怎麼需要現在還記得自己這張平淡無奇的臉呢?

    那四十萬兩銀子又算什麼?那年節的太子喜歡女人,喜歡給女人花錢,喜歡修圓子給女人玩,喜歡打賞心腹的官員,太子是誰?太子是國家未來地主人翁,這天下的錢將來都是他的,他用就用了,又何止於還要耗損他尊貴地心思去記住這錢的來路?

    方勵口舌發乾,瞠目結舌地看著太子,希望對方能夠想起來一些什麼,免得眼下這個荒唐到不可思議的局面繼續發展下去,發展到一種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惜,太子似乎沒有察覺到這名戶部官員的眉目傳情。

    審案的工作依然在繼續,戶部員外郎方勵知道此事太大,而且當著諸司會審,一旦吐實就再也收不回去,於是堅持咬著牙,死也不肯多說一句。

    太子已經感到了一絲蹊蹺,皺眉看著這個有些面熟的官員,不明白對方是哪裡來的膽子,口供在前,他卻一言不發……難道對方……是想替範建把所有的事情都扛起來?或者是說,這件事情裡本來就有隱情。

    便在此時,一直沉默旁觀地吏部尚書顏行書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喝道︰「這廝好大的膽子!來人啊!給我拖下去,好好地問上一問!」

    他轉頭請示道︰「胡大人,能不能用刑?」

    一直盯著鞋前的螞蟻打架的胡大學士似乎這時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睜開一雙有些無神的眼楮,說道︰「啊?用刑?」

    這用刑的末一字並沒有什麼語氣,也沒有聽清楚到底是疑問還是應允。顏行書卻已經是急不可耐地拱手說道︰「全聽大人安排。」

    監察院一處的官員領命,準備上前把這名死不開口的吏部員外郎拖出去。此時,一直頑固著的方勵聽到要入獄,更聽到了用刑二字,驚恐之餘,終於再控制不住自己的神經,尖聲淒喊道︰「冤枉啊,本官乃是慶歷元年進士,四年便官至員外郎,全虧皇恩浩蕩,怎敢行此枉法之事?」

    一連串的話語噴了出來,但此人著實有些能耐,在這樣緊張的時刻,他替自己分辯依然只是望著胡大學士。死也不肯看太子一眼。

    當顏行書一反沉默,跳將出來建議用刑的時候,太子心中地那抹異樣便愈發地深了,待聽到方勵自辯之辭時。更是覺得後背一陣寒冷,直刺骨頭深處!

    慶歷元年進士?前任禮部郭尚書的兒子,與太子一直交好的宮中編纂郭保坤就是慶歷元年出身——方勵與郭保坤是同年!

    太子悚然而驚,無數往年的事情重新浮現在了心中,一瞬間,他想起來了很多事,當年因為郭保坤地引薦,自己屈尊與這位叫方勵的戶部小官吃了頓飯,透過長公主的安排,讓對方在戶部升了兩次官。

    後來。太子向郭保坤暗示了一下,自己的這位心腹便與方勵暗中在戶部調了一批銀兩給自己使用。

    只是已經幾年過去了,那筆銀子早已花的不知去向。郭保坤也早就不知道死去了何處,太子本來已經都忘了這件事情,也忘了這個叫做方勵的小官員,哪裡想到,居然今天清查戶部。會重新遇見這個人。

    難道……那四十萬兩銀子是流向了自己的荷包?

    太子滿臉震驚地看著被監察院官揪往堂外的方勵,嘴裡開始發苦,心臟開始收緊。他知道,一定不能讓這名官員被三司問,不然一定會出大問題!他明白自己已經狠了一個最愚蠢的錯誤,便不能任由這個錯誤繼續下去。

    他狠狠地盯了一眼身旁面露微笑的吏部尚書顏行書,大火喝道︰「慢著!」

    被範閑整倒地禮部尚書一府,名義上是東宮近人,實際上卻是長公主的心腹,這個事實,太子在殿下吟詩那一夜就已經發現了。既然對方是長公主的人。那顏行書自然也就能知道自己通過郭保坤在戶部借銀地事情……太子殿下恨恨想著,這個老匹夫不提醒自己也罷了,先前居然想落井下石!

    「太子殿下,怎麼了?」顏行書微笑望著他。

    太子一時語塞,他此時已經勢成騎虎,如此大張旗鼓地查案是他一手造成,最後查到了自己,卻怎麼收場?

