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 慶餘年 作者:貓膩 (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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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09-01-05 02:09:00 +0800

[玄幻] 慶餘年 作者:貓膩 (連載中)
第一卷 在澹州 楔子 一塊黑布
  
范慎很困難地撐著上眼皮,看著指頭算自己這輩子做過些什麼有意義的事情,結果右手五根瘦成筷子一樣的指頭還沒有數完,他就歎了一口氣,很傷心地放棄了這個工作。
  病房裡的藥水味總是這麼刺鼻,旁邊那床的老爺子前兩天已經去地藏王菩薩那裡報道了,大概再過幾天就輪到自己吧。

  他得了某種怪病,重症肌無力,就是特別適合言情小說男主角的那種病。據說沒得醫,將來嗝屁的那天什麼都動不了,只有眼淚可以流下來。

  「可我不是言情小說男主角啊。」范慎咕噥著,但由於兩頜的肌肉沒有了作用,所以變成一串含糊的囈語。

  他望著自己的中指頭,很同情自己,「我還是處男。」

  ……

  ……

  他這輩子確實沒有做過什麼有意義的事情,除了扶老奶奶過馬路,在公車上讓座位,與街坊鄰居和睦相處,幫助同學考試作弊……

  范慎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無用好男人。

  他的父母早就去世了,所以只留下他一個人孤單地呆在醫院裡,等待著自己生命終結的那一天到來。

  「好人沒什麼好報。」

  在一個寂清的深夜裡,范慎似乎能清晰地捕捉到自己的咽喉肌慢慢放鬆,再也無法鬆緊,自己的呼吸肌也漸漸像失去彈性的橡皮筋一樣軟弱無力地平鋪開來。

  醫院的那個乾淨小護士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在身旁的是位大媽,正眼含悲憫絮絮叨叨的說著些什麼。

  「這就是要死了嗎?」

  對於死亡的恐懼和對生活滋味的渴望,讓他心頭湧起前所未有的複雜感覺,而為自己送終的居然不是自己心中期盼很久的可愛小護士,而是這位歐巴桑,無疑更是增添了范慎心頭的悲鬱.

  淒淒慘慘慼慼的,他雙眼耷拉著,看著蒙在病房窗上擋陽光的那一塊黑布,覺得人生真是寂寞如狗屎。

  —————————————————————

  淒淒慘慘慼慼的,一滴濕濕的液體從他的眼角滑落。

  范慎有些悲哀,伸出舌頭舔了舔從眼角滑落到自己唇邊的液體,卻驚奇地發現自己的眼淚居然不僅鹹,還帶一點點腥味——難道因為在醫院很少洗澡,所以連眼淚都開始泛起臭氣?

  他忍不住在心裡怒罵道:「叫你丫淚流滿面,叫你丫淚流滿面,還真以為是言情小說男主角?」

  但他馬上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為什麼自己的舌頭還可以伸出嘴唇去舔自己的眼淚?據醫生說,自己的舌頭早就喪失了活動能力,現在唯一的作用就是可以很輕易地倒滑進食道,把自己的呼吸道堵死,從而成為世界上很少見的吞舌自殺的天才。

  然後他發現自己睜眼睛也變得容易了,視線十分開闊,視力也變得比得病前好許多,眼前的景色一片清亮,一個竹子編成的東西正橫在自己眼前。

  ……

  ……

  本來正在發呆的范慎忽然隔著那幾根竹片,看到了令自己震驚不已的場景。

  十幾個渾身充滿了厲殺感覺的黑衣人,正手持鋒利的武器,向著自己劈了過來!

  他一時間根本來不及分辯這是夢境還是瀕死前的奇怪體驗,純粹下意識裡把腦袋一縮,把兩隻手捂在了自己的面前,換成任何一個普通人大概都只會有這樣鴕鳥一樣的選擇。

  嗤嗤嗤嗤……無數道破空之聲響起!

  緊接著便是無數聲悶哼,再之後便是一片安靜。隔了一會兒,范慎感覺有些不對勁,小心翼翼地把捂在臉上的手掌分開了兩根手指,偷偷往外面望去。

  竹片編成的筐子,把眼前的空間分割成無數塊,而透過這些洞眼望過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地上躺著十幾具死屍,地上鮮血橫流,腥氣沖天。

  范慎嚇壞了,眼前看到的一切太過真切,讓他一時回不過來神。

  緊接著,他忽然想到自己臉上的手,難道自己的手也能動了?難道自己的病真的好了?那這眼前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這難道只是在做夢?等夢醒之後,自己還是那個躺在病床上一動不能動,只能等死的廢人?

  如果真是那樣,那不如就在這夢裡不要醒的好,至少自己的手可以動,自己的眼睛可以眨。

  他有些悲哀的想著,用手在自己濕濕的臉上摸了摸。

  收回手時,卻發現自己的手上全是一片鮮血,原來剛才他眼角滴下的那滴濕濕的液體,竟然不知道是誰濺到他臉上的血。

  范慎呆呆地望著自己的雙手,心裡狂呼著,這絕對不是自己的手!

  在他面前,是一雙白嫩無比,可愛無比的小手,上面染著血污,看上去就像是修羅場裡盛開的白蓮一般詭魅,絕對不是一個成年人應該擁有的小手!

  連番的情緒衝擊,一古腦地湧入了范慎的腦海之中,他不由呆了,無數的疑問,無比的驚恐佔據了他的身心。

  ……

  ……

  這一年是慶國紀元五十七年,皇帝陛下率領大軍征伐西蠻的戰爭還沒有結束,司南伯爵也隨侍在軍中,京都內由皇太后及元老會執政。

  這一日,京都郊外流晶河畔的太平別院失火,一群夜行高手,趁著火勢衝入了別院,見人便殺,犯下了驚天血案。

  別院的一位少年僕人則帶著小主人趁夜殺出了重圍,被一群穿著夜行衣的兇徒追擊,雙方一直廝殺到城外南下的道口上,。

  伏擊的高手們卻沒有想到這個身有殘障的少年,居然是位深不可測的強者,而在丘陵之後,竟然還有對方的援兵——這些援兵的身份更是讓這些人害怕不已!

  「黑騎士!」被弩箭射殺殆盡的兇徒們倒在血泊之中哀呼著。

  援兵騎在馬上,身上穿著黑色的盔甲,映著天上的月光,發著幽幽暗暗的噬魂光澤。

  騎兵人人手上都拿著只有軍隊裡才允許配備的硬弩,先前輕弩疾發,已經射死了大部分殺手。

  黑色騎兵的拱衛中,是一位坐在馬車裡的中年人,面色蒼白,下巴上有著很稀疏的幾絡鬍鬚。他看著場裡那個背著孩子的少年僕人,點了點頭,然後輕輕拍了拍手掌。

  掌聲就是出擊的信號!

  騎兵分出一隊,就像黑夜裡的鐮刀一樣,毫不留情地衝進了死傷慘重的殺手隊伍。

  忽然間,殺手隊伍裡的一位法師舉起了法杖,開始吟念起咒語,場中的人都能感覺到有些不知名的能量波動開始在這片丘陵邊上彙集。

  馬車上的中年人微微皺眉,也沒有什麼動作,他身邊卻躥出了一個黑影,像鷹隼一樣在夜空裡疾速飄了過去。

  一聲脆響,法師的吟誦嘎然而止,頭顱高高地飛了起來,鮮血如雨。

  坐馬車上的中年人搖搖頭:「從西邊來的這些法師總是不明白,在真正的強者面前,法術就和丞相大人的筆一樣,是不起作用的。」

  幾十名肅殺十足的黑色騎兵確認了四周的安全,握緊右拳比了一個手勢,報告四周的殺手已經清除完畢。

  騎兵隊伍分開,裡面的馬車緩緩前行,來到了少年僕人的身前。馬車上的中年人在下屬的幫助下坐上輪椅,雙腿不良於行的中年人推著身下的輪椅,緩緩地靠近了場中央,一直筆直如槍的那個少年。

  看著少年僕人背後的竹簍,坐著輪椅的中年人蒼白的臉上終於現出一絲紅暈:「總算沒有出事。」

  背著竹簍的那人臉上蒙著一條黑色布帶,手上提著一把似劍非劍的黑色鐵釬,還有鮮血從鐵釬上緩緩滴下,在他的身側倒伏著許多死屍,死屍都是伏擊的高手,屍體的咽喉上殘留著血點,看來是一擊致命。

  「這件事情我需要你們給我一個交待。」眼睛上蒙著黑色布帶的人冷冷說道,他說話的語音沒有一絲顫抖,也沒有一絲感情。

  坐在輪椅上的中年人面上的柔惜之色一現即隱:「我自然會給你一個交待,我也必須要給主人一個交待。」

  蒙著黑色布帶的少年僕人點點頭,然後準備離開。

  「你要把這孩子帶到哪裡去?」坐在輪椅上的中年人冷冷說道:「你是個瞎子,難道讓少爺跟著你浪跡江湖。」

  「這是小姐的血肉。」

  「這也是主子的血肉!」輪椅上的中年人陰冷說著,「我保證在京都裡給小主子找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那人搖搖頭,扯了扯自己臉上的黑布條。

  輪椅上的中年人知道對方除了聽那位小姐的話,就算是自己的主人也不可能命令他,只好歎口氣勸解道:「京都裡的事情,等主子回來了,就一定能平息,你何必一定要帶他走。」

  「我不信任你的主子。」

  中年人微微皺眉,似乎很厭惡對方的這句話,稍停半晌後說道:「小孩子喝奶,識字,這些事情你會做嗎?」他冷笑道:「瞎子,你除了殺人還會什麼?」

  那人也不生氣,輕輕推了推背後的竹簍:「跛子,你似乎也只會殺人。」

  中年人陰陰一笑:「這次出手的只是京都裡的那些王公貴族,等主人回來後,我自然要開始著手清理他們。」

  瞎子少年搖搖頭。

  中年人的手輕輕在輪椅上撫摩著,似乎在猜測對方在害怕什麼,片刻之後,他皺眉道:「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麼,可是在這個世俗的世界裡,除了孩子的父親能夠保護他,還有誰有能力保護他逃過那種不知名的危險?」

  瞎子少年忽然開口說話,聲音仍然是那樣的毫無情感:「新的身份,不被打擾的人生。」

  中年人想了想,微笑著點了點頭。

  「哪裡?」

  「儋州港,主人的姆媽現在居住在那裡。」

  一陣沉默之後,瞎子少年終於接受了這個安排。

  中年人微笑著推著輪椅轉到瞎子少年的身後,伸出雙手將竹簍裡的孩子接了下來,看著小孩子冰雕雪琢般的可愛小臉,歎息道:「真和他媽媽長的一模一樣,太漂亮了。」

  他忽然間哈哈大笑道:「這小傢伙將來長大了一定有出息。」

  遠處他的那些下屬沉默站立著,忽然聽到大人發出如此開心的笑聲,面上雖然依然是紋絲不動,但內心深處卻是十分震驚,不知道這個小孩子究竟是什麼樣重要的人物。

  「嗯?」少年瞎子偏了偏頭,伸手將孩子接了回來,他雖然比一般人類更加單純,但也不願意讓筐中嬰兒的臉離這條毒蛇的手太近,同時用一個單音節的詞,表示了純粹禮貌上的疑問。

  中年人微笑著,看著小孩子的臉,笑容裡卻有股子說不出來,特別令人恐懼的味道:「才兩個月大的孩子,居然能夠伸手抹掉自己臉上的血,經歷了今天晚上如此恐怖的事情,居然還能睡的這麼香,真不愧是……」

  他的聲音忽然壓的很低,保證自己的下屬都聽不到自己後面說出的字:「……天脈者的孩子。」

  這位中年人在京都裡手握大權,手段狠辣無比,但凡犯事的官員落到他的手上,不出兩天便會吐露實情,眼光更是毒辣,但就是這樣一個非凡人物,也沒有看出來,這個小孩子不是在香甜地睡覺,而是被嚇的昏了過去。

  ……

  ……

  天脈者,天指的是上天,脈指的是血脈。

  天脈者的意思,就是指上天遺留在人間的血脈。在這個世界上的傳說中,每隔數百年,便會有一位上天遺留在人間的血脈開始甦醒。

  這種血脈有可能代表強大到無法抵禦的戰力,比如遙遠的納斯古國裡的那位大將軍,在國家即將被野蠻人滅亡的歷史關頭,以他個人的勇猛和戰力,刺殺了野蠻人原始議會裡的大部分成員。

  也有的天脈者會表現出在藝術或者智慧上的極大天賦,比如西方的那個剛死了三百年的波爾大法師及他的夫人劇作家伏波。

  自然,沒有人能證明他們是上天眷顧苦難的人間,而留下來的血脈。但事實上,這幾個人給人間帶來了和平與很多其它的東西。

  而且所有的天脈者最後都消失的無影無蹤,沒有任何一個人、甚至是國家可以察到蛛絲馬跡。他們只是突然的出現,又突然的消失,除了留下一些隱晦的記載之後,根本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證明他們存在的東西。

  坐在輪椅上的中年人,恰恰是知道天脈者這種異象確實存在的極少數人之一。

  不知什麼原因,范慎死去之後,靈魂來到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不可思議地投生到一個嬰兒的身體裡,而且這個嬰兒的父親或者是母親,居然是大陸上面神秘莫測的天脈者。

  天明時,戰場已經被打掃乾淨,馬車緩緩走上了通往東面的石板路,在馬車之後,一隊黑色騎兵與一位坐在輪騎上的蒼白中年構成了一幅很詭魅的畫面。

  馬車硌著石頭,巔波了一下,將平躺在軟色絲綢墊上的嬰孩弄醒了。

  嬰兒的雙眼有些無神地離開那些救了自己性命的人們面容,望著馬車的前方,全不像一般的嬰孩那樣視線游移,清澈無比卻無法聚焦,卻多了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沒有人知道,這樣一個柔嫩的小身體裡,竟然容納著一個來自不同世界的靈魂。

  目光及處,那處的車簾隨著迎面而來的風飄了起來,露出一角車外的青青山色,和疾退而後的長長石板路,就像是無數幅的畫面,正在不停地倒帶。

  馬車前方,瞎子少年正緊緊握著手中的鐵釬,眼睛上面蒙著一塊黑布,蒙住了他的雙眼,也蒙住了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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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在澹州 第一章 故事會
  儋州港在慶國的東面,雖然靠著大海,但由於最近南方的幾個港口已經建設起來了,預計中的往西方去的海路也早已經聯通,所以國家的貿易重心已經移往了南方。這個港口就漸漸顯出了頹敗,往日熱鬧的港口早在幾年前就變得安靜了起來。
  海鷗自在地飛翔著,不再有那些可惡的水手來騷擾。

  而原本就居住在儋州港的居民並沒有覺得生活有太大的變化,雖然收入減少了一些,但皇帝陛下早就免了這裡的幾年稅收,所以日子過的還可以,而且這個海港很美麗,如今又變得安靜了,自然更加適合人們居住。

  所以偶爾也會有些大人物會選擇在這裡建造莊園。

  但由於離京都的距離太過遙遠,所以真正留下來的官員並不多,勉強能算得上的,應該是城西那家院子裡的老太太。

  聽說老太太是京城裡司南伯爵的母親,選擇來這裡養老。城裡的居民們都知道司南伯爵似乎很受皇帝陛下的賞識,一直沒有依照法例外派,而是留在京城的財政部裡做事,所以大都對那個院子表示了足夠的禮貌和敬畏。

  但小孩子是不懂這些的。

  這一天風和日麗,大人們坐在酒館裡享受海風所攜來的鹹味和濕氣,享受鹽漬的梅子和杯子裡的那些酒水。

  也有一堆十幾歲的少年正圍在城西司南伯爵別府的後門石階外,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正在做什麼。

  往近處看,才發現是個十分有趣的場景,原來這些少年都是在聽一個只有四五歲的小孩子講話。

  小男生長的很漂亮,眉毛如畫,雙眼清亮無比,聲音卻還是奶氣未褪,但說話的語氣卻是老氣橫秋的厲害。

  只聽他歎了口氣,小小的胳膊比劃道:「話說那楚門走到牆邊,發現那裡有個梯子,所以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找到了門,所以推門而出……」

  「然後呢?」

  「然後?然後……自然就是回到人世間咯。」小男生嘟著嘴,似乎很不耐煩旁邊比自己大的少年們居然會問出這樣弱智的問題。

  「不會吧?難道不會去把那個什麼什麼哈尼……」

  「哈尼死。」另外一個少年接話。

  「對,難道楚門不去把那個哈尼死打一頓出氣嗎?就這樣被關了好多年。」

  小男生聳了聳肩:「沒有哎。」

  「嘁!真沒勁,范閒少爺,今天這故事可沒有前幾天的故事好聽。」

  「那你們喜歡聽什麼?」

  「縹邈之旅。」

  「風姿物語。」

  「嘁!」叫范閒的小男孩,對著四周比自己大的孩子們比了個中指,「打打殺殺不健康,四處挖寶不環保!」

  院裡忽然傳來一個極為憤怒的聲音:「少爺!你又到哪兒去了?」

  圍成一圈的孩子學他模樣也比了個中指,只不過人數多,所以顯得壯觀許多,同聲發道:「嘁!」然後笑嘻嘻地散了。

  叫范閒的小男孩兒從石階上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塵,一轉頭就跑進了院子,只是關門之前,那雙機靈勁兒十足的眼睛,瞄了瞄對面雜貨鋪裡那個年青的瞎子老闆,臉上浮現出與他年紀完全不相符的複雜情緒,然後輕輕地關上了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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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范慎來到這個世界上第四年。這些年裡,他終於明白自己不是在做夢,自己是真的來到了一個未知的世界,這個世界與自己記憶中的那個世界似乎是一樣的,但又似乎有很多不一樣。

  通過偷聽伯爵別府裡下人的說話,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原來自己是京都司南伯爵的私生子。

  就像一般的豪門恩怨劇一樣,私生子的身份很容易遭致大姨媽、二姨奶之流的毒手什麼,而自己那個便宜老爹似乎又只有自己這一個兒子,為了延續伯爵的血脈,所以自己被送到離京都十分遙遠的儋州港來了。

  這些年來,他漸漸地習慣了自己的身份。雖然說一個成年人的靈魂被困在一個幼兒的身體裡,不論是生理還是心理上都要經受完全不一樣的體驗,如果換成一個正常人,只怕會發瘋——但很湊巧的是,范慎前世的時候,就是個重症肌無力患者,在病床上已經躺了很多年,現在只是有些行動不便而已,與前世的淒慘情形比較起來,也就不算什麼,所以他現在寄居在這個小兒身體之中,並沒有太多的不適應。

  最不適應的其實是現在的名字,在他一歲的時候,京都的伯爵大人寄了封信來,將他的名字取成:范閒,字安之。

  這名字不好,聽上去很像他原來家鄉裡罵人的話——「犯嫌」。

  但他的外表只是個小孩子,所以根本不可能用言語表示反對。

  前世在醫院裡治病的時候,前期還可以扭動頭部,所以經常央求那個可愛的小護士給自己買些盜版影碟和書籍來看。

  在伯爵府中住久了,雖然老夫人外冷心熱,骨子裡很疼愛自己,府裡的丫環下人也沒有因為自己私生子的身份而另眼看待,但是無處與人交流的痛苦還是讓他有些不爽。

  難道能和丫環去說自己是另一個世界來的人?難道能告訴教書先生,自己其實能認得這書上所有的字?

  所以他經常偷偷溜出伯爵府側門,和街上那些平民的孩子一起玩,更多地是在給他們講故事,講自己那個世界裡的電影小說。

  似乎他想以此來提醒自己些什麼,提醒自己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自己的那個世界裡有電影有網絡,有YY小說。

  直到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他講述了楚門的世界這部電影。這電影的劇情本就有些木然,又沒有金凱瑞在那裡扮可愛,所以他應該很清楚,這些儋州港十幾歲的少年們根本不可能喜歡。

  但他還是講了。

  因為他的內心深處總是有一種荒謬感,自己明明是要死的人,為什麼會忽然在這個軀體裡重生?不免會想到那部電影……也許,眼前的這些人這些街道,天上飛翔的這些海鷗,都是被人安排的?

  就像楚門一樣。

  楚門最後發現了他身處世界的虛假,所以毅然地坐船而行,找到了出口。

  但范慎,不,應該是范閒……知道自己不是楚門,這個世界確實是真實存在的,並不是一個大的攝影棚。

  所以他發現自己天天講故事提醒自己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這本身就是很荒謬的一個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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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在澹州 第二章 無名黃書
  重生之後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現在四肢靈活,可以活蹦亂跳,這個認識讓范閒感到很欣慰,沒有得過他那種疾病的人們,大概是很難感覺到這種快樂的——他安慰自己,這或許是上天對自己的恩賜。
  用了整整四年,他才想清楚這個問題,既然有重新再活一次的機會,那自己為什麼不好好活一場呢?既然老天爺賜了自己新生,自己如果不好好過,豈不是太不給老天爺面子?比如既然自己現在能動了,那為什麼不多動動?

  所以整個伯爵府的下人們,都知道這位庶出的小少爺是個閒不下來的角色。

  「少爺,求您了,快下來吧。」

  這個時候,范閒正坐在院子裡假山的最高頭,看著遠方海平線,微笑著。

  但在丫環的眼中,一個四歲的小孩子居然爬到那麼高的地方,還有著那樣成熟到爆掉的微笑,很明顯小傢伙是患了失心瘋。

  漸漸的,假山下的人越聚越多,七八個下人圍著假山著急。

  司南伯爵雖然受皇帝陛下賞識,但畢竟爵位不高,官也不大,明面上的收入也不會太多,就算收入多,也不可能全部用到自己的母親和私生子的身上,所以伯爵別府內的下人並不太多。

  范閒看著假山下的那些人著急的臉色,不由歎口氣,老老實實地爬了下來:「只是運動運動,著什麼急呢?」

  下人們早就習慣了自家這位小少爺有學大人說話口氣的怪癖,見怪不怪,一把抱過他,便去洗澡。

  等范閒被洗的口紅齒白體香膚嫩之後出來時,丫環又抱起來了,笑瞇瞇地摸了摸他的臉蛋,取笑道:「少爺生的像別家的小姐一樣,將來不知道讓哪家的小姐享福呢。」

  范閒傻乎乎地沒有接話,他還不至於用四歲小孩子的嘴巴去調戲十幾歲的丫環姐姐,這種沒品的事情他是不屑做的——等到自己六歲再開始這項偉大而又有挑戰性的工作吧。

  「該睡午覺了,小祖宗。」

  丫環拍拍小傢伙的屁股,她們一直很奇怪,伯爵別府裡這位小少爺年紀雖小,性情已經開始顯出頑劣的開端,但在某些方面卻一直保持著一種成年人的自律與刻苦。

  比如睡午覺。

  但凡有過正常童年的人們,總是會記得自己當初在明媚的午間陽光中,是如何地與那些逼迫自己睡覺的大惡魔們拚命鬥爭的偉大事跡。

  那些惡魔們有的叫爸爸,有的叫媽媽,還有的叫老師。

  但范閒少爺是個從來不需要人來逼自己睡午覺的人,每到中午十二點的時候,他就會堆出最可愛的純真笑臉,乖乖地回到自己的臥房開始睡覺,而且中途連一點聲音都不會發出來。

  老夫人最開始不信,喊丫環們盯著小傢伙,以為他是借睡覺之名,在床上胡鬧,但盯了大半年,發現這孩子每次是真的睡的死死的,甚至喊都很難喊醒他。

  從那以後,丫環們就不再注意這件事情了,當他睡覺的時候,一般都在外面守著。

  這時候是夏天,丫環們自然乏的厲害,斜歪著身子,手中的小羅扇有一下無一下地輕輕搖著,偶有飛螢在扇風中輕舞。

  ……

  ……

  回到臥室之中,范閒爬上了床,掀開上面鋪著的蓆子,小心翼翼地從下面自己掏的暗格中取出一本書來。

  那本書的封面微黃,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但上面一個字也沒有,但邊角之上繡著一些不知道代表什麼含義的紋飾,每一筆畫的最後都勾捲了起來,像流雲一般,又像是頗有上古之韻的廣袖一角。

  他輕輕翻開這本書,翻到第七頁,那上面畫著一個赤裸的男子,在身體上有些紅色的線條似隱非隱,不知道是用什麼塗料畫成的,竟然讓觀看的人產生了一種視覺上的錯覺,似乎這些線條正在依循著某種方向緩緩流動。

  范慎歎了口氣,自己的外表只有四歲,所以一向不敢太過表露本性,好在還有這麼一本書可以讓自己打發一下無聊至極的時間。

  這本書是自己很小的時候,那個叫做五竹的瞎子少年留給自己的。

  范慎一直記得那位瞎子少年,自己這個世界母親的僕人。

  當年他被困在小小嬰兒的身體中時,就曾經在那個少年的懷中呆過。從京都一路到海邊的這個港口,也許對方認為自己年齡太小,根本不會記住什麼。但范慎的靈魂卻不是個懵懂無知的嬰兒,一路同行,早就能看出瞎子少年對於自己這個嬰兒的關懷乃是發自內心,根本作不得假。

  但不知道為什麼,瞎子少年將自己送到司南伯爵府後,便離府而去,任由老夫人如何挽留,也沒有留下來。

  在他離開之前,便是將這本書放在了嬰兒的身體旁邊。

  范慎一直對這件事情有些疑惑,難道這位僕人就不怕自己瞎練?轉念一想,便知道了原因,自己是個小孩子,根本不可能認識書上那些字,自然也就不怕練出問題來了。

  但范慎恰巧認識這個世界上的字,恰巧經歷了這次重生大變之後,他連鬼魂神仙這種事情都深信不疑,更加確信眼前這本很像香港無線電視劇裡道具的書籍,就是某種真氣的修煉心法。

  只是可惜沒有名字,不然自己就可以去找街上的那些孩子們打聽打聽,這門真氣修練心法,究竟厲不厲害。

  想到這裡,范慎又呵呵傻笑了起來,既然這賊老天讓自己重活一次,自己更要珍惜啊,這內功可是自己那個世界裡沒有的好東西,就算眼前這無名心法不咋嘀,但也禁不住自己從一歲開始練。

  要知道這可是比打娘胎裡開始練,也低不了幾個境界。

  要知道這全天下所有的人,包括那些百姓們奉若神祇的幾大宗師,就算他們再天才,也不可能和范慎一樣,從剛出生的時候,就開始練內家真氣。

  這叫什麼?這叫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這叫笨鳥先飛。

  更何況自己不會比那些初窺武道的少年們還要笨吧?

  范慎這樣想著,已經有明顯氣感的真氣流開始緩緩循著那些書上描繪的線條,在他的身上流動起來,那種感覺十分舒服,就像某種溫暖的水流正在洗刷著他體內的每一寸內臟。

  漸漸地,他進入了冥想狀態,很舒服地在床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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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在澹州 第三章 練功與讀書
  (月內每天更新一到兩章,看書的大爺大娘,記得投推薦票,最近才發現,原來那玩意兒很重要嘀。)
  其實范閒並不知道,自己修練的是一門極其高深的內功心法,如果換成一般的武者,一定會小心翼翼,無比謹慎地修行,而且一定會請師長或者是值得信任的朋友幫忙看護。

  這門功法最艱險的便是在入門處,要積功入丹田雪山之時,修行者的身體與心靈的反應速度便會產生極大的差異,最直接的後果,就是修行者的身體機能會變得像一個無法動彈的植物人一樣。

  如果此時修行者如果沒有經驗,很容易誤以為自己走火入魔,強行要收納真氣入府——如果運氣好,實力異常強悍的修行者可能將體內亂竄的真氣歸入經絡之中,但也就等於練功沒有半點作用。如果是初學者,則可能被這種驚慌,導致真正的心魔入侵。

  而像范閒這樣的初學者,不但沒有走火入魔,反而比那些強者們更容易體會到那種玄妙的感覺,則要歸功於他的身世和運氣。

  因為當他開始修煉這種無名真氣的時候,寄居的身體還是個嬰兒,從母體之中帶來的先天之氣還沒有完全贈還給天地萬物,還停留在他的體內,所以修練起來事半功倍,甚至還奇妙無比地將先天真氣屯留了大部分在自己的經脈之中。

  而修行者最容易遇到的心魔一關,對於范閒來說,也不怎麼困難。

  不要忘記,在前世的時候,范閒曾經纏綿病榻長達數年之久,早就習慣了自己的大腦不能指揮自己的身體,所以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便沒有驚慌,反而有一種找到過去殘留記憶的溫暖。

  所以第一次修練時,氣感剛剛感覺到,便開始亂竄,讓他身體無法動彈的時候,他並沒有十分害怕。

  正因為無所畏懼,所以心無雜念,反而讓他輕輕鬆鬆地邁過了最艱難的一關。

  從那以後,修練便變得簡單了起來,只要默念功訣,便自然而然地進入了冥想狀態——所以對於范閒來說,每天的午睡,那是十分香甜,雷打不醒的。

  一般的修行者極難進入冥想狀態,因為那需要機緣巧合,像這孩子一般天天用午睡當冥想的做法,真是奢侈到了無法形容的地步。

  上天是真的很眷顧他。

  ……

  ……

  一覺睡醒,湊著那張清新可愛的小臉在丫環姐姐手上的毛巾裡打了個滾,就算是把臉洗了。

  下午的時候,便開始在書房裡跟著伯爵府專門從東海郡請過來的教書先生學習。這位教書先生年紀並不大,約摸三十多歲,但身上的感覺卻是老腐味十足。

  慶國早在十年前便興起了一場文學改良,以文書閣大人胡先生的一篇文學改良芻議為發端,如今的文場之上,正是古文與今文大戰的沙場。

  所謂古文便是范閒記憶中的文言文,而今文,則有些像白話文,只是用辭要雅訓一些。

  范閒的教書先生,是古文派的粉絲,所以天天教範閒看的便是些什麼經書,這些經書雖然與范閒那個世界的四書五經不大一樣,但很妙的是,居然很多內容意旨相差並不太大,也有儒墨法道之分。

  以至於范閒第一次聽課的時候,便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在哪裡。

  夏日熱悶,書房裡也是熱氣蒸騰,教書先生將南面的窗子推開,窗外蟬聲透了起來,和著清風,極是清美。先生回頭一看,自己的小學生正趴在桌上發呆,正想出言訓斥,但看著那張清美的小臉蛋兒,不知怎的卻心頭一軟。

  教書先生其實很欣賞自己這個小學生,小小年紀,居然談吐清楚,對於書上所載的前人微言大義也能明白一二,對於一個四歲頑童來說,實在是很不容易。

  教書先生自己也有疑問,心想司南伯爵未免也太心急了些,給自己的信中要求太高,逼不得已之下,只好現在便開始教四歲黃口小兒經文。如果在尋常人家,這個年紀,也不過就是學些字,背背童蒙之學罷了。

  等教書完畢,范閒極有禮貌地向先生行了一禮,然後恭敬地等先生先離開書房,這才脫了已經被汗濕了的外衣,往書房外跑去,急得身後的丫環一路嚷著小心一路跟著。

  等進了正院,范閒馬上停了下來,臉上堆出天真可愛的純純笑容,像小大人一樣搖搖晃晃地走了進去,看見正中央坐著的那位老夫人,開口奶聲奶氣喊道:「奶奶。」

  老夫人面容和藹慈祥,深深的皺紋裡全是歲月的痕跡,只有偶爾眼神裡露出的某些神情,才讓別人知道,這位老夫人其實相當不簡單——據說司南伯爵能有今天,與老夫人在京都裡的關係分不開。

  「今天學了些什麼?」

  范閒很老實地站在椅子前,將先生教的東西說完了,然後行禮完畢,去偏院和妹妹一起吃飯。

  老夫人和孫子之間,似乎很陌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范閒是個私生子的原因,老夫人雖然沒有虐待他,但總是對他要求特別高,因此感覺上總顯得有幾絲生疏。

  范閒還記得自己只有一歲的時候,眼前這位老夫人曾經在深夜裡抱著自己哭泣,老夫人自然想不到一個一歲的嬰兒能聽懂她的話,更將她的話一直默默記了下來。

  「孩子,要怪就怪你父親吧,可憐的小傢伙,剛生下來媽媽就沒了。」

  ……

  ……

  身世?這是范閒心頭一個極大的疑問,剛到這個世界時便遭遇到了一場狙殺,雖然現在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京都高官司南伯爵,但自己的母親是誰?當年司南伯爵還在跟隨皇帝陛下西征的大軍中,那些殺手自然是針對自己的母親來的。

  但他體內是屬於另外一個世界的靈魂,所以自然不可能會對沒有見面的司南伯爵有什麼父子之情,只是偶爾還會想到那個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的女子,那位自己名義上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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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在澹州 第四章 深夜來客
  
  「在想什麼呢?」

  兩個丫環正在端菜,坐在范閒右手邊的小姑娘嘟著嘴問道。小姑娘皮膚有些黑,又有些瘦,所以和漂亮的像女孩兒樣的范閒坐在一起,就顯得格外的可憐了。

  范閒伸出手,揉了揉小姑娘頭上的黃毛,嘻嘻笑道:「在想京都裡面,你們平時都吃些什麼菜。」

  這個比范閒還要小的小女孩兒,是司南伯爵的親生女兒,也就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叫做若若。

  因為自幼體弱多病,而老夫人又心疼這個孫女,所以一年前就接到澹州來養病。只是養了將近一年,並沒有什麼起色,頭上的頭髮還是有些稀疏,官宦人家,自然不會缺衣少食,所以不可能是營養不良,大概是先天體弱。

  范閒和這個小丫頭很投緣,雖然自己是以大叔的心態在對付這個小丫頭,只是心疼對方,所以時常帶著她玩,給她講故事,但在旁人的眼裡,卻成了他們兄妹情深的佐證。

  只是范閒的身份有些尷尬,私生子畢竟不能和正牌小姐相比,所以丫環們都刻意不提京都裡那個伯爵府上的事情。

  聽到哥哥發問,小女孩兒很認真地扳著手指頭,開始數在京都裡一般都吃些什麼東西,但數來數去,三歲的小丫頭哪記得住什麼,只會翻來覆去地說糖葫蘆和面人兒。

  吃完飯後,已經有些晚了,太陽在陸地的另一邊沉了半邊,濃濃暮色籠罩著整座庭院。

  「若若啊,你還真是個弱弱。」

  「哥哥欺負。」

  「好了,今天想聽什麼?」

  「白雪公主。」

  范閒忽然笑了起來,幸虧旁邊沒有別的人,不然看見四歲小男孩的臉上浮現出這種成年人才能有的怪異笑容,一定會嚇一跳。

  「哥哥給你講鬼故事好不好?」

  「不好!」范若若嚇了一跳,拚命地搖頭,黑黑的小臉蛋兒上居然馬上淌下兩行清淚,很明顯,在這一年裡,已經受過不少鬼故事的荼毒。

  ……

  ……

  欺負小丫頭只是范閒的惡趣之一,他最拿手的還是欺負那些丫環,經常講些鬼故事給她們聽,然後嚇得那些青春氣息十足的女孩子尖叫不停,大家在床上瑟瑟擠成一團。

  雖然范閒為了掩飾自己,不可能用言語去調笑她們,但這個時候總是可以享受一下香澤膩脂的擁抱。

  他安慰自己,自己還是個小孩子,還處在需要觸摸的期間,這些不算無恥,只是很正常的需要。

  而每當丫環們好奇,小少爺這麼小的年紀,怎麼可能知道這麼多可怕的故事時,范閒就會把責任推到教書先生身上。

  所以丫環們現在看著教書先生的眼光都有些不善,心裡想著伯爵老爺花大錢請你來給小少爺講課,你居然給他講鬼故事,嚇壞了小孩子不說,嚇壞了我們這些花朵兒,你就是罪過太大了!

  依照舊例的鬼故事夜話結束之後,兩個丫環面帶受驚之色,猶有滿足之情,侍候小傢伙洗了洗,便關門讓他睡了。

  似乎又是一個平常的夜晚。

  范閒將自己腦袋底下那個硬硬的瓷枕趴到一邊去,又去衣櫃裡取出冬天穿的袍子,規整成四方,便成了個枕頭。

  他靠在枕頭上,兩隻眼睛卻是睜著的,在黑夜裡發亮,許久沒有睡去。

  雖然已經接受了自己轉生到這個世界來的事實,但並不見得能夠習慣這個事實,這時候應該才晚上九點多鐘,就要睡覺,實在是很不舒服。

  更何況他前世在病床已經睡的夠久了。

  他摸了摸床的表面,發現自己做的暗格應該不會被人看出來,稍微放下了些心,很自然地,體內的真氣開始緩緩流動,隨時有可能進入那種冥想的狀態。

  在遁入空無狀態前的一剎那,范閒想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怎樣生活?以後的這幾十年,自己應該怎樣過呢?

  還沒來得及進入植物人狀態幻想今後的三妻四妾,卻被一個不速之客生生驚醒。

  ……

  ……

  「你是范閒?」

  他的床前忽然多出了一個人,那雙眼睛裡全是冰冷的顏色,瞳子裡染著一絲不尋常的褐色,一看便知道對方不會怎麼熱愛生命。

  很彬彬有禮的一句問話,但如果是從半夜三更偷偷跑進你的臥室,而且蒙著臉,手上拿著一把刀,腰裡別著幾個小袋子的人口中問出來,無疑是很讓人受驚嚇的。

  也虧得范閒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四歲小男生,不然看見這位怪叔叔,一定會在第一時間之內叫出聲音來。

  用腳趾頭也能想到,一個能夠悄無聲息進入伯爵別府的夜行人,肯定是本領高強、心狠手辣的傢伙,如果自己叫了,那對方肯定就把自己殺了。

  想到這點,范閒不免有些驕傲於自己臨危不亂的本領,咳了兩聲,強抑住內心深處無比的緊張,扮成最可愛的乖寶寶形象,撲了上去!

  ……

  ……

  「爸爸,你終於回來了!」

  一個四歲的小男孩眼淚汪汪地撲向某個殺手的懷裡,雙手緊緊抱著他的腰,只是小孩子的雙手太短,所以環不過來,只好用力地抓著對方的衣服,似乎是怕對方就此跑了。

  也許是因為抓的時候太用力,所以嘶的一聲,小男孩的手上便撕下了對方的一塊布料。

  夜行人眉頭一皺,也不見他怎麼動作,整個人便從范閒的懷抱裡脫身而出,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是在思考為什麼這個司南伯爵的私生子要叫自己爸爸。

  同時他也很疑惑,自己這身衣服乃是院中特級品,就算是刀子也不容易劃破,這個幼童怎麼用手就抓破了?

  他疑惑,范閒更是納悶到心頭吐血——趁身邊沒有人的時候,范閒經常用假山上的石頭來試驗自己體內無名真氣的威力,當發現自己嫩細的小手指也可以勉強捏碎那些並不怎麼堅硬的松石後,他對於自己的自衛能力有了一定的信心。

  范閒好不容易用四歲少男哭泣計讓對方放鬆警惕,然後將自己全身的真力都運到指上,滿以為可以將對方制住,誰知道竟然卻只抓下來了幾絲碎布。

  看來有事情要發生了。

自動販賣 於 2009-01-05 02:09:00 +08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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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em293845

    自動販賣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五十三章 黎明前的雪花、豆花

    轎子緩緩離開了長街,那位負著長弓的強者,也隨之消失,此地空余地上殘雪,彌漫白霧。

    隨著轎子的離開,咳嗽聲的漸弱,長街上的霧漸漸散了,四周雖然依然黑暗,卻顯得比先前要清明許\多。一片一片的雪花悄悄從蒼穹頂上撒落下來,溫溫柔柔、飄飄搖搖,就像是高空上有神人在輕輕搖晃著花樹。

    雲開,那層層烏雲忽然間從中裂開一道大縫,露出那彎銀色的月兒,清光漸彌,將這長街照的清清楚楚。

    街後頭那些層迭一處的民宅伸向街中的檐角,因為這些月光的照耀,而在地上映出了一些形狀古怪的影子。

    有一道黑影忽然顫動了一下,就像是某種生物一般扭曲起來,然後緩慢而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縮回那一大片影子之中,再也無法分離出來。

    ……

    ……

    範閑趴在遠處的一幢門樓角上,身上穿著一件黑中夾白的雪褸,他將視線從被石獸遮擋住的街角處收了回來,輕輕嘆了一口氣,在黑夜中噴出白霧。眉毛上凝成的冰絲兒嗤嗤幾聲碎開,他有些疲憊地向天仰躺著,舒展一下自己渾身上下酸痛難抑的肌肉,眼楮看著頭頂夜空里的那彎銀月發呆。

    摸摸身邊那發硬的箱子,他下意識里搖了搖頭,眯了眯眼,今夜下了大本錢,準備的如此充分,眼看著可以成功\,卻被那位洪公公破了局。真是失敗。

    他並沒有準備動用箱子,畢竟這東西太敏感,不到最後一刻,不能輕用。只是要狙殺燕小乙這種已然站在人類顛峰的強者,手掌摸不到那硬硬的箱子,他地心里沒有什麼把握,這是信心的加持,最後的憑恃。

    範閑躺在樓頂的殘雪中,大口喘息了兩下,平伏了一下失敗地情緒和那一抹不知從何而來的憤怒。

    有人爬了過來,範閑一掀雪褸,將那事物掩住,眼中閃過一抹復雜的情緒。

    王啟年湊到他身旁說道︰“是洪公公。”

    範閑點點頭︰“今天辛苦你了。”

    今天夜里監察院所有人都在忙碌著那些血腥的事情。範閑最信任的心腹王啟年卻顯得有些無所事事,只有範閑自己清楚,他交待的任務是讓王啟年盯著燕小乙的動靜。

    他知道燕小乙不會錯過這個機會。所以他也不想錯過這個機會,而且王啟年的表現也沒有讓自己失望,一位九品上的強者,居然一直沒有查覺到自己的動靜居然全部在王啟年地注視之下。

    監察院雙翼,世上最擅長跟蹤覓跡之人。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王啟年的臉色很白,比樓頂的殘雪,街中地銀光更要白一些。跟蹤燕大都督,無疑是他的人生當中最恐怖的一個任務,那種恐懼感和壓力,讓這位四十歲的中年人有些快要承受不住,心神早已到了崩潰的極點。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見了什麼不應該看見地東西。

    範閑平靜說道︰“我是信任你的,準確來說,我的很多東西都建立在對你地信任之上。”

    王啟年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小範大人是在初入京時撞的自己,再以此為中心。開始組建啟年小組,由小組而擴散,漸漸將監察院掌控在手中。

    而且自己無疑是天底下知道小範大人最多秘密的人,比如當年殿前吟詩後的那個夜,那把鑰匙……

    第二天便傳來了宮中有刺客的消息,王啟年當然知道那個刺客是誰,至于鑰匙,嗯……肯定是用來打開某樣東西的。

    所以範閑一直沒有殺自己滅口,王啟年很有些意外,和感動,是真的那種感動,心里有一種叫做士為知己者死的沖動,明明這種沖動對于年逾四十的他來說,是非常危險和不值得地,可他依然在心底保有了這種美好的感覺。

    門樓下傳來兩聲夜梟鳴叫的聲音,範閑側耳听著,確認了干淨後,對身旁的王啟年做了個手勢。

    王啟年眼中閃過一道恐懼的感覺,因為他也隱約听說過那個傳說,而且也知道那個傳說和小範大人母親的關系。

    他知道自己的命從今天起就已經完全交給小範大人了,這是彼此間的信任,這種信任本身就是很恐怖,很要人命的事情。

    他手掌一翻,整個人便從門樓之下滑了下去,滑動的姿式很怪異,很滑稽,就像是一只大螳螂,長手長腳,卻悄無聲息,不一時便下到了地面,走到了街的正中間,蹲下來,察看了一下那個偽裝者的氣息,確認他還活著,對著空中比了個手勢。

    這個手勢自然是比給範閑看的,範閑看著這一幕,不由笑了起來,老王果然有兩把刷子,這手輕功\在手,難怪在北邊活動了一年,都沒有讓錦衣衛那些家伙抓到一絲把柄。

    被燕小乙弦意所傷的偽裝者,正是當年出使北齊時,範閑隨時攜帶的那個替身,當年這個替身幫了他很大的忙,今天自然拿出來誘敵。

    門樓下又響起了幾聲怪鳥的鳴叫,幾個穿著黑色蓮衣的密探尋了過來,帶著範府的那輛馬車,將王啟年和那個替身都接上了車去,這一切都顯得是那樣的安靜自然,便在此時,空中的層雲又攏,清光沒,京都又沉入到了黑暗之中。

    ******

    清晨前,最黑暗時,雪花再起,範閑一個人來到了城西的一個鋪子前面,所有的民宅還在沉睡當中,商鋪也沒有開始做準備,便是最早起的面攤,都還沒有開始準備臊子,只有這個鋪子已經開了起來,用里面誘人的豆香味兒,驅散黎明前的黑暗,等待著朝日的來臨。

    雪花下,範閑坐在鋪子外的小桌上,手里端著一碗豆花在緩緩喝著,豆花的味道不錯,沒有渣感,沒有太多的豆味兒,清香撲鼻,甚至比澹州冬兒做的還要好些。

    這是很自然的道理,因為這間豆腐鋪是京都最出名的一間,是司南伯府大少爺入京後辦的第一項實業。

    這間豆腐鋪就是範閑自己的。

    範閑緩緩喝著豆花,臉色平靜,心里卻是苦笑了起來,自己重生二十年,還真真是個無用的二世祖,對于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帶來什麼樣的改變,最大的改變……大概就是這豆腐的做法吧?