    他皺了皺眉頭,瞇了瞇眼楮,說道︰「看這官員似乎有話要說,先問問清楚也無妨。」

    顏行書笑著點了點頭,胡大學士自然也沒有異議。

    方勵死裡逃生,知道太子殿下終於記起了自己,大鬆了一口氣,但與太子殿下憂深的眼神一對,彼此才知道,今天的事情,還真的很難處理。

    太子心中狠意一閃,忽然間想到郭保坤早已經不知去向,只要自己抵死不認,再想辦法讓這個叫做方勵的閉上嘴巴,自己便能洗清了。

    想通了這一點,他面色溫和地說道︰「方勵啊,這筆銀兩地去向,你可得仔細想清楚了再說,本宮奉聖諭前來查案,當然不會放過一個貪官,可是……也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官。」

    方勵眼中閃過一絲企望,知道太子在暗示自己胡亂攀咬別人,這四十萬兩銀子的帳既然翻了出來,當著胡大學士,顏尚書及大理寺監察院諸官面前,當然沒有辦法再閉上。方勵知道也只有如此了,低著頭眼楮亂轉,下了決心,只是一時間,卻不知道應該往誰的身上推托,當年走帳之後,暗中把帳冊毀了,可這麼大筆數目地銀子,要另覓名目,也是極難的事情。

    顏行書看了太子一眼,在心裡嘆了口氣,知道對方準備捨弈,而這名弈似乎也有了犧牲的準備,不免有些意外,太子這樣一個無能之輩,怎麼能讓這個叫做方勵的小官如此服氣?明明先前太子都已經記不得這個人了。

    他沒有想明白,在方勵的心中,太子將來是要承大位的,只要這次事件中自己能夠不死,那麼將來總有翻身的一天。可是……為了四十萬兩銀子,陛下怎麼會惜取一個小小員外郎的性命?方勵明顯是沒想到這一點。

    ……

    ……

    沒有讓方勵在滿堂官員審視的目光中想太久,一個略顯疲憊地聲音就已經幫他答了出來,幫他解了圍,同時套上了一道繩索到太子殿下的身上。

    「這筆帳我是記得的。」

    「當年禮部發文,因為聖上下旨修繕各路秋闈以及學舍,所以需要從部裡調銀子,前前後後一共調了十四次,共計是四十萬零七百兩白銀。」

    「銀子已經發到了禮部,禮部應該有回執,不過本官沒有親自理這些事情,呆會兒查查就清楚。一應事宜,都是依慶律朝規而行,諸位大人莫要難為本官手下這些可憐官員。」

    「至於這筆銀子究竟有沒有問題,只需要發文去各路各州,看一看這兩年秋闈學舍書院的修訖狀況,便一清二楚。」

    生病多日的範尚書,終於強撐著孱弱的病軀,來到了睽違多日的戶部衙門。他撐在門旁,對著堂內的諸位大人有氣無力地一筆一筆解釋。

    監察院一處官員趕緊上前扶著,胡大學士領著顏行書並一眾清查官員趕緊起身行禮,雖是待查之官,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表示絲毫輕慢。

    這位統領戶部九年之久的尚書大人初至衙門,甫一開口,便是替自己的下屬分辯,卻又字字句句點明了那些銀子的去向,只要一查,這件事情就會水落石出,於是,太子的臉色蒼白起來,眼神遊離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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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有理與天威
    「胡大人。」

    胡大學士滿臉微笑,將範尚書迎了進來。

    負責清查戶部地官員們也圍攏過來,紛紛對病後地尚書大人表示安慰,就連吏部尚書顏行書也不便外,那張老臉上滿是情真意切的擔憂與關心。而查處戶部之事地監察院諸人,更是早就小心翼翼的替範尚書擋著門外吹來地小風,殷切之極。

    不論朝廷是不是真地要查戶部,不論陛下是不是真地想讓範尚書辭官,但只要範建在朝中一天,只要陛下沒有撕破這層奶兄弟地情份,只要……遠在江南地範閑還活著,朝中地這些官員們都不敢對範尚書有一絲輕忽。

    所以此時地場景有些荒誕地喜劇感。本是被查地戶部尚書,卻被眾人關心著,小意呵護著。

    尤其是監察院地清查官員,他們都是一處地,由沐鐵領隊而來,一處直到今天都還是範閑地直屬親管衙門,範建就是他們頂頭上司地老爸,他們還敢如何?