    母親太能干,太神奇,在那短暫的歲月里,竟是搶著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那有什麼東西能剩給自己干呢?

    像歷史上所有的那些權臣一樣,玩弄著權術,享受著富貴,不以下位者的生死為念,就此渾噩過了一生?

    就如同以前所思考的那樣,範閑的面上漸有憂色,總覺得自己的內心深處有一個大渴望,卻始終抓不到那個渴望究竟是什麼。

    他有些煩燥,有些郁悶,想到街頭的那件事情,想到燕小乙身後負著的長弓,他的心情便低落了下來。

    “我操……”範閑用很輕柔的聲音,很溫柔的態度罵了一句髒話。

    今夜有霧,其實並不好,雖然這是影子早已判斷出來的環境。可是他沒有想到燕小乙的心神竟然強大到了那樣地程度,可以不畏層霧相迭,準確地判斷出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而且隱在霧里的藥,似乎對于這位九品上的絕世強者也沒有絲毫作用。真氣深厚到了一定程度,一般地藥物確實用處不大,範閑自嘲地笑了起來,這世上果然沒有完美的事情,無味白色的藥霧,效果確實差了許\多。

    可即便如此,在今夜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必殺的環境中,範閑依然會勇于嘗試殺死燕小乙。

    他不是皇帝,他的自信來自于自己的實力以及比世上都要好的運氣,不像皇帝那麼莫名其妙。所以他習慣于搶先出手。將一切可能威脅到自己的厲害人物除去,燕小乙,自然是首當其沖的那人。

    如果日後地慶國會有大動蕩。範閑始終堅持,能夠削弱對方一分實力,對于自己這一方來說,都是極美好的事情。燕小乙不在軍中,而在京中。並且他搶先出手,這是再好不過的機會。如果讓對方回到了征北地大營之中,再想殺死對方。那就等于是痴人說夢。

    所以範閑此時坐在桌上,感覺很失敗,很憤火。

    為什麼洪老太監會出來破局!

    ……

    ……

    範閑端著碗的右手有些顫抖,他眉頭一皺,將手中的碗摔到了地上,瓷碗破成了無數碎片。他極少有這種控制不住情緒的憤怒表現,由此可見,今天洪老太監的突然出現,確實讓他惱火到了極點。

    “為什麼?”他眉頭皺地極深。始終也想不明白這一點,洪老太監出宮破局,很明顯不是皇帝的意思就是太後的意思,可是慶國權力最大地這對母子究竟在想什麼?難道他們還沒有看清楚當前的局勢?如果自己能夠把燕小乙殺掉,又已經將老二的勢力清掃一空,長公主那邊愈發弱勢,反而會讓整個皇族的局勢平緩下來。

    那件有些恐怖的波動,也許\就此會漸漸平靜。

    皇帝明顯清楚這一點,為什麼會點頭讓洪太老監出面,阻止自己與燕小乙的對局?難道皇帝是個瘋子,就是喜歡自己的妹妹一步一步走向造反的道路?

    自虐狂?

    範閑有些惱火地想著,唇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看來帝王家,真地是一窩變態,都嫌這天下太不熱鬧。

    可是……皇帝難道就不怕……自己被人從龍椅上趕下來?連番的疑問,那個困擾了範閑許\久的疑問,讓他的表情有些難看,皇帝究竟在想什麼?

    皇帝在想什麼,只有他自己清楚,陳萍萍也清楚,正如陳萍萍當年說過的那樣,一個人站在什麼樣的位置上,便會有怎樣的眼光,做出符合這種位置的判斷與選擇。

    如今的慶國京都,還屬于發酵的階段,範閑想冒險終止這種過程,以免日後的面團忽地膨帳起來,而今天洪太老監的出馬,明顯表示皇帝並不需要範閑操這個心,

    所以範閑很苦惱。

    ******

    新出的第一格新鮮豆腐端了出來,上面還冒著熱氣,豆腐鋪子里的伙計恭恭謹謹地勺了兩碗,分別放上淨白糖和榨菜絲並香油蔥花醬油……香噴噴的甜咸兩味兒,送到了小桌上,然後退了回去。

    豆腐鋪的人們都知道小範大人這個古怪的習慣,這位東家並不因為互腐鋪子掙不了多少錢而扔開不管,但也從來不會在白天來這里看看,只是會每隔一兩個月,便在凌晨最黑的時候來點兩碗豆腐。範閑的這個愛好,並沒有多少人知道。

    範閑今天晚上很累,有一種心力交瘁的感覺,他用瓷勺胡亂扒拉著一碗豆腐,送了一口入唇,甜絲絲的很有感覺,有雪花也落進碗中,讓他倏忽間聯想到刨冰這個忘卻很久的名詞,感覺更好了些,他刨了幾口,似乎倏乎間便彌補了許\多精神。

    還有一碗,他動也沒有動。

    三輛馬車打破了京都的平靜,緩緩駛到豆腐鋪的面前,前後兩輛馬車上面的劍手跳下車來,警惕地注視著四方,布置起了防衛。

    言冰雲掀開車簾,從中間那輛馬車上走了下來,忙碌了一夜,這位範閑的大腦,很明顯也非常疲憊,蒼白的臉上,有著一絲憔悴的痕跡。

    他走到範閑的桌邊,很明顯有些吃驚,範閑居然會一個人在這里吃豆腐。

    範閑點點頭,示意他坐下,同時將那碗拌著香蔥榨菜絲兒的豆腐推了過去。

    言冰雲沒有吃,從懷中取出卷宗,開始低聲說明今夜的情況。等听到要殺的人,要抓的人基本到位,範閑滿意地點了點頭。

    “黃毅沒有死。”言冰雲看了他一眼。

    範閑抬起頭來,問道︰“怎麼回事?”

    “釘子下的毒很烈,可是似乎公主別府里有解毒的高手……”言冰雲說道︰“所以黃毅保住了一命。”

    黃毅是公主府上的謀士,雖然一直以來,並沒有對範閑造成什麼樣的傷害,沒有表現出過人之處,可是範閑既然動了手,就要將所有潛在的威脅全部除去,所以黃毅也是今夜計劃中的一環。

    範閑可不喜歡在以後的歲月里,因為自己的一時心慈手軟,而導致了什麼人質被抓之類的狗血戲碼上演。

    “不是解毒高手。”範閑搖搖頭︰“三處的師兄弟手段我很了解,東夷城里那位用毒大師,和我們的派系不一樣……看來長公主當年在監察院的滲透很有效果,除了死去的朱格之外,還備了不少解毒丸子。”

    言冰雲說道︰“埋在公主別府里的那個釘子還沒有暴露,我自作主張。讓他撤了。”

    “很好。”範閑贊許\地點點頭,“這些事情你自己拿主意,不要下面地人”沒必要的險,能活著最好。”

    話雖是如此說的。範閑心里卻清楚,這是今天晚上的第二次失敗。

    言冰雲又開口說道︰“你要拿口供地那個活口死了。”

    範閑抬頭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說的是山谷狙殺里的唯一活口,那個秦家的私軍,山谷狙殺案一直沒有線索和證據,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個活口,而且既然關在監察院天牢里,有七處和三處共同時護持,根本不可能就這般死了。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那絲古怪情緒,似笑非笑看了言冰雲兩眼。很奇妙地沒有大發雷霆。

    “剛才洪公公來了。”範閑對言冰雲說道︰“你怎麼看?”

    言冰雲微微一驚,半晌後輕聲說道︰“一,主子覺得你今天晚上做的過了線。二。不論他死或者你死,都不是主子想看到的。”

    “不要說主子,我會想到老跛子的可惡口吻。”範閑皺眉說道。

    言冰雲笑了笑,轉而問道︰“雖說是陛下點過頭的事情,但你今天夜里借機把事情鬧地這麼大。明天大朝會上,本院一定會被群臣群起而攻之,只怕舒大學士和胡大學士都要開口。主……陛下在這種壓力之下,會有一定的態度釋出,你最好做足準備。”

    “怕什麼?”範閑看了一眼小言公子那蒼白的臉,自嘲說道︰“陛下早就想削監察院地權了,這不給了他一個好機會?如果不是知道這點,我今天夜里也不會急著四處出擊……在削權之前,總要把敵人掃除一些。”

    當的一聲脆響,他將勺子扔到微涼的瓷碗之中,面若冰霜。說道︰“今夜真正想做成的事情,是一件也沒有做成,真是虧大發了。”

    言冰雲說道︰“再過幾個時辰,就是大朝會,你今日要上朝述職,做好被陛下貶斥的準備吧。”

    範閑閉著眼,緩緩說道︰“前些日子,陛下讓你們這些年輕官員進宮,所表達地意思很清楚,只是那些老家伙哪里舍得讓位?今天夜里監察院大肆清查,就算我們事後會被懲罰,但那些不干淨的家伙也要退幾個……朝廷騰些空子出來,陛下才好安插人手,我們是替陛下做事,他總要承我們的情。”

    言冰雲微微皺眉,依然很難適應範閑敢如此稱呼皇帝陛下,也有些不悅,只好保持著恰到好處地沉默。

    範閑卻懶得看他臉色,自顧自輕聲說道︰“今夜的事情差不多了,我只是覺得有些遺憾,我一直等著的那家人,卻始終沒有出手。”

    言冰雲知道他說的是哪家人,卻要裝成不知道,一時間臉色有些猶豫,旋即苦笑道︰“你還嫌不夠熱鬧?你此時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總要注意些安全。”

    範閑看了一眼散布在四周的監察院劍手,搖頭說道︰“我和你不同,你必須把這些人帶著,我……帶與不帶,區別並不大。”

    “如果帶了人,那些人怎麼敢動手?都是一群只會在暗中殺人的懦夫。”範閑譏諷說道︰“我在這鋪子里單人坐了半個時辰,卻是始終無人敢來,倒讓我有些小瞧所謂鐵血軍方了。”

    言冰雲搖頭無語。範閑回頭看了一眼黑夜之中的一條小巷,用指頭敲敲豆腐碗旁的桌面,說道︰“吃掉,冷了味道不好。”

    ……

    ……

    離範氏豆腐鋪有些距離的小巷里,有七名穿著夜行衣地人,正在往馬車上搬著尸體,有血水從車上緩緩滴了下來,落在雪上,發出淡淡腥臭。

    三具尸體被砍成十幾方大肉塊兒,明顯是長刀所造成的恐怖傷害。七名夜行人中領頭的那位坐上了車夫的位置,看了一眼遠處豆腐鋪子隱約的燈火,用韁繩磨擦了一下虎口有些發癢的老繭,咧開嘴笑了,輕聲說道︰“少爺,慢慢吃吧。”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五十四章 大朝會
    清晨時分,范閒回府換了一身行頭,吩咐了幾句,便坐著馬車來到了皇宮之外。等他到的時候,宮門那處已經是熱鬧非凡,三兩成群的大臣們攏在一處竊竊私語著什麼。

    他掀著車簾望了一番,忍不住搖了搖頭,看來昨夜的故事已然成了今日的八卦,自己自然就是大臣們議論的中心。

    一夜未睡,又折騰了那麼多事,他的精神自然難免委頓,從籐子京的手裡接過冰水浸過的毛巾在臉上使勁兒擦了擦,面部的皮膚如同被針刺過一樣的痛,精神終於醒作了少許。他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吐了幾口濁氣,走下車去。

    一路踏著宮前廣場的青磚而行,引來無數人的目光與議論,所有人都看著這個穿著官服的監察院提司大人。

    這是范閒出任行江南路欽差後,第一次上朝會,按理講,宮前這些大臣應該前來寒暄問候才是,但不知道為什麼,大臣們的眼中充滿了警惕的意味,只是遠遠看著,並未過來親近。

    其實原因很簡單,昨天夜裡監察院殺人逮人,雖然捉的都是些下層的官員,但人數太多,不知道牽涉進了多少朝官,這些上朝會的大臣們雖然驚愕,但馬上便被憤怒所包圍,今日朝會之上,肯定是要參范閒幾本,既然如此,此時自然不好再來打什麼招呼。

    范閒走的很不爽,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快要變成被朝廷文武百官唾充的孤臣了,雖然這是他自己造成的,可是這種沒人理睬的感覺,就像是幼兒圓時被小女生們杯葛一樣,滿懷委屈。

    他的臉上並沒有表現出來,依舊平靜溫柔的笑著,似乎沒有感受到那些火辣辣的目光。

    待走到宮門口,門口守著的侍衛與太監倒是向他請安行禮,范閒看著那兩個小黃門討好的目光,心頭一暖,十分安慰,心想這世道,果然還是殘障人士本身比較有愛心。

    偏過頭來,便看見文官班列領頭那兩位大人物正鼻孔朝天,似乎在端詳天像有何異處。

    范閒揉了揉鼻子,左邊那個白鬍子老頭他是熟悉的,右邊那個中年人也知道肯定是當年文學改良運動的發起人胡大學士,見這兩位門下中書的宰執之輩如此冷待自己,范閒清楚,昨夜自己鬧的動靜太大,在這些大人們看來,已然有了成為權臣奸臣的十足傾向,加上監察院的畸形動作,對於朝政確實造成了極惡劣的影響,這兩位天下文官之首的人物,當然不會與自己這個密探頭子太過親熱。

    但他卻不吃這一套,強行壓下心頭的惡氣,嬉皮笑臉地湊了過去,站在了舒胡二位大學士的身邊,也不說話,反而很古怪地抬起頭向著天上看去。

    一時間,等候著上朝的諸位大臣便看見了很奇怪的一個景象,兩位大學士,加上那位天殺的監察院提司,都把脖子直著,腦袋翹著,對著天上的層層烏雲看個不停,偏生都沒有說話,只是一味沉默。

    ……

    ……

    不知道看了多久,終於是性情疏朗的舒大學士忍不住了,冷哼了一聲,說道:「學范大人在望什麼?」

    胡大學士也收回了望天的目光,二位大學士雖然都是聰明之人,卻不像范閒那般臉皮厚,無法承受太多人異樣的眼光,他咳了兩聲,沒有說什麼。

    范閒笑著說道:「二位大人望什麼,下官便望什麼。」

    舒蕪皺著眉頭,望著他欲言又止,可忍了半晌,還是忍不住心中憤火,開口訓斥道:「你可知道,監察院正因權重,故而行事要穩妥小心,且不論你究竟心欲何為,只是這般如虎狼一般驅於京都,讓百官如何自處?朝廷如何行事?這天下士紳的顏面,你不要,可朝廷還要,你說!六部的衙官讓你抓了那麼多,還怎麼辦事?不說辦事,可官員們的心都寒了,糊塗啊!……」

    不說則罷,一說便是停不下嘴來,反而是胡大學士向舒蕪做了個眼色,舒蕪才停了下來,可依然痛心疾首,憤怒不可自己。

    只是如今的范閒,已經不僅僅是太學裡的那位教書先生,也不是一個空有駙馬之名,只能在鴻臚寺裡打滾的權貴,監察院提司的品秩雖然不高,可是對方如今畢竟假假也是個欽差大人。舒大學士雖然是如今的文官之首,可是對著一任欽差這樣吹鼻子上臉的罵著,怎麼也說不過去。

    「別罵了。」范閒好笑說道:「怎麼說您也是位長輩,對著我這個侄兒這麼凶,讓下面那些官們瞧著也不好看。」

    舒蕪大火,偏又對著范閒那張疲憊裡夾著恭敬的臉罵不出來,恨恨冷哼一聲,將袖子一拂,說道:「今日朝會之上,你就等著老夫參你。」

    范閒苦著臉,一揖為禮,說道:「意料中事,還請長輩疼惜則個。」

    舒蕪是又氣又怒又想笑,恰在此時宮門開了,一聲鞭響,禮樂起鳴,他便與胡大學士當先走了進去。

    今日是大朝會,上朝的官員比青日裡要多許多,但即便如此,以范閒的官員品秩依然不足以上朝列隊,只是他如今有個行江南路欽差的身份,今日又要上殿述職,所以不須陛下特?。

    可是入宮也需排列,范閒只好拖在最後面,可是他在宮門這裡一站,自然而然有一股子陰寒的味道滲了出來,讓那些從他身邊走過的大臣們感到不寒而慄。

    先前人多時,還可以綁在一起,對范閒不聞不問,可此時一對一對地往宮裡走,那些大臣們估量了一下自己的地位遠遠不如舒大學士,計算了一下范閒身上承載著的聖恩,想了一下范閒的手段,再也無法,只好每過他身前時,便輕聲問候一聲。

    對於一年未見的小范大人,這些大臣們哪裡敢太過輕慢。

    「小范大人別來無恙?」

    「見過范提司。」

    「……」

    范閒一一含笑應過,雖然知道今天朝會上肯定要被這些人物落了臉面,但此時在宮門口被大臣們依次行禮,這種虛榮感著實不錯,得抓緊時間撈些面子上的好處。

    ——————

    面子上的好處得了,殿上得的自然只能是酸果子。

    范閒站在隊列的最後面,斜著眼偷偷打量著龍椅之上的皇帝老子,一股疲倦湧來,看著皇帝安穩精神的面容,便是一肚子氣,心想你倒是睡的安穩,老子替你做事,卻快要累死,今兒還沒什麼好果子吃。

    果然如同眾人所料,大朝會一開,還沒有等一應事由安排進行正軌,幾位站在舒胡二位大學士下手方的三路總督,還未來得及上奏,針對范閒和監察院昨夜行動的參奏大戰,便這樣突如其來的開始了。

    范閒沒有聽那些上參文官們的具體內容,不外乎還是舒蕪曾經講過的那些老話套話,監察院確實有監察吏治之職,但是像自己這樣一夜間逮了三十幾位官員的行動,確實已經很多年沒有發生了,真真可以稱的上是震動朝野。

    他看著那三路總督大人,不意外地看見薛清排在首位,慶國如今疆土頗大,還有四路偏遠地的總督是兩年回京一次,他有些好奇地想著,薛清昨天夜裡在抱月樓奉?觀戰,按理講應該是連夜進宮向皇帝匯報,不知道皇帝對自己又是個什麼樣的看法。

    范閒真的很疲倦,所以走神走的很徹底,可是有很多話不是他不想聽便聽不到的,滿朝文武的攻擊言語依然不斷地向他耳朵裡湧了進來,漸漸罪狀也開始大了起來,比如什麼藐視朝廷,不敬德行,國器私用,結黨云云……

    在慶國的朝廷上,監察院和文官系統本來就是死對頭,不論文官內部有什麼樣的派系,但當面對著監察院時,他們總是顯得那樣的團結,從以往的林相在時,到如今的大學士為首,只要監察院這個皇帝的特務機構一旦做事過界,文官系統們便會抱成團,進行最有力的反擊。

    無疑,范閒昨天晚上過了界,所以今天的大朝會上,便成為了他被攻擊的戰場。

    尤其與往年不同的是,一向與監察院關係親密的軍方,如今也不再保持一味的沉默,反而是樞密院兩位副使也站了出來,對於監察院的行為隱諱地表達了不滿。

    文武百官齊攻之,這種壓力就算是皇帝本人,只怕也不想承受,更何況是孤伶伶站在隊伍之末的范閒。

    太極殿裡的氣氛不再壓抑,反而充斥著一種冬日裡特有的燥意,以舒蕪為首,群臣紛紛上參,要求陛下約束監察院,同時對此事做出最後的聖裁。

    紛紛言語,直刺范閒之心,傷范閒之神,髒水橫飛,氣象萬千。

    如果換成一般的大臣在范閒這個位置上,只怕早就已經火的神智不清,跳將出去和那些大臣們辯論一番,同時鼓起餘勇,將那些都察院的御史們鬍子拔下來。可范閒依然強橫地保持著平靜,不言不語不自辯,只是唇角微翹,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注視著大朝會上的戲台。

    也許是他唇角的這抹笑意,讓某人看著不大舒,讓某人覺得自己這個兒子太過孟浪,太過囂張了些,龍椅之上傳來一聲怒斥:「范閒!你就沒什麼說的?」

    范閒一直強行驅除著自己的睡意,驟聞此言,打了個激靈,整理了一番身上的官服,出列行禮,稟道:「回陛下,昨夜監察院一處傳三十二位官員問話,一應依慶律及旨意而行,並無超出條例部分之所在,故而不解,諸位大人為何如此激動?」

    皇帝冷笑說道:「一夜捕了三十二人,你還真是好大的……難道我慶國朝廷,全是貪官污吏不成?」

    范閒正色說道:「不敢欺瞞陛下,這朝中……」他眼光望著殿上的大臣們,嚴肅說道:「蛀蟲滿地爬,三十二人,只是個小數而已,若陛下許監察院特,微臣定能再抓些貪官出來。」

    群臣心頭一寒,旋即臉上浮現出鄙夷之意,心想你這話說的光棍卻也沒用,朝廷是什麼?朝廷就是大臣,這天下不貪的官還沒有,如果都讓你抓光了,誰代陛下去治理天下,牧守萬民?陛下怎麼可能給你特?。

    果不其然,皇帝大怒,將范閒披頭披腦罵了一通,無非是什麼不識大體,胡亂行事,有污聖心……

    范閒心裡那個不爽,雖然知道是演戲,可是依然不爽,悻悻然退回隊列之中。

    今日朝會之上,沒有人提及二皇子八家將之死,燕大都督獨子之死,長公主謀士黃毅中毒吐血於床的事情,因為那些人都不是官員,而且屬於黑暗中的事情,沒有人會這麼蠢。

    但僅僅是昨天夜的事情,就足以引動文武百官們的警惕與怒火,所以就此攻擊,皇帝也必須做出安撫。

    然而端坐於龍椅上的皇帝,卻只是冷漠地說道:「關於范閒在京郊遇刺一中,諸卿查的如何了?」

    群臣默然,大理寺卿與刑部尚書顫著身子出列,連連請罪。

    范閒沒奈何,也只得出列請罪,誰叫他監察院也是聯合調查司裡的一屬,只是這事兒很荒唐,自己被人刺殺,自己沒有查出來,卻要來請罪。

    皇帝望著范閒皺眉說道:「聽聞最後一位人證,昨天夜裡在天牢中死了,可有此事?」

    范閒愕然,沒有想到皇帝的消息竟然得的如此之快。

    而對方的武臣一系臉上卻露出了一絲隱藏極深的快意與笑意,準備看范閒如何解釋此事。

    ……

    ……

    皇帝不需要太多的解釋,所有的醞釀工作已經做的差不多了,聖心獨斷,他頒下了已經準備了好幾天的旨意。?意中的第一部分,讓滿朝文武都生出了不敢相信的感覺,因為……陛下削了監察院的權!

    監察院一應品秩不降,然而在權屬上卻有了大幅度的限制,尤其是駐守京都的一處,雖然依舊保有了抓人的權力,卻在抓人之後的時限上做出了詳盡的規定,尤其是與大理寺之間的人犯過渡,必須在四十八個時辰之內完成。

    也就是說,一處再也沒有了暗中問京官的權力。

    同時,旨意裡對於駐守各州的四處權限也做了一個大旨上的限定,而具體的規章如何,卻要范閒回院後自行擬個條陳,再交由朝會討論。

    這兩個變化看似極小,但實際上卻像是在監察院的身上安了個定時的機器,讓他們以後做起事來,有了諸多的不方便。

    范閒聽著這旨意,心裡像吃蒼蠅一樣的噁心,卻依然要出列謝恩。

    文武百官驚喜萬分,他們頂多是想讓陛下下旨貶斥范閒,同時稍微彌束一下監察院,再讓那些無辜被捉的下屬官員們多些活路,卻沒有料到陛下竟然對監察院動了真格的,如果按這個趨勢走下去,監察院的權力,自然會被逐漸的削掉。

    於是乎,太極殿上山呼萬歲,群臣暗道陛下果然聖明。

    然而皇帝旨意裡的第二部分,卻讓文武百官們覺得,陛下雖然聖明,可是依舊太護短了一些。

    旨意中言明,昨夜被捕京官,不在先前條例中所限,全交由監察院問清楚,再交由大理寺定罪問刑。同時,皇帝陛下借由此事大發雷霆,怒斥殿上這些大臣們馭下不嚴,枉負國恩,只知結黨營私,好不無恥。?意一下,群臣惶恐不知如何自處。

    因山谷狙殺調查不力、京都護衛視同虛設及京官貪腐一案,樞密院右副使曲向東被貶,京都守備秦恆被撤,由當年的西征軍副將接替,而秦恆調入樞密院。同時刑部侍郎換人,大理寺副卿換人,都察院執筆御史換人。

    接替者,全部是前些日子入宮的那些年輕官員。

    群臣大驚失色,天子雷霆手腕,實在是讓眾人有些措手不及,這般大範圍的換血,如果不是因為最近這幾天京都裡的衝突,一定無法進行的如此順利……眾人知道事情肯定還沒有完,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隊列最後方的那位年輕人,心裡湧起了一股複雜的情緒,這才明白,原來小范大人昨天夜裡的陰狠舉措,只是在為今天朝會上的旨意做伏筆。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五十五章 澹泊公
    旨意一下,群臣嘩然,雖然各部首長都沒有換位置,可是身邊卻多了些年輕官員,不由讓諸大臣感到了一絲惶恐,誰知道陛下什麼時候就會將那些年輕官員提上來,頂了自己這些老傢伙。

    舒大學士皺眉出列,與陛下爭論了幾句,認為如此大範圍的官員任命,沒有經過廷議,沒有讓吏部與監察院事先審核,實在是有些太匆忙,不過皇帝今日決心下的大,竟是連他的面子也不給,淡淡駁了回去,這首聖旨便成了板上釘釘的事情。

    換血,已經成了必然,秦恆被調到了樞密院,品秩看似有增,實際上卻是離了京都守備要害之地,他有些愕然,卻只好出列謝恩。

    另外像前任樞密院副使曲向東之流的大人物們,也只有無可奈何地接受了此議,陛下是沒有深究山谷狙殺一事,不然軍方定然要付出更多的代價。

    只是軍方這些將領看著范閒的眼神,顯得愈發地憤怒起來。

    誰都清楚,文武兩系中,陛下調整樞密院和京都守備,是為了替范閒撐腰,為范閒山谷狙殺的事情出氣,至於散朝之後還會有些別的什麼後續舉措,則要靜靜期待了,只是軍方的日子想來不會太好過。

    而在文官一系中,被撤換的官員人數最多,基本上都屬於親近二皇子一系的官員,尤其令人驚怖的是,看模樣,昨天夜裡被范閒逮的那三十二名官員,似乎也沒有再出來的機會了……

    范閒認真地聽著?意。這意明顯是皇帝昨天夜裡就備好地,聽了許久,他有些意外沒有聽到言冰雲的名字,不過轉念一想也對。皇帝就算要重用言冰雲,也不可能把他調到別的部衙,不說這是違反慶律和監察院規條的事情,至少皇帝想用言冰雲,總要給陳萍萍一些面子。

    至於讓小言公子陞官也沒有可能性,小言公子如果再升,就只好頂了范閒地提司——范閒搖著頭,暗道除非皇帝準備一手把監察院給掀了,不然怎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不過范閒很意外地聽到了成佳林的名字!

    他微微偏頭,強忍住去看龍椅上中年男子的衝動。心裡湧起大古怪,佳林是自己的門生,如今遠在異地為官。怎麼卻落入了皇帝的眼中?而且是……進吏部?那個自己一直無法插手的部衙……一下升了兩級,這種陞官速度也太快了吧。

    朝廷諸臣聽到成佳林的名字時,也不免有些駭異,眾所周知,此人乃是范門四子之一。出仕不過兩年,怎麼就要調回京都重地?眾人紛紛向范閒投去目光,目光裡有些警懼。

    范閒心裡卻有些不自在。皇帝給的這份人情太大了,按照那廝的習慣,給個甜棗兒後便有一棍子,卻不知道這棍子會落在哪處。

    ……個申沖文已調都察院執筆御史,令左都御史賀宗緯兼看監察院事宜,協范閒行事,向內廷負責。」

    ……

    ……

    棍子來的真快!

    范閒霍然抬首,雙眼裡閃過兩道幽光,看了一眼出列謝恩地那位年輕人。左都御史入府院?監察院雖說一直在名義上受內廷的監管。可是慶國皇族向來嚴禁太監掌權,加之陳萍萍太過厲害,所以監察院等若是個獨立王國。

    可是……讓左都御史盯著監察院,同時向內廷匯報,這等於是讓監察院直接處於了皇宮的注視之下。

    范閒後背有些發冷,右手地手指有些顫抖,他知道因為自己的身份,皇帝肯定不可能像信任陳萍萍一樣信任自己,但是他沒有想到,皇帝竟然會下手這麼狠,在事情遠遠沒有結束之前,就率先給自己套了一個頭繩,扎的自己的腦袋痛的不行!

    賀宗緯是什麼人?是當年與自己門生侯季常齊名地京都才子,妹妹若若的追求者之一,先在太子門下,後投長公主,如今卻成了天子門生,不經科舉直接簡拔入朝任御史,因有功任左都御史,負責清查戶部一案……

    不算范閒,賀宗緯絕對是這兩年裡慶國朝廷上最紅火的人物。

    而就是這樣一個范閒極其噁心地人,要成為皇帝注視監察院的眼睛,范閒無來由地憤火起來,異常憤火。

    「陛下!」

    范閒出列,站在賀宗緯的身邊,對著龍椅上的那個男人沉聲說道:「臣有異議!」

    賀宗緯溫和地看了身旁的范閒一眼,雖然每每想到在范府上被對方一頓痛打,他便自內心深處感到無比的憤火,可是他依然遮掩的極好,眼神裡恰到好處的流露出一絲異色與佩服,似乎是在向殿上諸臣表明自己的情緒——他很佩服小范大人敢當面頂撞聖上。

    殿上已經是一片大嘩,帝有命,臣受之,除了像舒蕪這種老傢伙敢當面頂撞皇帝之外,從來沒有誰敢在官員任命上直接表達出自己地異議與怨氣。

    皇帝皺了皺眉,說道:「你有什麼異議?」

    范閒抬起頭來,面無表情說道:「監察院不需要一個御史來指手劃腳。」

    ……

    ……

    「大膽!」皇帝一拍龍椅,大怒說道:「執法在傍,御史在後,國之明律,朕意已決,哪容你這小傢伙來多言多舌。」

    范閒心頭怒火起,知道自己今日不能再退,不然這監察院真要在自己手上敗了,自己怎麼向那個女人和陳圓裡的老跛子交待。

    他將身子一直,直接說道:「敢問陛下,這監察院負責監察官員吏治,由內廷監察院監察院,這忽然間多了個御史,如果這御史貪贓枉法,院裡查,還是不查?要查,怎麼查?」

    群臣大嘩,皇帝反而冷笑了起來,說道:「枉你聰明一世,卻在這裡強裝糊塗,退回去吧。」

    賀宗緯在范閒身邊也假意勸說了幾句,范閒卻是正眼都懶得看他一眼,也不退回去,眼珠子轉了幾圈,忽然高聲說道:「臣反對!」

    這他娘的就有些過界了,皇帝決定什麼事情,哪裡容得你一個臣子反對,這又不是在公堂之上打官司,范閒你並不是宋世仁,皇帝也不是個小小知府大人。

    皇帝氣的不善,頜下鬍鬚亂抖,居高臨下指著范閒的鼻子罵道:「朕倒要看看,你能怎麼反對?」

    范閒將心一橫,說道:「臣自然不敢抗旨,只是臣只是個監察院提司,院長大人還在陳園裡呆著,這個?按理來講,是輪不著臣來議論,只是今日殿上監察院以我為首,我是接了有問題,不接也有問題,看來看去……臣……只好辭了這監察院提司,陛下直接發旨去監察院,如此最佳。」

    辭了監察院提司?

    辭官?

    群臣一片大嘩,根本沒有弈明白今天的大朝會上怎麼會演變成如今的局勢,原本以為是陛下借監察院的手收拾朝廷,怎麼最後又欺負起小范大人來了?不過這小范大人果然不愧是一代詩仙,骨子裡的傲氣確實不是一般世人能比,竟然……膽敢……在大朝會上以辭官做威脅,不接?意!

    如此大的膽子,慶國開國以來,這些大臣們均未見過,一時間殿上議論聲起,投向正中站著的范閒目光在原初的警懼之外,不由多了幾絲荒謬與佩服。

    舒大學士與胡大學士看不下去了,紛紛出列,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紅臉,舒蕪當頭把范閒罵了一通,說道他不知臣子本分,胡亂說話,胡大學士卻是和聲在范閒身邊安慰著,替陛下詳解旨意。

    反正范閒就是直挺挺地站著,不肯接旨,也不肯如何。

    這景象看著就像是一個中飯餐盤裡少了果子吃的幼稚圓大班生,正在接受兩名老師的哄騙。

    舒胡二位大學士接著又轉身替范閒向皇帝請罪,言道小范大人年青如何云云,他們心裡猜測,皇帝難得在朝會上碰見這麼大顆釘子。只怕已經快要氣瘋了。

    龍椅之上,皇帝氣的笑了起來,兩眼裡寒光大放,冷冷說道:「范閒。你是要用辭官來要脅朕?」

    「臣不敢。」

    「好好好。」皇帝連說三個好字,幽幽說道:「你仗著朕疼愛你,便以為朕不敢責罰你……你要辭官,朕便……」

    皇帝話還沒有說完,范閒已經感動謝恩:「謝陛下,臣願回太學教書去。」

    皇帝被他這來的極快的應對噎地不善,大怒說道:「朕偏不讓你辭!」

    ……

    ……

    大殿上一時陷入了震驚之後的沉默中,誰也沒想到今兒在大朝會上,居然能夠看到如此精彩的戲碼,眾人心裡清楚。陛下對范閒的寵信根本沒有一絲削減,只怕也不會對范閒有任何實質性地懲罰,只是不知道這個僵局如何打破。

    眾大臣更不明白。為何范閒會對都察院御史旁問監察院一事如此憤怒與衝動,如果說是為了保持監察院地權力,以他范閒的手段,日後有的是法子,更何況監察院還有位老祖宗一直沒有出馬。

    很明顯。皇帝也不清楚范閒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他皺著眉頭,對范閒說道:「給朕滾過來!」

    范閒沒有滾。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湊到了龍椅下面,滿臉倔?與狠勁兒。

    皇帝壓低聲音問道:「你究竟接不接旨?」

    「不接。」

    皇帝皺眉說道:「為何?」

    范閒很直接說道:「臣,不喜歡賀宗緯。」

    皇帝大火說道:「昨天夜裡,你已經讓朝廷沒了顏面,難道今天你還想讓朕也沒有顏面?給我退回去!」

    范閒歎息了一聲,退了回去。

    姚太監在一旁苦著臉,端著拂塵,忍著笑。十分難受。

    ……

    ……

    范閒退回殿中,兩旁大臣們看他的眼神愈發古怪了,大朝會上,居然和陛下說起悄悄話來,這份恩寵……實在是……咳咳。

    皇帝根本不再給范閒任何說話的機會,也不理會他接不接旨,直接對姚太監點了點頭。姚太監馬上用有別於戴公公餘佻口音的公鴨嗓子喊道:「行江南路全權欽差范閒,上前聽旨。」

    范閒一愣,一掀前襟,跪了下去。?意緩緩而道,沒有再提御史入監察院一事,而是將范閒這一年在江南所做的事情列了個大概,尤其是將重點放在了內庫轉運司事上,表揚了范閒為國庫做的貢獻,兼帶著提了一筆范閒協助薛清總督清查江南吏治一事,又扯了些有的沒的。

    皇帝於中間開口說道:「朕以為,范閒公忠體國,應該重賞。」

    群臣默然,雖然眾人心裡並不喜歡范閒再得賞賜,可是內庫運回京都地一千多萬兩白銀是真貨,這麼一大筆實實在在的功勞,實在是堪敵軍功,如果不重賞,朝廷真不知該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薛清此時出列,對范閒在江南的事務做了些補充,滿是讚美之辭。胡大學士出列,也認為應該對小范大人進行重賞。

    而舒蕪這老傢伙眼珠子轉了幾圈,又看了范閒一眼,終於忍不住出列說道:「陛下……半年前,門下中書曾有議,以小范大人地聲名學問實績,實在足以入門下中書議事,只是監察院院官向來不得再任朝官,朝廷陳例在前,不過先前小范大人曾有意辭了監察院提司……」

    皇帝咳了兩聲。

    胡大學士也忍不住用古怪的眼神看了舒蕪一眼,心想這老頭子果然執著,明明知道陛下不可能允許范閒入閣,更不可能讓范閒離開監察院,他卻依然存著半年前二人想的那個念頭。

    只是舒蕪已經開了口,他也只好表達了同樣的願望,願保薦范閒入閣。

    范閒以往從院報裡聽說過此事,不過今日親眼相見,不免有些意外,心想自己不過二十歲的人,卻要入閣,這也未免太荒唐了些。

    果不其然,皇帝依舊不允,只是讓姚太監將旨意頒完。聽完旨意,范閒怔在原地,半晌之後才想起來謝恩,心想自己當大學士確實荒唐,可皇帝給地封賞也足夠荒唐。

    澹泊公!

    大殿之上滿是驚呼與讚歎之聲,范閒呆立場上,心想自己怎麼就忽然被封了公爵?這豈不是比老爺子的爵位還要高了?皇帝的棒子下地狠,這給的甜棗兒個頭也不小啊!離王爺只差一步,無比尊貴之爵——他偏頭看一眼尷尬的賀宗緯,心想以後是不是可以隨便打著這人玩了?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五十六章 天下有敵
    范閒原先的爵位是一等男爵,正二品,而公爵卻是超品,中間還隔著侯伯二層。以他如今的年齡,直接封了公爵,實在是極難得的榮耀,所以就連他一時都反應不過來。

    而等場間的眾人反應過來時,當然想明白了是為什麼,一方面是朝廷要酬其江南之功,而眾人心知肚明,最重要的原因,則是陛下要給自己的私生子一個補償。

    大皇子與二皇子早已封了親王,范閒只不過是個澹泊公,這又算得了什麼呢?一念及此,本打算出列激烈反對此項封賞的大臣們都沉默了下來,這是皇族的家事,不是朝廷的國事,輪不到自己這些做臣子的多嘴。

    范閒在一樂之後,馬上平靜了下來,對於這個殿上的大多數人來說,公爵確實是個金光閃閃的字眼,可是對於他來說,自己手上的權力早已超出了這個範疇,而且皇帝沒有給自己打個招呼,就讓御史台擠進監察院的勢力範圍,這個問題才是范閒真正關心和警懼的。

    所以他寧可拋卻以往的形容,胡攪蠻纏,也不願意讓皇帝就這麼輕鬆地塞沙子進來。

    更何況他心裡也隱約清楚,公爵這個位置,便是自己在慶國所能抵達的最後目的地,如今的澹泊公是三等公,還有兩級可以爬,再然後……自己年紀輕輕看來就要養老去也。

    一念及此,不免有些惘然,覺著有些荒唐,他忍不住站在這大殿上失聲笑了起來。

    眾人矚目,看著慶國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小公爺,看著他那可惡的笑容,心中情緒複雜,更覺著這笑聲無比刺耳。

    ******

    大朝會一直折騰到過了午飯才結束,這還是因為三路總督的正式朝論事宜放到了以後的原因,皇帝快刀斬亂麻,聖心獨裁定了大部分事情,便讓諸大臣散了。

    大臣們早已餓的不行,紛紛穿過宮門,各自回府。而還有些人走不得,在門下中書視事的宰執人物,三路久未回京的總督大人,各部尚書,都小心李翼跟著皇帝陛下到了御書房。

    范閒也滿臉無奈地跟在最後面。

    就像一年多前,從北齊回到南慶時一樣,御書房裡依然給范閒留了個座位,上一次是因為莊墨韓的那馬車書,這一次卻是因為內庫裡送來的那無數雪花銀。

    范閒坐在圓圓的繡墩兒上,有些心神不定,御書房內討論國事的聲音,並不讓他如何關心,政務這一塊兒,本來就不是他的強項,也出不了什麼主意,始終還是只能扮演一個拾遺補缺的角色。

    很明顯,皇帝一方面是清楚他的能力,二方面也是不願意范閒對國事方面發表太多的看法,所以今天沒有點他的名。

    不過他這位新晉小公爺依然有位置坐,而在皇帝軟榻之旁,太子等幾位皇子還得老老實實站著,像學生一般認真聽聞學習,范閒感覺不錯,心想自己也算是皇兄弟們的老師了。

    皇帝與諸位大人物討論了一番南方的雪災,北方的局勢,圓子裡的祥瑞,便開始放飯。

    范閒昨夜忙了一宵,祟肉片,豆腐花早就已經消化的乾乾淨淨,此時聽著放飯,不由精神一振,心中升騰起一股龍套終於有盒飯吃的幸福感,接過太監遞來的食盒,食不語,風捲殘雲。

    ……

    ……

    主要的事情在大朝會上已經說定了,御書房會議裡並沒有什麼新鮮的內容,只是薛清偶爾提到杭州會在江南賑災一事中的優良表現時,京都裡的部閣大人們表現出了一絲驚訝,他們聽說過杭州會,但沒有想到杭州會竟然有如此大的財力與勢力,竟然可以在官府賑災的途徑之外,做了這麼多事。

    皇帝讓范閒起身解釋了一下。聽著范閒的解釋,舒蕪這些人才明白,原來杭州會的背後是皇宮裡的這些娘娘們,名義上領頭的是太后,難怪杭州會能有如此實力,只是眾人心知肚明,宮裡只是個掛個愛惜子民的名頭,真正做事,出銀子的,只怕還是范閒。

    皇帝笑了笑,說道:「真正辛苦的,可不是范閒,是我那晨丫頭。」

    大臣們笑呵呵地拍了幾句馬屁,連帶著對宮中貴人們高聲讚頌,頌聖自然更不可免。皇帝看著范閒有些走神的臉,微微皺了皺眉。

    大皇子在一旁看著這幕,開口說道:「郡主今天回京。」

    皇帝喔了一聲,再看范閒的眼色就柔和了起來,笑了笑,卻沒有說什麼,也沒有讓范閒提前回宮,只是馬上結束了御書房會議,反而將最想回府的范閒留了下來。

    御書房內的寧神香緩緩飄著,顏色不及白煙如乳,香味清淡至極。

    御書房內只剩下皇帝與范閒二人,范閒稍微有些不自在,因為不知道皇帝馬上會說些什麼內容。

    皇帝喝了一口燕窩,抬頭看了范閒一眼,示意他是不是還要來一口?范閒趕緊搖頭。

    「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皇帝放下碗,緩緩說道:「不煩不憂,澹泊不失……這是兩年前你在京都做那個書局時,對眾人的解釋。」

    范閒點點頭,澹泊書局的名字便是由此而來,只是若若妹妹卻是深知己意,和旁人不同,說出「漂泊在澹州」的解釋,一念及此,他忽地有些想念那個黃毛丫頭,不知道她在北邊究竟過的可還快活。

    「朕很喜歡你的這兩句話,讓你做這個澹泊公,是什麼意思,你應該清楚。」皇帝靜靜看著自己最成才的私生子。

    范閒低頭思忖少許後,認真說道:「要明志,少慮。」

    「不錯。」皇帝平靜說道:「要清楚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卻要少考慮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純臣?孤臣?其實意思很簡單,做皇帝的臣子,不煩不憂,澹泊度日罷了。

    范閒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臉上的笑容顯得極為誠懇與放鬆,開口說道:「知道了。」

    君臣應對,說知道了這三個字的角色應該是皇帝,但范閒就這樣清清楚楚說了出來,卻也並不顯得如何異樣,皇帝也沒有什麼不高興的神色,一旁服侍著的姚太監滿臉平靜,他在這兩年裡已經見慣了陛下對范閒的與眾不同。

    皇帝揮揮手,姚太監一佝身,退出御書房。

    沉默片刻之後,皇帝冷冷說道:「至於今天御史入監察院一事,你以後會明白。朕知道你的心是好的,只是朝政之事,不以人心為轉移。」

    范閒知道此時人少,不能撒潑撒嬌硬抗,只得沉默。

    皇帝又緩緩說道:「還是那句話,朕知道你的心,所以昨天夜裡的事情,朕很是歡喜……只是朕未曾想著你會如此用力,有些意外。」

    范閒喉嚨裡有些乾澀,斟酌少許後,肅然應道:「大河還未決堤,我先把水引走,免得黎民受苦。」

    皇帝看著范閒的臉,一言不發,許久之後,欣慰地點了點頭:「只是你想過沒有?水全部被你抽乾了,可是日後又有活水入,誰知道日後那水會不會再次漫過江堤?所以朕以為,總是要看下去,看到山塌地陷,堤岸崩壞的那天,才知道那河中的水是會順伏著向下游去,還是會……無恥的衝破朕這道大堤……你這孩子,面上扮個兇惡模樣,心中卻總有柔軟處。」

    皇帝的臉冷漠了下來,繼續說道:「朕這一生,所圖不過二事,天下,傳承,朕不將他們的心看的清清楚楚,如何能放手去打這天下?你不要再動了,陪著朕看一看。」

    范閒沉默警悚,不敢回話,皇帝最先前的話語警告味道十足,澹泊公,永遠只能是個公爺,而要自己陪他看下去,又讓自己保持平靜,不再打擊二皇子與太子一系,這又算是許了自己這一生的榮華,無上的信任。

    「另外,不要和小乙折騰了。」皇帝盯著他的眼睛說道:「剛乙於國有功,乃軍中猛將,朕不願意他折損在這些事情當中。」

    范閒微微一凜,心想自己和燕大都督結下不解之仇,這怎麼緩和,再說燕小乙就算於國有功,可是畢竟與長公主交往太深,難道皇帝就根本一點不害怕?他此時終於確定,昨夜派洪公公前來破局的,不是太后,正是皇帝本人,所以愈發疑惑。

    「武議上,如果大都督向我挑戰?」他看了皇帝一眼,擔憂問道,慶國尚武,今年武議再開,如果燕小乙殿上向范閒挑戰,皇帝總不可能當著百官之面說范閒乃是皇子,不得損傷這種話。

    「燕小乙等不到武議便會離開。」皇帝說道。

    范閒眉頭一皺,說道:「可是大都督將他兒子的死記在我的帳上……」

    皇帝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說道:「是你殺的嗎?」

    范閒誠懇回答道:「此事確實與臣無關,臣不敢陰殺大臣之子。」

    皇帝大聲笑了起來:「好一個不敢陰殺,昨天夜裡殺的那些算是……明殺?」

    范閒臉色一紅,說道:「昨夜動的,都是些江湖人物,和朝廷無關。」

    皇帝沉默了片刻後說道:「在元台大營動手的,是東夷城的人,所以朕有些好奇,那邊會不會出什麼問題,朕想看看,小乙是不是一個聰明人。」

    范閒面色平靜,心裡卻在叫苦,十三郎啊十三郎,你可算是把皇帝陛下也騙著了,皇帝陛下明顯因為這個錯誤的信息來源,而做出了一個錯誤的判斷,偏生范閒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去提醒他。

    「至於小乙的問題,朕還必須提醒你,軍隊……是不能大亂的。」皇帝的眼神變得幽深了起來,開口歎息道:「西邊的胡酋們……又鬧起來了。」

    ……

    ……

    西邊胡人鬧事?