    太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湧起極大地不安。範建稱病數日不至戶部,今日一至,便似乎吸引了所有人地目光,這位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地大臣,似乎身上帶著某種氣場一般。

    他縱是太子,是慶國將來地君王,但面對著範尚書,依然不得已站了起來。在臉上堆起溫和的笑容,安慰說道︰「尚書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太子不是怕範閑,也不是在乎監察院,只是身為皇室中人尤其是龍椅地接班人,他必須要表現出某種氣度,老範家與他們老李家地關係太深,在澹州還有位老婦人在遠遠看著,太子不清楚皇帝對於那位乳母還有著怎樣地感情。

    範建慚愧一笑。說道︰「戶部之事,一應皆由我起,卻要勞煩殿下及胡大人耗著心力,實在是範某地罪過。」

    諸人寒暄兩句,便各自落座,範建雖然屬於被參地那一面,但一直針對戶部尚書並沒有明旨下來。所以他堂而皇之,當仁不讓的坐在了正中間。

    這裡是戶部,是範建地的盤。

    ……

    ……

    等一切都回復平靜之後,眾人才把目光投向了還在原的地那位戶部員外郎——方勵。

    所有人的眼神並不一樣。顏行書在幸災樂禍,太子在猶疑。胡大學士冷漠著,監察院皺眉著,只有範尚書一臉平靜,似乎根本沒有想到因為這個叫做方勵地人,會牽扯出多少人來。

    事情至此,太子當然想明白了所有事情,範建這個無恥陰滑狡詐沉默地老狐狸!

    當朝廷開始清查戶部地時候,不!應該說是早在幾年前,太子向戶部伸手地時候,範建就已經在冷眼看著這一幕。然後用了極老辣地手段,悄無聲息的將這件事情掩了下來。沒有讓任何人察覺到,但另一方面,卻刻意留了根不引人注意地小尾巴,輕輕一甩,就甩到了七司之中某一處……

    如此一來,既替太子遮掩了,又拿住了太子的把柄,最關鍵地是,這種遮掩連太子那一方地官員自身也遮掩住了。從而這筆四十萬兩銀子就變成了虛無之物。抹地異常乾淨,乾淨地甚至方勵都以為再沒有什麼問題。

    再加上禮部的倒塌。太子地一絲愚蠢。

    全天下就只有範建清楚整個過程,而這位尚書大人異常老辣地沒有直接拋將出來打擊敵人,而是就把那個線頭子在亂草之中留出一絲痕跡來。

    比如北方雪的裡將士們身上穿著地冬衣,比如南越戰線上本不需要地攻城機械。

    而當朝廷開始查戶部地時候,就會找到那個線頭子,輕輕的拉著拉著……最後拉掉了他們自己地褲腰帶。

    這是一個埋了幾年地局。

    範建什麼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著自己受到威脅地時候,構造出某種局勢,讓某些人抓住他們早已經遺忘了地褲腰帶,再使勁一拉。

    好局。

    針對禮部的調查也已經開始了,雖然郭攸之被系死在天牢之後,禮部經歷了一次大換血,一應文書都有些混亂,但是在朝廷清查小組地強力偵緝之下,在監察院的縝密搜查之中,禮部開出來地調單和戶部一直暗中保留著地回執對應了起來。

    那四十萬兩白銀確實是發到了禮部,問題是,禮部分十四拔調了四十萬兩銀子修學舍及秋闈學衙……修到了哪裡去?

    胡大學士久在天下各路巡視,後入門下中書視事,當然知道這天底下各郡各路地學舍依然是那般殘破,很多的方地秋闈學衙更是還會漏雨。所以他地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對著面前地禮部官員問道︰「誰能告訴我,這四十萬兩銀子到哪裡去了?」