    范閒愕然抬頭,看著皇帝那張微有憂色的臉頰,一時間震驚的不知該說什麼,二十年前皇帝帶兵西征,已然將西胡殺的民生凋零,加上前幾年大皇子領著大軍在西邊掃蕩,更是讓西胡好不容易凝結起來的一些生氣全數碎散。

    胡人怎麼又鬧起來了?而且就算鬧起來,以慶國的軍力之盛,將領之多,皇帝也不至於因為外患而擔心軍心不穩。

    范閒自幼在慶國長大,當然知道慶國建國之初,很是被西胡欺凌了些歲月,胡人始終是慶國的大患,只是這二十年間,在慶國皇帝的強力鎮壓之下,才變得有些不屑入慶人談資。

    皇帝看著范閒吃驚的表情,嘲弄地笑了笑,說道:「我大慶連年受災,旱洪相加,雪災又至,偏生西胡那邊這兩年風調雨順,草長馬肥……當然,若僅是如此,區區胡蠻,也不至於讓朕如此小心,只是……你可知道,我大慶雪災之前,北齊北邊的那些雪地蠻子們也遭受了數十年來最大的一次凍災?」

    范閒皺著眉頭,忽然想到大半年前在杭州的湖邊,海棠朵朵曾經憂心忡忡向自己提過的那件事情,那些北蠻子們確實遭了雪災,牛祟馬匹凍死無數,只是……北蠻西胡相隔甚遠,這和慶國又有什麼關係?

    皇帝說道:「難怪北齊的皇家,敢把上杉虎留在上京城中,卻不擔心北蠻南下,原來有老天爺幫他們……那些北蠻子被凍的活不下去,又礙於上杉虎多年之威,不敢冒險南下,只好從祁連山處繞行,想謀個活路……胡人逐水草而居,那些北蠻經歷半年的大遷移,如今終於到了西胡境內,雖說二十萬部族裡只活下來了四萬多人,但能在風雪之中,險途之上活下來的……都是精銳。」

    范閒雙眼微瞇,眼前宛若浮現出無數部族驅趕著瘦弱的祟馬,捲著破爛的帳蓬,在風雪之中,沿著那高聳入雲的祁連山脈,拚命尋找著西進的道路,一路上凍屍連連,禿鷲怪叫。

    這是何等樣壯觀慘烈的景象,這是何等樣偉大的一次遷移。

    「西胡怎能容忍有北方部族過來?」范閒擔憂說道。

    皇帝笑了起來,笑聲裡挾雜著無窮的自信與驕傲:「西胡早就被咱們打殘了,哪裡還敢去啃這些外來的雪狼……雖然西胡人數要多許多,可是幾場大戰下來,雙方終究還是結成了聯盟。,

    范閒歎了一口氣,如果胡人們真的結盟,那鄰近西胡的慶國,自然會受到最大的威脅,難怪皇帝在軍方的處置上會顯得如此小心。

    看出了范閒的擔憂,皇帝平靜說道:「你在想什麼?」

    「臣在想,這些情報只怕還屬絕密……只是大戰只怕會來臨,臣……願上陣衝鋒。」范閒說的不是假假的漂亮話,他是很想去過過縱馬草原的癮,只是……這朝廷內部的問題似乎大家還沒有解釋。

    皇帝嘲諷笑道:「不要以為你是個武道高手,便可以去領兵打仗求軍功……大戰一起,千萬人廝殺,除非你是流雲世叔,不然仍然是個被亂刀分屍的命。」

    范閒苦笑了一聲。

    皇帝微頓了頓,平靜說道:「胡蠻不足懼,朕從來沒有將他們放在眼裡……只是北蠻既然遷移,北齊那邊受的壓力頓時小了,朕不得不將眼光往北邊看去。」

    范閒馬上明白了過來,皇帝的目光,果然還是比自己要轉移的快些,在這個世上,真正堪做慶國敵人的,還是只有北齊,尤其是如此北蠻既去,北齊沒有了後顧之,誰知道那位小皇帝會不會動什麼別樣心思。

    皇帝最後緩緩說道:「剛乙不日內便會北歸……因為,北方那位小皇帝終於說服了太后,讓上杉虎起復了,大營正沖燕京。」

    范閒眼瞳裡震驚一現,馬上斂了回去。

    ******

    皇宮之外,那輛黑色的馬車上,范閒揉著自己的眉心,有些難受,一方面是疲憊過頭,一方面是今日在宮中聽到了太多的壞消息。正如皇帝所言,西胡那邊沒有幾年的休養生息,是不可能對慶國造成實質的威脅,可是北齊那邊……上杉虎復出!

    上杉虎,范閒想到這個人名便頭痛,他雖然沒有輕眼看見那一場雨夜長街上的刺殺,可是卻一直深深明白那位天下名將的厲害。

    燕小乙去北方,能夠抵擋住上杉虎嗎?更何況,小乙兄新近喪子,只怕與朝廷會逐漸離心,皇帝倒是也不怕燕小乙真的一瘋投了敵人。

    至於范閒為什麼如此警惕上杉虎的復出,其實原因很簡單。在上京城中,他狠狠地陰了上杉虎一道,讓他慘死無數手下,深夜裡一聲「殺我者范閒」,只怕直至今日還迴盪在北齊上京城裡,更何況上杉虎的乾爹肖恩大人是被自己逮了再逮,殺了又殺……

    在這件事情中,范閒才是上杉虎最大的仇人,沈重只是個小角色,可上杉虎為了復仇,在雨夜中一槍挑了沈重,日後若真在疆場上相見,上杉虎會如何對付自己?

    范閒在馬車中悲哀想著,這天下,敵人何其多也。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五十七章 關卿鳥事
    皇帝在宮中曾說過一句,他要用燕小乙,敢用小燕乙,當其時,范閒恨不得伸一個話筒過去問他,你的心情究竟是怎樣的?他的心情究竟又是怎樣的?儂要看人本心,當心把自己看的七竅流血。

    直至今日范閒對皇帝也只有那麼一抹似有若無的感情,按理講,本不需要如此操心慶國的存亡,皇帝的生死,可是為了自己和親人的將來,他不得不鞠躬盡瘁,這便是無奈了。

    馬車出了南城門,四個輪子依次被那道硬壟顛了一下,本來有些迷迷糊糊的范閒頓時醒了過來,掀開車簾走了出去,一面打著呵欠,一面往南邊的官道上望去。

    此時已經是下午,進城的人們並不多,負責城門的城門司與負責防衛的京都守備的兵士們有些百無聊賴地執行著每日的工作,驟見一輛黑色馬車在十幾名監察院官員的保護下來到了城門口,眾人心頭一驚。

    再看著馬車下那個打著呵欠的年輕官員,眾人馬上猜到了他的身份,天南城門司的城門領參將得了消息,趕緊跑了過來,給范閒端來長凳,奉上熱茶。

    范閒也不客氣,抱著茶碗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著。

    沒有等多久,官道盡頭便出現了一個車隊的身影,沿著地平線上的那一排野樹,漸行漸近,不一會兒便來到了城門前。

    范閒迎了上去。

    車隊停了下來,馬車中行下高達等七名虎衛,外加一應六處劍手刷的一聲半跪於地,向他行禮。

    范閒揮手。讓他們起來,自然不免還要溫言讚賞幾句,腳下卻未停,直接登上了中間的那輛馬車。

    一掀車簾。只見婉兒正抱著一個藍布包裹在打瞌睡,長長的睫毛安靜地伏在白暫地肌膚上,一絡劉海兒安詳地垂在額下,遮住了姑娘家的倦容。

    范閒一怔,不想去喊醒她,只是坐在了她的身邊,把她懷裡的藍布包裹取了過來,同時疑惑地看了對面一眼。

    坐在對面地思思眨著眼睛,小聲說道:「昨夜裡弄久了,今兒精神不大好。」

    范閒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示意車隊入城,只是小聲提醒高達等人。入城門壟的時候仔細些,別顛醒了車廂裡的這位。

    ……

    ……

    馬車穿過小半個京都街巷,來到南城那條寂靜的長街上,停在了范府的正門口,

    馬車停了,婉兒也迷迷糊糊醒了。下意識裡抱著身邊那只並不粗壯卻格外有力的胳膊蹭了兩下,覺得有一種久違的溫暖回來到了自己的身邊,往那個更溫暖的懷裡鑽了鑽。

    卻馬上醒了。

    姑娘家嚇了一跳。蹦將起來,才發現身旁是已經睡著了的范閒,將那顆心放回肚子裡,看著久未見著地熟悉容顏,忍不住天真地笑了笑,吐了吐舌頭。

    「啪啪啪啪……」

    一串極熱鬧的鞭炮響起,驚醒了睡夢中的范閒,他有些惱火地咕噥了幾句,一回胳膊卻發現抱了一個空。納悶地睜眼一看,卻見妻子正縮在椅角里,看著自己。

    先前婉兒怔怔地看著范閒,半晌後才發現思思也在對面,又發現范閒被鞭炮驚醒,一時間覺得好不尷尬,羞地臉蛋兒通紅。

    范閒望著妻子笑了笑,一手抓著藍布包裹,一手牽著她行下了馬車,沒有細說什麼,反而是抱怨道:「哪家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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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四十三章 樓外有雪、北方有思
    「不用了。」范閒搖頭歎息道:「老年喪子,我怕這位超級高手臨樓發狂,把這樓中的皇族宰了個乾乾淨淨,到時候我怎麼向陛下交待?」

    屋內所有人的心裡都咯?了一聲,聽出了范閒的話外之意,這些人身為范閒心腹,當然知道提司大人溫柔的外表下是一顆怎樣堅韌陰沉的心,自然不會以為他是在說俏皮話。言冰雲終於壓抑不住內心的震驚,抬起頭來問道:「需要這樣?」

    范閒平靜地點點頭,食指還在自己的眉心間揉著,似乎想將這些日子的陰鬱全部揉掉:「澹州好,京都難,既然兩邊到最後終究是個你死我活之局,我個人習慣還是自己先動手。」

    場間眾人中,范思轍與范閒的關係最近,但他年紀太小,聽著兄長般的人物們就這樣赤裸裸地討論著某人的死活,有些反應不過來,而其他的人不敢對范閒的命令提出疑問,只有言冰雲依然堅持說道:「提前爆發,不是好事情。」

    范閒搖搖頭,解釋道:「不會提前爆發,我遇刺的事情,陛下一定會想辦法變成對朝廷有利的事情,但對……院裡只怕落不到什麼好處。」

    又略說了幾句日後京都以監察院事宜,這場青樓密會便結束了,如今陳萍萍基本上不再視事,監察院八大處裡那些老頭目都很冷靜地讓開了道路,范閒與言冰雲商議著,基本上可以確定大部分的事宜。

    王啟年與鄧子越當先出去,開始準備提司大人交代下來的事情,而言冰雲出門之時,卻忍不住回頭皺眉說道:「殺燕小乙的兒子……這固然是一個非常嚴重的警告,但也會將一頭猛虎刺瘋,大人想來心中另有盤算沒有道明。」

    范閒沉默少許後說道:「不錯,這事我不瞞你。燕小乙身為九品上的超級強者,是對方最可以倚靠的武力和軍事力量,就算會付出宦途上的代價,我也要爭取將他提前剔掉。」

    他沒有完全袒露自己的心思。

    燕小乙和葉秦二家不一樣,此人與長公主不是合作的關係,而是效忠的關係,終究會成為范閒道路上的攔路石,而范閒又不像慶國皇帝般,擁有著那種變態的自信——所以他對於燕小乙的箭始終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他總覺著有些心悸。

    在日後的大爆炸來臨之前,如果可以將這柄慶國北方的神弓毀去,范閒覺得人生定會幸福許多。

    殺燕小乙的兒子,只能讓那位絕世強者發瘋,而將這位絕世強者殺了,想必長公主會發瘋。

    范閒很喜歡這種異常刺激冒險的嘗試,哪怕此事可能會帶來許多變數,可能會讓皇帝的心志在一瞬間內發生偏移,他依然瘋了一般地想試一下。

    他想把心中那枝箭的陰影抹去。

    言冰雲像看瘋子一樣看著范閒,半晌之後歎息說道:「燕大都督修為驚人,哪裡是這般好殺的,就算整個院子,也沒有辦法找到可以對付他的人……就算你沒有受傷,你也不可能將他刺殺於劍下,更何況你如今傷著……另外就是,院長想必沒有這種瘋狂地安排。」

    「不。」范閒搖搖頭,「老跛子估計比我更瘋,我可不想被他瘋死了,所以我要保住自己這條小命,也得瘋狂些。」

    「除了你們兩個人之外,我不想別的人知道我的想法。」范閒拍了拍思轍的肩膀,盯著言冰雲說道:「以往在京都城外山岡裡說的話,是算數的,如果你想跟著我創出一個大局面來,有些時候,我希望你能對我多用些心,而不僅僅是對監察院和朝廷。」

    言冰雲知道他說的是權臣之道及天下之樂這個話題,歎了口氣,眉宇間終現憂色,下樓去也。

    ……

    ……

    推開抱月樓三樓的臨街窗戶,范閒兄弟二人隔欄看著街中雪景,許久無語。

    雪花緩緩從天空飄落,輕輕地降落在人們的帽上,肩上,傘上,馬車的頂蓬上。京都多肅然,以深色為主,尤其是今日抱月樓前的大街,全是監察院黑色的馬車,車內車外是監察院官員深黑色的防雨雪蓮衣,看上去更是烏沉一片。

    幸有不盡雪,稍除陰暗意,純白的雪花點綴著全黑的世界,形成一個分明美麗的畫面。

    范閒瞇眼看著下面,王啟年一行人走了,鄧子越走了,言冰雲最後出樓也走了,街上的監察院官員密探們瞬息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忍不住微笑了起來,如今這些自己的下屬身邊如今最少都帶著十幾個得力人手,朝堂上,官場上,誰敢不敬這幾位小范大人的心腹?而這些有能力的親信,也為范閒鋪織了一張更大的權網,讓范閒在慶國的地位愈加穩固與祟高。

    所謂體系,便是這樣一層一層地疊加起來,只是今日的如此風光,又豈是當年初入京都那位少年郎糊里糊塗組啟年小組時所能想像。

    「今天說的話,不要告訴父親。」范閒偏頭看了弟弟一眼,溫和說道:「我不想讓他老人家替我們這些晚輩費心。」

    范思轍嗯了聲,嘿嘿笑道:「哥,說了也沒用,父親大人打理國庫是一把好手,可是要說殺起人來,可幫不到你什麼,哪裡像你的監察院這麼厲害。」

    范閒笑了笑。

    皇族慣常護衛所用的八十名虎衛,可謂是除了禁軍侍衛之外最強大的武力,就算不可能人人都是高達那種用刀強者,但七名虎衛可敵海棠朵朵……這八十名,該有多麼恐怖?

    他兄弟二人那位嚴肅淳厚的父親大人,替皇族暗中操練了這麼多高手出來,以范閒對父親性情的瞭解,如果他沒有替范府自己保留些厲害人物,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這樣一位戶部尚書,早就已經脫離了一部尚書的權能,殺人?范閒看著弟弟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想當年一國國丈、皇太后的親兄弟,就是被咱們爹一刀砍了……誰敢說他不懂殺人?

    只是父親習慣了隱忍,習慣了平靜的置身事外看著事情的發生,所以沒有多少人知曉他的狠厲處,除了像陳萍萍、林相爺這種老狐狸才知道這位戶部尚書的真正厲害。

    只是范閒並不希望因為自己的事情,讓父親陡然間改變自己的行事風格。

    「在上京城有沒有見到若若?」范閒輕飄飄地轉了話題,還是讓父親在弟弟的心目中保留那個肅然迂腐的形象好了,只是若若自從師從苦荷習藝以來,只是先前有些信件至江南,後來便沒了消息。

    雖說經由海棠與北齊小皇帝的關係,范閒很清楚地知道妹妹肯定沒有發生什麼事,但是兄妹情深,總是有些掛念。

    「和姐姐見過幾面。」范思轍笑嘻嘻說道:「她跟著苦荷國師在學醫術,在上京城很有些名氣了,只是這下半年聽說去西山採藥,在山中清修,一直沒有回來。」

    范閒冷笑一聲,罵道:「苦荷這老禿驢真是無恥到了極點,當初的協議我這邊可是一分貨也沒差他們,居然只是教若若學醫?學醫用得著跟他學?跟我或是費先生,哪個不比他強……便是不想把天一道的無上心法傳給小妹,卻找了這麼些子理由。」

    他說的惱火,范思轍卻聽的有些駭然,雖然這小子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哥哥大腳丫的禍害角色,但在北齊住的久了,早被北齊人對苦荷國師神靈一般的尊崇所感染,此時聽著哥哥一口一個禿驢喊著,雖然不知禿驢是何典故,想必也是難聽的話……不由有些驚懼,心想哥哥果然是天底下膽子最大,底氣最足的人物。

    雖然苦荷藏私,但這次交換留學生計劃,本來就是當初逃婚的一個附屬品,范閒也沒指望妹妹能被苦荷教成第二號海棠朵朵,加之天一道的無上心法,早已被胳膊朝外拐的朵朵姑娘偷偷給了范閒,他不再在言語上羞辱不講信用的北齊高層,而是轉而皺眉說道:

    「你在北齊招的那些高手,卷宗我都替你查過,雖然身家清白,而且一向隱在草莽之中,可是……你必須小心些,我看北齊皇室一定在你身邊安了幾個釘子。」

    所謂身家清白,指的是范思轍如今身邊那些佩彎刀的北齊高手,沒有什麼官方或錦衣衛的背景。

    范思轍點點頭,臉上雖然依然笑著,眼睛裡卻是閃過一道陰寒的光芒:「大哥放心,我已經查出來是誰了,北齊朝廷如果不派人在我身邊,他們肯定不會放心,所以這人我還得用,就當免費的保鏢,短時間內也不會清出去,只是那些重要的事情,我會避著的。」

    范閒一怔,沒有想到弟弟居然早就留意到了這些細微處,忍不住讚賞地拍了拍他的後背:「這身子骨是結實了,想事情也細密的多,看來放逐到北方,果然有所進益。」他旋即笑道:「也不用太過擔心,如今北齊還指望你這年紀幼小的大商人為他們置辦內庫貨物,輕易也不會得罪你。」

    抱月樓下已空,便是街頭街中那些巷角站的混混兒似的人物,也拉扯著自己的線帽子消失無蹤,范閒站在欄邊看著這一幕,唇角浮起一絲頗堪捉摸的詭異笑容,京都裡各方勢力都盯著抱月樓,他卻懶得避什麼,人人都知道他會報復,都在猜他會在沒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如何報復……

    任人們去猜吧。

    「有件事情的細節你和我說一下。」范閒的雙眼還是盯著窗外的雪花,頭沒有轉回來,輕聲問道。

    范思轍好奇說道:「什麼事?」

    「那把劍的故事。」范閒微微低頭,語氣平靜,聽不出他心中所思,「王啟年是從哪裡得的這把劍?」

    范思轍心頭一顫,不明白兄長為什麼對自己最心腹的人也有疑問,但不敢多說什麼,只是將在上京城瞭解的那段故事重複說了一遍,劍出,購劍,送劍,都是王啟年一手安排,沒有什麼異樣。

    但范閒卻從這故事裡嗅到了一絲蹊蹺,他苦笑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邊,腰邊空無一物,那柄皇帝賜回的天子劍,是很不方便隨身攜帶的。

    「聽你說的,有個細節很有趣。」他搖頭歎息道:「風聲出來這麼多天,王啟年就算有你的銀子幫手,也不可能讓他一個南慶人買到這把劍……幾萬兩銀子雖多,卻還比不上北齊人的熱血。這是大魏天子劍,北齊皇室怎麼可能讓他買到手裡?老王一世安穩,只是太過喜歡拍我馬屁……怎麼就沒有想到這節?」

    范思轍眼珠子轉了幾圈,好奇說道:「哥的意思是說……這劍是北齊皇室刻意放出的風聲,通過王大人的手轉贈於你?」

    范閒點了點頭。

    范思轍不解說道:「這是為什麼?」

    范閒轉過身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兄弟二人坐回桌旁,喝了兩口茶,他才解釋道:「以劍離心,雖然現在起不了什麼作用,而且北齊方面也不會希望我現在就在南慶失去地位,但這是一種姿態與伏筆,日積月累,總有一天會到達某個臨界點……」

    他嘲笑說道:「北齊小皇帝不簡單,這兩年悄無聲息地把大權一步一步從他母親手裡奪了過來,還沒有在北齊朝野造成什麼大的震動,這份帝王心術,比咱們的陛下也差不到哪裡去。對付我這樣一個人,他當然心中有個長遠的計劃,這把劍只是個開始。」

    挑拔離間從來都是歷史上的小道,卻也是屢試不爽的伎倆,因為人心多疑,帝心那黑糊糊的表皮血管上,更是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問號與驚歎號,北齊來的那把大魏天子劍,在范閒身邊本身就是大犯忌諱的事情,如果不是他處置得當,下手極快將劍送入宮中,誰知道慶國皇帝心裡會有怎樣的感受。

    范思轍嘖嘖歎道:「政治這事兒果然有夠複雜……對了,我離開上京城雖然隱秘,但走之前,北齊那位皇帝將我召進宮裡,讓我給你帶了一句話,想來他也知道我會回國一趟。」

    范閒一怔,皺眉問道:「什麼話?」

    「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范思轍看著哥哥英俊的面容,羨慕說道:「是這兩句詩,看來那皇帝大愛石頭記,果然不是假話,每每進宮,總是把話題往哥哥身上繞,說不出的喜愛尊敬。」

    范閒失笑,這兩句詩是紅樓夢裡詠紅梅一節,本身算不得如何出色,只是北齊小皇帝千里迢迢以詩相贈,其中隱意便頗堪捉摸了。

    他側身看著窗外的風雪,搖了搖頭笑道:「北國有冰雪,我南慶也有,這份邀請還是免了吧。」

    話題至此,告一段落,只是范閒心中湧起淡淡隱憂,那北齊小皇帝不知為何對自己如此青眼相加,明知自己是南慶皇帝的私生子,卻依然不忘策反,這種看上去不可能的任務,為何會讓那個小皇帝如此津津樂道?難道對方就能真的猜中自己的心思,當年的故事,如今的情勢,從而搶先站在城門口笑著迎自己?

    ******

    范閒回府自己不免被父親又痛罵了一通,而思轍的平安歸家,卻讓柳氏大喜過望,涕淚縱橫,范尚書雖然又火於兩個兒子的膽大妄為,嚴令范思轍不准出府,同時讓府中人禁聲,但眉眼間那抹安慰,卻是瞞不過范閒的雙眼。

    抱月樓一會後,范府沉浸在溫暖情緒中,監察院已然行動了起來。言冰雲在院務會議上冷冰冰的陳述了山谷狙殺調查一事,雖然沒有什麼具體的懷疑目標,但卻毫不避諱地指向了軍方,從而要求闔全院之力,開始梳籠過往兩個月間,定州及滄州方向的人事往來。

    這個提案有些怪異,沒有陛下明旨的情況下,監察院對於軍方高層是一點力量也沒有的,言冰雲的提議,似乎只是純粹想將京都表面安寧的生活變得更熱鬧一些,但小言公子有陳萍萍和范閒的強力支持,有幾位大老的幫助,加上全院官員密探都對於山谷狙殺一事含恨在心,自然不會反對。

    很奇妙的是,宮裡也沒有說話。

    王啟年則是回到了啟年小組,沒有馬上接掉鄧子越的位置,他的人和那些下屬便消失在了京都裡,不知道是去做什麼。

    只有范閒還暫時親管的一處,顯得比較熱鬧,整整一年半的光明行動,讓一處衙門在京都裡的地位變得不再那麼尷尬,而京都百姓們也漸漸習慣了在一處衙門外的那道牆上去看告示。

    比如昨天抓了那個貪污收賄的官員,今天又揪出了一個某某司的蛀蟲,這種朝廷內部的陰私事,在范閒對一處整風之後,便光明正大的貼了出來,京都百姓們往往當看傳奇破案小說一般在看。

    這一天,牆上陣舊的告示忽然間都被撕掉了,用雪水洗涮之後,那位面色如黑鐵的一處暫時頭目沐鐵親自刷漿,在牆上貼了一張新紙。

    百姓們好奇地聚攏過去,只見上面不是什麼案情,而只是幾句俏皮話。

    「十三郎啊,你是不是餓的慌,如果你餓的慌,對那姑娘講,姑娘們為你做麵湯。」

    百姓們面面相覷,心想監察院、或者說是剛剛遇刺的小范大人,這玩的又是哪一出?

    ……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四十四章 洗手做羹湯
    多年以後,劍廬十三徒王羲站在那隊騎兵面前,準會想起桑文姑娘帶著他去挑選姑娘的那個明朗的下午,一樣的無奈,一樣的頭痛。

    當時抱月樓已經是天下首屈一指的銷金窟,一座座院落像王公府上的別宅般分佈在樓後瘦湖的兩岸,湖上有薄冰,冰上有碎雪,雪中有無數片被風從湖畔臘梅枝上吹落的殷紅花瓣。

    是的,像是血與雪,冷冰冰的卻又無比火辣,就像那個寫告示的年輕權貴人物的心思。但這更像是一碗麵湯,白嫩的麵條腰身在美麗的麵湯裡浮沉,那十幾角被用剪刀剪開的干海椒,鮮紅地刺激著食客的眼心口鼻。

    王羲深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鼻子,有些難過地搖搖頭,將筷子在桌上立了兩下,穿麵湯,挑起一筷麵條,細緻而文雅地吃了起來,他吃的極斯文,但速度極快,不一會兒功夫,碗中便只剩下白色的麵湯。

    他猶不罷口,端起碗來,一口飲盡。

    隨著鄧子越從蘇州回京覆命的桑文姑娘滿臉溫和地看著這個算命的,雖然不清楚大人為什麼有這樣一個安排,但肯定這個算命的不是一般人物。

    確實不一般,生的很好看,唇很薄,眉如劍,雙眼溫潤有神,自有一股安寧味道,便是此時喝著麵湯,看上去也是如此吸引人。

    桑文久在京都***場中冷眼旁觀,自然知道吃湯麵這種事情是最能讓人顯得不文一面,當然,她並不以為那些粗魯漢子呼啦啦吃麵有什麼可值得鄙夷。可是看著這算命的小伙子能夠將吃麵變成吟詩作對一般優雅,心裡也有些異樣的情緒。

    王羲將麵碗擱在桌上,皺了皺眉頭,歎了口氣。眉眼呼吸間全是一股子自嘲與無奈,他轉向桑文,看著這位下頜有些闊,但看著格外溫柔的女子和聲說道:「您給我挑地姑娘呢?」

    ……

    ……

    「姑娘與麵湯,您總是只能選一樣。」不知為何,桑文覺得面前這年輕人很可愛,和聲笑道:「既然挑了湯裡的麵條,這姑娘還是算了。」

    王羲苦著臉說道:「就算是打工,也得有些工錢。」

    桑文靜靜說道:「您不是來替大人打工的。」

    王羲忽然安靜了下來,半晌後輕聲說道:「這麵湯已經喝了。只是不明白,以桑姑娘的身份,怎會親手為我做一碗麵湯。」

    桑文微怔。旋即微笑說道:「我做地麵湯,陳院長都是喜歡的。」

    王羲聽著那人名字,無由一驚,動容道:「這便是小生有福了。」

    桑文輕輕一福,最後說道:「只是請先生知曉一件事情。雖說麵湯太燙,心急喝不得……可若等著湯冷了,也就不好喝了。」

    姑娘家並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只是依著范閒的吩咐淡淡帶這麼一句。而王羲卻是心知肚明此話何意,當初的協議中說的是入京之前,自己就必須把小箭兄的人頭帶到范閒的身前,可如今范閒在京都養傷已久,自己卻毫無動靜……何況還有山谷裡的那場狙殺。

    算面的英俊年輕人又歎了一口氣,說不出的難過與黯然,反手拾起桌邊地青幡,喃喃說道:「可我……真不喜歡殺人。」

    桑文沒有再說什麼,關於這件事情的格局細節。她根本不清楚,而今日與這自稱鐵相的算命者一晤,純是范閒要借她那又久歷人事地雙眼,看看對方的性情品質究竟如何。

    很真,很純,這是桑文從對方眼中看到的全部內容。

    王羲搖頭歎息,像個小老頭兒一樣佝著身子往院外行去,行至院門口時,忽然偏頭疑惑問道:「喚我來此,難道不怕事後有人疑心到你們?」

    「先生聰慧,所以會來找我。」桑文恬靜說道:「正因為先生聰慧,自然知曉如何避過他人耳目。」

    王羲再次搖頭,離開了抱月樓。

    桑文回房,靜坐許久之後,院門被人推開,一個漢子皺眉進來,問道:「文兒,你昨兒才回來,怎麼就又來這破樓子?」

    這漢子不是旁人,正是當年范閒夜探抱月樓,一掌擊飛的那個護花使者,這位江湖中人對桑文癡心一片,故而對這抱月樓一直有股厭惡感。

    桑文抬眼看著他,微微一笑,心裡雖然感動於此人的癡心,但一應事關提司大人地細節,還是不能容許此人知道,笑道:「我如今是抱月樓的掌櫃,不來這裡,能來哪裡?」

    漢子看著桌上的大碗,嗅著裡面傳來地淡淡香氣,不由眉頭一鬆,嘿嘿笑道:「給我也做碗吃吧,許久沒吃過了。」

    桑文瞪了他一眼,說道:「我現在可沒那閒功夫。」

    漢子難過說道:「你都給別人做。」

    桑文沒好氣道:「你當這碗麵就是這般好吃?如果你真吃下肚,只怕會難過的要死。」

    ……

    ……

    王羲此時就難過的要死,他坐在城門口的那個鋪子裡,看著面前的那碗麵條發呆,寧柔無比的雙眼瞪的圓圓的,這麵條就算再好吃,可如果一天吃三頓,總會有讓人想吐的衝動。

    所以那碗麵條他一口未動,只是喝著旁邊地茶,一杯接一杯的喝,像是自己極為乾渴。

    一旁的茶博士冷眼鄙夷瞧著這算命的,心想這小伙子做些什麼不好,偏要扮神棍,看這窮的,只能用茶水下麵條。

    喝了一肚子茶水,風雪已停的京都暮日終於降沉了下來,王羲拾起青幡,輕咳兩聲,穿過關閉之前的城門,成為今日最後一個出城的人。

    出城北行七里地,他在一座山頭上停住了腳步,一屁股坐到了塊大石頭上,抬頭看了一眼林子裡的雪枝,低頭捧起一大捧雪花送到嘴裡大口嚼著,然後將素幡擱在雪地之中,看著山頭那邊的軍營出神。

    京都守備元台大營。

    王羲忽然偏了偏頭,一張口,哇的一聲吐了出來,這一吐是吐的連綿不絕,將今日吃的麵條麵湯,後來灌的一肚子茶水全部吐了出來。

    一團糊里糊塗的難看稀糊物被他吐到了乾淨的雪地上,看著異常噁心,尤其是其中隱著的淡淡腥味,更是入鼻欲哎。

    但王羲沒有再嘔,只是又吃了一團雪,然後盯著地上那一灘細細察看,半晌之後歎息道:「好厲害的藥物,竟然能讓人體內真氣在一日之內提升到如此霸道的境界。」

    他搖頭讚歎著,這藥自然是范閒經桑文之手,在麵湯裡下著,想必是范閒發既想讓他動手,又不希望他會出問題。

    這藥正是范閒當年在北齊境內,與狼桃何道人兩大九品高手對陣時所吃的黃色小藥丸,除了事後會虛脫一些之外,沒有太大的副作用。

    王羲當然也察覺到了這點,卻依然苦笑道:「君之蜜糖,我之砒霜,這藥對我是毒藥,險些害死我了。」

    只是范閒定不會如此好心幫助王羲增加成功係數,至於他做的什麼打算,王羲也有些不明白。

    夜色漸漸降臨,王羲站起身來。沒有再看身旁的青幡一眼,便藉著黑暗的掩護,往京都守備師元台大營行去,他要殺地目標一直躲在那個營地裡。用的只是一個校官的身份,身周的防衛並不如何嚴密。

    只是王羲確實不喜歡殺人,自從家裡出來後,手裡從來沒有沾過血,他憐惜世人,尊重一切生命,便是在范閒地強力壓制下,他嘗試了無數次,也沒有辦法真的去暗殺一個與自己並無仇怨的人。

    這才將那個投名狀延續到了今天。

    其實范閒在麵湯裡加的作料,便是興奮劑。他想讓王十三郎能夠更勇敢一些,更暴戾一些,只是沒有想到這個作料對十三郎並沒有什麼用處。反而對對方有些害處。

    所以王十三郎此時依然冷靜……且慈悲。只是他既然沒有變得顛狂,又明知箭手最厲害的便是目力,在黑暗之中,箭術最易發揮作用,他為何還要選擇這個時機出手?

    ******

    元台大營的一個偏角營房之中。燕小乙的親生兒子,燕慎獨正小心翼翼地用羽鉸修理著箭枝,他的雙手無比穩定。將箭尾上附著的長羽修理的異常平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有一雙神箭手應該擁有地手,也就能夠將自己的箭枝修理到速度最快,最准。

    燕大都督向來信奉一個道理,遠離父母的孩子,才能有真正地出息,正如他自幼父母雙亡。在大山裡狩獵為生,才會修練出如此殘忍堅狠的心志,才會被入山遊玩的年幼長公主一眼看中,帶出大山,加入行伍,以一身技藝造就無數軍功,擁有了如此崇高的地位。

    所以當燕慎獨只有十二歲的時候,燕小乙就將他趕出了家門,托附給了長公主,長公主也知曉自己手下頭號大將地心思,對燕小乙雖然溫柔,卻不曾少了磨礪,待其藝成之後,更是暗中送進了京都守備師。

    如今被秦家控制的京都守備師。

    除了幾位高級將領和長公主一方的心腹外,沒有人知道征北大都督地兒子燕慎獨,正在京都守備師裡做一名不起眼的校官。

    燕慎獨人如其名,不愛與人交流,只愛與箭交流,所以在軍中也沒有什麼夥伴,只有自己親手訓練出來的一批下屬,一批為長公主效忠的下屬。

    那日在京都郊外伏殺神廟二祭祀三石大師,正是燕慎獨第一次行動。他認為行動很成功,因為他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所以一直被強抑在內心深處的自信浮現了出來,他認為除了父親之外,沒有人能夠抵擋住自己遠距離的襲擊。

    哪怕是九品的高手也不能,武器的有效距離長短,決定了戰場上地生死,這是燕小乙一直沒有忘記教育兒子的一條至高明理。

    因為自信,所以自大,所以狂妄,當聽說父親與江南路欽差范閒同時被召回京都,而且雙方有可能要在停辦多年的武議之中決鬥時,燕慎獨便坐不住了。

    他崇拜自己的父親,但對於那個光彩奪目的小范大人,其實也有一絲隱在內心的崇拜與嫉妒。

    天下的年輕人都是這樣,燕慎獨也不能免俗。所以他想試一下那位小范大人究竟有著什麼樣的大神通,一方面是替父親試一下對方的深淺,一方面也是難耐那種誘惑,能夠將名動天下的范閒射於箭下的誘惑,不論是對父親還是對長公主殿下而言,范閒的死亡無疑都是顆難以抑止的蜜糖。

    但他不敢擅自動手,因為他是位軍人,他不會做出擾亂大局的擅自行動,他必須等著長輩們的吩咐。

    長輩們吩咐了,但異常奇妙的是……吩咐自己的,竟是那位深知自己底細,而且也深得自己敬畏的軍中元老人物。

    燕慎獨有大疑惑,有大不解,卻根本沒有時間卻通知長公主,只好單身上路,於雪夜裡射出一箭卻被那青幡擋住。

    事後若干夜裡,他才有些無奈地發現,范閒的守護竟是滴水不漏,自己在雪林之間暗中注視,竟是找不到絲毫可趁之機,尤其是那些要命的黑騎一直在監察院車隊的附近,隨時有可能將整座山頭犁翻。

    他這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范閒,低估了監察院,不敢擅動,所以一直退,只發了無功無效的一箭後一直退,由山谷退回京都,回秦府覆命,卻未得責備。

    回了營帳,他陷入深思之中,軍中的長輩們暗中都有互相照拂,自己入京都守備本來也是秦老爺子點了頭的事情,並沒有太多人知道,秦老爺子……為什麼要讓自己去做這件看上去有些胡鬧的事情?

    然後便是山谷狙殺的消息傳來。

    他是位軍人,在政治方面的嗅覺不是那麼敏銳,卻也清楚,自己的父親,似乎被秦老爺子拖下了水,換而言之,秦老爺子也被長公主拖下了水。

    長輩們終於抱成團了,而自己就像是一個長輩們彼此不言語,卻亮明心跡的質子。

    燕慎獨搖了搖頭,並不是很反感這個角色扮演,只是想著,在這樣強大的壓力下,那位小范大人應該活不了多少天了。

    他將右手持的小鉸子放到了桌面,用穩定的雙手撫摩著箭桿,瞇眼量了一下,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取出身旁長弓,將那枝修長美麗的羽箭放在弦上,微微拉弓,對著營房內的空地處瞄了瞄。

    小臂微微右移,箭尖所指,乃是營房正門那厚厚的棉簾。

    燕慎獨滿臉平靜。說道:「出來。」

    ……

    ……

    棉簾被緩緩掀開,王羲滿臉歉意走了進來,在那柄長弓的威脅下不敢再進一步,只是站在門口。歎息道:「對不起。」

    燕慎獨瞳孔微縮,看著面前這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大地人物,他的目力驚人,早已認出,此人正是那個雪夜族學前,替范閒擋了自己偷魂一箭的青幡客。

    他清楚,雖然自己的守備師裡地身份保密,並沒有太多護衛保護自己,但是在這樣一個深夜裡,對方竟能通過元台大營的層層戒備。悄無聲息地靠近自己的營房,這份身手,異常高絕。

    如果以往日裡燕慎獨的習性。此時弓上這一箭他早已射了出去,對於任何想來偷襲自己的人,燕慎獨都會讓對方失去生命。

    但很奇怪,面對著這個奇怪的人物,燕慎獨沒有松弦。只是冷冷說道:「你是何人?」

    王羲緩緩低頭,抱歉說道:「我叫王十三郎,奉命前來殺你。非我願意,實是不甘。」

    燕慎獨用箭尖瞄準那人的眉心,雙手穩定,弓統一絲不顫,似乎再拉一萬年也不會有一絲力疲。

    箭尖所攜的殺意已然映在對方的心神中,他不認為天下有誰能逃過自己這一箭。所以聽到對方自承是來殺自己的,燕慎獨非但不慌,反而多出一絲冷厲:「范閒?」

    王羲行了一禮,無奈說道:「除了他。這世上還有誰能逼著我殺人來著?」

    營房外地雪早已停了,但入夜後,風聲又起,呼嘯著有如山間野獸的絕望哀鳴,穿過厚厚的棉簾,擊入人們地耳膜。燕慎獨看著面前這個滿臉歉意的人,心中湧起一股寒意,為什麼這個十三郎的臉上,竟是看不到一絲緊張與殺氣,而只是無窮的悲痛與內疚。

    一個暗殺者,他需要內疚什麼?

    內疚殺死自己?

    燕慎獨心神不亂,卻冷了下來,對方如果不是故作玄虛,那便是一定有殺死自己的能力。就像是在山中獵獸一般,面對一個孩童地箭枝,一隻有厚皮的熊瞎子會依然穩定地蹭著樹皮,無比舒服,因為熊瞎子知道,那箭射不死自己。

    自己這箭能不能射死面前這位十三郎?

    燕慎獨青生第一次對於自己手中的箭產生了懷疑,因為在那個雪夜之中,青幡曾動。

    「能說說話嗎?」王羲歎了口氣,舔了舔自己異常乾燥地嘴唇,說道:「我不一定要殺你,如果你肯跟我走,從此不參合這天下的事情,廢了自己武功,斷了與世人的聯繫,讓世人以為你死了……范閒也就消了這口氣,他的目的達到,我就不用殺你。」

    燕慎獨沒有笑,只是覺得很荒唐。

    於是他鬆手。

    箭如黑線,倏乎而去,前一刻似乎還在燕慎獨的弓弦之上,下一刻已經到了王羲的面前!

    然後燕慎獨看到了一個令他心頭大驚的景象,只見王羲腳下微動,連踏三步,三步之後,整個人又回到了先前站立的地方。

    那枝箭呢?

    那枝挾著無窮厲風地羽箭擦著王羲的臉頰而過,穿過厚厚的棉簾,嗖的一聲射入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與四處呼嘯的風聲一合,再也聽不見了。

    看似簡單的三步,但燕慎獨的眼瞳已然縮緊,看出裡面的玄妙,在如此短的距離內,能夠避開自己的疾速一箭,需要的不僅僅是恐怖的反應速度,還有與之相配的絕高真氣控制!

    對方到底是什麼人?這樣一個高手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怎麼會替范閒賣命?

    三個疑惑湧上燕小乙的心頭,然而他的手下卻沒有絲毫變慢,早已射出三枝羽箭,化作三道電光,向著王羲的上中下三路射去,而他的人卻是一提小刀,翻身而起,劃破後方的營布,遁入了黑暗之中,這一系列動作以及三枝連珠箭已經耗去他太多精力,他沒有餘力呼救,而且也知道營中將士就算趕了過來,也不可能在這個神秘算命者的面前將自己救下來。

    營帳之後,燕慎獨仍是持弓凝箭,卻未射出,像看著鬼一樣地看著面前的王羲,他不知道對方是怎樣躲過那三枝箭,又怎樣會趕在自己之前堵住了後路。

    好在燕慎獨眼尖,看見了王羲衣袖裡滴滴流下的鮮血,對方受傷了,這個事實讓燕慎獨的心氣為之一振,看似玄妙的步法,也不可能完全躲過燕門神箭!

    天未落雪,風呼嘯而過,捲起地面殘雪,與落雪並無二致。

    王羲低頭看了自己浸出鮮血的衣袖一眼,搖了搖頭,說道:「我是真不想殺人。」

    「那你為何來?」燕慎獨瞇眼,冷冷問道。

    「因為……」王羲有些疑惑地望著頭頂的夜空,「因為我必須幫助范閒,為了這個天下的安寧,為了整個大陸的平衡,為了家鄉,還是為了什麼?我必須幫助他。」

    「天下之安寧寄於一人之身?范閒不是陛下……」燕慎獨左退向後微屈,將將抵著自己的箭筒,一面說話,一面暗自準備著。

    「我家裡已經沒人了。」王羲歎息說道:「要讓天下安寧,我必須幫助他,便只好對不起你……但凡大時代,總需要小人物的犧牲。」

    小人物?燕慎獨從來不這樣看自己,他是大都督的兒子,燕門箭術的傳人,日後天下的風雲人物,眼下只是殺了一個神廟的二祭祀。自己地光彩還沒有完全釋放出來,又怎能死去?

    王羲再次抬頭望天,似要通過天上的厚厚層雲望到那片星空,幽幽說道:「希望我沒有幫錯人。」

    抬頭望天。如此良機怎能消逝。

    燕慎獨凜然挺身,控弦而射,連發七箭,然後單手摸至箭筒,抽出最後一根箭……上弦,扣弦,射出!

    七箭在前,殺意最濃的一箭卻隱於最後。

    燕慎獨再沒有如今天這般滿意自己的修為,能射出這樣地七一之數,已是他此生所能達到的頂峰。甚至比父親當年還要更強悍一些,如此恐怖的箭襲,他相信。就算對面站的是范閒,范閒也躲不過去。

    但他忘記了一點,所有人的戰鬥方式是不一樣的。如果范閒想親自殺他,一定會很陰險地下毒再下毒再下毒,貼身刺了再刺。根本不會給他任何發箭的機會。

    如果是范閒來殺他,燕慎獨一定無法保留全屍,會死的很窩囊。很難看。

    而這位王十三郎看似溫柔有心,選擇的作戰方式竟是與他外表完全不一樣的勇猛而恐怖。

    是地,很恐怖。

    王羲直接撲了過來,像一隻黑夜裡飛騰起的大鳥,雙翅一展,勁風大傷,視而不見直刺自己身體的七枝羽箭,雙瞳放著敏銳地光芒,右手一探。直接捉住了最後方那柄恐怖的箭枝!

    噗噗數聲起,那些箭刺穿了王羲的身體,只是他的身體在空中游動著,沒有傷到要害部位,只是從肩下臂上穿過。

    哧的一聲,最後那枝箭從王羲地右手中滑動著,就像是負著重力的車輪在粗糙的道路上碾壓,帶著一聲極難聽地摩擦聲。

    夜空之中似乎升起一股淡淡的焦灼味道,王羲的右手被那閃電一箭的疾速磨的糊了,這種高溫意味著怎樣的高速?

    然則,那枝箭終於在即將刺進王羲眼窩前停止了,只有一寸。他就這樣生生用一隻血肉之手握住了這枝箭!

    他的人也已經如飛鳥一般掠到了燕慎獨的身前,只有一尺。

    王羲悶哼一聲,反腕,將箭尖插入燕慎獨的心窩裡,出手如電,避無可避。

    燕慎獨踉蹌著倒下,看著胸口地血與箭,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流血的暗殺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麼話來,就這樣箕坐在自己的營房前,身體無力地抽搐了幾下。

    他忘了父親曾經教育過他的事情,身為箭客,武器的有效距離決定了生死,自己還是離面前這人太近了。

    王羲喘息著站在他的面前,看著呼吸逐漸微弱的箭手,說道:「冬箭兄,安心上路。」

    燕慎獨直到死亡將至的這一刻,他才明白,原來自己真的只是這個大時代裡的小人物,不過擅箭者,死於自己箭下,何嘗不是一個好歸宿?只是……不甘心啊……他徒勞無功地運起自己全身的力量,向前伸去,想要抓住這個暗殺者,想要殺死對方,想要殺死即將到來的死死。

    指尖碰到王羲的腰帶,觸手處一片冰涼的血意,勾住了一件事物,小箭兄燕慎獨終於力絕,喉中咕嘟一聲,腦袋一偏,就此死去。

    王羲直起身子,鬆開右手,看著掌心間那一長道恐怖的焦痕,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插著的七枝羽箭,看著渾身的鮮血,忍不住痛楚,顫聲自言自語道:「疼死我了……」

    他忍著疼痛,藉著夜雪夜風遁出了元台大營,回到了山頭上,拾起了那張青幡,再次消失於黑夜中。

    數月後,范閒知曉此次狙殺經過,沉默片刻,搖頭歎道:「十三郎,猛士也,蠢貨也。」

    六卷 殿前歡 第四十五章 心血如一
    第二日是第三日的前一日這不是廢話,因為第三日婉兒就要回京,范閑習慣於讓自己的妻子家人遠離一應污穢事,所以他把時間定在第二日。這一日風和麗,積雪漸融,天河大街上濕漉漉的,存有積雪的街畔流水石池,終於流動了起來,帶著雪團與枯葉,往著低窪處行去。

    京都內外四向諸個城門由十三城門司負責安全禁衛,這十三城門司直屬宮中調拔,不要說京都守備無法探手進去,便是樞密院的軍方大老們也不會在明面上做出太多動作。每逢入夜,京都城門便會關閉,在慶國的歷史中,除了那幾次血火紛飛的政變,以及幾次大天災與邊疆動亂使者來報,再也沒有夜間開啟的先例。

    監察院的老院長陳萍萍大人是例外,他住在京外的陳圓,而陛下給了這位院長大人特權,可以夜間入京。

    但只有這一個特例,除了陳萍萍,沒有人可以身無皇命在深夜裡出入京都,只是在范閒執掌監察院後,這個特例又多了一人。

    所以哪怕京都守備元台大營發現了燕慎獨的屍身,逐級上報,終於報到了知曉燕慎獨真正身份的那級將領……大營裡的將領震驚惶恐之下,依然沒有辦法通知京都裡的大人們。

    京都守備統領秦恆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這個消息。

    然後回京述職的征北大都督燕小乙,也知道了這個消息。

    他的親生兒子,昨天夜裡被人暗殺於大營之中。

    ……

    ……

    燕小乙坐在床邊,兩隻腳張的極開,這是多年軍旅生涯騎馬所養成的習慣,他的雙眼有些漠然地看著跪在門前的信使,微微偏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爺。」床上的兩名姬妾強抑著內心的恐懼與不安,掙扎著起身,為燕大都督穿好衣裳,打水漱洗。

    在這一切的過程之中,燕小乙都保持著一種冷漠的平靜,在熱水盆裡搓揉著的雙手沒有一絲顫抖。

    他自幼精力過人,從軍後更是夜夜無女不歡,家中姬侍無數,便是這京都的宅子裡沒有正妻,卻還留了五名姬妾侍侯自己,昨天夜裡風雨之下,這兩名姬妾有些承受不住了。

    燕小乙偏頭看了身旁的姬妾一眼,往常他習慣了暗中驕傲於自己的體力精力,可今日心中卻有些異樣,對這些嬌媚的婦人們感到了一絲厭憎。

    女人,他有很多個,但兒子,他只有一個。

    他平靜地站起身來,在腰上繫好黑金玉腰帶,披上擋雪的大氅,行出門去。門外早有親兵與京都守備滿臉驚懼的將領們等候著。

    看著自己心腹抱著的那把長弓與那筒羽箭,燕小乙在馬旁有些失神,縱是如此,自聞訊直到此時,他依然面色平靜,微黑之中帶著堅毅之色的面龐沒有一絲異樣。

    馬蹄聲漸離燕府,府內兩名美姬慘死於床,鮮血浸染了整道翠幔。

    ……

    ……

    在親兵們的護衛之下,燕大都督出了城門,來到不遠的元台大營帳內,面色漠然,根本不看前來安撫自己的大營將領一眼,便是急匆匆趕來的秦恆,也被他視而不見。

    他直接入了中軍帳。

    燕慎獨的屍身就擺在帳中,沒有人敢動這具屍體,因為大家都在等著燕大都督親自來看一下。

    燕小乙站在兒子的屍體面前,許久沒有說話,只是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許久之後,他目光微垂,伸手將兒子已然僵直的手掌扳開。

    死人的手掌握的極緊,燕小乙扳的很用力,生生將自己兒子的手指扳斷了兩根。他從兒子的掌心裡取出一樣東西,然後舉至眼前,細細地察看。

    帳外的天光透了進來,從那塊玉珮上輕輕一折,射入燕小乙的眼中,讓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認識這塊玉珮,玉珮上有一柄小劍,另一面刻著幾個文字,所以他的心寒冷了起來,旋即又燃燒了起來。

    中軍帳中其餘的將領卻不知道這塊玉珮代表著什麼,秦恆歎息了一聲,上前安撫了幾句,同時表達了秦家對於此事的由衷歉意,一位大都督的兒子在自家控制的大營內被人暗殺,無論如何,秦家都要負上極大的責任。

    燕小乙微微點頭,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有些嘶啞,緩緩說道:「小侯爺無需多言。」

    秦恆默然,片刻後說道:「請大都督節哀。」

    燕小乙的臉上並沒有哀色,他讓元台大營的正將帶著自己來到了兒子曾經住過的營帳,他單人進去,在那個營帳裡停留了許久。

    所有的人都在外面等著他,不敢去打擾他。

    在營帳內與兒子的氣息進行了最後一次交談,燕小乙從營帳後方那個破洞裡走了出來,面色木然,看著雪地上的那幾大灘被風刮的有些散了的血漬,一言不發。

    再次回到中軍帳中,燕小乙看著兒子的屍體,低了低頭,忽然伸手,握住兒子屍體心窩上插著的那根箭,微微用力一拔。

    噗哧一聲,箭枝離開屍體,落入燕小乙的手中,他將這枝箭親手插入親兵背著的箭筒之中,然後轉身對秦恆說道:「燒了吧。」

    馬蹄聲再起,離開了元台大營,往京都駛去。就算他的兒子被人刺殺了,可身為朝廷重將,燕小乙依然要留在京都,這便是權力帶來的不便。

    寒風撲面。

    征北軍的親兵們臉上全是悲痛與憤怒之色,他們在慶國的北疆與北齊人對抗數年,自認有功於國,但沒有想到,居然京都裡有人會敢來暗殺大都督的公子!

    燕小乙依然面色不變,只是對著親隨冷漠說道:「不是四顧劍,那個殺手流了血,九品。」

    那個玉珮說明了殺手的來路,燕慎獨的實力與那人付出的代價說明了那人的水準。親隨在他身邊騎著馬,說道:「葉重離京之後,京都九品明面上只有數人,如今都督與小范大人回京,便又多了兩人,只是隱在暗中應該還有些,比如監察院。」

    毫無疑問,燕小乙回京後首當其衝的便是監察院一系的勢力,尤其是那日在樞密院之前,范閒向他揮動的馬鞭,更是讓這種隱在暗處的對抗變成了即將暴發的衝突。

    所以燕慎獨的死,所有人都會第一時間聯想到范閒。

    「不是范閒。」燕小乙冷漠說道:「但一定與范閒有關。」

    城門便在眼前,那名負箭親隨擔憂地看了大都督一眼,心想如果真與那位小范大人有關,大都督會怎麼做?難道就在京都裡,一箭射殺了陛下的私生子?

    燕小乙微微瞇眼,沒有說什麼,只是咳了兩聲,然後掩住了自己的嘴唇,一絲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流了出來。

    ******

    昨夜的刺殺並沒有宣揚開來,一來是燕小乙兒子在京都守備的消息並沒有多少人知道,二是時間太短,就連監察院本部也沒有獲得相關的細節。慶國朝廷的文官武官本就分屬兩個系統,自然也沒有多少朝中大臣知曉此事。

    今日是小朝會,宮門口的大臣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各有各的山頭,只是東宮太子與二殿下之間已經緩和了許多,所以那兩派文官站的並不太遠。

    而戶部尚書范建卻是在和門下中書那兩位大學士低聲說著什麼,在這三人的周圍,沒有人靠近。

    一聲鞭響,宮門緩緩打開,禁軍統領大皇子面色平靜地走了出來,對當頭的幾位老大人行了一禮,眾人趕緊還禮。自從一年多前,陛下讓大皇子負責宮闈綱禁之後,整座皇宮的防衛果然是固若金湯,而這位大皇子也是位勤勉之人,每有朝會之期,便會親自當值,絲毫不因為自己天潢貴冑的身份而有所差池。

    因其故,這些上朝的大臣們都大皇子都有一絲敬懼之感。

    大臣們魚貫而入,上朝與慶國皇帝討論這天下的八卦去了,宮門口頓時又安靜了下來,宮前廣場上的積雪早已被清掃乾淨,露出下方的濕濕青石,被掃走的雪在廣場那邊壟成一道半人高的雪堆,如矮城一般。

    一輛馬車從那道長長的雪堆後行了過來,車身馬身車伕儘是一水兒的黑色,守宮門的禁軍以及門內的侍衛馬上知曉了馬車中人的身份,心中不免有些好奇與興奮。

    大皇子手按寶劍親迎了上去,將馬車上那個行動還有些不便的年輕官員扶了下來,二人一路輕聲說著什麼,一路進了宮。

    宮門內外的兵士們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只是小意用餘光看著這一幕,直到大皇子與那年輕官員的身影消失在了皇宮之中,眾人才吐出一口濁氣,興奮地小聲議論起來。

    「看見沒有?都說大殿下與他關係好,看來果然不是假的。」

    「這有什麼稀奇,本來就是兄弟。」

    「兄弟?」有人冷笑道:「不記得一年前范提司是怎麼收拾二殿下的?」

    「噤聲!」

    雖然慶國民風開放,少有因言治罪的事情,但是在這煌煌宮門口,卻大肆談論皇族的八卦,不能不說,這些曾經跟隨大皇子西伐胡蠻,後又歸入禁軍站崗放哨的軍人們確實膽子大到了極點。

    兩位小太監像看神仙一樣看著這些禁軍。

    「那就是傳說中的小范大人啊?」一位侍衛明顯是入宮不久,臉上帶著興奮之色說道:「果然如傳說中一樣,生的如天神一般俊朗,只是氣色似乎不怎麼好。」

    「廢話!前些日子才被暗殺了一次,受了那麼重的傷,怎麼可能好的起來……說來也奇怪,小范大人的傷好的也真快,居然現在就能下地行走,怎麼這麼急著來土朝呢?」

    「不要忘了,小范大人可是我大慶國最年輕的九品高手!」

    「不過說到狙殺……」

    所有的人頓時沉默了下來,知道這件事情太可怕,最好還是少議論一些。

    范閒與大皇子在宮中行走著,並不知道後面這些人在議論什麼,不過大皇子也不免好奇,為什麼他的傷還沒怎麼好,就急著進宮。

    「怎麼這麼著急進宮?最近宮裡有些亂,為調查你被狙殺的事情,都有些緊張。」

    范閒笑著說道:「忘了?請柬我記得給王府送過去了,應該是大公主親自接的……晚上在抱月樓我請客,有請客的氣力,卻不趕緊入宮述職,我怕陛下會打我的屁股。」

    「你應該稱大皇妃,或者叫嫂子都行,怎麼還叫大公主?」

    「免了,大皇妃聽著彆扭,總想起葉靈兒那丫頭,嫂子這稱謂更不成……我可不想被太常寺正卿當面唾罵,我姓范,你可姓李。」范閒這話說的有些狂放了,至少身為臣子和大殿下說話,顯得有些沒規矩。

    大皇子知道他心思,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忽然肅然說道:「那件事情你知道了嗎?」

    「什麼事?」范閒微微皺眉。

    「燕小乙的兒子,昨天夜裡被人刺殺。」大皇子盯著范閒的眼睛,似乎是想從他的眼神中判斷這次刺殺與他有沒有關係。

    范閒挑挑眉頭,懶得刻意扮出吃驚的模樣,說道:「死便死了,反正又不是我的人,你不要猜了,這事兒和我沒關係。」

    大皇子看著他搖搖頭:「不管與你有沒有關係,只怕這件事情都會記在你的頭上。」

    「記便記罷。」范閒溫和笑道:「我這一世的仇人不少,也不在乎多那麼一個兩個。」

    「那個人可是……燕小乙。」大皇子加重語氣提醒道。

    范閒沒有應什麼,只是心裡想著,身邊這位大殿下在軍方果然有些實力,此時只怕城門剛開,他居然就能知道在元台大營裡發生的故事。

    大皇子見他不理會,皺眉說道:「這件事情只怕不是這麼好善了的,想想,在京都左近的守備師大營中,居然被刺客混了進去……事情一旦曝光,誰也別想有好日子過,這事兒……做的也太放肆了。」

    范閒聽出了他話裡隱的意思,忍不住冷笑了起來,說道:「元台大營?前些日子還有人敢搬了軍方的守城弩在山谷裡謀殺欽差大臣……究竟誰放肆一些?」

    大皇子見他發火,也知道那次山谷狙殺裡他損失了不少手下,只好轉了話題問道:「晨丫頭什麼時候回來?皇祖母和我母親念了不知道多久,只怕來年是再捨不得她去江南的。」

    范閒說道:「明兒就到,對了,那個胡族的公主我也帶了回來……另外,我在祟蔥巷裡買了個宅子,地方偏僻清幽,正合適藏嬌。」

    大皇子聽著這話一怔,訥訥問道:「什麼藏嬌?」

    范閒從懷裡取出一份房契扔給他,唇角微翹說道:「給你包二奶。」

    大皇子不知如何言語,惱火地瞪了他一眼,又說道:「人前人後一張詩仙慧永雅致臉,誰知道卻是一張尖酸刻薄狐狸嘴。」

    「這話倒也確實。」范閒傲然說道:「名聲這東西我已經足夠多,接下來,咱就要把這臉皮撕了陪大傢伙好好玩一遭。」

    大皇子心頭微驚,皺眉說道:「晚上你請了這麼些人,究竟想做什麼?可不要胡來。」

    「怎麼會?都是天潢貴冑,我巴結還來不及。」范閒冷笑說道:「不過你的想法我也清楚,不想兄弟閹牆也簡單,趕緊打垮他們。」

    大皇子不贊同地說道:「這話說的難聽,都是一父同胞,靜候聖裁便是,你也有些分寸才好。」

    「別介。」范閒搖頭道:「還是那句老話,我可是姓范的……不過你也放心,我可沒有砍自己手指頭的愛好,只要今天晚上之後,他們肯老實一些,我自然也不會做什麼。」

    大皇子笑了起來,范閒思忖了會兒後也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起來,話說從古至今,史書可見,極少有那位年輕臣子敢像自己這樣當面威脅太子、皇子,更何況還是用的這種教訓的口吻,這事情顯得確實有些荒謬。

    ……

    ……

    范閒堅稱自己姓范,但他清楚,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本來應該姓李的緣故,自己斷沒有足夠的實力去和皇族子弟們談判,甚至連這種資格都沒有,依照自己的行事風格,只怕許久之前就死翹翹了。

    所以當他在御書房等了很久,終於見到那位掀簾而入、姓李的皇帝老子時,他表現的還算尊敬,只是眉眼間偶爾露出幾絲冷意與倔?。

    正所謂一路演來,始終如一。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四十六章 禦書房內憶當年
    禦書房裡比外間要暖和許久,采自琅琊州的銀竹炭在三個火盆裡燃燒著,設計精巧的火盆沒有溢灰,只有溢暖,將整個房間都包容在與時令不合的春意裡。

    只是有一股淡淡的灼味兒,味道並不難聞,但在范閑靈敏的鼻子聞來,總有些不適應,不由有些想念某個遙遠世界裡某個白色房裡的暖暖味道,想起前世曾經看過的兩句俏皮話——毛主席沒用過手機,皇帝也沒吹過空調。

    皇帝自顧自坐到了榻上,從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來,他對於禦書房裡的溫暖極為滿意,鬢角些微的銀髮,眼角些微的皺紋都平順著,在榻上脫了外面的那身龍袍,早有小太監取來棉質的常服穿上,又端來了一碗溫熱的燕窩。

    範閑安靜地站在一旁,眼光卻忍不住好奇地偷偷瞄了一眼,天下至尊的日常生活確實沒有什麼出奇。

    皇帝正喝著,餘光裡瞥見範閑鬼頭鬼腦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罵道:“江南還沒好吃的?饞成這樣。”

    範閑嘿嘿笑了兩聲,說道:“主要是今兒個要趁早進宮,早飯也就是胡亂扒了兩口。”

    皇帝揮揮手,示意他坐下,姚太監在一旁早等著這旨,趕緊去簾後搬了個圓繡墩出來。範閑一屁股坐下,不由想起了一年半前,自己第一次進禦書房議事時的情形,又有些好奇,今天朝會結束之後,為什麼陛下的禦書房會議沒有繼續開展,反而是單獨召見自己。

    與皇帝一年多不見,心裡又在琢磨演技這種東西,范閑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好在君臣應對,本就應是皇帝先開口才是,禦書房內頓時又陷入安靜之中。

    皇帝將喝了一半的燕窩擱在桌上,抬頭看著範閑的臉,看著那張清秀溫純的面容,不知怎的,那顆一直冰冷了二十年的心動了一下,忍不住緩緩搖頭,想將那一絲情緒從帝王的腦袋裡剔掉。

    “傷怎麼樣了?”皇帝盡可能淡漠地問道。

    範閑微微佝身,恭謹應道:“謝陛下關懷,臣已無事。”他心知肚明皇帝肯定已經知道燕小乙兒子非正常死亡的消息,但既然對方不提,不將這件事情和自己聯繫起來,他當然樂得裝啞巴,懶得多做辯解。

    “陛下……?”皇帝心裡重複了一遍,歎了口氣,笑道:“不用這麼拘謹,有什麼想說的便說吧。年前逐你去江南,為……朕便是想磨礪你,提拔你,只是未免辛苦了你。”

    皇帝能說出如此柔軟的話,實屬不易,但範閒心頭微動,卻未曾柔軟,和聲說道:“實不敢瞞陛下,這去江南……我還真是很願意的。”

    他笑著繼續說道:“江南風景好,我一直想去逛逛。”

    嗯,不稱臣而稱我了,每次這二人的對話便是這樣發展,先由君臣,再至老少,再至模糊的父子情狀,從不言明卻彼此心知肚明,暖昧著,酸著,無恥著。

    皇帝笑了起來,半晌後靜靜說道:“你在江南做的很好……朕,很欣慰。”

    這說的自然是內庫的事情,膠州的事情,江南路的事情,所有的一切事情,範閑都表現出了一位年輕名臣所應該有的風度與氣魄,為這個朝廷,為這個皇帝從民間軍中搜刮了太多好處。

    范閑如今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基本上已經把朝中的有力階層得罪完了,皇帝也明白這一點,想到山谷狙殺之事,不免對範閑有些淡淡的憐惜之意,只是……不多。

    略說了幾句在江南的事務,關於政事上的彙報便結束了,畢竟回朝述職的主旨還是在朝上,等過幾日的大朝會,範閑自要穿著官服,特上朝迎接滿朝文武的讚歎或是指責,今日禦書房內,不過是一位帝王,一位近臣的交心,尤其是關於江南和膠州的事情,早已通過不曾間斷的密奏全部交由皇帝知曉,今日所論便在它處。

    它處乃是澹州處,皇帝似乎對范閑的澹州省親之行特別感興趣,問的很詳細,範閑雖然心裡覺著有些奇怪,但耐著性子一一講解,甚至連冬兒的事情也沒有遺漏下來,誰知道自己身邊究竟有皇帝多少眼線。

    皇帝自然還要問問澹州乳母過的如何,範閑一一回答,又描繪了一番澹州如今的景象,那些白色的海鷗,州城旁陡峭的懸崖。

    然後範閑便沉默了下來,因為他有些意外地發現,皇帝似乎走神了。

    皇帝的眼簾微微垂著,眼角的皺紋顯現著中年人特有的魅力,沒有看範閑,也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隨範閑的敘述回憶澹州的一切。

    忽然發現講故事的聲音停了,皇帝有些怔然抬首一看,發現範閑正關切地望著自己,不由一笑說道:“沒什麼,只是想著最後一次西征歸來後,朕便再沒有出過京都,不免有些懷念澹州的景色。”

    最後一次西征之時,京都有變,太平別院被血洗,範閑被五竹抱著,坐著那輛有黑布的馬車遁至澹州,範閑面色不變,只是猶疑問道:“陛下,您也去過澹州?”

    “當然去過。”皇帝唇角微翹,微笑說道:“朕去澹州時,你還沒有生,便是在那裡遇見了你的母親。”

    君臣二人同時默然,均覺著這句話有些白癡,當爹的剛遇見當媽的,這當兒子的當然還沒有生。

    半晌後,範閑略帶一絲惘然之意說道:“原來就是在澹州。”

    “陳院長和……范尚書沒有對你說過?”皇帝似笑非笑說道:“朕本以為當年的事情你總該知道一些。”

    範閑知道此時只要自己開口問,面前這個已然沉浸在美好回憶之中的皇帝一定會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但不知道為什麼,範閑不想問,就像是那層紗簾之後隱藏著什麼樣的蒼山美景,而在山中……有怪獸,大怪獸。

    他只是平和笑道:“長輩們哪裡有閒空兒和我講這些,只是小時候就知道朝廷對澹州城有特恩?意,最開始是免了三年賦稅,這次回去,發現還是一直免著,澹州百姓們生活的不錯,對陛下都是感激不已。”

    “朕乃天下之君,愛惜子民本是應有之義,何需感激?”皇帝笑了笑,望著範閑歎了口氣,說道:“免了澹州二十年賦稅,一是因為姆媽,二來,也是為了感謝當年那個海港。”

    這話範閑便不好接了,難道要陪著皇帝談初戀?更何況那個初戀是自己的老媽。恰此時,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一聲,眼珠一轉說道:“皇上……肚子真餓了,賞碗燕窩吃吧。”

    皇帝一怔,旋即哈哈大笑了起來,指著範閑的鼻子半晌說不出話。慶國皇帝自登基以來便威立一方,眼觀天下,朝中臣民無不悚然而敬懼生,十餘年來,哪有臣子敢在君臣對話之時嚷著肚餓,討飯吃的道理……便是太子、大皇子年幼之時,被宮中娘娘們抱著,也不敢如此沒大沒小的說話。

    許久之後,皇帝才止住了笑聲,眼裡滿是盈盈的疼愛,罵道:“這個沒臉皮的勁兒,和你母親哪有半分……咳咳。”

    皇帝強行咽下那句話,餘光瞥見桌上那半碗燕窩,隨意指了指,說道:“還熱著,趕緊吃了。”

    範閑一怔,屁顛屁顛地上前接過那潔瑩一片的白瓷碗,也不忌諱什麼,幾口便刨完了,臉上並未刻意露出感激涕零、聖恩浩蕩的神情,但吃的也是極順口。

    這一幕落在皇帝眼裡,皇帝十分滿意,心道安之果然不是個作偽之人。只是皇帝哪裡知道范閑的心裡在罵娘,不是罵皇帝小家子氣,而是在厭惡那燕窩粥是對方吃過的。

    一旁安靜侍立的姚太監看著這一幕卻是心頭大驚,他在宮中也有許多年了,像今日這種君臣融洽的情形卻是沒見過幾次,上一次……好像還是舒蕪大學士自北齊歸來,陛下為示恩寵以及絕無介懷之意,賞了他半片肉脯……

    可上次舒大學士可是因為那片肉脯感動的無以復加,跪在陛下面前濁淚縱橫,連聲頌聖不止,哪裡像今日小范大人這般自在、自然。

    偏生,陛下似乎更喜歡小范大人這種作派些。

    姚太監低著頭,心裡卻在讚歎著,這等君臣,這等……父子,在宮中實在是少見。正思想著,卻被陛下的一句話喚醒過神來,他趕緊接過粥碗,退了出去,一路沿著宮簷行走,卻還在想著先前那幕,深深畏懼與佩服。

    ……

    ……

    禦書房內只剩下皇帝與范閑二人,片刻後,皇帝忽然開口說道:“你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不能再像以前在太學時那樣胡鬧……澹州,嗯,為了一個家養丫環去把一位官員家的公子踹的半年起不了床,總是失了體面。”

    范閑聞得這話,將頸子直了起來,語氣平靜卻帶著倔強說道:“皇上說的有理,不過如果有下次,我還是要踹的。”

    “罷罷。”皇帝笑了起來,“你愛踹就踹,只是胡鬧總要有個限度,別太過頭。”

    范閑察覺到皇帝的話中另有別意,便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而皇帝看著這年輕人的眉眼,皺了皺眉,心想這小子為了一個被趕出家的大丫環便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那山谷裡他的手下被弩箭射殺了十幾人,依這小子記仇的性子,要讓他強吞下這口氣,只怕有些難做。

    當然,皇帝可以直接開口讓範閑消停些,但皇帝不願意這樣做。

    “聽說晚上你要請客?”

    範閑微微一怔,恭謹說道:“是,離京一年多,有好些位大人與……都沒見,借著這個機會,大家聚一聚。”

    皇帝的臉色平靜了下來:“還是先前那句話,胡鬧可以,有個限度。”

    “是,陛下。”

    “山谷裡的那件事情,朝廷會查,會給你一個交代。”

    “是,陛下。”

    “少年人,看事情的眼光要長遠一些,不要只是局限在眼前。”

    “是,陛下。”

    “來年找個時間,朕要去江南看看,看看你與薛清將朕的糧倉內庫打理的怎麼樣。”

    “是……嗯?”

    范閑霍然抬首,帶著一絲驚訝看著皇帝,皇帝出巡?這是十幾年來都未曾有過的事情,尤其是如今的京都各方勢力蠢蠢欲動,雖說皇帝坐鎮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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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三十一章 京都別來無恙?
    刺客的頭顱往後一翻,只憑藉著那根孤獨而細的椎骨倒懸在背後,一道血紅噁心的腔口對著雪止了的碧天。

    來不及喘氣,范閒反手拔起插在雪地中的長劍,雙腳一點,將身子縮成一團,奇快無比地向著身後退去。他的身體縮成一團後,袒露在空氣中的面積便小了起來,灰白色的監察院官服將他全身罩的無一漏洞。

    場間弩聲錚錚作響,有若西胡鐵箏肅殺,卻盡數射在了范閒的身周,他的身法實在太快,便是快弩也無法將他準確地刺中。

    偶有幾枝弩箭射中,卻無法穿體而過。

    范閒掠至守城弩上方,運起體內殘餘的霸道真氣,反手掀了起來!

    這需要多大的力量?

    龐大的城弩,在空中翻滾著,硬是砸到了旁邊兩架城弩之上。

    便是在這短暫的瞬間內,范閒反手劍尖一挑,正中空中弩機的簧弦,此時弩機已然上弦,崩到了最緊要的時刻。

    王啟年千年迢迢送來的天子之劍,果然是人間難得一見的極至寶鋒,只見劍鋒過處,簧弦無由而斷。

    四周地狙殺者慌亂著。怒吼著,向范閒衝了過來,卻忽視了守城弩的問題。

    咯吱咯吱,一連串令人心神震懾的響聲在雪山之頂響起。啪的三聲巨響,守城弩砸在了一起,頓時偏了方向,而一根簧弦已經被范閒割斷,那枝蓄力已久地全金屬弩箭終於射了出去。

    卻不是對準山谷,而是對準了地面。

    強大的反衝力,讓龐大的守城弩都跳動了起來,翻起半個人的高度,直接壓在了追殺范閒的那群人身上。

    碾過,一片血肉模糊。殘肢斷臂。

    而被砸中的兩架守城弩也無法再控弦於弩機之上,嗖嗖兩聲射了出來,弩箭去處根本毫無方向。亂射而出!

    兩道銳光閃過,一枝弩箭射中了一棵經年老寒樹,樹幹哪裡經得起如此強大的力量,樹皮難飛,硬木如豆腐一般劃開。從中破開一個大洞,緊接著從這個洞的部位從中折斷,轟然倒下。

    而另一枝弩箭造成的危害更是驚人。直接穿過了三名狙殺者的身體,直接將這三人紮在了雪地之上!

    鮮血順著那枝恐怖地弩箭往雪地上流著,而被穿成肉串的那三名狙殺者卻是一時不得便死,呻吟不止。

    場間一時大亂。

    ……

    ……

    趁著亂局,范閒再次隱入雪林之中,俯在樹枝之上,沉重地喘息著,還要注意不要讓背後的鮮血,從雪樹之上沒落下去。驚動了那些狙殺者。

    對方手中有弩,如果此時再有一批弩手包圍住了重傷之後地范閒,范閒也沒有把握能夠活下來。

    而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雪林間弩箭的密度已經降低了許多,而三名主事者的死亡,更是讓這些伏擊者感到了心寒和慌亂,沒有人指揮,又沒有了那三架守城弩的鎮壓作用,山谷間那些黑色馬車所受地壓力頓時少了太多。

    范閒伏在樹幹上聽著對面山林的動靜,知道影子已經搶在自己之前,就已經擾亂了那座山頭上的陣營。伏擊者軍心已亂,監察院六處地刺客們,終於得到了他們發揮的機會。

    監察院中人自然知道戰機之所在,也不用再等首領發嘯傳令,早已衝出了馬車,抽出了身旁的黑色鐵釬,躲過那些已然變得稀疏的弩雨,沉默而陰怒地潛入了山林之中。

    他們在車廂中早已反穿了黑色的官服,像一個個灰白的幽靈一樣,進入了雪林,開始憑借他們的手段與怨氣,不惜一切地狙殺著雪林裡任何一個活著的生命。

    一場預謀已久的伏擊弩戰,終於在范閒和影子這兩名強者不要命地攻擊下,變成了山林間的近身狙殺戰。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夠比監察院六處的刺客更擅長狙殺。

    哪怕是天下最強大的慶國軍隊,在密林之中,在近身的暗殺戰中,也不是六處的對手。

    聽著雪林之中詭異地安靜,聽著偶爾會響起的弩機之聲,偶爾會響起的破雪之聲,偶爾會響起的鐵釬入腹之聲,偶爾會響起的慘呼之聲……

    范閒清楚,自己的屬下已經佔據了絕對的優勢,報復性地屠殺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伏擊監察院的這兩百名弩手,在讓監察院死傷慘重之後,再也不可能有活路了。

    他一直崩緊著的心終於放鬆了下來。

    ……

    ……

    沒有活口,正如范閒所預估的,六處的劍手下手極狠,一個活口都沒有留。當然,這不僅僅是六處下手狠的緣故,在戰局即將結束的時候,剩餘的二十幾名弩手很整齊劃一的自殺了。

    范閒站在雪地上,冷漠看著地上那二十幾具屍體,看著這些屍體的面容,發現這些人的臉上並沒有什麼悲哀與惶恐,有的只是堅毅與忠誠。

    慶國的軍隊……果然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武力,這種紀律性與強悍,如果放在戰場之上,該是怎樣可怕的力量。

    而今日谷中黑色馬車上一共三十餘名監察院官員,最後能夠活著進入雪林的,只有二十人左右,就這二十人,便狙殺了一百多名弩手。

    雪谷兩邊的山林中,那些幽暗的石後樹下,應該還躺著不少血已被凍的屍體。

    范閒心神激盪,咳了兩聲,咳出些血來,緩緩轉身,看著地上的那個血人。

    此人渾身是血,一隻眼睛的眼珠子被匕首挑破了,就像癟了的酒囊一樣難看,雙臂更是被整整齊齊的斬斷,左手一個血洞,右手被霸道真氣霸成了斷木。

    這正是先前三名高手中的一人,從背後襲擊范閒,臨死之際還悍不畏死地抱住范閒的那人。沒想到最後卻成為了狙殺者中唯一活下來的人。

    范閒走到此人的身旁,緩緩地抬起腳,踩在這人的臉上,踩了兩下,讓他醒了過來。

    那血人緩緩甦醒,無神的眼光往四處掃了掃,看見了范閒身周的那些監察院密探以及散落林間的兄弟們的屍身,一陣哀痛之後復又毅然,眼中忽然射出乞憐之色,忍痛顫抖說道:「大人不要殺我,我什麼都願意……」

    意是一個閉齒音。

    范閒出手如電,將自己的手指插入此人的嘴中,用力一扳,這個人的下巴便被血淋淋地扳下了一截,再也無法合攏,連帶著牙齒都落了幾顆。

    范閒伸手在身旁積雪裡擦去手上的血水,說道:「不要想著自殺,你對我還有用……你如今手也沒了,嘴也不能關了,你怎麼以死盡忠呢?」

    「幫他止血,讓他活著。」

    范閒對身旁的下屬吩咐道,然後緩緩向著山下的雪谷走去,一路走,一路咳血,一路後背血水漸流。

    洪常青跟在他的身後,想去扶他,卻被他倔?地甩開了手。

    洪常青的運氣不錯,今天在弩雨之下沒有死亡,只是左臂受了輕傷。

    但監察院其餘的人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攏共跟隨范閒返京的親信三十餘人,死了將接一半,活著的也是個個帶傷,衰弱不堪。

    一路向山谷向行進。沿途的監察院官員微微躬身行禮,這是對提司大人發自內心地尊敬,眾人皆知,沒有提司大人悍不畏死地暗襲。今日監察院眾人只怕是要全部死在這山谷之中。

    監察院官員漸漸彙集在了范閒的身後,拖著唯一的活口,回到了山谷中,那些殘破的馬車之旁。

    ……

    ……

    范閒蹲在自己傾覆地馬車旁,手指頭拔拉著碎掉的車轅,偶爾瞥一眼車廂中死了的車伕,面色平靜,不知道在想什麼,也拒絕了監察院下屬為他治傷的請求。

    為什麼?這一切是為什麼?

    滿山谷的州軍死屍,是哪方勢力有這麼大的膽子。竟然敢在離京都如此之近的山谷裡進行埋伏?是誰有實力調動如此多的軍方高手,甚至還連守城弩都搬了過來!

    守城弩便是這次狙殺事件中的第二個疑點,狙殺者要安置弩機需要時間。需要很大的動靜,為什麼負責京都四野安全地京都守備軍竟是一點察覺也沒有?

    而最讓范閒心寒的是,為什麼對方能夠將自己回京的時間掐算地如此之準,從穎州到渭州,自己故佈疑陣。讓江南水寨放出去假風聲,然後一路直進……如果是要狙殺自己,這些軍隊斷不敢在京都附近埋伏太久。怎麼會把時間掐的如此之準?

    更可怕的是,離京都雖然近了,但范閒自問沒有放鬆警惕,隔著三里的距離便放出了探子,為什麼最開始得到的探子回報卻是一切正常?難道那探子就沒有發現山谷中地異常?直到影子搶先示警……

    無數的疑問湧上了范閒的心頭,尤其是某一方面地疑問,更是讓他渾身寒冷。

    今天這個局與懸空廟的那個局完全不一樣。

    今天的局是死局,對方動用了如此強大的力量與縝密的準備,毫無疑問。就是要殺死自己。如果是長公主授意燕小乙動手,那定然是京都已經發生了大變,對方才會如此肆無忌憚,如此敢於藐視皇帝……可是,如果京都真的出現了動亂,就算宮裡無法傳出消息來,可是你呢?

    范閒有些陰沉地想著,可是你呢?就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被凍住了,可是你……一定有辦法通知自己。

    這是一個相互矛盾的命題,如果京都沒有大亂,那便不能解釋,長公主和燕小乙為什麼敢……做出如此的大事來。而如果京都真地亂了,為什麼自己沒有得到預警?

    ……

    ……

    「大人,該下決斷了。」一名啟年小組的成員滿臉乾涸的鮮血,在范閒耳邊輕聲說著,啟年小組的人跟著范閒時間最長,所以說話也比較直接,這人沉聲說道:「咱們是退回渭州,先與京都方面取得聯繫,還是直接進入京都。」

    范閒沉默,看了一眼四周受傷不輕的下屬,知道自己必須馬上做決斷。

    如果京都真的大亂,自己這一行人回京便是送死。

    他沉默許久,忽而抬起頭來,看著山谷外隱隱可見的京都城廓,冷漠強悍說道:「發煙火令。」

    「是。」

    一道煙火箭從雪谷之中沖天而起,帶著驚銳的呼嘯,帶著耀眼的光芒,把這大雪天、黯淡日都掩了下去。

    這是監察院一級危險求援的信號,整個慶國軍方與監察院系統都是用的這種信號。所以范閒也不清楚,呆會進山谷接應自己的人,究竟是軍方還是監察院的人。

    他希望是前者。

    ————————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急促如驟雨的馬蹄聲從山谷外傳來,馬嘶陣陣。一轉眼的功夫,一隊約有兩百人的騎兵駛入了山谷之中,這些騎兵伍甲冑光鮮,刀槍在側,肅然十足,卻連旗幟也沒有來得及打。

    但落在范閒的眼中,不打旗幟,更有些詭異了,在剛剛經歷一場血腥暗殺的此時,他誰也不肯相信。

    領頭的那個人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面相肅然,一絡短鬚在頜下飄揚,腰畔配著寶劍,只是表情肅然之中帶著幾絲不解。

    待他看到這滿山滿谷的屍體與馬厚,還有那些到處傾覆著的馬車,和深入石縫裡的弩箭,這位將領肅然的表情中,在不解之外,更多了無限的震驚與隱怒。

    將領手握右拳往上一揮,高聲喝道:「戒備。」

    他身後的兩百騎兵頓時警惕起來,注視著山谷裡的一切。

    那人面色陰沉地駛進山谷,直接駛到坐在馬車旁的范閒身邊,極瀟灑地翻身而下。

    范閒咳了兩聲,望著他說道:「你看呢?」

    「什麼人動的手?」那將領滿臉殺意,咬牙說道。

    范閒低頭,忽然開口說道:「我可沒想到,來的人是你……京都守備師就沒有別的將領?居然驚動了你這位大統領來救人。」

    來人正是秦家二子,如今的京都守備,朝中最當紅的軍方實力人物,秦恆。

    秦恆看見范閒活著,還能說話,知道敵人們肯定已然肅清,這才放下心來,歎道:「監察院的一級求援令,滿京都的人都知道你快回來了,當然猜到是你……我嚇都快嚇死了,怎麼敢不來?」

    他壓低聲音自嘲笑道:「如果你死了,我們京都守備不知道多少人要為你陪葬。」

    其實看見秦恆入谷的那一瞬間,范閒就放鬆了下來,秦家既然還掌握著京都守備的力量,就說明皇帝還在掌握著京都的軍隊,京都應該沒有什麼亂子。

    但他仍然問道:「京都沒事吧?」

    秦恆明白他擔心的是什麼,搖頭說道:「風平浪靜。」

    范閒低頭說道:「那……便真是奇怪了。」

    秦恆同樣明白他的這句話,如果京都風平浪靜……誰敢冒著天子大怒的危險,去暗殺一位龍種?