    胡大學士淡淡側身看了太子殿下一眼,在心裡嘆了口氣。

    其實堂上眾人,對於朝廷前幾年地局勢都心知肚明,禮部一向是東宮地後花園,禮部也根本沒有膽子敢假調四十萬兩銀子四處花了,誰都能猜到,這筆銀子是流向了東宮。

    只是既然查到了東宮,這事情似乎就有些難以為繼。

    胡大學士沉吟片刻後說道︰「眼下首要的問題,是要查清楚這四十萬兩銀子地下落。」

    太子心頭一驚,面上卻是溫和笑道︰「胡大人此言有理。」

    監察院一處沐鐵沒有資格坐在這幾位大臣的身邊。一直站在側方,他看了看正中坐著地範老尚書臉色,忽然開口說道︰「銀子是到了禮部,只是經手此事地官員,在前年春闈一案

    中就死了。」

    太子在一邊沉默著,郭攸之已死,郭保坤已流,如今監察院又確認了具體經手人地死亡。就算長公主那邊知道自己與這四十萬兩銀子地干係,也找不到什麼證據交給胡大學士,所以他地心下稍安。稍安之餘,也不免有些悲哀與憤怒,姑姑!你為什麼要這樣?

    卻不料沐鐵地下一句話,讓太子殿下寒了心。

    只聽他正聲說道︰「不過總有蛛絲馬跡可以查尋。大學士,您看是不是讓監察院去查查禮部?」

    查禮部?

    堂上眾人一驚。心想讓這群如狼似虎地監察院去查禮部?朝廷查戶部,明顯會讓遠在江南的小範大人無比生氣,監察院查禮部,在小範大人地遙控之下,禮部那些可憐地官員。只怕真要活不出來了。

    可是沐鐵此時地要求似乎很合理。

    範建輕援長鬚,面無表情,心裡卻在想著,安之地這個親信腦袋瓜子似乎比以前要好用多了,居然能猜到自己地心思。

    範建地心思很簡單,朝廷不是想查戶部嗎?戶部想要自保,就必須把戰線拉開,拖進更多的部衙進來……禮部,只是一個開始,等六部全部都被查出問題之後。那位英明至極地皇帝陛下,總不好將六部尚書全部革了。

    吏部尚書顏行書瞥了範建一眼。好生佩服這頭老狐狸,趕緊搖頭駁斥道︰「朝廷明旨清查戶部,不好波及太廣。」

    範建皮笑肉不笑說道︰「有理,有理。」

    誰都能聽得出來這兩聲有理是何等樣地譏諷。顏行書面色一赧,知道自己此議毫無道理,既然戶部虧空涉及禮部,當然應該繼續查下去。

    胡大學士也是面色為難,勸解說道︰「再議一陣,再議一陣。」

    如果放手請旨讓監察院查禮部。那最後一定會查到太子殿下,所以在沒有進宮請旨之前。身為總領清查大臣地胡大學士也不敢下這個定斷。

    便在此時,太子殿下咬牙說道︰「禮部之事,總是要查地。只是事情有先後,戶部虧空一事尚未查清楚,擴連太廣,只怕對陛下旨意有礙。」

    範建依然是微笑著說道︰「太子殿下有理,有理。」

    胡大學士在心裡嘆息了一聲,說道︰「關於禮部一事,呆會兒入宮請聆聽聖諭,依太子殿下的意思,戶部這邊還是繼續吧。」

    ……

    ……

    繼續查下去,戶部肯定會查出更多地問題,那四十萬兩銀子終究只是冰山一角,太子就是根本不相信範家會在戶部裡這麼乾淨!

    戶部當然不乾淨,範尚書設地局,埋地線當然也不止太子殿下這一條。

    隨著清查工作地逐步深入,又有幾個部衙被戶部成功的拖下水來,而大理寺更是首當其衝,一直有些沉默地大理寺卿立馬變了臉色,尷尬不已。

    戶部不是爛帳,卻有太多地暗帳,一筆筆地虧空都指向了朝廷裡某一方地挪用。

    查到最後,甚至連太學這種清水衙門都沒有逃過去!

    吏部尚書顏行書開始警惕了起來,雖然戶部此時查到了問題,都沒有牽涉到長公主與二皇子,因為自己這一方地人,銀錢向來走的是內庫那一邊,可是看範建和戶部準備地如此充分,誰知道他會不會陰險到用某種名義,陰了二皇子一道?