    ……

    ……

    范閒將今天的事情簡略地向秦恆述說了一遍,秦恆聽的無比驚心膽顫,皺眉說道:「這些人真是狼子野心不死。」

    范閒忽然望著他問道:「你是管京都守備的,這離京都這麼近地山谷裡。居然埋著如此一支強兵……你怎麼解釋?」

    「無法解釋。」秦恆直接說道:「這是我們的問題。」

    范閒點點頭。

    秦恆說道:「回吧,你的傷要治。」他接著歎息道:「這些人下手真狠,你的屬下都死光了?」

    「沒有。」范閒咳了兩聲,微笑說道:「我地屬下都在等你。」

    雪谷兩側的山林裡緩緩行出十幾個監察院的密探。手中都拿著手弩,平靜而冷漠地對著秦恆以及山谷間正在負責清理屍體的京都守備部隊。

    秦恆面色微變,說道:「怎麼?不相信我?」

    「你覺得我現在還能相信誰呢?」范閒嘲弄笑道:「不要忘了,我先前險些就變成了一隻鬼。」

    秦恆默然搖頭,無奈說道:「如果你覺得用這些小弩對著我,能讓你放心些,你就這麼做吧。」他接著皺眉說道:「要不然我先陪你返京,你可能會覺得安全許多,這山谷裡的清理工作交給京都守備來做,這本來就是我們的事。」

    這位秦家的接班人平靜而又認真地說道:「如果真如你所說。這事有軍方的勢力插手,相信我,我們老秦家一定會幫你討這個公平。」

    范閒搖了搖頭。說道:「不用了,我們一起走吧,這些屍體我要留著。」

    秦恆知道范閒平靜的面容下隱藏著何等樣的怒火,點了點頭,又看著范閒腳下那個奄奄一息卻尚未斃死地狙殺者。問道:「這個活口呢?只怕陛下會親自審問。」

    范閒面無表情說道:「這山谷裡所有的死人是我的,活人也是我地。」

    ……

    ……

    州軍的屍體暫時無法理會,只是將監察院理職的官員抬了出來。又從兩側的山林間,將那些死亡了的狙殺者地屍體也聚在了一處。

    范閒看著自己下屬們冰涼的屍體,微微偏頭,又看了一眼那些伏擊者的屍體,輕聲說道:「自家兄弟地遺體要照看好了,至於這些人……拖這麼多屍體做什麼?把腦袋都給我砍下來,帶回京去。」

    洪常青在一旁高聲領命。

    秦恆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微微皺眉,如果不出意外。這些屍體也都是軍中的好兒郎,雖然因為朝中傾軋的緣故,成了謀殺朝廷欽差的兇手,死自然毫不足惜,可是范閒這樣屈辱屍體,似乎還是讓這位軍中少壯派將領感到了一絲不舒服。

    范閒根本不理會旁邊秦恆的感受,帶著一絲戲謔的神情看著自己的屬下們在那裡砍著人頭。

    一切收拾完畢,山谷裡剩餘的血水屍體,馬屍破車,自然有朝廷的後續人手來進行處理。

    二百京都守備騎兵一半下馬,很小心地將監察院官員地遺體扶至馬上,同時又讓那些受了傷的監察院官員坐上了馬。

    這全部是秦恆的決定,他知道在這個當口,必須想盡一切辦法,平撫范閒的怒氣、平撫監察院的怒意。

    監察院與軍方,向來關係密切,情誼久遠,但因為這小山谷的一戰,必將出現一道永遠難以彌合的傷口。

    待范閒也上了馬後,秦恆翻身上馬,於他身旁平靜說道:「你想過沒有,如果真是軍方要對你不利……我這時候完全可以將你們全部殺了。」

    此時監察院官員們弩箭已收,均是劫後重傷之身,秦恆帶著二百騎兵,確實有說這個話的底氣。

    范閒卻是看也沒有看他一眼。

    在他二人身後,是那些駝著監察院官員遺體的馬匹,忽而一匹馬上的屍體彈了起來!

    那具屍體像一道幽靈般地掠過了三匹馬間的距離,淡淡揚揚地飄到了秦恆的身後,坐到了他的馬上,緊貼著他的胸背,如此親密……就像是他的影子一樣。

    秦恆大驚失色,腰畔的長劍卻只來得及抽出一半,卻發現身後那個人在自己的後頸上輕輕吹了一口氣——很冰寒。

    秦恆清楚,措不及防之下被制,以身後那人無比可怕的身手,在這樣的狀況下,如果對方要殺死自己,就算是葉流雲大宗師來了,也不可能救活自己。

    他身後的影子扮成了一個很普通的密探,身上穿著件灰白的衣裳,頭顱低垂,似乎在打瞌睡。

    秦恆沉默了,收劍回鞘,望了范閒一眼。范閒沒有望他,只是雙眼微瞇看著遠方的京都。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三十二章 樞密院前、大好頭顱
    城門那邊黑洞洞。

    城門那邊冷清清。

    城門那邊早已清空出來,京都的居民們被攔在警戒線之外,滿臉震驚地看著南來的這一行隊伍,看著這些人身上帶著的血,看著那些馬上伏著的屍體,看著挺直後背,騎在當頭第一匹高頭大馬上的年青大人。

    一片嘩然!

    睽違京都一年之久的小範大人終於回京了,但誰也沒有想到,隨著他一起回來的,竟是這麼多的屍體與血漬,還有一輛破爛不堪,似乎隨時都可能散架的全黑色監察院的馬車。

    在遠處圍觀的百姓們竊竊私語著,議論著,震驚無比,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人們都猜到,一定是在小範大人回京的途中,遇到了什麼凶險的事情,只是沒有人想到,所謂凶險,其實就發生在安樂繁華的京師附近。

    京都守備的軍士們沉默地牽著馬,在隊伍的兩側進行著護衛。

    百姓們滿臉惶恐地看著,確認了不是朝廷緝拿小範大人,然後便開始紛紛猜想了起來,聯想到範閑那個驚天動地的身世,聯想到過往一年間的傳言,聯想到內庫這些敏感的詞語,就算愚如民婦們也知道,肯定是朝廷內部有些人想對小範大人不利。

    範閑在江南的事情,雖然影響了一定聲譽,但在京都,他依然擁有著極高的聲望,春闈案,獨一處,殿前詩,北齊行,在京都人的心中,他是最大的驕傲與朝廷最後的良心。

    ……

    ……

    「學範大人!」

    「學範大人!」

    百姓們看著帶傷的範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關心與支援,也不知道該如何請安,只好隔著老遠的距離高聲喊著,喊叫聲此起彼伏。

    秦恆側臉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一絲艷羨之色,馬上回復了平靜。

    範閑望著那邊烏壓壓的人群,微微點頭,面色稍柔了一些,心底裡也不禁感動,他自問這第二次生命並沒有從內心出發為這些人們做過什麼事情,但便是自己偶爾帶來的一點點好,這些百姓們卻能記一輩子。

    京都雖然黑暗,但這些民眾的心還是向著光明的。

    有些膽小的百姓忽然尖聲叫了起來,對著範閑這一行馬隊指指點點。

    範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什麼震懾了百姓們的心神。

    身後的馬匹下方,拖著一塊從馬車上折下來的門板。門板上綁著一個奄奄一息的血人,這個血人身上的血已經止住了,先前流出來的鮮血,此時也已經變作了烏黑的顏色,將他的衣服與身體漆在了一處。更為恐怖的是,這人的兩隻手臂已經齊肩斷了,只剩下兩個血口,一顆眼珠子也沾著血漿子癟了下去。

    還有兩隻被砍下來的手臂,被人用布條胡亂繫在門板的邊緣。

    這正是雪谷狙殺中,唯一活下來的那個活口,一路被監察院眾人拖到了京都城門處,沿路巔波不停,場面淒慘。

    範閑沒有一絲表情,一揮手中馬鞭,當先往城門裡駛進。

    穿過陰暗的城門洞,甫一見京都深冬雪景,範閑深深吸了一口氣。幾十名穿著黑色蓮衣官服的監察院官員迎了上來,一人沉默地牽住了範閑的馬韁,其餘的人去後方接應那些重傷後的同僚。

    牽住他韁繩的那位官員面色黝黑,沉痛說道︰「下官失職。」他看了範閑身邊的秦恆一眼,「煙火令後,城門暫時關了,所以未及出城接應。」

    範閑點點頭,有些疲憊說道︰「沐鐵不要自責,這和你沒有什麼關係。」

    他接著說道︰「沐風兒!」

    沐風趕緊從後方跑了過來,老老實實地站在了馬旁,他的臉上也浮現著憤怒與不安的神色︰「沐風兒在。」

    範閑微微低頭說道︰「你帶一部分人將這些兄弟帶去養傷,安葬的事情明日再說。」

    「是。」沐風兒領命而去。

    範閑對沐鐵說道︰「你帶人跟我去一個地方。」

    沐鐵疑惑,心想大人受傷嚴重,想必宮中不會急著召見,這麼急著去哪裡呢?卻知道在當下這種時刻是斷不能問的,低頭領命,同時向街邊的聯絡官員做了個手勢。

    範閑看了秦恆一眼,問道︰「入京之後,還有人敢殺我嗎?」

    秦恆想了想,說道︰「沒有。」

    範閑說道︰「那你為什麼還要跟著我?」

    秦恆又想了想,為難說道︰「我怕你要殺人。」

    範閑沉默片刻後,說道︰「今天我不殺人,因為我還不清楚該殺哪個人。」

    ……

    ……

    隨範閑歸京的監察院官員們被接走療傷,他的身後換成了自己原來一處的官員密探,就這樣安靜肅然地往京都深處走著,不一時便來到了天河大道上。

    隊伍的後方還是拖著那輛快散架的馬車,和那個門極和那個慘不忍睹的血人。

    一路行來,盡數落在了京都百姓的眼裡,道路兩旁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了,不自禁地發出幾聲抽冷氣的聲音。此時市青間早已傳開,小範大人奉歸京述職,不料於京外遇強人伏襲,監察院死傷慘重,小範大人險些身死。

    自十四年前的京都流血夜後,京都便一直沉浸在安寧之中,已經有許\多年沒有發生過如此令人震駭的事情。

    範閑筆直坐在馬上往前行走著,身後不斷有監察院一處的人匯攏到隊伍裡,隊伍越來越長,卻依然一陣沉默肅殺。

    看著這一幕,京都眾人各自心寒,不知道是不是京都裡馬上就會血流成河,沒有人敢低估範閑的魄力與狠戾。

    京中的監察院官員大部分屬一處,範閑便是一處的祖宗,祖宗遇襲,這是何等大事。也不用怎麼發動,京都裡一處的密探們都行動了起來,隨侍範閑的加入了隊伍,暗中去查辦地開始通知各府潛著的釘子。

    範閑忽然一拉韁繩,停住了馬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些面帶毅然之色的下屬們,微微皺眉,緩緩開口說道︰「這裡有近兩百人,我們一處攏共才三百一十個,你們不辦事了?」

    沐鐵心想今天這陣勢看樣子是要去殺人報仇,人帶少了怎麼能行?在京都堂皇殺人,就算再有理由,只怕最後也要慘遭鎮壓,今兒個一處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都押在了範閑的身上。他咬牙回道︰「全聽大人安排。」

    範閑閉目想了會兒,「不要再來人了,我不是去殺人的。」

    一直跟在他近處的秦恆聽著這句話,心頭一顫。

    然後這一隊人繼續開動,在京都百姓驚駭的目光注視下,沿著平日裡安靜的天河大道,那路兩畔的流水,緩緩向著遠處的皇宮行去。

    ……

    ……

    言冰雲站在窗口,隔著玻璃窗看著樓下的道路,看著路上那一隊殺氣騰騰卻又無比沉默的隊伍。圍觀的群眾已經被京都府的衙役們驅散了,天河大道上愈見孤寂。

    他看著騎馬行於最前方的那個人,微微嘆息了一聲。

    一名下屬叩門而入,跪於地下稟告道︰「已派人通知陳圓,警備已提至一級,六處全面啟動,已控制樞密院附近街巷。」

    「讓二處扔下手頭不緊要的活兒,全力查山谷伏襲之事。」言冰雲沒有回頭,只是看著路上的範閑。

    那名下屬領命,抬起頭來問道︰「提司大人正往那邊去,要不要接應?」

    言冰雲思考片刻後說道︰「準備一下,如果大人真的動了手……」他的面色微變,旋即苦笑說道︰「放心吧,大人不會動手的,他比我們還能忍。」

    那名下屬愕然抬頭,看著言冰雲,心想提司大人遇襲,小言公子怎麼如此鎮定自若?居然不急著出院去迎接提司大人或者是……阻止提司大人?

    ……

    ……

    在皇宮與灰黑色的監察院之間,還有一座建築,上有蒼龍盤踞,下有石獅守門,衙門大敞,石階其下,看上去顯得威武莫名。

    範閑沉默騎著馬,向著那座建築前進。

    他身後拖著的那個門板,在天河大路盡頭的石坎上顛了一下,終於承受不住斷開。那個血人的腳還被束在馬尾之上,在地面上一彈,重新又被拖動,只是那雙斷臂卻落在了地上。

    早有監察院官員將這對斷臂揀了起來。

    那個血人被顛醒了,發著難受的呻吟之聲,只是半個下巴已經碎了,人也處於半昏迷的狀態之中,根本說不出什麼話來。

    這人被範閑的馬拖著在地上行走,血水再次迸出,在雪地上拖出了一條長長的線。

    血線。

    血線盡頭便是那座建築。

    範閑瞇眼看著石階上的那個衙門,看著石階兩旁威武莫名的石獅,在心裡嘆了口氣,往年在京都,自己因為皇帝的壓力與自己的自省,刻意與這裡拉開了距離,算到如今,這竟是自己第一次來這裡。

    這裡就是慶國軍方的中樞,當年的兵部,後來新政裡改稱軍部,如今早又回復古稱樞密院的地方。

    樞密院奉陛下之命,控制著慶國所有的軍力調動,負責一應對外征戰之事。在這數十年的戰爭之中,不知道湧現出了多少名將大帥,不知為慶國獲取了多少土地與財富。

    慶國的軍隊乃是天下最強軍,慶國的樞密院便是這最強軍的頭腦。

    ……

    ……

    樞密院裡的人們早在範閑入城的時候,就知道了這個震驚京都的消息,等到範閑一行人往樞密院來時,所有的將軍們都感到了一絲詫異與不安,已經有不少軍方官員已經跑出了樞密院,站在台階上,注視著範閑這一行人。

    範閑就這樣安靜地坐在馬上,也不下馬,只是看著石階上那扇緊閉的大門。

    大門緩緩拉開,五六位樞密院的大臣急步走了下來,而在他們的身後,樞密院的兵士們也握緊了刀槍槍桿,警惕地盯著衙門口的這群監察院黑衣人。

    場面似乎有些緊張。

    但範閑不緊張,他認得出門來迎自己的乃是樞密院二位副使以及三房副承旨。如今秦家老爺子一向稱病在家,樞密院管事的,便是這幾位高官了。

    他一揮馬鞭,止住那位樞密院右副使開口,不給對方表達關心、憤怒、緊張、憐惜之類任何情緒的機會。

    範閑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很多人不想我回京都,至少是不想我活著回京都。」範閑冷漠說道︰「但……我還是回來了。」

    樞密院右副使欲言又止,雙眼卻看著範閑身後拖著的那個血人,看著這慘不忍睹的景象,這位自血火中爬將起來的高官也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範閑微微低頭說道︰「本官於京都郊外遇襲,這件事情想必各位大人都知道了。」

    樞密院右副使甫始開口說道︰「實在令人震驚……」

    不等他把話說完,範閑截道︰「想殺本官的人是誰,本官不想理會,本官只知道……是你們的人。」

    你們的人。

    這便把話定下了基調!

    樞密院右副使大驚,皺眉反駁道︰「範提司遇襲,我等同僚無不感同身受,只是事件未清,還請不要太過……」

    範閑不理會他,只是輕輕撫摩著光滑的馬鞭,於馬上低頭說道︰「何必解釋什麼呢?」

    「你們認識我拖的這個人嗎?」範閑看了一眼馬兒身後的那個血人,微笑說道︰「當然,你們肯定不認識,哪怕他一定是軍中某位大人物的親隨將軍,你們也不認識。」

    「這個人是今天襲擊本官留下來的唯一一個活口。」他嘆息著︰「一個很好的軍人,可惜了。」

    範閑反手一鞭,鞭尖極長,啪的一聲抽在了身後雪地上那血人的臉上,只是那人早已奄奄一息,根本沒有什麼反應。

    軍人自有其氣息,而樞密院中人早已從京都守備處知曉,此次伏襲範閑的小股部隊中,居然用上了守城弩,如此一來,軍方肯定脫離不了干係。

    此時的樞密院眾人滿心考慮的是要如何面對監察院的怒火,陳萍萍的反噬,陛下的震怒,所以對於範閑如此明顯對軍方的羞辱一鞭,也只是面色微變,心頭惱火,面上卻不敢太過直接地表露什麼。

    從樞密院的正門處,又緩緩走出一人,只見此人身材並不如何高大,但卻顯得格外強悍,尤其是那一雙眸子神光內斂,卻又咄咄逼人,一臉肅容,身後負著一把長弓。

    看他身上紫色服飾,明顯是一位極品大臣。

    如此打扮,不是回京述職的征北大都督燕小乙,又是何人?

    ……

    ……

    偏生範閑卻是看也沒有看燕小乙一眼,只是反手一鞭又打在了身後那個血人的臉上,在這人本就已經慘不忍睹的臉上再留下了一道恐怖的傷痕。

    緊接著鞭尖一飛,將這個人捲起了起來,刀光一閃,繫在馬尾後的繩索立斷。

    那個血人直直飛了起來,越過了石階下的兵士,重重地摔到了樞密院衙門之前的雪地上,砸起一片雪花,一片血花。

    正好摔落在燕小乙的身前。

    燕小乙低頭看了一眼,不知道眼神有沒有一絲變化。

    ……

    ……

    範閑一抬右手。

    沐鐵抽出身旁配刀,走到唯一殘存下來的馬車旁邊,雙手持柄,用力砍了下去。

    刀光一落,馬車廂最後一絲繫絆也承不住力了,半邊馬車廂壁轟然塌垮。

    無數個圓滾滾的事物從馬車裡滾了出來,滾過散亂的木板,滾過潔白的積雪,滾到了樞密院的石獅之下,去勢難止,漸漸堆高,將整個石獅靠著道路的一側淹沒了一半的高度。

    是人頭。

    無數的人頭堆積在馬車與石獅之間。

    點點污血,無數或睜或閉的血污雙眼,頭顱下繫著的絲絲絡絡肉絲,就這樣淹沒了樞密院門口威武石獅的胸口。

    「伏擊我的軍中二百壯士盡數在此。」範閑淡淡說道,一揮馬鞭,遙遙直著石階上的慶國軍方大老們,「活人,我給了你們,死人,我也給了你們,我希望你們也能給我一些東西。」

    然後他對一臉漠然的燕小乙說道︰「令公子可好?」

    最後範閑低頭,對著石獅那裡的兩百個人頭,牽扯了一下嘴唇,嘲諷說道︰「大好頭顱啊……」

    燕小乙抬頭,眼中精芒乍現。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三十三章 何以報?
    誰都能聽出來這兩句話地意思和其中隱含著地怨毒.燕小乙站在石階上盯著范閒地雙眼,似乎是想用自己地目光冷冷地釘死對方.

    但他清楚,自己不可能在京都裡殺死范閒,這是很悲哀地一個事實.在這麼多年之後,他依然難受地發現,就算面前這個騎在馬上地小白臉如此陰狠地詛咒自己地兒子,當著整個京都地面威脅……

    不,是恐嚇自己,他也不能提前做什麼.

    因為自己是獵戶地兒子,而對方是陛下地兒子.

    燕小乙與軍方其他地那些大老都不一樣,他不是秦葉兩家那種世家,也不是大皇子那種天潢貴冑,雖然有長公主做為靠山,但實際上,他在軍中地爬升依靠地還是他自己地實力.如今地榮耀,征北大都督地崇高地位.都是這麼些年在北方在西方在南方,他自己拼著性命打將出來地.

    他地箭下從無一合之敵,他地軍隊正前方從無能堅守三日之師,他為慶國朝廷立下無數功勳.

    這才有了今天.

    所以即便陛下明知道他與長公主過往甚密,卻依然信任有加,恩寵非常,甚至在前些年裡,讓他擔任著宮中地禁軍大統領.

    這一切是因為什麼?就是因為燕小乙有一顆堅毅而強大地心.

    身為九品上地超強高手,在整個慶國軍方.只有葉重可以與他抗衡,或者是老秦家那些藏在深處地隱秘人物.所以燕小乙這一生,從未畏懼過什麼,甚至偶爾有時還會想到,如果當自己地部隊面對著一位大宗師時,大宗師……能不能逃得過自己地箭?

    他何嘗會懼怕一個年輕人?就算是石階下馬上這個在他看來,只是靠著父蔭母遺而獲取莫大名聲地年輕人.就算這個年輕人地目光如此冰冷與狠戾,可是……

    你不要來撩拔我!

    他地雙眼盯著范閒,兩束目光有如他背後負著地驚天箭,似乎是在告訴范閒,如果自己願意,隨時都可以將你殺死,哪怕你地身份特殊,可是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做地好.

    ……

    ……

    范閒凜然不懼抬著臉,雙眼微瞇,化去微微地刺痛.冷笑相迎.

    他不清楚這次山谷伏擊是不是燕小乙做地,雖然這件事情長公主有最大地嫌疑,但某些疑點,讓他不能得到很篤定地判斷.可他依然要這般說話.因為燕小乙終有一天是要來殺自己地,既然如此,自己就不需要考慮太多東西了.

    不管是不是燕小乙做地,范閒清楚自己都必須做出某些令天下震驚地事情來,來警告那些暗中打自己主意地人,要想殺我,就要掂量下能不能付得起這些代價!

    樞密院石獅前地二百大好頭顱,便是明證.

    ……

    ……

    樞密院石階上下似乎被一股寒冷地空氣凝結住了.

    燕小乙傲立於石階上,范閒直坐於馬背上,兩個人地目光剛好平齊,目光中所挾含著地殺氣是那樣地令人難受,便是這四周充溢著地血腥味,石獅下頭顱散發地惡臭,似乎都害怕了這二人對視地目光,避散開去.

    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秦恆牽馬走到石階旁.低聲對樞密院右副使告了個歉,便直起了身子,對著燕小乙溫和微笑說道:「見過大都督.」

    他來地很巧很妙,恰好擋住了范閒與燕小乙地目光對峙,緩和了一觸即發地衝突.

    燕小乙緩緩收回刺人地眼光,平靜說道:「小侯爺好,老大人最近身體怎麼樣?末將回京,總要去看看老大人.」

    秦恆早已封侯,而燕小乙口中說地老大人,自然是那位一直病居府中地秦老爺子.以燕小乙征北大都督之尊,在那位軍方柱石秦老爺子面前,也只有自稱末將地份兒.

    有秦恆出來緩和,燕小乙必須給這個面子.

    但范閒不用給,他低著頭.玩著手中地馬鞭,說道:「你擋著我與燕大都督了.」

    ……

    ……

    秦恆啞然之後復又愕然,他不明白范閒是怎麼想地,難道他準備在樞密院地門口向燕小乙挑戰?

    雖然舉世皆知.范閒與海棠齊名,乃是慶國年代一代中公認地第一高手.可是……面對著燕小乙,依然沒有人會看好他.

    更何況這兩個人地身份不一樣,這地方也特殊,怎麼可能在這裡大打出手?

    秦恆微微偏頭,壓低聲音說道:「你受了傷.」

    范閒地面部表情平靜無比,但秦恆地心臟卻開始顫抖起來,京都所有人在知道今天伏擊地消息之後,便是最害怕這種情況.

    大家都害怕范閒發瘋.

    如果陳萍萍院長大人是一隻老黑狗,范閒自然是只小黑狗,小黑狗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子.發起瘋了,可是會不分敵我胡亂去咬地,滿朝文武害怕地就是范閒在憤怒之餘.大動干戈.動搖了整個慶國朝廷地根基.

    范閒聽著秦恆地問話,緩緩回道:「我只是想請教一些問題.以禮待,以德還;以劍贈,以刀報,燕大都督,是不是這個道理?」

    ……

    ……

    有些疑問,范閒準備當面質問,只是卻沒有機會說出口來.

    樞密院眾人聽著刀劍之語,以為小范大人馬上就要發瘋,下意識裡做好了迎戰地準備.樞密院雖

    以參謀軍官為主,武力較諸慶國五路邊軍並不如何強橫,但畢竟是慶軍數十年來地精氣精所在.今日糊里糊塗被范閒欺上門上,隱忍已久,總有反彈地時刻,所有地校官將軍都握住了刀柄.

    燕小乙入京,只可帶一百親兵,此時這一百親兵也早已佈防到了樞密院地側門廊下,緊張地注視著衙門口前地這一百多名監察院一處地官員.

    自北境歸來地軍士面上多有風霜之色,早已被燕小乙打造成了一枝鐵軍,只是與秦葉兩家諸路邊軍不同地是,這一百多名親兵身上都帶著弓箭.

    慶國京都禁弩不禁弓,這是尚武地皇族所體現出地自信.

    雙方對峙,但一直擔心著地京都守備秦恆卻放下心來,如果先前范閒用言語擠兌住燕小乙,向其發起決鬥地邀請,只要燕小乙同意,就算是陛下也無法阻止,那雙方定然是你死我活之局.

    可是如今地陣勢涉及到了監察院與軍方地衝突,秦恆便知道這場仗是打不起來了,因為在京都裡有無數雙眼睛都看著這裡,不論是陛下還是主持政務地朝官系統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慶國稱霸天下地基礎,就因為這樞密院前地人頭轟然倒塌.

    果不其然,遠處傳來叫喊之聲,馬蹄微亂.

    一隊身著亮甲地禁軍馳馬而至,樞密院地處監察院與皇宮之中,這些禁軍地反應似乎顯得慢了些.

    但有些明眼人清楚.這是禁軍特意留下些時間,讓范閒稍微發洩一下心頭地怨怒.

    禁軍代表著皇帝地威嚴,無人敢於藐視,至少在表面上.

    所以當禁軍列隊穿插.在監察院眾人與樞密院兵士分割開來時,沒有人表示出反對地意思.

    更何況領兵之人乃是大皇子.

    大皇子乃是當年征西大帥,與軍方關係深密,而如今人人皆知.他與范閒地關係也是相當緊密.看見是他來調停,場間眾人同時舒了口氣,深覺陛下英明,這個人選實在是太合適了.

    大皇子牽著馬韁來到范閒地身邊,面上地擔憂之色一顯即隱.微微點頭示意,並沒有說什麼廢話,只是說道:「父皇知道這事了,你先回府養傷吧.」

    范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沉默著,等待著,他自然是要走地,總不可能在這裡與樞密院真地大殺一番,只是他要等地人還沒有來齊.

    不一時,三名黃門小太監氣喘吁吁地從人群外跑了過來,傳達了陛下地口諭.表示了對行江南路

    全權欽差大人遇刺一事地震驚及慰問,對於京都守備進行了嚴厲地批評,對樞密院眾人釋出了暗中地提醒與震懾,然後命小范大人立即回府養傷,待朝廷查明此事,再作定斷.

    再一時,兩名身子骨明顯不是那麼很健康地大臣也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正是舒大學士與胡大學士,這二位門下中書地極品大臣,表示了對范閒地安慰以及對兇徒地無比憤怒.

    舒蕪是范閒地老熟人,但范閒還是第一次看到胡大學士地模樣,發現他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年輕一些,頂多四十餘歲.

    范閒坐在馬上沉默少許,然後對大皇子說道:「你明白我地,這第一輪地面子夠了,我暫時不會發瘋.」

    大皇子點頭,說道:「我送你.」

    范閒一牽馬韁,在天河大道上打轉,將馬鞭轉交左手,抬起直指樞密院石階上地軍方眾人,揮了揮,沒有再說什麼話.

    樞密院軍方眾人覺得這遠遠地一鞭,似乎是抽打在自己地臉上.

    ———————————————————————

    回到范府,大皇子問了些當時山谷中地具體情形,沉默少許後便離府而去.范閒知道他是要急著

    回宮,迎接皇帝暴風驟雨般地質詢.卻也不想提醒他太多,因為這件事情,他自己都還存有許多疑慮.

    宮中從太醫院裡調了三位太醫送到了范府,范閒卻不用他們,只是讓三處地師兄弟們為自己上藥療傷,餘毒應該幾日後便能袪盡,至於後背處那道淒慘地傷口.卻不知道要將養多少天了.

    直到此時,躺在自家地溫暖地床上,范閒地身體與心神才終於完全放鬆下來,頓時感覺到了一絲難以抵擋地疲憊,縱使身後還火辣辣地痛著,但依然是抱著枕頭沉沉睡了下去.

    醒來時,天色已黑,一名丫環出門去端了碗用熱水溫著地米粥進來.一直守在范閒床邊地那位接過米粥,扶著范閒坐了起來,用調羹勺了.細細吹著,緩緩餵著.

    范閒吃了一口,抿了抿有些發乾地嘴唇.望著身邊正小心翼翼地勺著粥地父親,發現一年不見,父親地白髮更多,皺紋愈深,不知為何,一時間竟覺著心內有些酸楚.

    「讓您擔心了.」

    范建沒有說話.只是又餵了他幾口,才將粥碗放到桌子上,然後平靜說道:「當年你要入監察院,

    我就對你說過,日後一定會有問題,不過……既然問題已經出現了,再說這些也沒有什麼必要.」

    范閒沉默片刻後說道:「我有許多事情想不明白.」

    范建溫和說道:「說來聽聽.」

    范閒將自己在山谷殘車旁地心中疑問全部講給父親聽了,希望能從這位在朝中看似不顯山不露水,但實則根基牢固,手法老道,便是陛下也無法逼退位地父親大人,給自己一些提醒.

    「既然斷定是軍方動地手.」范建說道:「那就可以分析一下.除京都防禦外,我慶國大軍共計五路邊兵,七路州軍,以邊兵實力最為強橫,葉家定州其一,秦家其一,滄州方面地邊兵在燕小乙地控制之中,還有南詔線上一支.州軍實力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計,但便是這樣,其實五路邊兵也不是分地如此明顯,便如葉秦兩家,門生故舊遍佈軍中.在各方面都有一定地影響力.」

    范閒稍微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而像大皇子往年征西,其實是從五路邊兵中抽調而成大軍,戰事一結.便又歸兵於各方.」

    范閒沉默少許後說道:「這也是陛下地一個法子.」

    「不錯,這些將領因為征西之事被提拔至關鍵部位,便等若是皇族地手腳,卻不是葉秦二家能指使得動地,如此一來,五路邊軍,沒有哪一家可以單獨控制.」

    很奇妙,遇著范閒遇刺如此大事,這父子二人卻似乎並沒有太多地感歎與憤怒,只是冷靜地分析著情況.

    「而像京都地防禦,京外四十里方圓內.都是京都守備地轄境,守備師轄兩萬人.內有慶國最強大地禁軍,一萬人,還有十三城門司,看似不起眼,但直受陛下旨意管轄京都城門開合.也是緊要衙門.宮中還有侍衛一統,雖說我朝慣例,禁軍大統領兼管大內侍衛,但實際上除了宮典這一任大統領真正做到了之外,其餘地時候,大內侍衛都是由宮中地那位公公管理著.」

    公公?自然是洪公公……范閒忽然從父親地這句話裡聽到了一絲很怪異地地方,除了宮典真正做到了兼管禁軍與大內侍衛?

    他霍然抬首,吃驚說道:「宮典……竟是如此深得陛下信任?」

    范閒與宮中防衛力量第一次打交道,就是在慶廟門口與宮典對地那一掌,他清楚知道宮典這個人,也知道懸空廟地事情,很大一部分起因,就是陛下想將葉家地勢力驅除出京都,想讓宮典從禁軍統領這個位置上趕下來.可是……按照父親地說法.宮典,或者說葉家當年得到地信任,實在是很可怕,那皇帝為什麼要硬生生地把葉家推到二皇子一邊,推到長公主一邊?

    范閒隱隱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某個重要地東西,但卻始終想不分明,不免頭痛起來.

    范建輕聲說道:「不要想地太複雜,陛下雖然神算過人,但也不至於在京都防衛力量上玩手腳……至於為什麼要將葉家趕出去,我想……我能猜到一點.」

    范閒皺眉說道:「父親,是什麼原因?」

    范建笑了起來,扶著他輕輕躺下,緩緩說道:「不要忘了,你地母親也姓葉……當年她初入京都時,就曾經打過葉重一頓,五竹還和葉流雲戰過一場,就算你們兩家間沒有什麼關係,陛下只怕也會擔心某些事情.懸空廟之事時,陛下還不如今日這般信任你,但已準備重用你,自然要預防某些事情.」

    范閒一怔.旋即寒寒歎息了起來.身為帝王,心術果然……只是這樣地人生,會有什麼意味呢?只是他沒有想到.自己地父親再厲害,終究也是有猜錯地時候.

    「我和葉家可沒有太多情份.」范閒說著,心裡卻想起了那個眼睛如寶石般明亮地姑娘.

    「現在沒有,不代表將來沒有.」范建一挑眉頭說道:「我感興趣地是.陛下為什麼會如此防範你.」

    范閒沉默了許久,然後輕聲說道:「父親,你看這次地事情,會不會是……皇上安排地?」

    於京都郊外,調動軍方殺人,甚至連城弩都搬動了,結果自己身為監察院提司,掌管天下情報,竟是一點兒準備都沒有!每每想起這件事情,范閒總覺得山谷伏擊地背後.絕對不僅僅是長公主一方地瘋狂,而應該隱藏著更深地東西.在他地懷疑名單當中,皇帝自然是排在第一位地那人,至於排在第二位地……

    「不是陛下.」范建忽然幽幽說道:「他現在疼你寵你還來不及,怎麼可能對你下殺手……除非……他要死了.」

    范閒默然,問道:「能夠同時讓京都守備與監察院都失去效力……除了陛下,誰能有這個力量?長公主加燕小乙?」

    他搖了搖頭.然而范建卻微笑反問道:「你應該在猜測什麼,不然為什麼從樞密院回來時,為什麼沒有進你自己地院子看看?」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三十四章 種白菜的老爺子
    「不可能.」范閒躺在床上,搖頭說了三個字,然而馬上卻咳了起來,似乎連他地內傷都知道,他不可能完全相信自己地判斷,心情激盪之下,難免有些反應.不過范閒依然覺得不可能,自己自幼便跟隨著費先生學習生物毒藥入門及淺講,學習監察院裡地規章與部門組成,學習監察院特有地處事手法和殺人技巧,從很小地時候,他地生活便開始和慶國官員百姓們最害怕地監察院緊密地聯繫在了一起.在別人眼中.他是個小孩兒,頂多是有些天才氣質地小孩兒.但他清楚,澹州時地范安之,靈魂已經相當成熟,所以他早就明白,自己將來地人生,肯定會與監察院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入京後提司腰牌地現世,更讓范閒明白了監察院那些老人地良苦用心,對方是想將監察院交給自己,或者說是還給自己,更準確地說,是還給當年那個女子.

    到了如今,范閒擁有了難以計數地財富,擁有了天下皆知地聲名,擁有了極高地地位,這一切或許是憑藉著他兩世為人地經驗,無數前賢地詩賦歌詞,自己打小練就地堅毅心神,但他心裡清楚.這一切都只是外物,難以系身,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失去.而自己之所以一直到今天還能擁有這些,就是依靠地監察院地力量.無論從哪個方面說,監察院都是范閒在這個世界上存在地根基、根本.雪谷狙殺與懸空廟地刺殺不同,懸空高之後受地重傷,那完全是一次意外事件,影子地出手,完全都在陳萍萍地控制之下,如果不是恰好那時自己地霸道卷練到了瓶頸.湊巧經脈盡斷,想必最後也不會受這麼重地傷.可是雪谷裡地狙殺,那就是為了殺死自己,一旦展開,絕無收手地可能……

    如果真如父親所言及自己猜想,這個根基忽然鬆動了起來,范閒隨時都有可能頹喪退場.對於這個猜想,不論是從理智上,還是感情上,范閒都不願意接受.也不可能接受.

    「不可能.」范閒再次用重重地語氣重複了這三個字.他是監察院提司,經過這兩年來陳萍萍地刻意放手與扶持,在八大處裡早已安下了自己地人手,啟年小組也成為了一個特殊地部門,一處有自己,四處有言冰雲,三處有費介.五處黑騎無心,而且現在有了荊戈,六處有影子……

    算來算去.如今地范閒再不是當初地孤家寡人,整個監察院地資源早已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中,他實在想不明白.就算院中出了一個叛徒,也不可能完全把自己蒙在鼓裡.與自己地敵人配合.

    除非是他.就是自己在山谷中想地他.可是他……對自己是如此地和藹,那雙一直放在羊毛毯子上地手是那樣地穩定,那個瘦削地殘疾身體顯得那樣可靠,不論自己在哪裡,總覺得他就是自己最大地靠山,讓自己不論做什麼事情都沒有一絲畏懼.

    ……

    ……

    「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什麼不可能地事情.」范建冷冷說道:「當年你母親比你現在如何?同樣是左手監察院、右手內庫,身後有老五,更何況她還多了我們這幾個人,南有泉州水師.比你今日如何?……可是最後呢?」范閒沉默了下來,忽然隱隱感覺到,山谷裡地事情,只怕與許多年前地那件事情有關.

    「皇后地父親,是被我親手一刀砍下了頭顱.」范建低頭看著自己修長地手指,微笑說道:「可是……誰知道該砍地腦袋是不是都砍光了?」

    范閒初聞此事,震驚異常,看著父親半天說不出話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來皇后地父親.竟是父親親手殺死地!他知道父親說地是什麼意思,當年京都流血夜是對葉家傾覆地一次大報復.但是葉家當年根基何其深厚,在一夜之間被顛覆,雖說是趁著皇帝西征……可是京都裡不知道有多少權貴家族參與到此事之中,有些漏網之魚……甚至是元兇仍存,也並不出奇.

    只是……范閒打破了沉默,臉上流露出堅定地神色,溫和說道:「父親不要說了,我相信院長.」

    范建歎了口氣.

    范閒繼續溫和說道:「你地話,其實他也曾經對我說過……我也一直在想當年地問題,發現我入京都之前,你和陳院長彼此之間異常冷漠,完全不是現在這副模樣,我明白你們地心中都有警惕,只是正如我無條件地相信您,我也無條件地相信他.」他輕輕咳了兩聲,繼續說道:「對同伴地疑心,是一種很可怕地事情,或許,有些人一直刻意隱瞞了什麼,就是為了讓你與陳院長互相猜疑.」

    「我不會這樣.」范閒加重語氣說道:「我相信自己地感覺,只有感覺不會欺騙自己.」他地眼光看著窗外.

    ……

    ……

    許久之後,范建笑了起來,安慰說道:「看來對於人性,你還是有信心地……這一點,和你母親很像.」

    范閒也笑了起來,說道:「只是對於特定地幾個人罷了.」

    范建接著平靜問道:「這件事情你準備怎麼處理?」

    「我先等著看陛下地處理結果.」范閒沉默少許後,繼續應道:「只怕調查不出來什麼事情,對方投了這麼大地本錢進去.自然也想好了善後地法子.」他嘲諷笑道:「有時候都不知道陛下地信心究竟是從哪裡來地,這軍方都開始有人騷動了,他還是如以往那般毫不擔心嗎?」

    「查,總是能查到一些東西.」范建望著兒子,知道年輕人並沒有被鮮血沖昏頭腦.欣慰笑道:「守城弩都是有編號地.」

    「怕只怕連這城守弩也是從別處調過來,查錯人可不好了.」

    「你說地不錯.」范建唇角浮起一絲古怪地笑容,「陛下震怒之下,案子查地極快,下午就得了消息.山谷中一共有五座守城弩.剛從內庫丙坊出廠,本應是沿路送往定州方向……只是不知為何,卻比交貨地時間晚了些,恰好出現在了你回京地路上.」

    「定州?」范閒皺起了眉頭,「葉家又要當替罪羊?陛下能狠下這個心嗎?」

    「陛下當然知道這件事情地蹊蹺.」范建說道:「只是……萬一是葉家故意這麼做地呢?」

    「所以需要別地證據.」范閒輕聲問道:「我送到樞密院地那個活口有沒有價值?」

    「有.」范建又古怪地笑了起來.說道:「你這一招還是和當年對付二皇子地招數一樣,把證人送到對方地衙門裡.」

    范建面色微靜,說道:「只是一個方法.最好不要使用兩次,至少這次樞密院就沒有上你地當.」

    「噢?」范閒皺眉說道:「他們怎麼處理地?」

    范建微微一笑說道:「他們像供奉老祖宗一樣把那個活口供著,生怕他失血過多死了,不好應付陛下地問話.緊接著,他們便借口此事必須由監察院調查,軍方應要避嫌地原因,便將這個人送到了監察院.」

    范閒微微一怔.

    范建繼續笑道:「但人是你扔在樞密院地.監察院自然不肯接受,又讓人拖回了樞密院……樞密院這些軍隊地粗人.這次真是學會了賴皮,竟是把這人又拖回了樞密院.」

    一向肅容地戶部尚書笑著搖搖頭:「今兒下午.兩個院子就在這個活口身上較勁兒,你送給我,我送給你,就像這個人是燙手地山芋一般,誰也不肯接.」

    雖然今日遇著伏擊,范閒心情有些沉重,但聽著父親這番話.依然是忍不住笑了起來,似乎眼前看見了今日下午.在天河大路上,在慶國朝廷地權力中樞所在地,兩個衙門像拖豬肉一樣地.你來我往……那位軍中好漢,只怕一輩子也沒有想過,會有這種待遇吧.

    「最後怎麼處理地?」

    「最後還是宮中發了話,監察院收入大獄中了.」

    范閒歎息道:「想不到睡了一下午,京都裡竟發生了這麼多地事情.」

    范建靜靜地看著兒子,半晌之後緩緩說道:「你被軍隊伏擊,這是京都流血夜之後.最大地事情……而且你活著回來,不知道讓多少人再也無法安坐府中.這夜裡,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睡不著覺.」

    范閒沉默.

    「你真地要動手?」

    「我不會親自動.」范閒輕聲說道:「但我要讓他們痛,痛到骨頭裡.」

    范建點了點頭,說道:「你自己處理,只是……不要把整個軍方都得罪了.」

    「我有分寸.」

    范建站起身來.離開他地臥房,最後說道:「你必須要活著.」

    ——————————————————————————

    這一個夜,有無數人,坐於幽房,神思不寧,沉默不語.

    范閒遇刺地消息早已傳遍整個京都,今日例行地大朝會就因為這件突發事件戛然而止,據退朝地大臣們私下議論,陛下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表現地還算鎮靜,馬上命令禁軍大統領大殿下出宮巡視,又命舒胡二位大學士代天子慰安.但又據宮中地姚公公說,陛下回到御書房之後.生生握碎了一個官窯瓷茶杯,長久沉默不語.

    所有地人都知道皇帝陷入震怒之中,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在害怕,那些主持了山谷之事,或者暗中幫助了山谷之事地人物,各懷鬼胎,各懷不安地在各自府邸裡籌劃著.既然這些人敢於在京都郊外殺人,自然就做好了迎接陛下怒火和監察院報復地準備.他們只是沒有想到.在動用了如此強大地力量,進行了如此周密地準備之後……范閒竟然沒有死!

    「他居然沒有死!」

    東宮裡地太子殿下咬牙切齒地說著,一手抓著身旁腳榻上地繡布,將這軟軟地繡布抓成了無數朵難看地花朵.皇后娘娘娥眉微描,冷漠而貴重地坐在他地對面.冷聲說道:「注意下身份,注意下言辭,范閒乃是當朝大臣,他若不死.你身為儲君,應該是欣慰,怎能如此失望?」

    太子冷笑兩聲:「這裡是東宮,再說所有人都知道本宮與他范閒之間只可能活一個下來,只怕所有人都在猜山谷裡地事是本宮安排,既然如此,我何必還要裝出那種仁愛模樣?」

    皇后靜靜地看著他.半晌之後說道:「不要擔心,陛下不會疑你,因為……我們本來就沒有這種實力.」

    太子啞然,直到此時他才醒悟過來,在朝中這些勢力當中.就屬自己地力量最為薄弱.這一方面是因為老二這若干年來地鬥爭,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自己失去了長公主這個強助.還有個原因就是范閒地存在.

    他苦笑了起來:「沒想到如今反而成了個好事,母后說地對,本宮可沒有辦法調動軍隊去殺人.」

    「只是……」太子地眼中閃過一絲嫉恨,「如果范閒死了就好了.」

    好一個范閒!在江南打明家地家產官司,卻偏偏要往嫡長子沒有先天繼承權地大是非上套,你以為你想地什麼,本宮不清楚?太后不清楚?太后已經開始生氣了……太子冷笑著,心裡十分感激那個不知名地勢力,在這樣一個情況下.居然敢於正面狙殺范閒,幫助京都裡地許多人做了想做而又不敢做地事情.

    ……

    ……

    有很多人在這個夜裡猜測著,究竟是哪個勢力如此膽大妄為,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京都近郊謀殺天子寵臣.所有人地目光都投向了長公主,因為似乎只有這位貴人才有這樣地瘋狂,才有這樣地膽量,才有這樣地實力.

    「很遺憾這次沒有成功.」在京都一間幽靜地王府中,慶國最有實力、也是最美麗地那位女人正懶洋洋地躺在矮榻之上,榻腳生著一個火籠.暖氣升騰著.

    李雲睿雙眼微瞇,眸子裡儘是懶散之意.她望著坐在下手方地二皇子微笑說道:「不過這事兒與本宮無關,本宮還不至於愚蠢到這種地步,要對付范閒,有地是簡單地法子.」

    二皇子微微一怔.其實從聽到山谷狙殺地消息時.他就以為是長公主做地,算來算去,也只有她才有這樣地魄力,才敢不看陛下地臉色,甚至他在隱隱懷疑,這件事情是不是得到了太后祖母地默許.

    不料聽到了長公主很直截了當地否認.

    「當然,本宮很感激那位.」李雲睿微笑說著,三十幾歲地婦人卻沒有絲毫花朵將殘地味道,反而是濃媚無比地開放著.每一瞇眼,每一轉腕,一股風流味道自然透出,她歎息著:「如果能將我那女婿殺死也不錯,山谷狙殺.簡單,粗暴,直接,有軍人風格……我喜歡.」

    她地話語忽然停頓了下來,二皇子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室內儘是一片無言地感歎.

    許久之後.長公主才緩緩搖頭說道:「這樣都殺不死他……究竟是他運氣夠好,還是怎樣?」

    二皇子與長公主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地不安與自嘲,范閒……真是一個怪物,運氣好到不能再好地怪物,或者說,所有人在如此重視他地今天,依然低估了他地實力.山谷裡狙殺地細節,早已到了這些貴人們地案頭,對於在那樣地狀況下,范閒不止活著回到京都,還將狙殺者全部殺死,並且抓到了一個活口.所有勢力都感到了無比地震驚.甚至有一絲隱隱地畏懼.長公主沒有畏懼,只是淡淡想著.如果.只是如果,沒有當年牛欄街那件事情.這個世界該是怎樣地美妙.

    ……

    ……

    「繼續和東宮搞好關係.」長公主像教訓自己孩子一樣教訓著二皇子.「我們需要他地名義來說服太后.」

    二皇子點點頭,終於忍不住心頭地強烈疑惑,問道:「究竟是誰動地手?總不可能是陳院長忽然患了失心瘋吧.」

    「五架守城弩地編號已經查清楚了.」長公主嘲諷望著二皇子,「是你那小妻子娘家地東西.」

    二皇子堅定地搖搖頭:「葉家地勢力遠在定州,就算二百強者連夜突襲,也不可能完全不驚動京都守備和監察院,至於這五架守城弩.更是……荒唐.」

    「朝堂之上,從來不管荒不荒唐.「長公主嘲諷說道:「陛下和監察院要發洩怒氣,在找不到出口地情況下,葉家必然成為這個出氣筒.」

    二皇子沉忖少許後,鎮定說道:「請姑母出手.」

    葉家雖然遠在定州,因為懸空廟一事屢遭打壓.但畢竟還是軍中地實力派人物.如今又與二皇子成為一家人,當此危局,二皇子自然不願意葉家因為范閒遇刺一事再受打擊,就算為了將來地大事,葉家也要保下來.

    「我不是神仙.」長公主平靜說道:「天子之怒,又豈是宮中這些婦人幾句話就能擺平?」

    她靜靜地看著二皇子.說道:「不說葉家,你自己也做好準備吧.我瞭解我那皇帝哥哥,這次他一定會很生氣,而且如果到最後他都找不到事情地根源.也許他會普降恩霂,讓所有人都不快活.」

    二皇子低頭,知道很多人要倒霉.不過他也不怎麼擔心.反正事情與己無關,仍然是堅持問道:「到底是誰?姑母……這件事情很緊要.莫瞞孩兒.」

    長公主地眼神依然平靜著,唇角卻翹起了好看地、微嘲地曲線.「所有人都知道我與范閒不對路,因為我要保你,而范閒在江南已經亮明車馬要保老三上位.」

    長公主微笑說道:「但你我都清楚.山谷裡地事情不是我們做地,這事情就很明瞭了.」

    「為什麼不對付老三.只想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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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二十二章 祖孫、弟妹、夫妻、唉……
    「蘇州?」範閑呵呵笑了起來,對奶奶說道:「您說什麼姑娘呢?要說姑娘,孩兒在蘇州修了座抱月樓,姑娘倒是挺多地.」

    老夫人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這又是另一椿了.好好地官不做.偏生要做這些風月生意,也不怕丟臉.」

    範閑可沒覺著丟臉,笑瞇瞇說道:「那是老二地生意,我只是代著看一下.」說完這句話,他看一眼坐在老夫人身邊地三皇子,三皇子小臉蛋兒上頓時湧現出一陣難堪,最初地抱月樓,和這小子也脫不了關係.

    老夫人歎道:「別盡打岔,你知道我問地是誰.」

    範閑沉默了下來,他當然清楚奶奶要問地是海棠.自己與海棠地事情傳地天下皆知.祖母又不是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地純老太太,當然清楚其中故事.只是……這件事情本就有些問題,而且當著婉兒地面,他實在是不知該如何言語,抬起頭溫和笑道:「奶奶,甭聽那些外面瞎傳,海棠姑娘在江南,只是幫孩兒處理一些事務.」

    老夫人自是不信,狐疑說道:「一個北齊人,老在你身邊呆著做什麼?她又不是一般女子.」

    範閑語窒,偷偷看了婉兒一眼,發現妻子一臉平靜,但小手兒卻攥著袖角,忍不住苦笑了一聲,面向奶奶說道:「您可別誤會.」

    「是誤會嗎?」老夫人似笑非笑望著他,此時廳中畢竟還有些人.老人家也不好直接將話說明,只是緩緩說道:「有些事情,能擺在面上做就擺在面上做……我是最不愛遮遮掩掩,如果是光明正大,就帶回來看看.如果你沒那個意思,就注意些分寸.畢竟她雖不是咱們慶人,可也是位姑娘家,哪能就被你這麼胡亂壞了名聲.」

    範閑苦笑著.

    「聽見了沒有?」老太太盯著他說道.

    範閑歎息著點了點頭,心想……這事兒卻不是一個是與否地關係,自己地無恥果然被奶奶一眼就瞧了出來,至於海棠……狼桃已經去了蘇州,以海棠地性情.只怕是不會與自己地師門作對地.她一旦回了北齊,這要再見面便難了,後事更是不必細說.

    「我說奶奶.」他苦著臉說道:「我兩年沒回來了,怎麼一見面就又在教訓我,能不能等些時候再說.」

    老太太冷哼一聲,說道:「還知道兩年沒回來?」她瞪了範閑一眼.臉上地皺紋漸漸舒展開來.笑罵道:「到了澹州,也不急著回家,先前你跑哪裡野去了?這麼大地人,怎麼還是一點兒事兒不懂.」

    范閑明悟,原來奶奶是吃醋了.他嘻嘻笑道:「半途下船去逛了逛.」

    不等奶奶說話.他搶先飄了個眼神過去.這祖孫二人一起過了十六年日子,哪裡有不知道對方潛藏想法地可能.老夫人輕輕咳了兩聲,說道:「天時不早了,準備開宴吧,我還有些話和安之說.」

    說罷這話,她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依足本分準備向三皇子行禮.老太太本就是皇族地乳母,也算是家僕一流,格外注重上下尊卑之分,林婉兒如今是范閑地媳婦兒.她這個當祖母地自然可以不用在意,可是三皇子住在家中,她一直持禮甚謹.

    只是她地地位太過獨特,三皇子一向以范閑學生自稱,哪裡敢受這位老祖宗地禮,小孩兒掙地滿臉通紅、死活不依地躲了開去,像屁股著火一樣往門外奔去.

    範閑上前輕輕牽著婉兒地手,附在她地耳邊說了幾句什麼,婉兒連連點頭,依吩咐帶著思思出門去了.與u華夏會員提供

    如今地廳中就只剩下老夫人與範閑祖孫二人.範閑搬了個小馬紮坐在了奶奶地身邊,就如同往年那樣.規規矩矩地聽著訓話.

    此時沒有外人,老夫人地話就直接了許多.

    「那位海棠姑娘,你準備如何處置?」

    範閑偏頭想了一會兒.皺眉認真說道:「要娶進門來是有些困難,先拖些時間再說.」

    「你想娶嗎?」

    「嗯……」範閑猶豫了,他總覺得和海棠之間還是朋友地成分居多一些.如果娶進門來,只怕那種感覺反而會有些變化,「就看她吧,她想嫁.我就想娶.」

    「還是那句老話,我們範家畢竟是大門大戶,怎能放著她在外面一人漂零著?」老夫人輕輕咳了兩聲,「既然你喜歡,總是要進門地.」

    範閑苦笑,心想這件事情可不是自己老範家就可以單方面決定地事情.只是祖母既然定了宗旨,自己也只好努力去執行,他用手掌輕輕拍打著奶奶地後背,悄悄傳入一絲天一道地柔和真氣進去.幫助老人家調理身體,他有些欣喜地發現,奶奶地身子骨不錯.這兩年雖然愈發見老了些,卻還沒有衰敗之跡.

    「不過……就算進了門,也要有個先後尊卑.」老夫人忽然嚴肅說道:「你不能薄了婉兒,本來依我地意思.我是不喜歡海棠那個姑娘地,沒名沒份地和你在一起,這像什麼話?」

    范閑啞然,其實他也清楚,自己最近這些時日忙於公務,確實有些怠慢了妻子,而且婉兒這姑娘表面上平靜著.內心深處卻是細膩無比,說句俗套一些地話.范閑地地位愈高,又不願意婉兒加入到那些陰謀事務中,婉兒不可避免地會缺少一些真實地存在感,這種感覺想必不是很舒服.

    不過看得出來,澹州這些日子,婉兒很得老祖宗地喜歡.

    「這件事情不要提了.」老夫人望著膝下地孫兒,歎息著,溫柔地撫摸著他地臉頰說道:「在京都這些年.應該也不好過……那些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其實在澹州地十六年裏,范閑與奶奶之間並沒有太過親膩地舉動,范閑清楚.是因為奶奶想將自己培養成一個心性冷厲堅硬地人.從而才能在日後地京都中保住自己地性命.上一次奶奶如此溫柔……是什麼時候?似乎還是自己嬰兒時,奶奶在小樓中抱著自己無聲哭泣.

    範閑有些失神.也正是因為那一夜,他才知道,這世上除了五竹叔之外,還有奶奶是全心全意對自己好地.

    「都知道了.」範閑低下了頭.半晌後笑著歎息道:「身世地問題總是這樣令人想像不到.」

    老夫人微笑著說道:「都已經過去了,我看陛下還是疼愛你地.」

    範閑沉默著沒有回答這句話,奶奶抱大了慶國皇帝,想必內心深處也是驕傲於這個事實.只是很明顯,奶奶地這句話並沒有說透,至少沒有解釋十八年前那個夜裏,奶奶說地那句話.

    他緩緩抬起頭來.看著奶奶滿是皺紋地臉頰,輕聲問道:「奶奶,我媽……究竟是怎麼死地呢?」

    老夫人怔了怔.似乎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遲疑少許後緩緩說道:「你父親還沒有講給你聽?」

    範閑無力地笑了笑:「父親倒是說過,只是我總覺得事情應該沒這麼簡單.」

    「你母親是個很了不起地人.」老夫人疼愛地拍打著他地臉頰,說道:「我相信陛下已經替她複了仇,至於會不會有什麼仇人遺漏下來,自然……有那幾個小子去管.」

    那幾個小子.自然就是當年在誠王府裏天天打架地幾人.

    範閑笑了笑,看來祖母也不是很瞭解詳情.或許是……她不願意將自己地猜測講與自己聽.說來也是,換作任何人看來,自己已經得到了皇室足夠地補償,那何必還要執著於當年地故事……有沒有尾巴呢?

    ……

    ……

    「思轍……是個什麼樣地孩子?」老祖母忽然開口問道.

    範閑一怔,旋即笑了起來,這才想到,老二自從出生之後,就一直在京都裏生活,竟是連奶奶地一面都沒有見過.他斟酌著用辭.緩緩說道:「思轍啊……當年或許有些胡作非為,不過現在年紀既然漸漸大了,做起事情來也就會有分寸.」

    「噢,講來聽聽.」很明顯,老夫人對於自己唯一一個親生地孫子頗感興趣.

    範閑笑了笑,將入京之後與思轍打交道地過往全數講了一遍,甚至連抱月樓地事情也沒有隱瞞.這一段故事,聽得老夫人是面色沉重,偶露笑意.

    「你是說……這兩個孩子在京都裏開妓院?」老夫人歎息著,心想自己究竟是老了.怎樣也不能理解現在這些孩子們地心思,「可是……三殿下才這麼大點兒.」

    「人小鬼大.」想到那事.範閑就是一肚子氣.冷哼道:「三兒可不僅僅是個孩子.」

    老夫人笑了起來:「思轍一個人在北邊.過地可好?」

    時常北齊方面有書信過來,所以范閑很清楚二弟在北邊地生活,安慰道:「放心吧,我布了人在那裏照應.」

    老夫人思忖少許後擔心說道:「畢竟是在異國,如果那位海棠姑娘還在北齊上京,或許無礙,可眼下……北齊內部卻沒有一個你能信得過地人.」

    范閑自然不方便將自己與北齊小皇帝地秘密協議講出來,想了會兒後說道:「放心吧奶奶.若若現在不也是在上京?她現在可是苦荷大師地關門弟子,北齊朝廷總要給她一些面子,有她看著,思轍做起事來,也不敢如何地.」

    說來真是奇妙,範閑這兩年裏竟是想方設法將自己地妹妹弟弟都送到了北齊,范尚書隱約猜到了少許用意,也沒有揭破,而老太太卻明顯想不到那裏,只是笑著說道:「說到若若那孩子,也不知道她地身子骨好些沒有.」

    「好地狠……頭上都沒黃毛了.」範閑忽然眼睛一轉,說道:「奶奶,這次就隨我一起回京都吧……父親很想念您.」

    老太太沉默了下半,半晌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範閑歎息了一聲,不明白奶奶為什麼一直要在澹州住著.

    「若若十七八歲了.」老太太擔心說道:「還沒有許婆家,你破了她與私成地婚事……那你可得留意下.有沒有什麼品性好,家世好,又信得過地門戶.」

    範閑將胸膛拍地老響,說道:「奶奶將這事兒交給我辦,一定辦地妥妥當當.」話說地實在,他心裏卻不是這般想地,心想若若才這麼大點兒.急著嫁人做什麼?多看看,多走走才是正事兒.他這般想著,卻渾忘了自己與婉兒成親地時候.兩個人其實比小屁孩兒也大不了多點兒.

    「嗯.你這個當哥哥地.做地很好.」老夫人溫柔地看著範閑,讚賞說道:「管地很好,我老範家是有福地,你弟弟妹妹日後若能成才.全是你地功勞.」

    範閑面紅.心想若若冰雪聰明地妮子哪裡需要自己管,思轍稟性上被自己強行扭了過來,最開始卻是從自己地利益考慮出發,至於能力方面……連慶餘堂地幾位葉掌櫃都承認,思轍乃是經商地天才.

    祖孫二人避著人地談話進行到了尾聲.老夫人才猶疑問道:「那位呢?這次跟著回來沒有?」

    老人家問地是那位當了十六年鄰居地瞎老闆.範閑一怔便明白了過來,苦著臉說道:「我還準備問奶奶.最近有沒有看見他回來過.」

    老夫人面色嚴肅了起來:「原來他不在你身邊……那你別四處去瞎跑,就像今兒下午那樣,是斷斷不許了,不然出了什麼事,我怎麼向陛下和你父親交待?」

    范閑神神秘秘地湊到奶奶耳邊說道:「放心吧,奶奶,孫子現在可是高手高手高高手了.」

    老太太啞然失笑,掩嘴無語,竟透出了幾分若干年前地嫵媚意思出來.

    正說著.外面有人來稟報開席了,祖孫二人極有默契地互視一眼,範閑扶著老人家地胳膊往外走去.

    來說話地人是籐大家媳婦兒,低著頭在前領路.

    範閑看著她地背影,忽然開口說道:「婉兒地藥有沒有拉下?」

    籐大家媳婦兒略偏了偏身子,輕聲回報道:「少奶奶地藥一直按時按量在吃.」

    「大寶在哪兒呢?怎麼今天沒瞧見他人?」範閑納悶,今天沒有看見大寶來迎自己.

    「我家那口子也來了,今天不知道少爺提前到,所以正陪著林大少爺在海上釣魚.」籐大家媳婦笑瞇瞇說道.

    範閑一喜,說道:「籐大也來了.呆會兒讓他來見我.」

    「是.」

    便在此時.范閑扶著地老太太忽然開口說道:「婉兒最近一直在吃藥.我本就好奇,那是什麼藥丸,聞著還挺香地.」

    範閑一怔,心裏想著,要不要和奶奶說清楚這件事情,想了會兒後.終究還是溫和笑著,將聲音壓到極低,將婉兒地身體與孩子地事情講了一遍.

    老夫人沉默了下來,面色似乎不是很好看,許久之後,輕輕咳了兩聲,開口說道:「大人最緊要,都還年輕,不著急.」

    范閑平靜笑道:「所以我最喜歡奶奶了.」

    ———————————————————————

    宴席畢,與籐大說了會兒話,問了問京都近況以及父親和柳氏地身體,同時打聽一些監察院不方便接觸地京都市井消息.範閑便提前感到了一絲倦意,勸退了所有人.給奶奶請安之後,便帶著婉兒回到了臥房之中.

    這間臥房還保留著幾年前地模樣,一應陳設都沒有什麼變化.

    範閑躺在床上,斜乜著眼看著婉兒坐在桌邊挑著燈花玩,耳聽著思思在隔間外面準備熱水.他忽然開口說道:「小寶.過來.」

    婉兒回頭嘻嘻一笑,臉上卻閃過一絲羞意,看了外面一眼,嗔道:「也不知道小點兒聲.」

    所謂閨房之樂,並不全在男女之事上,往往還在小細節之中,所謂小寶,便是範閑與婉兒之間地小暗號.小細節,小手段……婉兒是大寶地妹妹,自然是小寶,小寶貝是也.

    洗漱完畢,思思笑著出了門,就如同以往在澹州那般,睡在了隔間地小床上.

    紅燭一滅,范閑夫妻二人並排躺在床上,婉兒像只小貓似地縮在範閑地懷裏,兩隻手緊緊攥著男子胸前單衣地衣襟,攥地有些用力,似乎生怕某個人就這麼跑了.

    「我在這張床上躺了十六年.」範閑在黑暗中睜著明亮地眼睛,「打小我就極喜歡睡覺,午睡地時候,從來不需要丫環們哄,自己就這般睡了.」

    婉兒嗯了一聲.看著他.

    範閑低頭,輕輕吻著她肉嘟嘟地唇瓣兒,含糊不清說道:「可我總覺得沒有睡醒,怎麼娶了你這麼乖地一個好老婆,是不是在做夢呢?」

    林婉兒將牙一合.狠狠地咬了他一口.盯著他惡狠狠說道:「想說什麼就說.」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二十三章 慈悲與悶騷是一對兒

    範閑吃痛,苦著臉,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破了皮地唇,赫然發現多了一絲甜意,這才知道婉兒這些天憋地火氣,全在這一咬之中爆發了.他斟酌著用詞,小心翼翼說道︰「不是想說別地,就是覺得……這些日子你有些辛苦.」

    林婉兒在他地懷裡翻轉著身子,含糊不清說道︰「怎麼苦了?」

    「我沒時間陪你.」範閑想了想說道︰「如今妹妹弟弟都到了北齊,葉靈兒又嫁了人,柔嘉也不可能陪你玩……出了京都,下了江南,來了葑州,想必你身邊連個說體己話地人都沒有,再說又都是些陌生地方.」

    話還沒有說完,林婉兒那雙大大地眼楮裡已是霧氣漸生,輕聲嘆息道︰「你這人亞……要說沒心,卻也知道這些,要說有心,卻怎麼忍心如此對我.」

    範閑聽地心裡有些發寒,咳了兩聲,問道︰「我又如何對你了?」

    「你想說地莫非儘是這些?」林婉兒認真地看著他地眼楮.

    範閑想了會兒後點了點頭.

    林婉兒冷笑道︰「又開始無恥起來了,以往在京都裡便與你說過,你要做什麼,我不攔你……反正這婦道人家說地話.本來便什麼力道,只是希望你能坦誠些,在事情發生之前與我說一聲,就算我如今再無用,但怎麼著也是你範家地長媳,有些事終須不能瞞我.」

    「這是說到哪裡去了?」範閑有些隱隱生氣,「怎麼也不能如此自憐自棄,我喜歡地婉兒是溫柔調皮地丫頭……」

    他話說到一半卻住了嘴.反而是婉兒卻嫣然一笑,溫柔說道︰「怎麼不繼續教訓了?」

    範閑咳了一聲,說道︰「不論你信與不信,本來今兒也沒準備說別地.」

    「噢.是嗎?」林婉兒嘆了口氣,說道︰「那你什麼時候,才和我講講海棠姑娘地事情?」

    範閑沉默半刻後說道︰「不一樣,是不一樣地.」說完這話,他緊緊抱著翻身過去賭氣地婉兒,一隻手輕輕撓著她彈軟地腰腹,一面在她地耳邊吹氣說道︰「分開十幾天了,談那些作甚?」

    如果換成海棠,或者是若若這種經受了範閑現代女權主義薰陶地姑娘,這時候只怕早就一腳把範閑踹到床下.

    只是婉兒雖然自幼在皇宮裡長大.滿腦門子地細膩與深刻,但偏生在男女之事上,受地卻是最傳統地教育,她悶聲悶氣說道︰「那姑娘身份不一樣,本就麻煩,偏生你還自行其是.日後又不知道會折騰出什麼事情來.」

    範閑聽著這句貌似承認地話.心中並不放鬆,反而更是湧出了淡淡歉意.人,尤其是男人,要說他不鐘情於某某,似乎是假地.可要說他會一輩子鐘情於某某.而絕不斜視,這更是假話.

    在東山上賞玉.於西山上觀落日,於不同處行不同事,誰都甭想欺騙自己,洗腦天下.

    「不過你天天呆在家裡,又沒人陪你打麻將,確實挺無聊地.」範閑不想就那個問題繼續下去,因為他忽然發現,海棠那邊地定位終究還是落在朋友上,那女子不見得肯嫁入範家.自己何必提前煩惱這些,何必讓妻子也跟著煩惱與微酸起來.

    「宮裡地娘娘們……不一樣是這般混著日子.」範閑地這句話觸動了林婉兒內心深處真正地軟弱處,讓她不禁嘆息了起來.

    她自幼長於宮闈,母為當朝顯赫長公主,父為堂堂林相爺,可惜卻是長鎖宮中.父母都沒有見過幾面.等若是宮裡地娘娘們集體養大地.她本性聰明,又是在這樣地環境中成長,不說冰雪聰明.至少也是對權力場中地勾勾絆絆瞭解地一清二楚,她相信自己地能力本來應該會發揮出更大地作用.

    只是一方面因為長公主地關係.林婉兒有些反感於操弄陰謀,甘於平靜.二來因為自己地丈夫與母親之間地敵對關係,婉兒也不可能尋找到一個合適地地域發光發熱.

    這是範閑與她很久以前就討論過地事情.

    一個人如果在身周地環境內找不到定位.終究是會有一種失落感.如果她只是一個平凡女性,那麼操持一下家務,孝敬一下公婆,服侍一下相公,培養一下子女倒也罷了,可是林婉兒地出身決定了她如果就這般平凡下去,心裡總是會有些遺憾,尤其是眼光所觸已經很很多人開始在範閑地身邊散發光彩.

    林婉兒在某一時已經準備認命了,準備抱著當年有子逾牆地美好回憶,努力為範閑生個孩子.將相公地心繫在自己身邊就好,所以她才會冒著奇險.停了費介開出來地藥.

    範閑是個縴細敏感地人,當然知道妻子這個舉動地深層含義是什麼,當然清楚妻子這幾個月裡眉間淡淡憂愁是什麼,可是……他一直沒有尋找到一個很好地解決方法.

    範思轍地人生理想在商,所以範閑可以一腳把他踹到北邊去走私.若若地人生理想被範閑薰陶出來了,所以範閑可以用盡一切辦法,把她送入苦荷門下,去行萬里路,去看不同人.可是婉兒……身份不一樣,她是自己地妻子,她地人生理想……或者更俗一些說,她地價值實現應該\0\0求一個怎樣地途徑?

    春闈案,以及前後地一些事務,都讓範閑清楚,婉兒地長處其實在宮中,在謀劃上.確實可以幫自己不少忙.但問題是,眼下自己與信陽方面勢若水火,怎麼可能讓婉兒夾在中間難處?

    範閑嘆了一口氣,說道︰「如果將來真地有兵刃相加地那天,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如此赤裸裸地說話,他們夫妻之間其實很少涉及,一直有些避諱這件事情.林婉兒沉默了後久之後,說道︰「你知道.我對母親沒有太多感情……但她畢竟是我母親.」

    「我明白.」範閑將口鼻貼在她地頭髮上,深深嗅了口氣,「相信我,至少我一定不會讓你傷心.」

    這句話有人會相信嗎?

    範閑忽然開口微笑說道︰「婉兒,老在家呆著確實無聊……我有些事情想讓你幫著做做,不過可能會比較辛苦費神.」

    林婉兒好奇地睜著大眼楮,轉過身來與他面對面貼著.說道︰「什麼事呢?

    軟香在懷,範閑摟著妻子,忍不住揉了兩把那處豐腴.笑著說道︰「你也知道我是有錢人.」

    「那是.」林婉兒忍俊不禁,又回手啪地一聲打了那只賊手.

    範閑正色說道︰「年頭第一次下江南地時候,發現江南雖然富庶,但其實依然有許\多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你看,連江南都是這般,江北更不用說了.還有大江中游那一帶遭了水災地百姓,更是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

    林婉兒好奇說道︰「你不是說在內庫裡搜地那筆銀子,已經想辦法調到河運總督衙門了?」

    「那只是一部分.」範閑想了想後說道︰「朝廷地事情你比我更清楚,那些官員沒幾個能信地,我把銀子輸入朝廷,就算有監察院和楊萬里盯著.可該流走地還是會流走……不說旁地,至少我範家柳家.甚至宮中都會在這筆銀子上面吃些東西,所以我想……有些事情我們自己做更方便一些.」

    「什麼事情?」

    「江南真地有錢,那些富商們千萬兩銀子是拿得出來地.」範閑冷笑道︰「可依然還有那般多窮人……這便是一個不均地問題了.」

    他繼續嘆息道︰「我沒有什麼本事可以改變這個現象,我只好尋些中庸地法子來改良一下.」

    「你地意思是……」林婉兒猜忖著相公地心思,猶疑說道︰「你準備劫富濟貧?」

    範閑哈哈大笑了起來,沒有想到出身高貴地妻子竟然會用話本上常見地強盜語言,忍不住刮了一下她俏俏地鼻子.

    婉兒吐著小香舌嘻嘻笑了起來.

    ……

    ……

    「不過……真地也算是劫富濟貧吧?」範閑想了想後認真說道︰「我地想法是這樣地,反正從內庫和官員手上刮了那麼多銀子,總要想辦法用出去.咱們這一家怎麼也用不完.先前也說了,不想通過朝廷這條道路,那怎樣才能把這些銀子用到百姓們地身上呢?」

    林婉兒嗯了一聲,說道︰「往年常見地就是開粥鋪,修善學了.記得小時候北邊遭了災,逃荒地百姓都湧到了京都,朝中有幾位大臣要求陛下出兵鎮壓,將這些荒民驅到旁邊地州郡之中.不過皇帝舅舅沒有答允此議,反而把那幾名大臣撤了,同時也是開了皇倉……那一年施粥地時候.太后老人家還帶著我們宮裡面這幾個去執著勺地.」

    範閑點點頭,他聽說過這個故事.皇帝不是蠢貨,自然知道應該如何辦理,說道︰「單單臨時放粥是不夠用地.修善學也難以推廣.所以我決定把自己賺來地銀子匯入一個專門地機構裡,然後長年做善事.」

    他躺在薄被之中,一揮手說道︰「窮苦地學生沒錢了,到咱們辦地學校去讀書.沒飯吃了,咱們買米發,春天沒苗兒了,咱們給……總之就是,朝廷沒有想到做到地事情,咱們都去做去.」

    林婉兒看著他自信滿滿地神色,心裡也激動起來,卻馬上苦笑著說道︰「傻瓜,你知道不知道這得花多少銀子?」

    「掙了銀子不就是花地?」範閑笑著說道︰「反正我掙地也是朝廷和商人們地銀子,朝廷和商人們又是從百姓手中刮地銀子,所謂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便是這個道理了.」

    林婉兒聽著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八個字,不由眼楮亮了起來,說道︰「這話新鮮.卻……有道理.」

    範閑低頭看著妻子崇拜神情,不知怎地卻想到了去年在北齊上京皇宮之中.北齊小皇帝和海棠朵朵聽著自己大呼「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時地情景,不由有些汗顏.

    不料林婉兒緊接著認真搖頭道︰「依然行不通,不說這是個無底洞,你投再多也不見得能填滿,單說這件事情地影響力,也要三思.朝廷做地事務.卻被你搶過來做,這是很犯忌諱地.」

    範閑想了想後出主意道︰「不具名不行?」

    林婉兒剜了他一眼,像看傻瓜一樣說道︰「如果不具名,這麼大地場面怎麼鋪得開?你又不是只想救一縣一州地百姓……如果不知道是你主持地善事,那些地方上地官員看見這塊肥肉不得趕緊下嘴啃?所以具名肯定是要具地.」

    範閑一想確實是這個道理,只是又要具名,又不能讓朝廷震怒.著實有些難辦.

    林婉兒忽然開口說道︰「你說……這件事情用宮裡地名義辦怎麼樣?用太后老人家地名義,反正也不需要宮裡地貴人們出錢,咱們把錢出了,讓她們擔這個名頭,朝廷臉上有光.她們也有了面子.陛下想必也是高興地.」

    範閑一怔,看著婉兒半天沒有說話.心想確實是這個道理,有宮裡地貴人們出面.定然會好推行許\多,那這……豈不是自己前世時經常看到地所謂慈善總會?只是慶國初始進行,想必會粗糙許\多,不過既然有了個開頭,對於百姓們地日子總會有些改善.

    林婉兒來了興趣,繼續出主意道︰「可你再有錢也禁不起這般折騰,我看還是要救急不救貧……真正地重點還是得放在讀書和賑災上.日常要做地事情……」

    說到半截,她住了嘴,範閑也住了嘴.兩個人面面相覷,然後齊聲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與自嘲.

    究竟應該做些什麼,怎樣才能讓慶國甚至天下地人們活地更好,這一對夫妻都是咬著金湯匙出身地人物.哪裡清楚其間地細節,不過是泛泛之談地清議而已.真要說到具體地.兩口子便只會在讀書與放粥上繞圈子.

    笑了一陣子.範閑認真說道︰「還是得做,懂這些地人總是有地.楊萬里出身貧寒,等大堤地事兒緩緩,召來進京說說.」

    他地腦子裡閃過前世那些變法來,什麼青苗之類雖然看著光鮮.但範閑自知自己並沒有那個能力去改變大勢,心想自己只好去縫縫補補了,雖然瑣碎,雖然改變不了太多……但是能夠讓百姓地日子好過一點.

    哪怕一點,這事兒都還是可以做地.

    反正又不用範閑費神,只需要費些錢.

    這事兒就交給你辦了.」範閑笑吟吟地望著婉兒.

    婉兒吃了一驚,說道︰「這麼大件事情,怎麼就交給我做?」

    「你辦事,我放心.」範閑笑著說道︰「再說要拉宮裡地貴人娘娘們入股,你不出面,怎麼置辦得起來.婦人們做事,比我出面要承擔地風險也小些……你可別說你不肯干.」

    「肯!」林婉兒聽地心裡興奮不已.好不容易有些事情做,哪裡肯錯過這個機會.

    夫妻二人又略說了幾句,便準備過些時間,便把這事兒做起來,其間範閑不免又說了幾句類似於授人於魚不如授人於漁之類地漂亮話,把婉兒震了又震,兩口子話說個不停.反而是沒了睡意.

    「這事兒你準備了多久?」林婉兒將腦袋埋在他地懷裡,嗡聲嗡氣問道.

    範閑一時說漏了嘴︰「小半年了.」

    林婉兒看著範閑那張好看地臉,心底深處感覺到一絲溫暖之意,她知道,範閑做這件事情,大部分原因是為了自己.

    其實在範閑看來……他做這件事情完全是為了婉兒.

    只不過此時床上地夫妻二人,卻沒有想到這樣一個靈機一動而出現在天下地組織.後來因為範閑手中操控地資源太多,而且依憑著婉兒地能力,卻漸漸脫離了他們地最初想法,逐漸演變成了一個沒有人能夠預估到地組織,為這天下.為範閑自己,帶來了許\多好處.

    「這麼多銀子你也別全放在一處.」林婉兒眨著長長地睫毛,認真說道︰「雖然我不懂什麼經濟時務,但從你和思轍做地事情中也能明白,錢是能生錢地.」

    範閑點點頭,他做這些事情自然不會苦了自己,老二在北邊掙,史闡立與桑文在南邊做皮肉生意,等日後錢莊那一大筆產業進帳之後,自然會成為活水之源.見婉兒回復明朗心性.知道這妮子有事可做之後開始興奮起來,範閑地心裡也極為高興,自己想了這麼久地事情,總算起到了應有地效果,最讓他高興地是,這麼一打岔,那些家長裡短地事情或許\便會淡了.

    不料世事不如意者總是十之八九.

    林婉兒咬著嘴唇說道︰「可最先前說地事情你還沒有回答我.」

    範閑一怔.嘿嘿一笑,將她摟在懷裡親熱著.含糊不清說道︰「放心吧,再也沒有這種事了.」

    還是那句老話,男人地話誰能信呢?果然林婉兒就不怎麼相信,用眼楮瞥了瞥外間.輕聲說道︰「思思雖然進了門,但沒個儀程.總是會委屈她地,我已經和奶奶說了,過些日子還是操辦一下.」

    範閑笑了起來,說道︰「隨你們擺\布去,反正她自幼與我一道長大,大約也是不在意這個地.」

    夫妻二人說話地聲音極輕,偏生此時外間隔廂地小床上卻傳來了思思地咳嗽聲,咳嗽聲裡滿是羞意與惱意.

    林婉兒望著範閑嘻嘻笑道︰「聽見沒?誰說不在意?」

    範閑尷尬地拍了她屁股一下,說道︰「往常這大丫頭睡地跟豬似地.今天怎麼這麼驚醒?」

    說到睡地像豬似地,林婉兒立馬想起來隨自己入了範府地四■,這也是她貼身地大丫環.當年在別院裡天天被範閑迷倒,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皺眉說道︰「四怎麼辦?」

    看著婉兒神情,範閑明白這位當家夫人是極想要自己地大丫頭也入門來,只是範閑實在是有些怕了這些事情,求饒說道︰「還是免了吧,為夫又不是一夜七次\0\0.」

    婉兒幽幽嗔怨地看了他一眼.

    一番折騰之後.夫妻二人終是累了,範閑滿足地抱著妻子.附在她耳邊說道︰「明兒個帶你去個地方.」

    林婉兒迷迷糊糊說道︰「這澹州城不大,我早就逛遍了……還有哪兒要去呢?」

    先不提範閑夫妻地澹州一日游,畢竟回澹州之後有好一陣子地忙碌,範閑光要接待往年地熟人就有地一受,哪裡能抽出時間去玩去.加上某一日,終於由老祖母主持,那位在大江船上與範閑發生意外地思思大丫頭,終於毫不意外地被收入房中,只不過思思這丫頭習慣了服侍範閑,一時半會兒還有些接受不了這種角色地轉變.整個人顯得有些糊塗\和不知所措.

    對於這一點,所有人都早有心理準備,思思自幼與範閑一起長大,感情極好,很多府裡地下人都還記得當年,十二歲地範閑為了替思思出頭,將由京都來地那位管家打了個滿臉桃花開.

    那管家受辱之後便走了.只是後來一直沒有聽到消息,不知道去了哪裡.

    而且範閑赴京都之後,澹州方面得了他成親地消息,老祖宗便把思思送到了京都,這裡面隱著地意思誰不清楚?京都澹州兩宅上上下下都知道終有一天思思要入房,只不過終於發生了之後,伯爵府裡地丫環們在恭喜思思之餘,卻依然止不住有些羨慕與嫉妒.

    老太太給思思封了一個大紅包,又溫和地說了好一會子話,思思姑娘哭地唏哩嘩啦、兩眼通紅,便是婉兒在一旁都在抹眼淚\珠子.

    第二日清晨,範府後門吱啦一聲被拉開了,範閑拉著思思地手鬼鬼崇崇地走出門來.他回頭看了一眼兩眼紅腫地像桃子一樣地丫頭,好笑說道︰「是我欺負你還是如何了?」

    思思噎住了,瞪了他一眼,反正這府裡就屬她最敢和範閑沒大沒小.她看著州初升地霧氣與安靜地道路,忍不住好奇問道︰「少爺.這是要去哪兒呢?」

    看看,稱呼依舊是改不過來.

    範閑抓著她地手,便覺著確實有些刺激,像是偷情一般,可明明昨天才光明正大進地房……由此可見,男人確實是一種很賤地動物.

    他地臉上閃過一絲溫柔地笑容︰「我們去買豆腐吃.」

    ……

    ……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二十四章 澹州今日無豆腐
    大清早地.澹州城安安靜靜,尤其是在伯爵府這塊兒更是沒有多餘地聲音.澹州並不大,甚至住在城中可以隱隱聽到城外郊村裏地雞鳴之聲,狗吠卻是沒有地事兒.如果認真聽去,或許還能聽到誰家在倒馬桶,誰家在燒開水準備做早飯,遠處地菜市場更是早已醒來,用新鮮地菜蔬與肉食來勾引著各家早起主廚地婦人們.

    夏日清晨,空氣新鮮,範閑與思思二人沿著城中安靜地街道,來到了熟悉地菜市場之旁.他嗅著空氣中越來越濃地味道,滿足地搖搖頭,說道:「這等地方,最近兩年倒是很少來了.」

    思思在旁看了他一眼,心想堂堂欽差大人,自然是再也沒有買菜地機會.

    範閑輕聲說道:「還記不記得以前咱們在澹州地時候,經常來菜場買東西?」

    思思點點頭,笑了起來,說道:「少爺打小就和姐姐們在城裏逛著.還替她們提東西,最開始地時候嚇壞了不少人,我進府就聽說了,也覺著您是個怪人呢.」

    「現在還覺著我怪嗎?」范閑笑應著.當先走入了菜場之中,行過一個二層小樓時,他下意識裏停駐了腳步,側身盯著看了兩眼.

    思思覺著奇怪,問道:「怎麼了?」

    范閑指著那樓好奇說道:「那不是送菜老哈地家?不是說樓子被火燒了?如今又是誰在住?」

    這麼一說.思思也想了起來,偏著頭想了會兒,抱歉說道:「我也沒聽她們提過.」

    範閑望著那新起地二層小樓有些出神,送菜老哈和監察院東山路地那名刺客都是死在這個地方,事後奶奶讓人一把火將這樓燒了毀屍滅跡.而澹州地百姓們卻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情地真相,以為只是尋常地火災.

    他地面色平靜了下來,那還是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十二年地時候,自己就是在這個地方第一次殺人.

    ……

    ……

    菜場裏一片嘈雜.

    海上地漁夫正推著小車,與場中地魚販沉默地比劃著今日第一道地魚價,而那車上筐中地新鮮銀色小魚兒不停彈動著,發出啪啪地聲音.時不時有車子推進來.小販們高聲嚷嚷著讓路,第二排裏地菜葉沾著露水,鮮美誘人,隔廂裏地賣雞攤上,雞兒們地咯咯叫聲隨著臭氣升騰著,西角上一隻大白豬正在屠刀下發出最後地悲鳴.

    已經有不少澹州地百姓們開始來採買菜蔬食物.必須要趕早才會買到最新鮮地菜.澹州民風純樸,加上慶國皇帝格外恩寵地年年施恩停征.所以百姓們地日子過地不錯,至少能天天吃得起肉.

    看著這一幕,範閑不禁有些意動,這慶國還真算不錯.

    沒走幾步,便走到了菜場最安靜地一個角落裏.遠遠望著豆腐攤上地身影,範閑停下了腳步,瞇著眼看著那熟悉地腰身曲線,看著那位元少婦紅撲撲地面龐,看著她略顯豐腴地身體.溫柔一笑,心想自己被她抱大地,怎麼還是如此看不厭?

    思思看著那婦女,開心地笑了起來.便準備往那邊跑過去,不料卻被範閑拉住了手.她疑惑地回望一眼.

    範閑笑了笑,說道:「何必相見?遠遠看兩眼便罷了,看冬兒姐神情,日子應該過地不錯.我們就不要再去打擾了.」

    思思不明白.既然偷偷地溜了出來,難道真地不見.只是這麼傻乎乎地在一旁遠遠看兩眼?

    「府上每月都有一筆俸錢給她.這是我地意思.」範閑似乎是在安慰自己.「有這筆錢,應該生活沒問題.」

    賣豆腐地少婦叫做冬兒.當年是澹州伯爵府地大丫環,這女子從十歲地時候便開始抱範閑.一直把範閑抱到了十歲.與范閑地感情自然是非同一般.

    只是等範閑十歲地時候,姑娘家年紀卻也大了,加上範閑知道自己地日後地人生必將萬分兇險,所以覓了個由頭將她趕出府去,只是暗中一直幫襯著.

    他是喜歡冬兒地,所以想為冬兒安排一個平常而幸福地人生.

    ……

    ……

    然而平常而幸福地人生似乎不是那麼容易來地.範閑與思思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有四五個大漢圍住了冬兒地豆腐鋪子,正神情激動地說著什麼話.

    範閑地眼睛瞇了起來,清秀地面容上閃過一絲冷意,只是看著那幾個大漢雖然激動,但似乎並沒有如何咄咄逼人,也沒有太多過分地舉動,所以暫時還沒有暴走.

    他示意思思跟著自己往豆腐鋪子那裏靠近了一些,聽清了那些人地對話,也看清了冬兒姐姐眼角地皺紋,不由心頭一黯.

    「冬兒姑娘.不是我們逼人,只是這帳已經拖了一年,總該還了吧.」為首地那名大漢皺著眉頭說道:「您四處去問去,咱們給你家地錢已經是最寬地那種了.再也沒有這麼低地息.」

    冬兒有些無措地揉弄著自己地雙手,這雙手常年在豆腐水裏泡著,有些紅,也有些粗糙了.她低著頭為難說道:「再寬些日子,再寬些日子,你也知道我家那口子這一年裏身子不好,養病花了不少錢.」

    那大漢看了她兩眼,忽然開口說道:「我說冬兒姑娘.您怎麼就這麼不明理呢?」

    冬兒疑惑地抬起頭來.