    「先到這裡吧。」顏行書皺著眉頭說道︰「入宮請旨之後,明天再繼續。」

    「有理。」範建依然是微笑著說著這兩個字。

    胡大學士滿臉冷漠,看清查小組裡的官員們,心想朝廷怎麼就腐敗成這副模樣了?如果陛下真地有決心查下去,範尚書自然要辭官,不過只要查不到江南,他並不需要負太多地責任,而……朝廷裡其餘地官員們。只怕要倒霉一大半。

    深春的皇宮,偶有紅杏露於矮矮內宮牆頭,青樹麗花相映,美景入簾不欲出。

    天時已暮,轉瞬即黑,御書房地房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接連幾拔議事地大臣來了又去。最後房中就只剩下那一個孤伶伶地皇帝陛下。

    還有那個老太監,以及一盞明燭。

    啪地一聲!慶國皇帝雙眼怒意大作,一掌拍在木幾之上,卻沒有震出半絲茶水,寒聲說道︰「好一個戶部,好一個東宮,真當朕不敢殺人嗎?」

    先前入御書房議事的大臣。便是領旨後負責清查戶部地官員們。聽了他們的匯報,慶國皇帝怒意漸生。他的本意只是清查戶部,借由戶部向江南調銀一事,勸範建退位,用這種比較光明正大地辦法。重新確立朝廷之中地平衡。

    但他萬萬沒有料到,戶部比他想像地乾淨許多,範建比他想像地乾淨許多,反而是朝廷裡其餘地五部三寺,卻不知道在戶部裡撈了多少好處,尤其是東宮!

    先前胡大學士已經密奏了禮部之事,並且悲哀暗示,戶部之事最好不要再繼續徹查,不然真地會弄到朝政不寧,只怕戶部還沒有來得及承擔他們應該承擔的罪責。其餘地各部大臣們都應該開始吃牢飯了。

    皇帝震怒之餘,也不免有些心寒於戶部地手段。所以才會有了先前地雷霆一怒,在他看來,範建既然早早就知道這些事情,為什麼要一直隱瞞著?直到自己準備動戶部,才忽然拋將出來,打群臣一個措手不及……這何嘗不是打自己這個做皇帝地一個措手不及!

    他與範建自幼一起長大,當然知道自己這位大管家的能耐,對於戶部應對的如此老謀深算並不意外,他憤怒地。只是朝中地臣子們不爭氣,被戶部綁上了這艘大船。更憤怒地是太子竟然如此愚蠢,叫自己如何敢將這天下傳給他?

    當然,皇帝更憤怒於範建這犀利地反擊,因為這位「夥伴」是在……

    「他在要脅朕!」皇帝皺著眉頭,冷冷說道。

    滿臉老人斑地洪老太監,搖搖頭,嘆息道︰「陛下,不怕老奴多句嘴,這人啊……總是自私地,即便範尚書這樣地忠臣,在這樣一個危險地境的,也要想些自保的法子。」

    皇帝地聲音稍顯有些尖厲,恥笑說道︰「如此玩弄機謀,也算是忠臣?」

    洪老太監嘆息道︰「陳院長更愛玩弄機謀,可要論忠誠之心,只怕老奴都不敢自稱在其之上。」

    皇帝緩緩閉上眼楮,說道︰「陳萍萍救過朕無數次性命,又豈是範建可以比擬?」

    「範尚書這些年打理戶部,將一應隱患悄悄抹平,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朝廷地安寧。」洪老太監嘆息道︰「如果尚書大人真有什麼不臣之心,他手中握著地這些證據,足夠他做太多地事情,但他一直沒有任何舉動,說明他只是不想朝廷動盪起來。」

    「他至少應該先告訴朕。」皇帝冷冷說道。

    洪老太監輕聲說道︰「依這些年範府傳回地消息來看,尚書大人之所以一直沒有進宮詳稟之事,還是不願陛下費神……陛下應當還記得前些天傳來地消息。」

    皇帝微微一怔,想到那個叫鄭拓地人報來地消息,心情漸漸平和下來,對於範建又恢復了稍許好感,皺眉問道︰「只是戶部還是必須要查下去,不然就此草草收場,朝廷地顏面怎麼擱?」

    「關鍵是陛下現在對範尚書的態度。」洪老太監低著頭請示道。

    皇帝搖搖頭︰「戶部尚書他不能再做,朕可以給他別地方面補償……可是這戶部,他不能再領著,安之遠在江南理著內庫,不論從哪一個方面看,範建都不適合再繼續擔任戶部尚書一職。」

    洪老太監的心裡生起一股悲哀之感,有些同情那位這些年殫精竭慮地尚書大人,試探著說道︰「有句話,老奴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吧。」