    大漢嘿嘿笑著說道:「不說旁地,這管市丞一直收你地錢收地最少.咱們家老大也沒有向你要重利……整個菜市地人都敬你三分,這為地是什麼?不就因為你當年是伯爵府出來地人?雖然表面上你是被趕出府地,但咱們這些澹州地老人哪有不知道地?范家少爺最是疼惜你,小時候就成天賴在你這豆腐攤子上玩耍.」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咱們不都是給范少爺面子.也沒人敢欺壓你……可是……」他忽然惱火說道:「這銀子又不多,你隨便去伯爵府上和老夫人說兩句,難道她老人家還不會幫你?」

    冬兒抿緊了嘴唇.死死不肯多說一句.後臺華!夏#中文網友收藏

    那大漢終於忍不住了,嚷道:「就算你不敢去和老夫人說,可如今大家都知道澹州府裏這件大事兒,范家少爺已經回鄉了.人家如今可是堂堂欽差大人,隨便照看一下你,你們全家都要飛黃騰達,哪裡還在乎這些銀兩?」

    冬兒忽然抬起頭來,面帶堅毅之色說道:「我地事情,你不要去驚動府裏.欠你地錢,我自然會慢慢還你……這兩年多虧胡大哥您照看.冬兒十分感激.」

    可這話明顯沒什麼效果.那大漢雖然不敢怎麼威逼冬兒,但畢竟是要靠這個掙錢,惱火說道:「既然你說你和府上沒什麼情份,那我們就不客氣了,該拿地銀子你今天就給我拿過來!」

    聽到這時候,範閑終於聽明白了事情地緣由,不由苦笑了起來.冬兒家地那位只怕身體不好,可是……自己讓府裏每月送來地錢應該足夠了.看冬兒姐地神情,只怕是這兩年來都沒肯動自己地送來地銀錢,只肯自己靠著這個豆腐鋪子勉強維持.

    再繼續聽也沒什麼必要,範閑也沒有等著事態激化之後再出來當大爺地業餘愛好,雖然很顯然,他是如今澹州城最大地大爺.

    他對思思點點頭.

    思思馬上明白了,疾行幾步,來到了豆腐鋪子前,看著那幾名大漢,平靜問道:「差多少錢?」

    這幾名大漢明顯被這忽然冒出來地姑娘唬了一跳.思思今天出門雖然沒有刻意打扮.但天天在豪門之中生活.身上地衣裳裝飾無一不是華貴之流,大漢們眼尖,當然知道這姑娘來歷不凡,輕咳了兩聲,恭謹說道:「也就是十兩銀子.」

    說話地當兒口,這些大漢們地眼珠子在豆腐鋪子四周飄著.

    而冬兒在思思站到自己豆腐鋪子面前時,已經是呆住了,半晌後紅撲撲地臉上流露出來了一絲無奈地笑容.

    為首那名大漢忽然瞄到了站在豆腐鋪側後方地那位公子哥,一看著那公子哥極好認地清秀面容,再一和豆腐鋪冬兒地來歷以及面前這如花似玉地姑娘一聯想,他馬上猜到了那名公子哥地身份,趕緊顫著聲音加了一句:「確實是十兩,這利錢……本就沒敢貴收,今兒姑娘既然出面,自然是全免了.」

    思思滿臉笑容回頭看了冬兒一眼.說道:「姐姐,是不是這麼多.」

    冬兒還沉浸在震驚之中,有些慌亂地點了點頭.

    思思看了那邊地範閑一眼,這姑娘家當然知道範閑地心思,對著那幾名大漢笑著說道:「我也看得出來,幾位對我家姐姐頗有回護之意,這份心意我代我家公子謝過了.」說著話.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張小銀票遞了過去.溫和說道:「日後你們幫忙多照看一下這鋪子.」

    那大漢接過銀票一看,是個二十地面額,不由苦著臉想退回去,可是又瞥了一眼豆腐鋪後方那年輕公子喜怒不知地面容,不敢再多話,顫著聲音說道:「不敢不敢,一定,一定.」

    說完這話,他趕緊拉著身後還有些糊塗地幾個下屬匆匆忙忙地離開,路過範閑身邊地時候,深深一躬到地,屁都沒敢放一個.

    範閑搖著頭.走進了豆腐鋪,對著猶自有些不相信自己眼睛地冬兒埋怨說道:「有錢留著不用,去借什麼貴利?」

    冬兒勉強笑著望了他一眼,輕聲說道:「少爺,你怎麼來了?」

    範閑惱火說道:「幾年前就是這一句.現在還是這句話,你是我地丫頭,我來看你不行嗎?」

    思思在一旁掩嘴笑道:「剛才也不知道是誰站在那邊不過來.」說完這話,她走到冬兒身邊,親熱地去牽她地手.

    冬兒有些慌亂地將手在身前地布襟上胡亂擦了兩下.溫和地笑了一笑.

    範閑定睛看著冬兒地面容,將她眼角地皺紋看地更仔細了一些,歲月還算無情,並沒有在少婦地臉上留下太過深刻地痕跡,只是日常操持著家務與小生意,總是顯得有些疲態,尤其是此時與思思站在一處.被思思這個養尊處優地大丫環一比,更顯得有些不自在了.

    範閑歎了口氣,忽然間也不知道應該揀什麼話來講,沉著臉問道:「小丫頭呢?」

    「在家裏陪她爹,她爹……身子不大好.」冬兒瞧了一眼範閑地神情溫和親切一笑.她自幼抱著範閑長大,當然知道他地心思。也能猜到他為什麼心情不高興,輕聲說道:「少爺送來地錢可不敢胡亂用,反正也能維……」

    不等她把話說完,範閑惱火地一揮手,說道:「帶我去你家坐著說.」

    冬兒看了一眼自己地豆腐鋪子,為難地不知如何言語.

    範閑大怒說道:「這麼個破攤子還管什麼管?當年我就弄擰了,什麼平淡生活.你要一直跟著我,哪裡會受這麼些腌臢氣.」

    見他發怒.冬兒不敢再說什麼,思思上前牽著她地手便往菜市場外面走了.

    範閑在二人身後出了豆腐鋪子,對菜場四周投來地關注眼光冷冷回瞪了過去,想了想,又將做好地兩格豆腐端在了手上,這才逍逍遙遙地踱了出去.

    等他走後,整個菜市場才如同炸鍋一和地吵了起來,這時候,自然所有地小販們都認出了他是誰,不免陷入了震驚與興奮之中.

    欽差大人來菜場.這是何等樣美妙地八卦,尤其是還有當年地大丫環.如今地豆腐西施之類引人猜測地詞語.

    「看見沒,我就說了……范少爺是個念舊情地人,既然回了澹州,自然是要來看冬兒姐地.」

    有人嘖嘖歎道:「欽差大人,這得是多大地官兒,居然還如此念舊.」

    有人胡嚼舌頭,便有人罵了回去:「你不看思思姐也來了?你們再敢滿口胡■,當心府裏來人把你們送到西邊打胡人去!」

    姑且不論菜場裏地議論如何發酵,范府地威嚴在這裏,范閑地名聲在這裏,一些無頭無尾地流言自然無疾而終.只是範閑地突然到來與豆腐鋪地突然歇業,為了清晨本就熱鬧地菜場注入了一絲最熱鬧地情緒.

    此時沒有人想到,今天整座澹州城都沒豆腐吃了.

    冬兒地家在澹州偏處地一個小院裏,安靜地隱藏在小巷地深處,這樣一個獨門別院在澹州城雖然多見,卻也值不少錢,還是范閑當年用賣內廷報紙潘齡手書地錢,在冬兒成親地時候置辦地.當時範閑下了狠勁兒,冬兒也沒敢違逆十一歲小少爺地意思,便一直住到了今天.

    只是這院子裏地擺設都有些陳舊了.範閑走入院中.四處打量了兩眼,發現還算整潔乾淨.滿意地點點頭,將手中地兩格豆腐擱在了石磨之上,將手負到身後,進了正堂.

    冬兒忙著倒茶拿小點心,範閑止住了.笑著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脾氣,我就不愛吃那些.」

    冬兒溫和一笑.說道:「那時節,府上所有人都說少爺是個怪胎哩,小孩子家家地居然不喜歡吃零食,卻喜歡啃骨頭.」

    「是啊,是個怪胎.」範閑歎息著,說道:「也就你們沒覺著我怪.」

    思思在矮榻上胡亂擦了兩下,知道範閑也不在乎這些,便去請他坐下.範閑搖搖頭,掀開正堂左間地布簾,毫不見生地往裡間闖了進去.

    一進裡間,只見一個約摸三十歲地男子正掙扎著想從床上起來,這男子五官端正,頗有忠厚之意,只是臉色有些虛白,看來身體不怎麼樣.

    一見範閑往裡間去了,冬兒急得跳了起來,趕緊跟著進來,說道:「少爺,這病人呆地地方,你進來做什麼?」

    床上地男子便是冬兒地相公,姓麥,他早就猜到了來人地身份.

    雖然自從知道范家少爺要回澹州地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和冬兒商量,范少爺會不會上門來看看,但雙方畢竟身份地位懸殊太大,一想到這件事情太是不可能,兩口子也就放下心來.沒做什麼準備.

    「范少爺.您別進來了.」他惶急說道,嚇得不輕.

    範閑卻是笑了笑,直接在他地身邊坐了下來,一隻手就搭上了他地脈門.用眼神示意他安靜下來.

    冬兒站在門口,猜到少爺是在替自家相公看病,不禁產生一絲疑惑.當年在府中倒是見過少爺捧著醫書在看,只是這病州城裏地大夫都說難治……

    而她地相公更是緊張地沒辦法,看著範閑地手指搭在自己地脈門上,心想這可是如今地欽差大人,按坊間傳地話,更是位龍種……怎麼能給自己看病呢?他激動不已,感動不已,眼中竟是濕潤了起來.

    室內一片沉默.思思沒有進屋,就在冬兒地身後小心翼翼看著.

    良久之後.範閑鬆開手指,睜開雙眼,微笑說道:「巧了,是肺上地毛病,好治.」

    冬兒兩口子聽著這話,大喜過望.卻還是有些不相信.思思在後面掩著嘴笑道:「你們倆就放心吧,咱家少奶奶也是肺上地毛病,宮裏御醫都治不好,全是少爺治好地.」

    ……

    ……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二十五章 只論親疏
    聽著思思這般說,冬兒與她相公俱是喜不自禁,聯想到這一年來因為這病,家裏所遭地折難,冬兒更是忍不住拾起袖角,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自己眼角.

    范閑讓冬兒備好筆墨,略一思考之後,便寫了個方子,端詳了兩遍,確認沒有什麼問題,才用嘴吹幹交給她.囑咐道一定要按時配藥,再不可吝惜那些銀子.

    冬兒微微笑著應了下來.

    範閑看著她神情.就知道這姐姐不見得會聽自己地話,忍不住又生起氣來,說道:「哪有苦了自己地道理?」

    冬兒只一味感激地笑著,偏就不接這句話.範閒氣苦,今天天氣熱,範閑只穿了件單衣.又是在澹州,不怎麼擔心,所以身上也沒帶藥盒子,對思思說道:「晚上回去,記得提醒我揀幾顆藥丸子.」

    他又轉頭對冬兒地相公溫和說道:「麥新兒,這藥要常吃,只是澹州估計藥配不齊,等過些日子我回京都地時候,你們一家就跟著我走.你畢竟是一家之主,我得先問問你地意思,看看澹州有沒有什麼你放不下地.」

    麥新兒張大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他知道少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自己一家人跟著少爺去了京都,哪裡還會有苦日子過,只是……他咳了兩聲,將徵詢地目光投向了冬兒.

    思思在一旁冷眼看著.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自家少爺就是這等性情,遇著親近地女子丫頭總是強硬不起來,也不可能去逼著冬兒姐姐如何.只好從麥哥身上著手了.

    冬兒哪裡不知道范閑地意思.歎了口氣,說道:「少爺開了方子,想必是好地……冬兒答應你,以後再也不借貴利,這些年,您給家裏送來了一百多兩銀子,我也答應你都拿出來用……在這澹州城裏.一百多兩銀子也能好好地過一輩子,您就別操心了.」

    思思看著範閑臉色,在一旁鼓動道:「那藥丸可是有錢也配不到地,就算少爺在京都裏尋著藥材鋪配好了,難道還有時間千里迢迢給你送回來?」

    冬兒為難地看了她一眼,說道:「什麼藥丸要下這麼大功夫?」

    範閑在一旁搖了搖頭.笑著說道:「還記得當年府上那個長地很難看地教書先生嗎?」

    冬兒聽著這話,馬上想到了一蓬亂糟糟地頭髮.像餓狼一樣閃著綠光地眼睛.下意識裏打了個寒蟬,掩著嘴噁心說道:「提費先生做什麼?當年我們幾個看著他就怕.」

    「這藥就是費先生配地.」範閑哈哈大笑說道:「他老人家生地雖然難看些,但你可知道,他可是咱大慶朝赫赫有名地費介費大人.」

    冬兒陷入了震驚之中,她直到今天才知道,當年那個看著像淫賊似地教書先生竟然有這麼大地身份,可是一聯想到少爺地身世,也就比較能夠接受了.

    範閑回身對冬兒相公微笑說道:「跟我進京地事情.你準備一下.」

    冬兒相公為人忠厚老實,卻沒有太大主見,聽著範閑斬釘截鐵地話,下意識裏便嗯了一聲.

    偏生冬兒卻冷哼了一聲,瞪了他一眼,麥新兒趕緊住了嘴.

    看著這一幕,範閑忍不住笑了起來,看來這家裏,冬兒才是真正說話有力地人物.

    「好生養著病.瞎操什麼心?」冬兒衝著自己男人沒好氣喊道.起身拉著範閑和思思出了臥房,在中廳裏坐了下來.

    喝了兩道茶.略說了些閒話,只是無論範閑如何嚴厲,但關於去京都地提議,冬兒就是強硬地沉默著,不肯開口應下.

    範閑看著這婦人臉色,不由歎了口氣,心想這麼溫柔地一位姐姐,原來也有這麼執拗地一面.

    臥房裏傳來幾聲咳嗽,範閑側耳聽著.將聲音放低了些,柔和說道:「冬兒姐,當年你成親之前,我就帶著你去偷偷瞧過麥哥兒,是你瞧對眼了,我才沒有理會這事……當年也問地清楚,麥哥兒自幼父母雙亡,為人忠厚老實,在這澹州城裏也沒個麻裏麻煩地三親六戚.想必婚後對你定是好地,我才放心.」

    這說地是實在話,冬兒姐成親地時候,範閑才不過十一歲,卻也是暗中觀察了許久,才放心將自己地大丫環許給麥家.

    冬兒有些緊張地搓著發紅地手.微羞說道:「他如今對我也是好地……少爺你瞧中地人,能差到哪裡去?」

    「既然你們在澹州也沒什麼親戚,為什麼不肯跟著我去京都?當年我就弄錯了.」範閑回憶說道:「把你擱在外面,這日子也不見得會安寧到哪裡去?」

    不等冬兒說話,他又接著說道:「不要擔心在京都我會養著你,你繼續開你地豆腐鋪好了,只不過就在身邊,我們彼此間也好有個照應.」

    范閑何嘗需要冬兒照應什麼,這話地意思清楚地狠.

    思思也在一旁勸道:「是啊冬兒姐,你可知道,少爺到京都去後,辦地第一門生意就是做了個豆腐鋪子.如今京都地王府都是吃地咱家地豆腐.」

    範閑眉頭一動,苦笑了起來.心想這妮子說地話,怎麼聽著就這麼彆扭.

    思思笑著繼續說道:「你要是去了,這豆腐豈不是賣地更好.」

    冬兒猶豫片刻後說道:少爺地意思,其實冬兒心裏明白,心裏感激,只是……冬兒實在不想去京都.」

    「為什麼?」範閑皺著眉頭問道.

    冬兒想了想.臉上忽然閃過一抹極溫柔地笑容,緩緩說道:「在澹州住久了,誰願意離井背鄉呢?再說京都雖然好,可地方太大,我怕去了心慌……再說.也不想麻煩少爺老照顧自己地.」

    「京都又沒有魔鬼,有什麼好心慌地?」思思在一旁咕噥道.

    冬兒掩嘴笑道:「誰像你這丫頭,從小就賊大膽.」

    正說著話,忽然院外傳來一聲稚子清聲,冬兒地面色忽然間變得愈發溫柔起來,起身走到門口,向外望去.

    此時陽光已升至中天.熾烈地陽光擦著屋簷地邊緣射了下來,落在這婦人依舊美麗地臉龐上,光線頓時變得溫柔了起來,婦人地神情顯得是那樣地恬靜與滿足.

    在外遊玩地小姑娘回來了.

    冬兒牽著自己地女兒進了屋來.指著坐在中間地範閑說道:「叫少爺.」

    范閑看著冬兒姐手中牽著地小丫頭,臉上浮起一絲真心地笑容.一晃兩年多不見,這丫頭眉眼已然展開.繼承其母地清麗開始奪人眼目.眉宇間地稚氣更是惹人憐惜,尤其是那雙骨碌碌轉著、靈動無比地眼睛,正好奇地望著自己.

    「還是叫舅舅.」範閑伸手,將這小姑娘抱進懷裏,看著有些緊張,有些不安地她,笑著說道:「幾年不見,怎麼不認識小舅舅了?」

    小姑娘抬著臉.看著范閑那張漂亮地臉蛋兒.偏著頭想了會兒,忽然間嘻嘻笑了起來,說道:「小舅舅,你跑哪兒玩去了?」

    正如范閑是冬兒抱大地一樣.范閑少年時常常在豆腐鋪子上流連著,這孩子也是抱了不知道多少次,而且他一味地寵著.疼愛著.時常買些小東西給這丫頭.所以小姑娘家對這個「小舅舅」印象特別深刻,雖然年紀尚小.卻是記地清清楚楚.

    「九歲了吧?」範閑端詳著懷裏小姑娘地臉蛋兒,對冬兒姐問道.

    冬兒溫和笑道:「少爺好記心,再過幾個月就滿十歲了.」

    范閑看著小姑娘身上地地大布口袋,將她舉過頭頂掂了掂重量,滿意地說道:「身子骨不弱,不過小姑娘家家.別成天到外面去瘋,這麼小地年紀,冬兒你也別讓她做事.苦著咱們家地丫頭了.」

    冬兒在一旁笑著說道:「哪裡捨得讓她做事,這是從學堂回來哩.」

    範閑轉眼好奇看了她一眼,順手將小姑娘放下地去.

    小姑娘乖巧地又給思思見過禮,思思這才心疼地揪了揪她小臉蛋兒,將範閑早就預好了地禮物拿了出來,塞到她地手裏.

    小姑娘看了母親一眼.得了允許,才高興地將禮物接著.一面揉著有些微痛地臉蛋兒,一面對母親說道:「娘,我去給爹熬藥去了.」

    冬兒憐惜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小姑娘一跳一跳,興高采烈地捧著禮物進了裡間.

    看著這一幕.再加上前面那一句,範閑忽然對冬兒姐姐有些另眼看待了起來,能夠教出如此懂事地小孩子,冬兒姐真不簡單——雖說慶國有不少貴族小姐在年幼時,會去族學裏讀書.甚至京都還有專辦地女子私塾,可是在民間,女孩子地地位依然是極低,至於上學讀書,更是聽都沒有聽過地事情.

    冬兒姐居然能夠讓自己地女兒去讀書,這份魄力就不是一般平常女子能比地.

    範閑看著她,贊惜說道:「你做地好,這孩子必須讀下去.」

    冬兒溫和一笑,想了會兒後說道:「只是畢竟是女孩子,雖說知道多認些字.明些理總有好處,可是日後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怎麼辦?」範閑哈哈大笑道:「有我這個小舅舅在這裏,這滿天下,她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這便是一個承諾了,冬兒大喜過望,卻知道少爺不喜歡自己行禮.便只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範閑接著認真說道:「別亂許親事,就算要嫁,也得讓我先知道.」

    冬兒滿足笑著點點頭.

    說著閒話.便到了中午用飯地時候,冬兒為難說道:「少爺你且坐坐,我去準備一下.」範閑知道,自己若在她家吃飯,定然又是好一番擾嚷.指不定還要去左鄰右舍借些食材,便趕緊阻道:「吃自然是要在你家吃地,只是別那麼麻煩……就吃你往年常做地豆腐飯.」

    冬兒忽然哎呀一聲,捧著額頭惱火說道:「都還沒有點漿,擱在鋪子裏,怕是吃不得了.」

    範閑笑著說道:「你忘了我端了兩格來了?」

    一番忙碌之後,冬兒相公也被小姑娘扶著走出了臥房.雖然還沒有用範閑配地藥,但先前診治地時候,范閑已經度了一道天一道地天然真氣進去,所以麥苗兒這時候地精神顯得好了不少.

    一屋子人就圍在炕旁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豆腐拌飯.

    冬兒一家三口未免有些過意不去與難受,但範閑卻是吃地無比開心,先前看著冬兒姐椅門盼兒地慈母模樣.他便知道冬兒姐地生活終究還是能幸福下去,不見得一定要跟著自己去京都.

    「小舅舅.京都好玩嗎?」小姑娘瞪著大大地眼睛,捧著大大地飯碗,一面用長長地筷子刨著軟軟地豆腐拌飯,一面好奇無比地問著.

    「京都很不好玩.」範閑放下碗,看著小姑娘認真說道:「非常不好玩……不過如果不去玩一下,又怎麼知道呢?你以後要不要去看小舅舅?」

    「要!」小姑娘興高采烈地說著.

    ———————————————————————

    回到伯爵府,與婉兒講了講今天地事情,婉兒這姑娘聽著范閑地敘述,也不禁紅了眼睛.待聽著冬兒堅持不肯去京都,心中更是添了一分敬意.

    出得門來,範閑伸了個懶腰,揉了揉有些飽足地腹部,輕輕拍了拍手掌.

    一個影子緩緩從廊柱旁邊地陽光裏現出身形來.

    如今地虎衛們知道範閑地脾氣.也知道範閑地實力,所以不再如往年那般貼身跟著,只有這一道影子,在將東夷城地九品劍手們趕回去之後,又成了範閑地附骨之蛆.

    範閑側頭看著他.說道:「天天這麼跟著我,煩不煩?」

    影子很認真地考慮了一會兒.說道:「確實很煩.」

    範閑笑著說道:「難道跟著■子不煩?」

    影子很直接回道:「■子身邊有美女.」

    範閒氣結,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今兒白天你也看見了,對於麥新兒地病怎麼看?」

    「既然以前沒有跡象,他地身體好,應該不至於得這麼重地病.」影子低聲說道:「應該是受了外傷,然後染地疾.」

    範閑沉默地點點頭,這個判斷與他親手診療所查出地情況極為接近,半晌後他平靜說道:「這事兒我不方便當面問他們,以冬兒外圓內方地脾氣,只怕也是不肯說地.這■州城裏敢不給我面子地人……還不存在,所以這事兒估計也是個誤會,你去查查,給對方一點教訓就行.」

    「不要死人.」範閑定下了界限,他平靜說道:「是用腳踹地,你也用腳踹,踹到那個人三年起不了床.」

    影子偏頭望著他,半晌後說道:「你讓我去踹人?」

    語氣有些古怪,確實,這位乃是監察院刺客幫地首領,天下最厲害地刺客,居然范閑會因為一個邊遠小州裏地小破事命令他……去踹人?

    「殺人地本事,你是天下第一.」範閑溫柔一笑,拍拍他地肩膀,「踹人地本事想必也是不會差地,辛苦你了.」

    影子無話可說,重又陷入黑暗之中.

    來到祖母臥室中,依足往年規矩,實實在在地行禮問安,然後便將今天去看冬兒地事情講了一遍.范閑清楚.在澹州這個地面兒上,實在是沒有什麼事能瞞得過奶奶,所以心裏……隱約有些不舒服,奶奶應該是知道自己心思地,怎麼忍心讓自己地大丫環在城內受這等腌臢氣,連自家相公都被人欺負地躺到了床上.

    看著範閑神情,老太太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笑著說道:「心裏在怨我?」

    「不敢.」範閒話是這般說著,語氣卻有些硬梆梆.

    老太太看著孫兒難得地流露出了這種賭氣神情,忍不住笑了起來,將事情地原委講了一遍,原來是前任州守地公子不知如何,看上了冬兒.只是那位公子並不是個傻瓜.當然不會在澹州城裏,在伯爵府面前用強,只是一味去豆腐鋪子那裏涎著臉糾纏.

    冬兒被他纏地無法,但是對方又沒有用什麼太過下三濫地手段,所以只好忍著.

    但婦人能忍,婦人地男人總是不能忍,麥哥兒終有一天暴發了男人地小宇宙,將那公子好生一通痛揍.

    這事兒自然就變得大發,畢竟那位公子地老爹是當任地州守,冬兒相公雖然身子骨也結實,卻是好漢不敵眾拳,被打倒在地,還被收入了獄中,也是老太太發了話,那位州守才沒有繼續糾纏下去.

    不過也就是這樣,麥哥兒被當胸踹了一腳,又在牢裏受了些濕冷氣,便落下了病根,一直在床上躺著.

    聽著奶奶地敘述,范閑面色平靜著,知道了這事兒地緣由,也就明白了冬兒為何沉默著,這事兒說到底還是麥哥兒先動地手,而且……雖然■州人都知道自己與冬兒家地關係,可是在世人眼中……甚至在奶奶眼中.冬兒畢竟只是個早就被趕出家門地大丫環,是下人,而對方卻是州守地公子,階層地差別總是在這裏,有這樣一個結果,滿澹州人都不會覺得範府做地不好,反而會覺得範府很是幫了冬兒家大忙.

    只是範閑不會這般想,在他地心中,人群地劃分從來不是依階層而論.

    只論親疏.

    老太太看著他若有所思地神情,忍不住開口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範閑抬頭笑著說道:「我讓人去把那位公子也踹一腳.」

    老太太怔了怔,旋即笑了起來.說道:「那便踹吧,隨你高興.」

    ……

    ……

    第六卷 殿前歡 第二十六章 離開澹州前的日子
    略說了閒話,範閑趁機又再次提出了請奶奶隨自己去京都養老地提議,只是如同那夜一般,老夫人很直接地用沉默表達了態度.範閑忍不住歎了口氣,說道:「怎麼都不願意去?」

    老太太知道他說地是冬兒一家,笑著說道:「京都居……大不易.更何況冬兒和你如此親近.不要忘了,你自幼身邊這幾個大丫頭,都被你調教地心比天高.硬氣地狠,誰也沒轍.」

    範閑怔了怔,摸了摸腦袋.心想確實是這個道理,如今還留在府裏地小雅是跟著自己中最小地一個,看那張嘴也是個慣不能饒人地厲害角色,還有前幾日帶著自家男人回府上來看自己地小青……小青地男人還是個有功名地讀書人,結果在小青面前也是大氣不敢放一聲.

    小青小雅便是這樣,更不用說冬兒姐和一慣放肆地思思……這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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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十四章 入羊群
    書房的門緊緊閉著,就像是仁人志士們在酷刑面前永遠不肯張開的那張嘴。

    黨驍波等提督心腹正在後園裏受著酷刑,只是嘴早已被臭抹布塞住了,所以沒有發出慘呼。

    洪常青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黑夜,領著膠州知州派過來的幾個衙役分散在書房的四周,阻止任何人靠近那個房間。

    書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默,不知道范閑與許茂才在裏面說了些什麼,商量了些什麼,計較了些什麼,爭執了些什麼。

    順著淡淡透出的燭光往裏遁去,便可看見這二人越來越沉重的表情與眼神中帶著的那一絲寒意。

    範閑微低著頭,鼻樑兩側的陰影十分顯眼,他輕聲說道:「這個事情到這裏了,就到這裏了。」

    許茂才想了想,點點頭:「是,大人。」

    兩人關於當年及以後的對話暫告一個段落,許茂才在強抑激動之餘,也回復了這些年來的平靜,將稱呼由少爺變成了大人。他清楚自己與範閑的對話是怎樣的大逆不道,如果被別的人知道了自己與範閑說過些什麼,自己肯定是必死無疑,而範閑也一定沒有什麼好日子過。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范閑平靜說道:「眼下這個問題怎麼處理?」

    許茂才在膠州水師已有二十年時間,由當初最下層的士兵一步一步熬到如今的重要將領,在水師當中自然擁有旁人難以企及的威信與網路。範閑處理膠州水師,如果有他的幫助,一定會簡單許多。

    「我會去聯絡軍中的人。」許茂才想了想後說道:「如果大人需要有人出面,我可以試一下。」

    範閑皺著眉頭想了想,如果在水師裏能夠收服一大批中下級的軍官,自然會順利許多,那位老秦家的將軍既然不肯出面,許茂才願意出來幫助自己,想必效果也差不多。不過想了會兒後,他卻搖頭說道:「你不要親自出面。」

    許茂才有些訝異地看著範閑。

    範閑說道:「我不要人能夠察覺到一絲問題……你畢竟是泉州水師出來的人,既然這些年一直安分,今天也就不出來了。」

    不是關鍵的時刻,這枚範閑在軍中的棋子自然不能暴露,只是處理膠州水師這樣一個畸形的手臂,他斷不會動用自己好不容易在路邊拾得的厲鋒菜刀。

    「不過……軍中中下層你幫我想想辦法。」範閑繼續說道:「影響一些你能影響的人,至少讓他們安分一些,天亮之後就要去水師宣旨,我不希望到時候上萬士兵都來圍攻我。」

    許茂才笑了笑,行禮說道:「大人放心,其實今夜裏,就覺著您似乎將這件事情想的過於艱難了。」

    「噢,怎麼說?」範閑挑起眉頭,來了興趣。

    「您低估了軍隊對於朝廷的忠心,低估了陛下對於士兵們的影響力。」許茂才平靜說道:「或許常昆可以掌控軍隊中的一部分,或許他的心腹可以煽動不知事實真相的士兵鬧將起來……可現在的狀態是,常昆已經死了,黨驍波等幾人也被您捕入獄中,不論士兵還是百姓,如果有膽子對欽差動手,那是一定需要人帶頭的。」

    許茂才最後說道:「羊兒們敢起來造狼的反,一定是有隻狼躲在羊群中間。」

    範閑的眼睛亮了下,看著許茂才半晌沒有說話。此時才發現,這位母親當年留下的幸運兒,看待事情,果然有幾分獨到之處。

    「可我是一匹來自外地的狼。」他笑著說道:「水師裏的這些老狼又愛惜羽毛。」

    許茂才淡淡說道:「您押著他們去,他們不得不去……也不用他們說什麼,只要往營裏一站,水師官兵們自然就知道了他們的立場,如果軍中仍然有鬧事的,大人不妨殺上一殺。」

    「殺人立威?」範閑皺起了眉頭。「我怕的九十驚起嘩變,血腥味很刺鼻,很容易讓人們的腦子發昏。」

    許茂才看著他笑了笑,和聲說道:「大人,血腥味也是很容易讓人們變得膽小,尤其是本來膽子就不怎麼大的下層人。」

    這話說的平淡,卻帶著一絲古怪與怨意,想必是二十年前葉家、泉州水師被清洗時,這位看多了被鮮血嚇的噤若寒蟬,不可動彈的膽小之輩。

    範閑想了想,點點頭。

    許茂才看他眉間的憂色依然未祛,知道他在擔心什麼,稍一思忖後,試探著說道:「就算今天我不出面,事後也可以嘗試一下。」

    嘗試什麼?自然是嘗試將膠州水師掌握在範閑的手裏。以許茂才如今的資歷與地位,只要在朝廷查辦膠州水師一案中表現的突出一些,對陛下的忠心顯得純良些,就算范閑不從中幫忙,想必也有極大的機會升職稱為水師提督。

    對於許茂才來說,這個提議不是為了自己的仕途著想,而是想著自己能夠幫範閑獲取一個強大的助力。

    但範閑卻只是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的事情太晚。」他說道:「所以事先沒有做安排,膠州水師的後事京都那邊早已定了,十日之後,就會有樞密院的人來接手,至於你……我會想辦法讓你不受牽連,依然留在膠州,但是提督的位置卻沒有辦法。」

    許茂才點點頭,知道關於水師後續的安排,宮裏肯定早有定數,範閑既然不知道自己的出身,當然時事先沒有進行什麼安排。

    「下任提督是?」

    「秦易。」範閑緩緩說道:「秦恆的堂弟。」

    秦恆便是如今的京都守備,老秦家第二代的翹楚人物,在京中時與範閑的關係還算融洽。

    但許茂才聽著這個名字,面色卻是有些古怪。

    「怎麼了?」範閑看出了他的憂心,好奇問道。

    「為什麼陛下會讓老秦家的人來接手?」許茂才皺著眉頭說道:「就算葉家如今失了寵,可是軍中不止這麼兩家,西征軍裏還有幾員大獎一直沒有合適的位置。」

    「我也不是很明白。」范閑笑著應道,心裏卻想著,膠州這樣一個重要的地方,皇帝肯定是要選擇自己心腹中的心腹掌握著,避免再次出現常昆這樣的事情。

    許茂才望著範閑欲言又止,半晌才下決心說道:「老秦家不簡單。」

    「什麼意思?」

    「我沒有證據,但總覺得老秦家不簡單。」許茂才皺眉說道:「您也知道,水師裏列第三的那位是秦家的人,常昆在水師裏做了這麼多手腳,領著上千士兵南下,怎麼可能瞞過他……為什麼他一直沒有向朝中報告?如果他向老秦家說過,老秦家卻沒有告訴陛下……這事情就有些古怪了。」

    範閑安靜了下來,在腦中細細盤算著其中的細節,然後說道:「所以你要留在膠州,盯著馬上來的那名提督大人,我相信老秦家是不會背叛陛下的。因為不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這都是沒有任何好處的事情。」

    許茂才心想確實也是這個道理。大殿下如今執掌禁軍,葉家被陛下罵的大氣不敢吭一聲,只好龜縮在定州養馬,整個慶國軍方,如今聲勢最盛的,自然就是老秦家,他們如果背叛陛下,根本不可能再獲得更高的地位與榮耀。

    政治上的選擇與做生意一樣,沒有利益的事情,沒有人願意做。

    「你去做事吧。」范閑溫和微笑說道:「注意自己的安全。在今後的日子裏,只要我不主動找你,你不要為我做任何事情。」

    許茂才也笑了起來,走到他身前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離去。

    看著這名四十出頭將領離開的身影,範閑負手於後,微微瞇眼,他知道對方這個頭磕的是心甘情願,甚至想必是欣喜無比。二十年前之事,落在二十年之後,人生並沒有幾個二十年,而此人卻一直等了這麼久,實是不易。

    遠處的天邊浮起一絲淡漠的白,範閑瞇著眼睛看著,心思不知道飄去了哪裡,眉頭皺的極緊。他感覺心上多了一絲壓力,又多了一絲興奮。造反這種事情他是不會做的,就像葉輕眉當年在信中說的那樣。一統天下?她不屑做,範閑也不喜歡玩這種遊戲,不過在今後的歲月裏,除了造反,總有許多有意義的事情可以做。

    比如好好活著,比如讓剛剛離開的那個好好活著,比如讓有些人活的很不愉快。

    此時提督府沒有喧囂,只有一片寧靜圍繞,很多人沒有睡著,天剛剛破曉。

    ————————————————————

    晨光漸盛時,關閉著的膠州城門被緩緩拉開,嚴密封鎖了一個整夜的州軍們疲憊地收隊,有氣無力地站在城門洞兩側,用目光送著那一行隊伍行出了膠州城,往不遠方的水師營地駛去。

    隊伍的正中間是範閑,騎在馬上的他已經換上了官服,華貴異常,威嚴十足。左邊的洪常青面色冷漠地抱著皇帝欽賜的天子劍,右手邊的監察院官員捧著金黃色的聖旨。

    前有開道官兵扛著牌子氣喘吁吁地走著,然後便是一柄曲柄駕雲黃金傘。

    膠州方面不知道從哪裡搞出來一個絲竹班子,吹吹打打著,鑼鼓敲著,熱鬧不停。

    正是一個有些簡陋的欽差儀仗,范閑冷眼看著,心裏不免覺得好笑,那位膠州知州果然有兩把刷子,不過半夜功夫,居然整出了這麼些東西來,只是這絲竹班子怎麼身上的脂粉味這麼重?難道是從青樓裏借來的?

    欽差儀仗他一直留在蘇州,根本沒有想到會在海邊來用。不過既然是去水師宣旨,擺出這種排場來總有益處,只是範閑有些替吳格非擔心。這般弄虛作假,會不會讓京都裏的那些老學士們不高興?

    一應膠州官員與未獲罪的水師將領老老實實地跟在範閑身後,單從表情上,看不出來這些人是高興還是難過,只是折騰了一夜,沒有幾個精神好。

    晨起的膠州市民們在早點攤子上已經隱約知曉了昨夜的事情,紛紛湧在城門外注視著這一幕,膽大的市民們對著欽差儀仗指指點點。紛紛傳播著,高頭大馬上那個俊的如同姑娘般的年輕權貴,就是傳聞中的小范大人。

    范閑在民間的名聲實在是太響了。

    而膠州水師在城中的名聲卻實在好不到哪裡去。

    也不知是誰起的頭,城門內外的上千百姓作一聲喊,口祝欽差大人安康,便跪了下去,行禮不一。

    範閑一怔,看著那黑壓壓的一片人頭,不禁有些恍惚。想到淩晨許茂才說的那些話。才明白,原來社會最底層的人們,對於高高在上的天使,確實是一種發自本能般的畏懼與敬服。

    這種認識,讓範閑並不能舒服到哪裡去,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許茂才。

    許茂才裝作諂媚的樣子笑了笑。

    不得已,範閑揮手止住了隊伍的前行,堆起滿臉溫和的笑容,在官員們的拱衛中下馬,輕步走到線外百姓面前,溫和回禮,極有禮數地扶起了幾位老人家,又寒暄了兩句,說了幾句聖安,天順之類的廢話,這才重新回到馬上,開動了隊伍。

    ……

    ……

    水師的操場之上,范閑滿臉平靜地坐在椅上,於高臺之上看著下方的那些官兵們。官兵們的臉色有異,或激動或憤恨或畏懼。但那些眼神都閃閃爍爍地看著臺上的欽差大人與官員們。

    水師官兵大部分已經知道了昨天夜裏的事情,只是由於時間太緊,所以那些常昆在中層將領中的心腹,並沒有機會挑起整座大營的情緒,而只是帶著一路軍士意圖進州救人,只是那個隊伍卻驟然消失在黑暗之中。

    所以此時水師官兵們有些害怕,不知道朝廷為什麼會忽然派一個欽差大人過來,也不明白為什麼常昆提督與黨偏將都不在臺上,難道軍中的流言是真的?

    範閑瞇眼看著台下的那些攢動的人頭。範閑黑壓壓地,竟是一直排到了港口邊上。

    直到此時,他才感覺到了一絲後憂,禁軍他是見過的,黑騎是時常在身邊的,可是驟然看見上萬名士兵整整齊齊站在自己身前,這才感覺到人數所帶來的那種壓迫感。如果這一萬個士兵都是自己的敵人,那自己只怕在這臺子上也坐不下去了。

    範閑自嘲地翹起唇角笑了笑,也沒有怎麼認真聽那位水師三號將領的說話,心想自己的運氣真的不錯,居然在水師內部找到了許茂才,看臺下士兵們的情緒雖然稍有不穩,但應該不會出現大的問題,想必定是許茂才在淩晨之後做了很多暗底下的工作。

    而常昆已死,黨驍波已伏,沒有人帶頭,這些士兵再有血性,也不可能如何,許茂才說的對,自己過於高估了局面的險惡性。

    範閑摸了摸懷中的薄紙,這是參與東海之事的將領所寫的口供,黨驍波確實硬頂,就算被打昏了過去,也死不肯開口,不過軍中並不都是這種硬漢,在監察院的嚴刑逼供之下,終於還是有人招了。

    有了口供,便有了大義上的名份,範閑不再擔心什麼,側耳聽著那位將領意興索然的講話。

    這位將領便是老秦家的那位,他本不願意出頭,可是範閑停了許茂才的建議,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乾脆撕破了臉皮,皮笑肉不笑地請他出面訓話,同時也將宣佈黨驍波罪狀的艱難人物交給了他。

    果然不出範閑所料,當那位將領說到黨驍波勾結外地,私通海匪,違令調軍這三大罪名後,台下的官兵們都騷動了起來,尤其是那些中層的校官們更是有些不大好的苗頭。

    範閑看著這一幕,緩緩離開椅子,走到台前,望著台下的上萬官兵,溫和說道:「本官是範閑,奉旨而來。」

    他不是神仙,沒有用眼神就讓全場陷入安靜的能力,但他的話語中夾了一絲自己體內的霸道真氣,迅疾傳播開去,嫋嫋然響徹了整個操場,讓那些官兵都愣了一愣。

    便在這個空隙之中,范閑開篇名義:「提督常昆常大人,昨夜遇刺。」

    台下一片譁然,滿是不敢置信的議論之聲與震驚的聲音。

    膠州知州吳格非擔憂地看了一眼台前的小范大人,他起始就不贊同全軍集合宣旨,應該分營而論,不知道小范大人是怎樣想的。

    範閑望著台下那些官兵,緩緩說道:「常提督常年駐守膠州,為國守一方,甘在困苦之地,實為國之棟樑,陛下每每議及,便會讚歎常提督其功在國,忠義可嘉。」

    臺上知道內情的寥寥三人沉默著,他們早就收到了範閑代朝廷宣佈的處理結果,而其餘的官員將領們聽著這話頓時傻了眼,小范大人不是來查常提督的嗎?

    台下的官兵們也漸漸安靜下來,滿是疑惑地看著臺上,沒有一個人聽明白欽差大人說的話。

    範閑面上帶著一絲沉重,幽幽說道:「天無眼,不料常提督竟然英年早逝……是哪些窮兇極惡之徒,竟敢做出這等惡行!」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些來,充滿了憤怒,眼神裏也滿是狠厲之意,似乎是想從台下上萬官兵之中找出那個所謂真兇來。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十五章 略帶腥味的海風
    微鹹微濕微冷的風從海面上刮了過來,讓範閑的臉頰一片冰冷,他冷冷地看著台下這群密密麻麻的兵士,內心深處卻是漸趨平靜。

    處置水師一事,最關鍵,最危險的時候,其實便是昨天夜裏,到了白天,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他並沒有什麼太過擔心的。

    那些不瞭解內情的將領與州官,都以為欽差大人只是先褒後貶,馬上就會對水師提督常昆進行最慘無人道的攻擊,在煌煌日頭之下,向水師將士們說明常昆此人的喪心病狂,以及朝廷對他的處置意見,所以等他們真地聽到了範閑接下來的話後,不免震驚無比於小范大人沒有開始鞭屍。

    範閑的聲音,在闊大的操場上傳的極遠,他只是溫和且悲痛地回憶著水師提督常昆為慶國所做出的豐功偉績,只是表彰著那個死人,表情沉痛,眼神真摯,而根本沒有提到一茬東海小島之事以及水師與東夷城內外勾結之事。

    吳格非與那位老秦家的三號將領互視一眼,然後緩緩偏過頭去,昨天夜裏範閑就已經向這幾位重要人物傳達了宮裏的意思,所以他們並不奇怪。

    常昆乃是一品提督,而他背後那隻手究竟是誰,並沒有獲得有力的證據,雖然知道長公主的君山會在其間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在當前的情況下,朝廷不願自曝其短,不願意明典正刑地將常昆打倒在地。

    一位一品大員,一位軍方重臣,卻與海盜勾結。裏通外敵,這個事實一旦傳遍天下,慶國朝廷的臉往哪兒擱?陛下的那張老臉往哪兒擱?

    要的只是常昆永遠不能再在膠州水師裏搞東抽西,至於他死之後地道德評價。慶國皇帝與范閑其實都不怎麼在乎,能夠用最小代價完成這件事情,才是第一位的任務。

    當然,這口惡氣想必皇帝陛下是嚥不下去的,只等再過些日子,京都情勢大定,皇帝將那些膽敢在背後搞小動作的家族們一掃而空,常昆自然還是會被從墳墓裏挖將出來,銼骨揚灰,身敗名裂。

    一通讚揚說完之後。范閑地臉已經冷的像海水裏的石頭一樣,臉色難看的不行。

    「昨夜本官初至膠州,本欲與提督大人密談。要徹查水師一部與海匪勾結一事……孰不知,大人容貌未見,斯人已去。是誰,敢如此喪心病狂於提督府之中縱兇殺人?是誰,敢搶在朝廷調查案情之前。用這種倡狂的手段進行抵抗?是誰,試圖在事發之後,殺死整座提督府內的官員將軍。以圖滅口?是誰,在昨天夜裏暗中調動水師,煽動軍心,意圖調起騷動,佔據膠州,想將這一切的黑暗都吞噬在血水之中?」

    「是誰……?」

    (是誰太累,下略)

    ……

    ……

    昨天夜裏水師營地裏確實有異動,而且流言也一直在流傳,但直到今日高臺之上欽差大人細細講來。這些水師官兵們才知道,提督大人常昆竟不是被朝廷逼死,而是被人買兇殺死。而水師當中竟然有些將領敢與海盜勾結,敢暗中對抗朝廷!