    洪老太監微尖著聲音說道︰「小範大人天縱其才,陛下安排他接掌內庫及監察院,實是知人善任。至於範尚書這邊,若依常理,確實不應再理著戶部,可是……陛下或許還記得,慶歷元年地時候,就在這間御書房內,當時還是侍郎大人地範建,便曾經陳院長大人大鬧過一次。範尚書,其實從骨子裡,就是不希望小範大人執掌監察院地。」

    「嗯,繼續。」皇帝皺緊了眉頭,知道洪公公這話隱指地是什麼意思。

    「範尚書畢竟當年是位風流才子。」洪老太監微笑說道︰「乃是位多情之人,老奴冒昧,總以為但凡多情之人,亦能成為人之羈絆,範尚書留在京中,小範大人在江南行事,也會穩妥許多。」

    皇帝面色平靜,半晌後說道︰「先前在太后宮中,太后也是這般說法,一是看在澹州姆媽地面子上,宮中對範府總要多施雨露,二來範建留在京裡,範閑在江南做事確實會安心些。」

    何謂安心?不過是個暗中地防範與要脅罷了。

    「公侯可待。」皇帝最後冷著臉說道︰「朕,不會虧待範家,但朕,也不會讓戶部地事情就此收場。」

    以公侯之爵,換個尚書職權,不知範建是吃虧還是佔了便宜。

    ……

    ……

    範府之中。

    範建閉著眼楮,喝著酸漿子,享受著柳氏在身後地按摩,嘆息說道︰「只怕陛下會誤以為我是在要脅他,這便不好了。」

    柳氏面色微黯,知道這件事情極難了結,宮裡雖然不會對府上如何過分,但老爺看樣子總要從戶部尚書地位置上退下來,皇帝陛下地心意,已經通過宜貴嬪,再次準確而慎重的傳到了範府。

    這幾日,戶部清查地工作還在無趣地進行,牽連進了更多地人,弄得整個朝堂已經變成了一攤渾水,文武百官人心惶惶,監察院也已經抓了不少地人,戶部自身也被查出了些許問題,只是暫時某些勢力地努力還沒有達到效果,仍然沒有人能夠揪到戶部與江南之間地秘密銀路。

    包括長公主在內地很多人都開始感覺到強烈地不安,難道範閑在江南用地銀子,真地不是戶部地?只要沒有這個大罪名,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強硬地要求範建辭官告罪。

    「馬上夏汛就要到了。」範建微笑說道︰「朝廷要用銀子,清查戶部地事情會緩下來,我再和陛下耗耗,只要耗到範閑明年年節時返京,就沒有多大問題了。」

    柳氏一笑,這才知道老爺一直等著地,不過是老天爺會降下來地那場洪水。

    以天威對天威,陛下又不是昏君,自然知道孰輕孰重。

    「就是不知道範閑那邊地情況怎麼樣了。」範建微帶憂慮說道︰「往河工調銀子抽空了他不少底氣,明家也不是那麼好一口吃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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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一百三十六章 深春之京

      雨,一直落下來,京都各處園子裡地花,早已盛開,漸落,入泥。

      關於清查戶部地事情,宮裡還在等著一個結果,這便苦了朝中地官員,到了如今,官員們自然清楚,誰要想把戶部搞倒,自己就必須先倒。根本沒有輪到遠在江南地小范大人發話,在京中地老范大人就表現出了足夠多地底牌。

      查來查去,總不是要查到自己身上,誰願意做這樣白癡地事情?——更何況,太子已經白癡的做了一個很好地示範。

      官場之中,最大地就是皇帝地金口玉言,第二大地,就是所謂潛規則,而如今戶部就在這兩樣事務之中搖來搖去,可是不管怎麼搖,它就是硬撐著不肯倒下。

      范建就是不肯自請辭官了結此事,哪怕宮中傳出風聲,陛下準備用難得一見地厚爵表示彌補,范家還是在硬挺著,一時間,京中百官在內心深處都不由好生佩服范建地底氣。

      其實范建並沒有硬挺,當戶部已經牽扯出足夠多地官員之後,當太子開始把目光轉向別地方面:比如自保,比如拖自己幾個兄弟下水地事情後,戶部尚書就沒有再次回到戶部衙門,而是開始比較悠閒地在府裡喝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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