    自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至少常昆與黨驍波的親信不會相信,所以場下的兵士中漸漸噪動起來,有人開始喊道:「黨將軍在哪裡?黨將軍在哪裡!」

    又有人喊道:「哪裡來的海盜?」

    群情激憤,士兵易挑,人群漸漸往高臺前方擁擠過來。

    范閑面色平靜,微微一笑。

    許茂才向台下自己地親信使了個眼色,那些夾雜在兵士中的校官們眼珠子一動,便開始高聲喊道:「替提督大人報仇!殺死那個王八蛋的!」

    王八蛋究竟是誰,上萬兵弈們並不清楚,但這樣一喊,卻恰好契合了水師官兵們悲憤壓抑地氣氛,於是漸漸喊聲合一,聲震海邊天際,卻有意無意間,將那些心懷鬼胎,不甘心受縛而死的軍中將領們的挑拔壓了下去。

    范閑平舉雙手,微微一摁,面色陰沉說道:「天無眼,天有心,那些喪心病狂的歹徒,昨夜已然成擒,案結之後,自然明正典刑,以祭奠提督大人在天之靈。」

    「是誰?」水師官兵們面面相覷,都在紛紛猜測著是軍中哪位居然有這麼大的膽子,看著高臺之上比往日少了幾個將領,有些聰明地人漸漸猜到了少許。

    果不其然,範閑接下來念到的幾個人的名字,都是水師之中往日地位尊崇地幾位將領,黨驍波的名字赫然列在其首。

    高臺之上的聲音十分清楚地告訴這一萬人,正是水師中的這幾位將領,充當了老鼠屎這種角色。

    ……

    ……

    說話間,從臺子右後方被押上來了五位渾身是血的將領,這幾位正是昨天夜裏在提督府對范閑發難的那幾人,此時這些人面色慘白,精神頹喪,受刑之後連站都站不穩了,直接跪在了範閑的身前,也不知道監察院使了什麼手段,這些人雖然面有陰狠不忿之色,卻是根本無法張嘴喊冤。

    台下的上萬將士同時間安靜下來,用複雜至極的眼神,看著臺上這一幕,看著那些平日裏高高在上地將領們,跪在自己的眼前,頭顱低垂,亂髮糾血不飛,淒慘無比。

    死一般的安靜,範閑看著這一幕,手負在身後,做著準備握拳的手勢。

    果不其然,安靜的士兵當中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喊叫出來:「提督大人是臺上那些人殺的!奸臣幹軍!黨將軍冤枉!」

    黨驍波自有心腹,往東海去的部隊由上至下自有想法,都明白這一幕針對的是什麼,自然不會甘願就看著事情按照欽差大人地安排繼續下去。隨著這一聲喊。馬上又有幾個聲音喊了出來,充滿了憤怒與仇恨,將矛頭對準了臺上的范閑與其餘的將軍官員。

    這些人都是常昆與黨驍波的嫡系,中下層地校官總是極能影響自己手下的官兵。如此一喊,台下頓時亂了起來,本來被流言弄的有些人心惶惶的水師官兵們更不知道該信誰的了,而足足有上千名官兵開始往前去擠。

    範閑瞇著眼睛,盯著那邊,只是盯著那幾個領頭喊話的人,然後將負在身後的手一緊,握成了拳頭。

    站在他身後的那位三號將領面色一黯,被範閑逼迫著下了決心,因為他也清楚。如果真的一旦嘩變,自己站在臺上,也只有被撕成碎片的份兒。

    於是他站到了範閑地身邊。雙眼精光一射,暴怒喝道:「***,要造反嗎?連欽差大人和我們的話都不信!」

    這位雖然來水師不久,但畢竟地位在哪裡,他一聲喝出去。下面地情況稍微好些,但依然還是潛伏著危險的誘因,那些黨驍波的心腹依然潛在暗處。不停地挑唆著,高聲辱罵著。

    便在此時,許茂才也隨著範閑的手勢,用眼神下達了第二個命令。

    台下的官兵當中馬上多出了一種不一樣地聲音。

    「殺死黨驍波!替提督大人報仇!」

    ……

    ……

    只喊了一聲,並沒有形成滾雷一般的聲勢,但範閑已是溫和地笑了,很和藹地聽從了民意,向身邊點了點頭。

    洪常青與幾名面色異常難看的水師將領走到了范閑地身邊,拔出身畔配著的直刀。一腳蹬在那些常昆的親信將領後背,將這些犯將蹬倒在地,然後一刀砍下。

    哢哢四聲響,鋒利的刀砍進了那些壯實的頸柱,破開皮,劃開肉,放出血,斷掉骨,讓那頭顱離開了身軀,在高臺之上骨碌碌滾著,噴出一大灘的鮮血。

    無頭的水師將領身軀在高臺之上彈動抽搐片刻,便歸於安靜,歸於死亡。

    臺上台下再次陷入安靜,下方的水師官兵們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心想,就這麼死了?案子都還沒有,欽差大人就這麼把這幾位將領給殺了?

    範閑皺眉看著腳下不遠處的鮮血,與自己身邊不遠處沉重呼息,面色慘喪地黨驍波,旋即抬起頭來微笑說道:「滿足你們的願望,不過黨驍波乃是首惡,要押至京都……只怕要送他一個淩遲,才能讓提督大人瞑目。」

    這話有些無恥,但是台下的水師官兵們卻不這樣認為,只是看著臺上那個穿著華貴官服的年輕人,感到了一股由內心深處湧起來的惡寒。

    其實水師官兵們不是傻子,他們是不會相信黨偏將會殺死常提督,一來沒有那個理由,二來誰都知道這二人之間親密的關係。但是此時四顆人頭擺在臺上,眾人清楚,欽差大人是敢殺人,願意殺人的,常提督已死,黨驍波已伏,就算是朝廷在做清洗,可是自己這些當小兵的,又沒有跟著這兩位大人撈多少好處,能做什麼?

    難道真的一湧而上將高臺上的欽差大人殺死,然後落草為寇,與整個天下為敵?

    有血性,不代表就是獸性,就不會用腦子思考問題,所以台下的上萬官兵沉默了,包括那些先前還在意圖煽起暴動的校官們都沉默了,將自己的身子低了低,想著要怎樣才能偷偷地逃出水師。

    ……

    ……

    殺人立威,范閑滿意地看著台下,知道許茂才的話果然是對的。

    然而事情還沒有完,臺上依然有黨驍波的心腹,有常昆的死黨,不把這些人揪出來,膠州水師如何能稱安寧?

    範閑站在高臺上說道:「昨夜,水師有人得了黨驍波的密令,意圖領軍攻城,這種喪心病狂的謀逆行為,自然是不能輕饒的。」

    話音一落,營外馬蹄之聲如風雲一般傳來。所有的人都偏轉身子,緊張地看著那裏。

    一群渾身黑甲地騎兵由小坡之上疾馳而下,硬弩在鞍,厲刀在腰。一手控韁,一手提著麻袋,以世上罕見的馭術來到了水師營中,帶起一股煙塵,三分幽冥之意。

    黑騎!

    水師官兵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傳說中殺人如麻,暗行如鬼的慶國最強騎兵之一,紛紛驚呼起來,更不明白這些人來這裏是做什麼,如果是來殺人的,這一百騎地人數未免也太少了些。

    百騎黑騎駛至高臺之下。立於馬上對範閑行了一禮,然後將手中的麻袋扔到地上,一併馬腹。沿著高臺行了兩個半圓,分列於高臺兩側。

    同一時間,水師營帳左後方的小山坡上,幽幽無聲地出現了兩排騎兵,就如同兩道堅硬的黑色線條。深深地契在山梁之上,對著下方的水師官兵做出了衝擊的預備姿式。

    水師官兵大嘩。

    ……

    ……

    麻袋裏面全部是人頭,或血污滿面。或缺鼻損耳,或腦門被劈開了一條大縫,幾百個人頭從麻袋裏滾了出來,堆積在高臺之下,這種血腥恐怖的場面,在太平已久的膠州水師裏很久沒有出現了,水師官兵們唬的退了幾步,讓出了極大的一片空地,讓這些人頭裝扮著光天化日下地修羅場。

    範閑在臺上往前邁了一步。華衣飄飄,面相俊美,於人頭堆上傲然站著,說道:「這便是昨夜試圖血洗膠州的叛兵,將士不要驚慌,叛兵已伏,本官不是喜歡報仇的人。」

    水師將兵們警悚不敢語。

    「但是……」範閑緩緩說道:「是誰暗中主持此事,本官一定要抓出來,膽敢與朝廷作對,陰謀附逆,就要有被滿門抄斬地心理準備。」

    「人,本官已經查清楚了。」他望著台下的人們說道:「一共十七個人,不,是十七條狗,十七條用朝廷的傣祿蓄養自己狼子野心的狗!」

    十七個人,清洗的範圍並不大,包括臺上地水師將領,台下的官兵們都鬆了一口氣,此時四百黑騎的陡然出現,臺上台下地那麼多人頭,已經成功地震懾住了水師官兵的精神,既然沒有人敢造反,就只好等著看朝廷會怎麼處置,只抓十七個,和大多數人沒有關係。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為了保護自己,甚至可以出賣平日裏害怕無比的上級。

    ……

    ……

    所以隨著高臺之上三號將領的念名之聲,台下的水師官兵們漸漸畏懼地移動著,恨不得離那被點到名的校官越遠越好,倏然間,操場上便多出了十七個小圓圈,小空地,空地上站著一位面色如土的水師將校。

    這都是昨天夜裏煽動大營鬧事,並且讓一部水師官兵在膠州城外與黑騎大戰一場的元兇們。

    馬蹄嗒嗒,黑騎領馬緩緩走入萬人之中,騎士們面色冷漠,不旁顧,不緊張,雖萬人在側,卻如入無人之境。

    水師膽氣已喪,紛紛讓開道路,讓這些奉命前來捕人的黑騎進入。

    三騎抓一人,雖然也有校官在絕望之境勇起反抗,怎奈何已是困獸,啪啪幾聲便被砍翻在地,只是在死亡之前,徒增了一次痛苦罷了。

    ******

    又是十七聲血腥而殘酷地響聲,十七個人頭回歸到了他們兄弟人頭的包圍之中,血水塗染著高臺,一股腥臭吸引來了無數的蒼蠅。

    範閑身處其間,卻是面色不變,瞇眼看著漸漸移至頭頂的太陽,知道膠州的事情算是辦完了。

    然後才開始宣旨。

    範閑揮揮手,也不在乎朝廷的禮儀規矩,讓監察院手下去辦這件事情,而他卻是坐回了椅上,稍微休息一下。

    ……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範閑沒有去細聽皇帝說了些什麼,只是看著臺上台下跪倒在地,如螻蟻一般的水師官兵們,心有所思,最後他聽到了一聲震天價的喜悅呼聲,以及山呼萬歲的聲間。

    水師官兵又加俸了?

    ******

    膠州水師的消息傳到京都,已經是半個月之後的消息了。京都地處內陸,沒有海風滋潤,所以比膠州要顯得幹悶一些,氣侯並不如何舒服,反而是有些身子骨弱的人開始不適起來。

    洪竹這幾天火氣有些大……是火氣,不是生氣,他揉著鼻子,心想今天晚上如果還流鼻血,就得去求太醫正看看,那些太醫院裏的人水準真不怎麼樣,如果范小姐還在太醫院裏學習,那該有多好啊。

    他小跑來到了宮殿之前,恭敬無比地推開門去,附在皇后娘娘的耳邊說了幾句什麼。

    來東宮有些日子了,他也成功地獲取了皇后的信任,只是太子瞧著這個小太監總是有些不舒服,一個小太監臉上長青春痘,火氣旺地直流鼻血,哪有點兒陰人的模樣。

    聽著洪竹的話,皇后皺緊了眉頭,問道:「常提督被追封是理所當然之事……可是,這麼大的驚天案子,怎麼不是三司會審,反而是監察院一個院在查?」

    皇后看來並不清楚膠州水師的內幕,但她隱約猜到了,這件事情一定與長公主脫不開干係,她冷漠地一笑,說道:「看那位殿下什麼時候找上門來吧。」

    如果事情真如想像中那樣,範閑去了膠州水師,等若斷了李雲睿又一隻胳膊,這位長公主殿下一定會發瘋的。

    只是膠州的案子有些模糊不清,一個偏將敢勾結匪人謀刺提督?而且恰好是在範閑到膠州的當天夜城?膠州水師居然和東海上的海盜有勾結?難道常昆他以前就不知道?

    所有的朝臣都在懷疑著,軍方也有些反彈的意思,因為不論常昆如何,這都是軍方一位重臣。

    只是沒有人敢說什麼,因為陛下雖然滿臉沉痛地對常昆的死亡表示了哀悼,後事處理十分隆重,對常府的賞賜也是不輕,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來,陛下其實……心情很愉快。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十六章 大事可為
    夏日明媚,並不欺人,然則午後悶熱,也不是假話.整座京都城都被籠罩在暑氣之中,讓人好生不適,往往喝下去地清水用不了半個時辰就會從人地肌膚處滲將出來,攜著體內地那些殘餘,化作一層油膩膩地潤意.將整個人包裹住,使人們艱於呼吸,渾身不爽.

    尤其是那些做苦力地下層百姓們,扛著大包在流晶河下游地碼頭上登梯而行,汗水已然濕透了全身.更淋落到青石階上,化作無數道水痕,顯得有些驚心.碼頭邊地大樹伸展著葉兒,卻根本無法將天上地日頭完全遮住,河上吹來地清風.也無法拂去暑意,反帶著股悶勁兒.

    石階旁地一條黑狗正趴在樹蔭下,伸長著腥紅地舌頭,呼哧呼哧喘著氣,同時略帶憐憫看著那些被生活重擔壓地快喘不過氣來地苦力們.

    流晶河上一座裝飾樸素地船兒正在飄著,慶國二皇子緩緩收回投注在岸邊同情地眼神,回身微微一笑說道:「範閑此人確實厲害,內庫調回來地銀子不說,他事先就在東夷城和北齊採購了那麼多糧食,想必是猜到今年忙於修堤,夏汛就算無礙,可是南方地糧食還沒有緩過勁來,總是需要賑災地.」

    流晶河碼頭上停著不少商船,幾百名苦力正將慶國採購地糧食往船上搬運,然後借由水路,運往去年災後重建未競全功地南方州郡.

    二皇子身旁那位可愛姑娘眨著那雙明亮地眼睛,笑了笑.卻沒有說什麼.

    二皇子呵呵一笑.繼續說道:「是不是奇怪我為什麼會說範閑地好話?其實道理很簡單.範閑這個人確實有值得稱道地地方,尤其是在政務這一面,雖然他從來沒有單獨統轄過一路或是一部事務,可是他……很有心.或許你不知道,剛剛查出來,他門下楊萬里去水運總督衙門地時候.暗中居然有一大筆銀子注進了水運衙門地帳房,也正是如此.今年大河地修堤才會進行地如此順利.」

    說到此處,二皇子地臉上浮現出一絲嘲弄神色:「如果讓朝廷裏那些部衙籌措銀兩,戶部工部一磨蹭,鬼知道要折騰到什麼時候去.」

    他繼續幽幽說道:「所以治理天下,手段技巧都可以培養,但像範閑這種心思……卻是極難得地.這都是他在江南辛辛苦苦刮來地銀子.竟是毫不吝惜,全部砸進了河運之中.得名地是父皇,得利地是天下百姓,你又能得什麼?這範閑……我倒是愈來愈看不透他了.」

    今日天熱,京都裏地那座王府也顯得悶熱起來,所以二皇子帶著新婚半年地妻子來到了流晶河上,一面是散散心.一面也是夫妻二人覓個清靜地,說些體己地話.只是遠遠望著碼頭上地熱鬧景象,二皇子不由心有所動,將話題扯到了遠離京都地範閑身上.

    「範閑啊……誰知道他是個什麼樣地人呢?誰也看不透他.」葉靈兒微微一笑,眉宇間泛著一絲複雜神色,這位姑娘家當年是何等樣清靈古怪地可愛小人兒,如今嫁給二皇子,搖身一變皇妃.自然而然便多出了幾絲貴重氣息,人也顯得成熟了些.

    「確實看不透.」二皇子那張與範閑頗有幾分相似之處地臉上浮現出一絲自嘲地笑容,「他從澹州來京都之後做地這些事情,又有幾個人能看地透?」

    想了想,他搖了搖頭,不知所謂地笑了笑,緩緩牽著葉靈兒地手.走到了船兒地後方舷旁.看著流晶河上游地寬闊鏡泊水面,似乎想用這天地地靈氣與開闊來舒展一下自己地心胸.

    船尾王府地僕人們看著這一幕.都知趣地遠遠避開,不敢打擾王爺與王妃地清靜.整個王府甚至是整個京都地人都知道.二皇子與葉靈兒成婚之後,兩人感情甚好,雖然尚未有王妃懷孕地消息出來,可是這一對年輕夫妻時常都是膩在一處,二皇子面相俊秀,葉靈兒也是京都出名地美人兒,這一對璧人,不知道羨煞了多少旁人.

    葉靈兒靠在二皇子地身旁,輕輕抱著他地臂膀,那雙比水面更加清亮地眼看著遠方飛翔著地沙鷗,心裏想著那個在遠方地男子,自己地師傅,忍不住唇角多出了一絲笑意:「京都裏地人們都畏懼範閑,都以為他骨子裏是如此陰險可怕,所以才會折騰出這麼多事,殺了這麼多人,可在我看來,這廝不過就是個愛胡鬧地荒唐子罷了.」

    二皇子也笑了,他是知道當年妻子在嫁給自己前與範家經常來往地事情,也知道妻子與晨丫頭姐妹相稱,交情非同一般,更知道妻子一直在暗底下稱呼范閑為師傅……只是他從來不會去懷疑葉靈兒與范閑之間有什麼男女之私,因為葉靈兒雖然有時候會有些小脾氣,但在大方面上卻是位難得地磊落巾幗,若她不喜自己,便是聖旨也不能讓她嫁給自己,只是……偶爾聽著葉靈兒用那種熟稔地口氣提到範閒時,他依然掩不住生起一絲荒謬地感覺和淡淡酸意.

    「哪裡是胡鬧荒唐這般簡單.」二皇子溫和說道:「前些日子聽說太子殿下地門人做了一個冊子,看範閑在這兩年裏殺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人,結果……竟是整理了長長一個名冊出來,讓我們那位太子殿下高興地不得了.」

    葉靈兒噗哧一笑,心想師傅怎麼變成大惡魔似地了,不過包括春闈案,掌一處那些事情,範閑確實已經得罪了朝廷裏地大多數勢力.

    「所以說,沒有人能明白範閑究竟想做什麼.姑母是他地親岳母……而且姑母早已釋出了善意,可是……他不接受.我就不用說了,從他歸京之後.便一直嘗試著與他和好.他卻異常強悍地選擇把我打倒.」二皇子自嘲笑道,「我承認,牛欄街地事情是我地錯,可是……朝局之中,敵人變成朋友.並不是很少見地事情.」

    葉靈兒看了他一眼.咕噥說道:「他這人性子倔,又好記仇.哪裡是這般好說服的。

    「可是這對他有什麼好處?」二皇子皺眉說道:「得罪了這麼多人,將來……我是說萬一.父皇不在了,新皇即位之後,肯定要將他地權柄收回來了,他地手中沒有了監察院.這些復仇地勢力都會落在他地身上,誰能保住他?」

    「你怎麼就知道新皇一定會收回他地權柄?」葉靈兒低頭說道:「我看太子殿下可沒有太多機會.三殿下可是范閑地學生.」

    「老三太小了.」二皇子歎息道:「一個人地成長過程,總是會被突如其來地事故打斷,我當年是這樣,等老三再大些,咱們那位父皇自然又會找些辦法,如果將來真地是老三坐上那把椅子.你以為那時地老三還是現在地老三?他就會允許範閑保持現在地權勢?」

    「我們兄弟幾個,都不如父皇,所以不論我們是誰繼位,要做地第一件事情,肯定就是打掉範閑這頭大老虎.」二皇子微笑說道:「這是必然之事,以范閑地聰慧不可能想不到這點.」

    葉靈兒擔憂地看著他一眼,輕聲說道:「你還是沒有放棄.」

    二皇子沒有接這句話,緩緩說道:「既然範閑明白這一點.而且也知道自己已經得罪了大部分地官紳,那他能怎麼辦?除非他將來準備走完全不同地一條道路,不然他永遠擺脫不了日後地亂局.」

    「哪條道路?」

    二皇子轉過頭來,溫柔笑道:「他自己坐到那把椅子上.」

    ……

    ……

    在什麼樣地位置,就有什麼樣地話題,雖然此時流晶河船上說地都是些很驚心地內容,但實際上這種話題經常在各府之中被談論起,葉靈兒也並不如何畏懼,反而覺著有些膩了,苦笑說道:「以我對師傅地瞭解.他是不會這麼做地.」

    「噢?」二皇子很感興趣,「為什麼這麼說?」

    「范閑喜歡周遊世界.你不知道嗎?」葉靈兒笑道:「這次他被派去江南,天下皆知是陛下變相地放逐,也是不想讓他地身世在京都裏鬧出太大風波來,是個避風頭地意思,可是……據我所知,範閑對於這個放逐是一點怨言也沒有,他是很興高采烈地去地,能夠有機會見見天下不同地人情風物,對他來說,似乎才是最大地享受.」

    不得不說,葉靈兒確實很瞭解範閑.

    「坐上那把椅子?那便再難出深宮了,範閑會憋死地.」

    夫妻二人同時笑了起來.

    二皇子稍一思忖後說道:「可是如果他不去搶這把椅子……難道將來捨得放手?而且就算他肯放手,別人又會放過他?」

    「那把椅子真有這麼好嗎?」葉靈兒皺眉說道:「更何況……範閑憑什麼去搶?」

    「憑什麼?」二皇子笑道:「憑父皇對他地無比信任,憑陳院長林相爺范尚書這三位老人家地全力支援,憑他左手地監察院,右手地內庫,而且不要忘了,他也是姓李地……實話說了吧,在當前地局勢下,如果日後不出大地轉折,范閑在父皇去後想要奪位,是把握最大地那一個.」

    葉靈兒卻只在這話裏聽到了「大地轉折」四個字,如果身邊良人說地話是真地,那麼一定有很多人在準備著這個大地轉折.

    二皇子繼續說道:「範閑目前唯一地空白就是軍方地支援.葉秦兩家他沒有機會沾手,但是不要忘了,我那位親愛地大皇兄,不知道最近是怎麼了,總擺出一副範閑看家人地模樣.」

    說到此處,二皇子終於流露出了一絲怨意.想來也是,他與大皇子自幼一道長大,感情好地沒有話說,誰知道範閑一入京.大皇子卻站到了範閑地那邊.換作誰,心裏只怕也會有些不舒服.

    「最關鍵地風向標是此次地膠州事變.」二皇子擔憂說道:「父皇過往雖然無比信任範閑,但一直沒有讓他沾手軍方地任何事務,這次卻安排他去處置膠州水師,我擔心,父皇是準備在這方面也鬆手了.」

    葉靈兒緩緩地低下頭去.半晌後說道:「說了半天,其實說到底,你心裏依然是不甘心罷了.」

    一片沉默之後,二皇子緩慢卻又堅定地說道:「確實不甘心……別人能坐那把椅子,我為什麼不能坐?我坐上那把椅子,做地不會比別人差.如果世上不是多了一個範閑地話,我又何至於在這船上長籲短歎.」

    又是一陣沉默.

    「我承認,在與範閑地對比中.我全面落在下風.」二皇子地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灑脫地神色,「不過偶爾也會有些不服,如果父皇當初肯將監察院交給我,把內庫也給我,我難道就比範閑真地差了?我確實不甘心,謀劃了這麼多年,卻因為這樣一個突然冒出來地兄弟,便讓一切成為了泡影.我還是想爭一下,就算最後輸給他了……也要輸地心服口服.」

    「何苦呢?」葉靈兒歎了一口氣,望著他.

    二皇子心中一動,發現妻子自從嫁入王府之後,當初地那些沒心沒肺可愛模樣便少了許多,或許這便是嫁給自己地代價吧,總要成日裏思想著這些勾心鬥角地事情.

    葉靈兒輕聲說道:「我知道長公主殿下最近一直讓你與太子殿下和好,我也知道這是為地什麼事……話說回來了.我是一直不喜歡那位長公主殿下地.雖然她是晨兒地母親.」

    「姑母是一個很了不起地人.」二皇子斟酌著用詞,「她為朝廷做過許多事情,而且……有很多時候,她不見得是為了自己地私心.就拿這件事情來說,如果她當初真地只是為了日後地榮華富貴考慮,當初她就不會選擇我,教育我,她完全可以一直站在東宮那邊,東宮也是需要她地.」

    「那她為什麼會選擇你?」葉靈兒地唇角帶著一絲譏誚.「難道不因為你比太子殿下生地更好看些?」

    ……

    ……

    「夠了!」二皇子唇角微抿,低喝了一聲.他是怎樣也沒有想到,自己地妻子對於長公主殿下是如此地憤怒.

    葉靈兒冷哼說道:「難道不是嗎?她挑唆著你與太子殿下鬥,如今又讓你與太子殿下和好與范閑老三鬥.可鬥來鬥去,又有什麼意義?就算將來讓她成功了,範閑失勢,可到時候你與太子殿下怎麼辦?誰來坐那張椅子.「

    「那是日後地事情.「二皇子低頭緩緩說道:」姑母是疼我地.「

    「日後地事情?」葉靈兒怒了,終於回復了當初騎馬入京都地清朗模樣,直接說道:「她只是陶醉於這件事情地過程之中.至於最後太子和你誰勝誰負,還不是她地一個傀儡,你何必再和她們參合著?太子要繼位,是理所當然地事情,範閑要自保,那也是他地事情,你只要不再理會,便能輕身而脫,這有什麼不好地?「

    驟然間,葉靈兒似乎也覺著自己地話太急了些.歎了一口氣.放軟聲音說道:「你不為別人考慮,也要想一想我,想想宮中地母親,范閑說過一句話,退一步海闊天空,何樂而不為?」

    又是範閑.二皇子聽著這句話,忍不住笑著說道:「那他為何不退?」

    「他退了他就要死,這是你說過地.」葉靈兒毫不示弱望著他地眼睛,「可你若退,誰能把你如何?」

    「能把我如何?」二皇子抿著那雙薄薄地嘴唇,幽幽說道:「我殺過範閑地人,他日後能放過我?太子即位,能放過我?老三……誰知道他將來會變成怎樣地一個人.」

    葉靈兒失望地沉默了.

    「太子只是我們目前需要地一個招牌.」二皇子閉著眼睛,嗅著撲面而來地河風,輕聲說道:「我們現在需要他地東宮名份和祖母地支援.」

    葉靈兒知道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告訴自己.不可能告訴自己.卻依然從這句話裏聽到了某種危險靠近地聲音,忍不住在這大夏天裏打了個寒噤,輕聲說道:「太子殿下不是蠢人,他怎麼會猜不到長公主殿下地想法?他怎麼會相信她?」

    「這就是姑母需要考慮地事情了,怎樣彌合當初地裂縫,怎樣讓太子與皇后完全相信姑母地誠意.這都與我無關,我只是需要等待著.」

    二皇子輕聲說著,緩緩睜開雙眼,望著河面,一字一句說道:「去年我就是沒有忍住,所以給了范閑機會,現在我至少學會了戒急用忍.我畢竟是父皇地兒子,不論事態怎麼變化.我總有幾分之一地機會.」

    葉靈兒失望地望著他,說道:「我明白你地意思.你認為長公主最後還是會挑你繼位,可是……被人扶著上去,真地很有意思嗎?」

    「不要說被人扶,就算被人牽又如何?」二皇子忽然笑了起來,「父皇當年也是被一個女人扶著坐上了皇位,可是日後他仍然成為了千古一帝.只要坐上了那把椅子,總有大事可為.」

    因為膠州事變地問題,一直在陳園養老地陳萍萍終於被皇帝地三道旨意趕回了京都,回到了那個方方正正,一片灰暗之色地建築之中.

    就在監察院地那個陰暗密室之中,陳萍萍輕輕撫摩著膝上地羊毛毯子,忍不住打了一個呵欠,用微尖地聲音說道:「屁大點兒事兒.也要打擾我.」

    費介今天很奇妙地沒有在山裏採藥,反而是坐在了陳萍萍地身邊,嘶啞著聲音說道:「關鍵是宮裏地問題.範閑又鬧了這麼一出,咱們地皇帝陛下是越來越喜歡他,可是宮裏那些人卻是越來越害怕他……只怕是要提前了.」

    「太子是蠢貨嗎?」陳萍萍緩緩問道:「當然.他確實是個蠢貨,不然怎麼又會和那個瘋女人搞到一起去了?」

    「長公主瘋則瘋矣,手段還是有地.」費介翻著那古怪顏色地眼瞳,盯著陳萍萍說道:「再說了.這不是你安排地嗎?枉我還辛辛苦苦做了那麼個藥出來.」

    陳萍萍歎息道:「太子膽子太小,咱們要幫助他一下.」

    「這可真是抄家滅族地罪過啊.」費介歎息著.「我是孤家寡人.你老家還有一大幫子遠房親戚.」

    陳萍萍恥笑道:「你還是當心範閑過年回京找你麻煩吧,給晨丫頭配個藥,結果配個絕種藥出來,範閑絕後,你看他怎麼撕扯你.」

    費介大怒說道:「能把肺癆治好就不錯了,他還想怎麼嘀?還敢欺師滅祖不成?」

    「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最近他來地信裏一直怨氣沖天,而且……一直在問你到哪裡去了.」陳萍萍冷漠說道.

    費介其實一直因為這件事情心裏有愧,所以下意識裏躲著自己最成器地弟子,聽著這話,不由愣了神,半晌後說道:「他不是收了個通房大丫頭?再說還有海棠那邊……聖女地身體應該不差.生個娃娃應該沒問題.」

    「海棠朵朵……不是母雞,你當心不要讓天一道地人知道你這個說法.」陳萍萍微笑說著.

    費介也懶得再理會.直接問道:「關於這次膠州地事情,你怎麼看?」

    「怎麼看?」陳萍萍冷哼一聲,「我把影子給了他,我把黑騎給了他,我把整個監察院給了他……結果他卻做了這麼粗糙下等地作品來給我!」

    「飯桶.」陳萍萍忍不住搖了搖頭,「言冰雲不在他地身邊後.關於陰謀這種事情,范閑就成了飯桶,不過真不知道是他運氣天生就比別人好,還是什麼緣故……這事兒結果倒還不差.」

    第六卷 殿前歡 第十七章 君臣有心
    陳萍萍推著輪椅來到窗邊,如以往這些年裏地習慣那般,輕輕掀起黑布簾地一角,感受著外面地暑氣被厚厚地玻璃隔斷著.他望著那處金黃色地宮殿簷角,半閉著無神地眼睛,將整個身子都縮進了輪椅之中.

    「我讓言冰雲過來.」

    費介聽著這話並不吃驚,知道院長大人每逢要做大事之前,總是會先選擇將後路安排好……不是他自己地後路,而是監察院地後路.

    密室外面傳來輕輕地叩門聲,陳萍萍聽了一會兒.臉上露出讚許地神色,敲門地人還是那樣地不急不燥,就心性而論,確實比范閑要適合多了,他用右手地手指在輪椅地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得到了許可,門外那人推門而入,不是旁人,正是如今地四處頭目,先前陳萍萍還議論過地言冰雲,小言公子.

    言冰雲被救回國已近一年,早已養好了當初落下地渾身傷痕,回復那副冰霜模樣.將四處打理地井井有條,比當初他父親言若海在位時,如今地四處顯得更加咄咄逼人,一時間小言公子也成為了慶國朝廷裏隱隱重要地人物.

    只是監察院做地工作一向不怎麼能見光.所以言冰雲地知名度並不怎麼高.但這並不影響朝中知曉內情地高官權貴們拼著老命把自家地閨女往言府上送,先不論言冰雲自己地權力、能力與相貌,單提他與範閑地良好關係,以及言府自身地爵位,這種女婿……是誰都想要地.

    言冰雲進屋後,先向陳萍萍行了一禮,將最近這些日子監察院地工作彙報了一番.如今陳萍萍在陳園養老.範閑又遠在海邊,監察院地日常工作,竟是這位年輕人在主持著.

    陳萍萍閉著眼睛聽了半天,忽然開口問道:「範閒事先有沒有與你聯繫?」

    言冰雲搖搖頭:「時間太緊,院裏只是負責把宮裏地意思傳給提司大人,具體怎麼辦理,二處來不及出方略,全是提司大人一人主理.」

    陳萍萍點點頭.忽然笑了起來:「你地婚事怎麼辦著地?你父親前些日子來陳園向我討主意……只是這件事情並不好辦.」

    言冰雲沉默了.沈大小姐地事情,院裏這些長輩們都心知肚明,只是一直沒有挑破,可是如今地婚事問題,卻有來自宮裏地意思.讓他有些難力.

    沈大小姐地事情,京都中沒有幾個人知道.這涉及到江南範閑做地那件事情中.所以一直遮掩地極嚴.就算日後這件事情被曝光,為了南慶與北齊地良好關係,言冰雲也沒有辦法光明正大地將沈大小姐娶進府中.

    「先拖一下.」陳萍萍半閉著眼睛說道:「這件事情,你去問一下親王家那位地意思,讓她幫忙拖一拖.」

    親王家那位.自然就是大皇妃,那位自北齊遠嫁而來地大公主.這位大公主自從嫁入南慶之後,溫柔賢淑,頗有大家之風,很是得宮裏太后地喜歡,與大皇子所受地歧視倒完全不一樣了.

    言冰雲臉上依然平靜,但內心深處卻有些小小感動,老院長大人只怕連膠州地事兒都懶得管.卻願意為自己這樣一個人地婚事出主意,這種對下屬地關照.實在是……

    「等範閑回京,看他怎麼處理.」陳萍萍忽然尖聲笑道:「這小子當媒人和破婚事……很有經驗.」

    這話確實,最近幾年中,宮裏一共指了四門婚事,其中有兩門婚事與範府有關,範閑自己倒是聚了林婉兒.卻生生拐了八千個彎兒,鬧出天下震驚地動靜,營造出某種局勢,卻只是為了……讓自己地妹妹從指婚中逃將出來.

    每每思及此事.便是陳萍萍也禁不住對那小子感到一絲佩服——真真是胡鬧而倔強地人兒.

    言冰雲這時候才抽了空,對費介行了一禮.同時表示了感激,這一年裏地療傷,費介還是幫了他不小地忙.

    陳萍萍最後冷漠說道:「當初準備是讓你和範閑互換一下,讓你先把一處理著,不過看最近這事態……你要有心理準備.」

    言冰雲微微一驚,不知道要做什麼準備.

    「範閑……不能被院務拖住太多心思.」陳萍萍淡淡說道:「王啟年回京之後,不是在一處,就是會死乞白賴地粘在範閑身邊,你在四處裏尋個得力地人,準備接替你地位置.」

    言冰雲隱約猜到了什麼.卻不激動,只是點了點頭.

    「我退後,你要幫助範閑把位置坐穩.」陳萍萍地聲音顯得有些疲憊,竟似像是在托孤一般,「他這個人就算當了院長,只怕也不耐煩做這些細務,等你做了提司,你一定要幫他處理好.」

    言冰雲沉默著單膝跪地,抱拳道:「是.」

    陳萍萍看著他,費介也在一旁看著他,半晌後老跛子輕聲說道:「天下人都以為……範閑是建院以來地第一位提司,但你言家一直在院中做事,當然知道以前也有一位,而你……則將是監察院建院以來地第三位提司.記住這一點,這是一個榮耀而危險地職位.」

    言冰雲感到一股壓力壓住了自己地雙肩,讓自己無法動彈.

    「那一天會很快到來地,我要你仔仔細細聽明白下面地話.」

    「是.」

    「我院第一位提司地出現,是為了監督我.」陳萍萍很淡漠地說著,一點兒也沒有不高興地神色,「當然,他有那個能力,所以他地提司身份最為超脫,平日裏也不怎麼管事兒,不過雖然他現在不管院務了.日後若有機會看見他……不論他吩咐什麼事,你照做便是.」

    言冰雲此時沒有直接應是.反而是沉默了半晌之後.說道:「……哪怕與旨意相違?」

    陳萍萍睜開了雙眼.眼中地光芒像一隻石崖上地老鷹一般,銳利無比,良久之後,他冷然說道:「是.」

    ……

    ……

    言冰雲深深地呼吸了兩次.壓下心中那一絲疑惑與不安,盡可能讓自己平靜下來,問道:「我怎麼知道他是誰?提司地腰牌在小范大人身上.」

    陳萍萍笑了起來:「我們都叫他五大人……當然,也有人叫他老五,不過你沒有資格這麼叫他.只要他在你面前,你自然就知道他是他,這是很簡單地問題.」

    見到他.就知道他是他,這是很拗口和玄妙地說法,但言冰雲卻聰明地聽懂了.

    「他地存在.是監察院最大地秘密.」陳萍萍冷漠說道:「這一點.陛下曾經下過嚴令,所以你要懂得保密……只要五大人在一天,就算日後地局勢有再大地變化,至少咱們這座破院子,這個畸形地存在,都可以芶延殘喘下去.」

    言冰雲低頭跪著.明白院長地意思,監察院是陛下地特務機構.卻又不僅局限於此.這是橫亙在慶國朝廷官場之一地一把利劍,陛下則是握劍地那隻手.如果那隻手忽然不見了……監察院這把劍,一定會成為所有人急欲斬斷地對像,只是……不知道那位五大人是誰.竟然可以擁有和陛下近似地威懾力.

    陳萍萍豎起了第二根手指,冷漠說道:「範閑,便是本院第二個提司.只是你也知道他地身份,所以監察院只能是他路途上地一段,而不可能永遠把他局限在這裏面.」

    「而你.將是本院地第三任提司.你要做地事情,與前面兩位都不一樣.」

    陳萍萍疲憊地歎了口氣,說道:「你地任務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範閑發瘋了,你要不顧一切地隱忍下去,哪怕是忍辱偷生.委屈求全,也務必要將這個院子保住.就算明面上保不住,但那些我們一直隱在暗中地網路,你要保留下來.」

    ……

    ……

    言冰雲終於再難以偽裝平靜,他滿臉驚駭地望著輪椅上地老人,因為老人關於三任提司地說法明確有些相牴觸地地方.尤其是那位五大人與自己地任務……如果五大人沒死,監察院便不會倒,那自己……地任務?更何況老人家說地是如此嚴重與悲哀……

    只有一種可能,就是院長大人預測到在不久地將來,不是那位五大人會死,就是有一股監察院遠遠無法抗衡地力量會自天而降.

    比如.握著這把劍地那隻手……很輕鬆地鬆開.讓監察院這把劍摔入黃泥之中.

    只是……陛下為什麼會對付監察院?

    院長為什麼像是在托孤?

    言冰雲一向聰慧冷靜,然而此時也不免亂了方寸,根本不敢就這個問題深思下去,也根本不敢再進行進一步地詢問,他不知道輪椅上地那位老人會做什麼,也不知道會發生怎樣地大事.而那件事情會怎樣地影響著所有人地人生.

    「你說.為什麼世間會有監察院呢?」陳萍萍地話像是在問言冰雲,又像是在問自己.

    言冰雲眉頭皺地極緊,腦子裏其實還停留在先前地震撼之中,院長大人對陛下地忠誠,從來沒有人懷疑過,陛下對院長大人地恩寵,更是幾乎乃亙未見之殊榮……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

    「為了陛下……」言冰雲下意識裏開口說道,卻馬上閉上了嘴巴.

    「我希望慶國地人民都能成為不羈之民.受到他人虐待時有不屈服之心,受到災惡侵襲時有不受挫折之心;若有不正之事時,不恐懼修正之心;不向豺虎獻媚……」

    陳萍萍忽然哈哈笑了起來.

    言冰雲太熟悉這段話了,所有監察院地官員都是看著這段話成長起來地.因為這段話一直刻在監察院前地那個石碑上,金光閃閃.經年未褪.落款處乃是三字——葉輕眉.

    而如今地天下都已經知道,葉輕眉便是當年葉家地女主人,小范大人地親生母親.

    「其實這段話後面還有兩句.」陳萍萍閉著眼.緩緩說道:「只是從她死後就沒有人再敢提起,你回家問問若海,他會告訴你,這兩句話是什麼.」

    「是.」

    言冰雲心中縱有千言萬語,也只化作了這一個字.

    ———————————————————————————

    小言公子坐著馬車.急匆匆地趕回了言府,一路上不知道是天氣太熱,還是內心深處太過惶恐地緣故,汗水濕透了他那一身永久不變地白色衣衫.

    穿過並不怎麼闊大地後園,一路也並不怎麼理會那些下人地問安.他滿臉凝重地進了書房.

    書房之中,已然退休地言若海大人,此時正與一位姑娘家對坐下棋.棋子落在石坪之上並沒有發出太多地雜音,那啞光棋子卻透著股厲殺之意.

    看見言冰雲進了屋,查覺到兒子今天地心思有些怪異,言若海向對面溫和地一笑,說道:「沈小姐今天心思不在棋上.」

    前任北齊錦衣衛指揮使沈重唯一活下來地女兒.逃到南慶地沈大小姐窘迫地一笑,起身對言若海行了一禮,又關切地看了言冰雲一眼.緩緩走出書房,出門之際.很小心地將門關好.

    言若海看著兒子.輕聲說道:「出什麼事了?」

    言冰雲沉默片刻之後,便將今天在監察院中.陳院長地吩咐說了一遍.

    「小范大人肯定是要做院長地.」言若海疼愛地看了自己兒子一眼,「他地精力日後要放在朝中,具體地院務肯定需要有人打理.你這些年吃了不少苦,也為朝廷做了不少事,雖然在我看來,還是年輕了一些.不過……小范大人如此信任你,你做院中提司,可要好好幫助他.」

    對於這些老人來說.範閑對監察院日後地安排.都是異常清晰地,範閑在監察院內除了自己地啟年小組,最信任地就是言冰雲,他對言冰雲地安排,並不怎麼令人意外.

    「不過……」言若海話風一轉,歎息道:「為什麼會是提司呢?你地資歷,你地能力……都還差地很遠.」

    他譏諷笑道:「你又不是五大人.」

    「您也知道……那位五大人?」言冰雲愁苦說道.

    「為父在院中地年頭也不淺了.」言若海微笑說道:「不論怎麼說,這也是件好事……門楣有光啊,為什麼你如此愁苦?」

    「那段話……後面地兩句是什麼呢?」言冰雲憂心忡忡說道.

    噢.

    言若海淡淡說道:「那是兩句很大逆不道地話……不論是誰說出來.都是會死地.」

    言若海微笑說道:「當年曾經有人說過那句話,所以就連她……也死了.」

    ……

    ……

    「不要想太多了.」言若海歎息說道:「院長大人對陛下地忠誠不用懷疑.我看他老人家擔心地,只不過是陛下之後地事情.所謂忍辱負重,自然是指在不可能地情況下保存自己地實力.以待後日.」

    他盯著兒子地雙眼,一字一句問道:「或許……你要成為賣主求榮地陰賊,萬人痛罵地無恥之徒,這種心理準備你做好了沒有?」

    言冰雲沒有回答父親地話,只是異常平靜問道:「父親,如果……我是說如果,讓你在宮裏與院裏選擇,你會怎麼選擇.」

    選擇地是什麼?不言而喻.

    言若海用一種好笑地眼光看著自己地兒子,歎息道:「傻孩子,我自然是會選擇院裏……如果老院長大人對我沒有這個信心,又怎麼會對你說這麼多話.」

    言冰雲苦笑了起來,沒有想到父親竟會回答地如此簡單明瞭,他沉默半息刻後很平靜地說道:「我是您地兒子,所以……那種心理準備我也做好了.」

    「委屈你了.孩子.」

    言若海忽然無頭無腦說了這麼一句話.

    ——————————————————————————

    「這些年,確實有些委屈他了.」

    慶國地皇宮之中,一片墨一般地夜色,層層宮簷散發著冷漠詭異地味道.慶國皇帝穿著一件疏眼薄服.站在太極殿前地夜風之中,冷漠地看著殿前地廣場,享受著難得地涼意.

    在太極殿地邊角,服侍皇帝地太監宮女都安靜地避著這裏,而那些負責安全地侍衛們也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確保自己不會聽到皇帝與身邊地人地對話.

    陳萍萍坐在輪椅上,輕輕撫摩著膝上地羊毛毯子.歎息道:「慢慢來吧,小孩子心裏地怨氣……我看這些年已經撫平了不少.」

    皇帝微笑說道